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火锅店里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徐宛宁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嘴里还在跟宋怀安聊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有多笨。宋怀安笑着给她倒酸梅汤,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手背。
结婚七年,我早该习惯这种场面。
宋怀安的女闺蜜林薇,就坐在我右手边,正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眼神飘忽不定地看着窗外。她是宋怀安大学社团认识的,比我们晚两年结婚,去年刚离了,从此每周至少三天出现在我家饭桌上。
“薇薇,你尝尝这个虾滑。”宋怀安把整盘虾滑推到她面前,“你上次说喜欢的。”
我低头咬了口冻豆腐,烫得舌尖发麻。
林薇没动筷子,只是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你手机响半天了。”
宋怀安看了眼屏幕,表情变了变,伸手要去拿。我比他还快,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思琪”三个字。
“谁啊?”我问。
“同事,工作的事。”宋怀安伸手来抢,我侧身避开,指尖滑过接听键。
免提。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间,一个女声清晰地传出来,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老公,我想你了,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林薇的吸管掉了。
徐宛宁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名,陈思琪,后面还跟着一颗粉红色的爱心。宋怀安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打错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宋怀安在我旁边吃火锅,你要找的老公,不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我举起手机,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里,把它轻轻扔进了沸腾的火锅里。油脂溅起来,沾在宋怀安的白衬衫袖口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徐清悦你疯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西装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电影票根,看着他脖子上那条林薇上周送他的领带,看着他眼睛里映出来的、我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宋怀安,”我说,“咱们回家谈。”
火锅店里的音乐还在放,是那首我们婚礼上唱过的歌。林薇低头擦着桌面上溅到的油点,一下一下,很用力。徐宛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只有宋怀安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手机在火锅里咕嘟咕嘟沉了底。
“你知不知道那个手机里有多少客户的联系方式?”
“那你知不知道,”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你欠我一个解释,欠了多久了?”
火锅还在滚,红油翻涌间,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彻底黑了。
2
我们结婚七年,住在锦绣花园十二栋三零一,三室一厅,主卧朝南,次卧堆满了宋怀安舍不得扔的旧杂志和模型手办。客厅茶几上还摆着上周林薇送的多肉植物,说是从她老家带来的,能净化空气。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收拾。
出租车里,宋怀安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三次。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脑子里全是那个电话里软绵绵的声音。老公,我想你了。她说得那么自然,就像说过一千遍一万遍。
“那个陈思琪,”我先开了口,“是你们公司新来的?”
“是合作方的对接人。”宋怀安的声音有点哑,“项目上的事,她可能喝多了打错了。”
“打错了能叫你老公?”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们一眼,默默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电台在放一首老情歌,男声沙哑地唱着“你的眼泪是我的罪”。
“清悦,你冷静点听我说……”宋怀安转过身来,手搭在椅背上,“她就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工作上受了委屈总爱跟我诉苦,可能对我有点依赖,但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我盯着他,“我刚才什么都没想象,我等你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突然发现他眼角有细纹了。三十五岁,创业第五年,压力大,应酬多,每周至少三天凌晨才回家。我给他熬的醒酒汤,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封好,第二天早上总是原封不动地倒掉。
车停在了楼下。宋怀安抢着付了钱,又抢着去给我开车门。我跟在他身后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他微微发白的侧脸。
“清悦,”他突然开口,“你相信我一次。”
“我信你七年了。”我说。
门打开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林薇比我们早回来半小时,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我的马克杯在喝水。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杯底磕在茶几上咣当一声。
“怀安,你手机……”
“烧了。”宋怀安踢掉皮鞋,没看她,径直往书房走。
林薇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着我。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是我去年生日宋怀安送我的同款,只是颜色不一样。
“清悦,你别多想,思琪那姑娘我见过几次,确实年纪小不懂事……”
“你见过几次?”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凉白开。
“就……公司年会啊,还有上次怀安他们团建我跟着去了……”
“你跟着去了?”
林薇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揪着开衫的下摆:“怀安说一个人去尴尬,让我陪着。”
我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转过身看着她。林薇比我小三岁,离了婚之后越发显得单薄,锁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一双杏眼永远水汪汪的。宋怀安说她可怜,说她一个人不容易,说她只是拿我们当亲人。
“林薇,”我说,“你离婚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的水汽一下子聚拢了:“清悦,你什么意思?我和怀安真的只是朋友,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了解你。”我说,“所以我更了解他。”
书房的门开了,宋怀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照片。我认得那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我们去北海道拍的,雪地里三个人挤在一起,宋怀安站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林薇。
“清悦,你跟我来。”他的声音很轻。
我跟着他走进书房。他关上门,把照片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要的真相,”他说,“全在这里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是“思琪宝贝”。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每天早安晚安,每顿吃了什么拍了照片分享,深夜视频通话的记录密密麻麻排了十几页。
最后一条是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
“老公,我想你了,明天能见到你吗?”
