辛词写豪情,向来不靠虚张声势。他笔下的“霸气”,往往从第一句就压过来,让你猝不及防。《贺新郎》的“老大那堪说”,欲扬先抑,一笔荡开;《永遇乐》的“千古江山”,凌空发问,气象苍茫。但要说起句最直接、最硬朗、最有“万马千军”之势的,我选这首《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题目很长,意思却直白:有客人慷慨激昂地跟我谈起功名之事,勾起了我对少年时代的回忆,于是戏作此词。客人谈功名,谈的是建功立业的雄心。辛弃疾听了,想起了什么?
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起句七个字——“壮岁旌旗拥万夫”,劈面而来。没有铺垫,没有过渡,张口就是一面大旗在风中呼啦啦展开。“拥万夫”三个字,把辛弃疾二十二岁那年的全部辉煌凝成一道光。
那不是文人的想象,那是史实。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南下侵宋,北方沦陷区义军蜂起。辛弃疾在山东济南组织了两千多人,投奔耿京领导的二十余万义军。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手下是真刀真枪的兵,身后是真正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写词的辛弃疾,是当过统帅的辛弃疾。所以他的“霸气”不虚——他是真见过万夫簇拥的人。
接下来“锦襜突骑渡江初”,“锦襜”是锦缎战袍,“突骑”是精锐快速骑兵。辛弃疾建议义军与南宋朝廷取得联系,耿京派他前往建康谒见宋高宗。在他返回途中,义军内部出了叛徒张安国,杀了耿京降金。辛弃疾当即在海州组织五十名勇士,直闯五万金兵大营,生擒张安国,连夜南奔,一路渡过淮水才敢歇息。五十人闯五万人的大营,这不是词人的夸张,是《宋史》里白纸黑字写着的真事。“渡江初”三个字,写着写着就过去了,可那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提着叛徒的脑袋、身后跟着五十个刀口舔血的兄弟,一口气奔了千里的画面。
“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燕兵”指金兵,“娖”是整理,“银胡觮”是银色箭袋。金兵夜里还在紧张地整理箭袋,时刻防备;义军这边,清晨万箭齐发,“金仆姑”是春秋时著名的良箭。金兵夜不能寐的紧张,与义军拂晓突袭的凌厉,一夜间、一朝晨,对比鲜明。辛弃疾写战争,从不铺排大军厮杀的场面,他只取两个细节——敌人夜里整理箭袋的窸窣声,自己这边箭矢破空的啸叫声——战场的紧迫与义军的锋锐,全凝在这十四个字里。唐圭璋先生《唐宋词简释》评此词上片“豪壮异常”,这四个字不虚。
上片读来,真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可下片,笔锋一转。
“追往事,叹今吾”——四个字,把时间从三十多年前拉回眼前。往事越辉煌,今我就越不堪。
“春风不染白髭须”——春风能吹绿万物,却染不黑一个老人的白胡子。年年春天都来,人却回不去了。这句写得平淡,可平淡之下是透骨的悲凉。春风的无情,与起句“拥万夫”的豪壮,一热一冷,一扬一抑。
最沉痛的是最后一句:“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平戎策”是辛弃疾南归后呕心沥血写下的抗金方略,如著名的《美芹十论》《九议》。他写这些策论时,大概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施展抱负了。可朝廷主和派当道,他的策论被束之高阁,他本人也被一贬再贬,罢官闲居近二十年。“万字平戎策”的归宿,不过是邻居家一本教人种树的书。“换得”两个字,轻飘飘,可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词题里的“戏作”,到这儿你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哪里是戏?这是一个曾经“拥万夫”的英雄,在人生的尽头,用“戏”字包裹的一声苦笑。清人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辛弃疾词“于悲壮中见浑厚”,这首词便是如此——上片豪壮到顶,下片悲凉到底,两片之间没有过渡,也不需要过渡,因为那是辛弃疾自己的一生。
起句“壮岁旌旗拥万夫”,七个字能顶一篇列传。那是二十二岁的辛弃疾,身后是万夫簇拥、旌旗蔽日。末句“换得东家种树书”,是六十多岁的辛弃疾,手里只有一本种树的书。他从“拥万夫”的统帅变成“种树”的老头,中间隔着南宋朝廷四十年对他装聋作哑的岁月。可即便是写“种树书”的时候,他起笔依然是“壮岁旌旗拥万夫”——那股气从年轻时就没有散过,只是最后,全部压在“戏作”两个字底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壮岁旌旗拥万夫”,一千年了,读这七个字,你依然能看见那个山东少年翻身上马时扬起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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