宋怀安坐在转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们结婚纪念日是下周四。”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爸上个月做心脏搭桥手术,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你只来了二十分钟,电话响了十二次。”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把那沓聊天记录摔在他面前,“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看完。”
3
徐宛宁是第二天早上来的,带了四盒小笼包和两杯豆浆,一进门就往我怀里塞了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别哭了,”她把栗子搁在茶几上,踢掉高跟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会儿林薇还得来,你总不能让她看笑话。”
我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徐宛宁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之后留在同一个城市,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日子过得比我洒脱。她老公周明远在银行上班,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跟宋怀安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打算怎么办?”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我,“离还是不离?”
“不知道。”我说,“昨晚他求我给他一次机会,说跟那个陈思琪断了,以后再也不来往了。”
“你信?”
“我不信。”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壳,“但我也不知道离婚之后能去哪儿。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是他公司名下的,我工作辞了三年了,拿什么跟他争?”
徐宛宁叹了口气,把豆浆递给我:“你妈那边知道了没?”
“没敢说,她血压高。”
“那林薇呢?她怎么说?”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她昨晚睡在次卧了,宋怀安睡沙发。今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微信发了条消息,说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徐宛宁冷笑,“这些年她哪次来不是大包小包的?上次还送你那件开衫,跟宋怀安送她的一模一样,她当谁看不出来呢?”
门铃响了。
徐宛宁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明远,手里拎着个水果篮,西装都没换,估计是从银行直接请了假过来的。他看见我,愣了愣,把水果篮放在玄关柜上:“清悦姐,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徐宛宁白了他一眼,“你下班了?”
“请了半天假。”周明远搓了搓手,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那个……怀安哥呢?”
“公司去了。”我说,“他说今天把陈思琪的事处理干净。”
周明远哦了一声,坐在沙发最边上,离我老远。他跟宋怀安认识还是通过我和徐宛宁,两人一起喝过几次酒,关系不咸不淡的。这会儿估计正琢磨着该怎么站队。
“周明远你给我过来,”徐宛宁一把拽过他,“你老实说,你之前是不是就知道点什么?你们男人喝酒的时候他不露半点口风?”
“我真不知道!”周明远举起双手,“怀安哥在公司的事情从来不跟我聊,我跟他不是一个行业的……”
“那他最近应酬多不多?”
“多啊,每周起码三四场,有时候喝到后半夜。”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声音放低了,“上个月有一天喝多了,还是我送他回去的,他死活不肯回家,非要去……”
“去哪?”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去了林薇那儿。”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我把栗子壳一颗一颗摆好,排成一排,又推倒,再排起来。徐宛宁已经跳起来了,指着周明远的鼻子:“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哪敢说啊!”周明远委屈得脸都皱了,“我以为他跟清悦姐说过,再说那天他吐得稀里哗啦的,林薇又开了门,我就把他扶进去就撤了……”
“林薇家在哪?”我问。
周明远一愣:“就……城西那个翡翠花园,单身公寓。”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栗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宛宁,你陪我去趟她那儿。”
“清悦姐你冷静点,”周明远赶紧拦在前面,“现在去万一撞上什么……”
“撞上什么就正好。”我拿起外套,“我嫁的是宋怀安,不是瞎子。”
徐宛宁已经穿上鞋了,回头冲周明远喊:“你开车,楼下等着。”
周明远哎了两声,拿起车钥匙跟出来,嘴里还在念叨:“清悦姐你千万冷静,不能动手,动了手就是咱们理亏……”
“放心,”我拉开防盗门,“我比谁都冷静。”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对着镜面墙补了个口红。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睛是亮的。昨晚在火锅店里,我把手机扔进红油汤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东西翻上来了,再也沉不下去。
翡翠花园离我家四站地铁,周明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小区保安认识林薇,我们说是她朋友,没费什么周折就进去了。
电梯停在八楼,八零三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一男一女,男的是宋怀安,女的除了林薇还有另一个声音。
“你赶紧跟她断了,趁清悦还没闹到公司去。”
那是林薇的声音,急切的,带着哭腔:“我早就劝过你了,那个思琪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玩玩就算了,你现在把家都搞成这样……”
“我他妈知道!”宋怀安的声音又哑又躁,“但你让我怎么开口?跟清悦说我出轨了?跟思琪说我就是玩玩?我两边都对不起……”
“那你对得起我吗?”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年轻,尖利,带着泪意,“你明明跟我说你跟徐清悦早没感情了,你说你们分居半年了,你说会娶我的!”
我推开了门。
4
客厅里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林薇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个纸巾盒子,眼泪糊了一脸。宋怀安背对着门口坐在单人椅上,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而陈思琪——我从微信头像上见过她——正跪坐在地毯上,仰着脸,腮边挂着两行泪,穿着件吊带睡裙,肩膀上披着宋怀安的西装外套。
那件外套是我去年结婚纪念日送他的,羊绒的,花了我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
“挺热闹啊。”我把门带上,靠在玄关柜上,“接着聊,别停。”
宋怀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跟昨晚火锅店里一模一样的声音。他张了张嘴,眼眶通红,昨晚大概也没睡好,下巴上的胡茬都冒出来了。
“清悦,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烧了联系不上你,我让周明远查了你车上的定位。”我说了句瞎话,其实根本没查,猜也猜得到。他每周三中午都“出去谈客户”,林薇周三调休。
陈思琪从地毯上爬起来,那件西装外套滑落在地上。她看起来确实年轻,顶多二十四五,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只是妆哭花了,眼线晕在下眼睑,像两只黑眼圈。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挺起胸:“徐清悦是吧?我认识你,怀安给我看过你们的结婚照。”
“哦,”我说,“他给你看结婚照的时候,是怎么介绍我的?”
“他说……你们早没感情了,分居半年了,就差办手续。”
“我们分居了?”我看向宋怀安,“老公,我们分居了吗?那昨晚你睡沙发算不算分居?从今天开始算的话,才第一天呢。”
宋怀安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思琪,你先回去。”
“我不走!”陈思琪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昨天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今天会跟她摊牌的,你说让我等你消息,我等了一晚上你消息呢?”
她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一首烂大街的情歌。她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屏幕还亮着,上面跳出一连串微信消息提示,备注名是“薇薇姐”。
我转头看向林薇。她还攥着纸巾盒子,手指关节都发白了,看见我看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拉了个群?”我问,“你们三个的群?”
“清悦你听我解释……”林薇的声音抖得不行,“我只是想帮怀安处理一下,思琪年纪小情绪不稳定,我怕她闹出事来……”
“你怕她闹出事来?”我笑了,“你怕她闹出事来,那你半夜两点给她发定位干什么?你怕她闹出事来,那你上周三把她带到我家里来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我回家早,看见茶几上多了个口红印,你跟我说是你自己试色蹭上去的。”
林薇的脸一下子褪了血色。
陈思琪愣了愣,转过头瞪着林薇:“你上周三带我去她家了?你不是说带我去怀安公司参观吗?”
“我……”林薇攥紧了纸巾盒子,“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怀安是有家庭的人……”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陈思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你之前不是说他们感情早就破裂了,说徐清悦脾气差又强势,说怀安早想离婚了就是怕分财产……”
徐宛宁在门口憋不住了,冲进来指着林薇:“你还要不要脸?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掺和什么?你自己离婚了就见不得别人好是吧?”
林薇被她吼得一哆嗦,手里的纸巾盒子咣当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巾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抖得一张也捏不起来。
宋怀安站在那儿,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泥菩萨。他看着林薇,又看着陈思琪,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浮肿着,下巴上那点胡茬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狼狈。
“清悦,”他说,“你先回去,我处理完了就回来跟你谈,行不行?”
“不行。”我说,“你现在处理,我看着。”
陈思琪突然冲到我面前,她的身高比我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也不弱:“你有什么资格让她走?他昨晚跟我视频到三点,他说他跟你在一起连话都不想说,你知道他跟我在一起笑得有多开心吗?”
“那恭喜你们。”我说。
“你……”她噎住了,眼泪又涌上来,但嘴唇还在倔强地抿着,“你别以为你比他大几岁就能拿捏他,他说了他早就不爱你了,你们之间就是凑合过日子……”
“思琪!”宋怀安终于吼出来了,“别说了!”
陈思琪被他吼得一愣,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但还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了宋怀安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抓起沙发上的包,光着脚踩过洒了一地的纸巾,冲出了门。
门砰地关上。
林薇还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纸巾捡回盒子里,肩膀轻轻发着抖。宋怀安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徐宛宁拉着周明远退到玄关边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周明远点点头,悄悄摸出手机。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林薇捡好的纸巾盒子推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
“坐,”我说,“咱们聊聊。”
5
林薇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姿笔直,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宋怀安还在原地站着,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先坐下。”我说。
他慢慢挪到沙发另一边,离林薇隔了个空位。三个人,一台茶几,一壶凉透的茶,像什么蹩脚的情景剧。
“我问,你们答。”我把茶杯搁在手心里,掌心贴着微凉的陶瓷,“什么时候开始的?跟谁先开始的?”
林薇嘴唇动了动,看了宋怀安一眼。宋怀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是上周才买的,还是我陪他去挑的。
“清悦,”林薇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事儿其实不怪怀安,是我先……”
“我问的是他,不是你。”我打断她,“宋怀安,你来说。”
宋怀安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哭:“清悦,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他搓了把脸,“你这样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那你就在这儿想,想好了再说。我不赶时间。”我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涩,“宛宁,明远,你们也别站着,找地方坐。”
徐宛宁拉了把餐椅过来坐下,周明远就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看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还有楼下小孩在院子里疯跑的嬉闹声。
林薇先绷不住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圈又红了:“清悦,是我对不起你。去年我跟周峰离婚那阵子,天天喝酒,怀安看我可怜,隔三差五来陪我。后来有一次……就那么一次,我喝多了,他也喝了点……”
“几次?”我问。
“就……就那一次。”
“林薇,”我放下茶杯,“你昨晚住在我家次卧,你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棕色挑染的,不是我的。你跟我说说那是什么时候的?”
林薇的脸唰地白了。宋怀安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我自己染的……”林薇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上周三还跟我说你想去染个雾霾蓝,怎么着,先染了个棕色?”
徐宛宁在后面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周明远瞪了她一眼,她耸耸肩。
宋怀安霍地站起来,冲着林薇:“你带人到家里来了?你疯了?”
“我没有!”林薇也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那是上个月你喝多了那次!你说你难受不想回家,我就……我就把你扶到床上了,你拉着我不让我走……”
“我他妈喝多了我做什么了我?”宋怀安的声音在抖。
“你没做什么!你睡得像头猪一样!但你不能否认你让我陪着你了!”林薇哭喊着,手指死死攥着沙发靠背,“你每次喝多了都找我,你难受了找我,你烦心了找我,你跟你老婆吵架了第一个打电话给我的是你!现在你说你喝多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怀安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窗前。窗外是八楼的风景,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子,有一家人在阳台上摆了个小茶几吃西瓜,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小孩的笑声。
“宋怀安,”我背对着他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后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蹲下来的声音,膝盖磕在地板上,沉闷的一声。
“清悦,我错了。”他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该在思琪那边乱来,不该骗你说公司加班,不该让林薇觉得她有希望……我都认。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马上断了,跟她们都断了,以后我每天下班就回家,应酬都推掉,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我不让你干嘛。”我转过身来,看着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像犯了错的狗,“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那你让我干嘛的时候我是不是也都照做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清悦,我们七年了……”
“是啊,七年了。”我走回茶几边上,把茶杯搁下来,“七年了你都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其次就是别人替我拿主意。你昨晚说要跟陈思琪断,你断了没有?你今早出门来林薇这儿,是来断了,还是来商量对策的?”
宋怀安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林薇站在沙发旁边,已经蹲下去了,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客厅那面米黄色的墙上,看起来单薄得像一片纸。
徐宛宁从餐椅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袖子:“清悦,别说了,先回去,这事儿急不来。”
我没动。我看着宋怀安,又看着林薇,最后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纸巾盒子上。盒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雏菊,我曾经在林薇的朋友圈里见过同样的图案,她配文说“新家第一件日用品,要可可爱爱的”。
原来她搬出来住的那天,宋怀安就在旁边拍的照片。
“林薇,”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搬出周峰家那天,怀安去接的你?”
她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那天他跟我说他要去见客户,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我没多想。”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原来是在你那儿洗了个澡。”
徐宛宁已经忍不住了,指着宋怀安的鼻子:“你混蛋!”
周明远赶紧把她抱住:“宛宁你别动手……”
“我不动手!”徐宛宁挣开他,冲着我,“清悦,我送你去我那住两天,你先冷静冷静。让他自己在这儿烂着。”
我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阳光泼进来,照在那壶凉透的茶上,茶汤泛着浑浊的琥珀色。
“不用了,”我说,“我回家。那是我住了七年的地方,凭什么要我走?”
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林薇压抑的哭声和宋怀安低哑的叹息,像一首走调的二重奏。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宋怀安还蹲在原地,头埋得很低很低。林薇蜷在沙发边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宋怀安,”我说,“你今晚别回来。我这两天不想看见你。”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应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6
回家之后我把门反锁了,窗帘全部拉上,窝在主卧床上睡了一整天。徐宛宁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她发来一条微信:“我在你家门口放了饭,你醒了热热吃,别饿死自己。”
我没去开门,但晚上八点多饿醒了,还是爬起来把饭拿进来了。是她做的番茄牛腩,装在保温饭盒里,还冒着热气。饭盒底下压了张纸条,写着“狗男人不值得,但我值得你起来吃饭”。
我一边吃一边哭,番茄汤咸得发苦,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眼泪淌进去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个不停,宋怀安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没点开,但消息预览框已经够我受的了——“清悦你吃饭了吗”“我去找林薇说清楚了”“思琪那边也断了”“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骂我打我都行别不理我”。
我把他拉黑了。
然后是林薇的消息,发了三长段语音,我一条也没听,直接删了对话框。
陈思琪倒是没动静,大概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我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脸。三十三岁,眼角还没长细纹,但眼底的乌青是怎么也遮不住了。我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子,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徐宛宁打来的。我接了。
“醒了?”她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昨天那个……你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吃了你的牛腩,活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清悦我跟你说个事,我昨天让周明远打听了,你知道那个陈思琪是干什么的吗?”
“不是说合作方的对接人?”
“屁的合作方。”徐宛宁冷笑了一声,“她是宋怀安他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的店员,宋怀安天天去那儿买咖啡认识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让她进他们公司做了个前台。周明远跟宋怀安公司一个副总喝了顿酒套出来的,那姑娘连大学都没上完。”
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下来。
“那林薇呢?”
“林薇那边更有意思,”徐宛宁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周峰为什么跟她离婚吗?周峰发朋友圈骂她了,说她在婚内就跟宋怀安不清不楚的,他忍了两年忍不下去了。”
我闭了闭眼。
原来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清悦,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律师?”
“等我缓两天。”我说,“我现在脑子还是乱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主卧的天花板有一块小小的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渗下来的,宋怀安说找物业修,拖了大半年也没修好。就跟很多事一样,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
我又躺了一天,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开飞行模式。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没理。
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我隔了很久才捡起来看。字迹是林薇的,圆圆的,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往上翘。
“清悦,我搬走了。东西我都带走了,钥匙留在鞋柜上了。对不起。还有,他从来没说过要娶我,是我自己不要脸。你们好好过。”
我把纸条对折了两次,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买菜。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阿姨扯着嗓子喊“新鲜黄花鱼”,卖豆腐的大叔围裙上溅满了白浆子。我在蔬菜摊前挑了一把青菜,又买了半斤排骨,一小块姜,一袋面粉。回家做了碗排骨面,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锁响了。我抬头,宋怀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他胡子拉碴的,眼袋耷拉着,白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酱油渍。
他看见我在吃面,愣了愣,然后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我给你买了点水果……”
“嗯。”我说,“你吃了没?”
他又愣了愣,摇摇头。
我站起来,去厨房重新下了把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出来放在他对面。他坐在那儿,低头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筷子。热气扑在他脸上,眼睛好像红了。
“先吃吧,”我说,“吃完再说。”
他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似的。我在对面坐着,看他低头扒面的样子,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夹在黑发里面,以前没注意过。
他吃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水光。
“清悦,我把公司那个前台辞了。林薇我也跟她说清楚了,以后再不联系了。”他停了停,像是在攒勇气,“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我看了七年的脸。鼻梁还是那么挺,眉毛还是那么浓,只是眼下多了皱纹,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老了五岁不止。
“宋怀安,”我说,“你给我讲讲实话。你跟林薇,到底多久了?”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四年。”
四年。
我们结婚七年,他跟林薇四年。也就是说,林薇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
我站起来,把他的碗收走,放进水槽里。水流哗哗地冲在碗沿上,我背对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跟我离婚,跟她过?”
身后沉默了很久。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想过。”他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我舍不得你。”
我回过头,看着他坐在餐桌前的背影,肩胛骨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
“你舍不得我,”我说,“但是你也没放过她。”
他没说话。
我把碗擦干,放进橱柜,然后走回卧室,关上了门。门外传来他低低的喊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它还是没修好,还是那样趴在那里,暗黄色的一小块,像一滴干涸的眼泪。
7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放慢了倍速的视频。
我重新开始做饭,每天按时三餐,周末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鱼虾。宋怀安没搬走,但睡在了次卧,那间堆满他旧杂志和模型手办的房间。他把林薇送的多肉扔了,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清了出去,动作比我预想的利落。
但他没再碰过我。
有时候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他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会站一会儿,看着我。我不转头,他就站那几秒钟,然后默默走进次卧关上门。
徐宛宁隔三差五来看我,每次来都带不同的小东西。上周是一束洋桔梗,这周是一盆薄荷,她说养在厨房窗台上能驱蚊。周明远偶尔跟着来,坐在沙发上局促地喝茶,我跟宋怀安的事他一个字也不提,只是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帮我把垃圾袋拎下去。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腌鸡翅。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我爸恢复得不错,让我别担心。又问我宋怀安最近忙不忙,好久没见他一起回来吃饭了。
“忙,”我说,“公司事多。”
“那你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把腌好的鸡翅放进冰箱,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台上的薄荷绿油油的,徐宛宁说一天浇一次水就行,我浇了三次,怕它死。
那天晚上宋怀安回来得早,七点半就进了门,手里还拎着一袋卤味。他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我买了点鸭脖,你吃不吃?”
“放那儿吧。”
他放下来,没走。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开口:“清悦,我下周要去趟上海出差,三天。”
“嗯。”
“你一个人在家……要不要让宛宁过来陪你?”
“不用。”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了。我听见次卧门关上的声音,轻轻一响,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其实我半夜醒过几次,听见次卧那边传来翻身和叹气的声音。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三点。他大概也睡不着,跟我一样,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二周他出差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反而自在些。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新的沙发套,把林薇坐过的那张单人椅挪到阳台上去晒了两天。徐宛宁来帮我一起搬,累得满头大汗,说我把她当苦力使唤。
“那你别来啊。”我说。
“我不来谁给你撑腰?”她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对了清悦,周明远前两天又跟他们公司那个副总吃饭了,说宋怀安这回好像真收心了,天天准时下班,应酬全推了,陈思琪走了之后前台都没再招。”
“哦。”
“你就这个反应?”
“那我该什么反应?”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揉着搬椅子累酸了的胳膊,“宛宁,他收不收心是他的事,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
徐宛宁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来:“那你……想好了?”
“没想好。”我说,“但我总得想明白一件事,我到底还要不要他。”
她没再问了,只是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像大学时那样。我靠着她的肩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是从花店里带回来的,混着百合和玫瑰的味道。
宋怀安出差第三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他又发了一条短信,说上海降温了,让我注意保暖,衣柜里有件厚外套是他上周新买的,吊牌还没拆,放在主卧柜子左边那格。
我打开柜子,果然看见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挺贵的牌子。吊牌上写着八千九百九。
我把吊牌剪了,穿上试了试,刚好合身。
宋怀安回来的那天是周日,下午三点的飞机。我没去接他,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到家。傍晚的时候他开门进来,风尘仆仆的,行李箱放在玄关没往里推。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一眼,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换好拖鞋走过来,把一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了点特产。”
我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一点,颧骨更明显了,但精神比走之前好了些,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
“谢谢。”我说。
他站在那儿没动。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红烧肉的做法,肥油滋滋地响。
“清悦,”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我这三天想了很多。你要是愿意听,我想跟你说说。”
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他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坐林薇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而是坐在沙发扶手上,离我一臂远。
“我想过了,以前那几年我确实混账。一边贪图家里安稳,一边又舍不得外面那些新鲜刺激。我总觉得你不会走,总觉得只要我最后回来你就在这儿等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那天你把手机扔进火锅里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你不一定永远都在。”
我没说话。
“这三天在上海,每天晚上躺在酒店里,我都在想一件事。”他抬起头看我,“我到底是想跟你继续过下去,还是只是怕失去你。这两件事听起来一样,其实不一样。”
“那你想出来了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很轻:“我想跟你过下去。不是怕失去你,是我发现我没法想象以后的日子没有你。清悦,我三十五了,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就是让你难过。你要是不原谅我,我没话说。但你要是愿意给我个机会,我拿以后所有的日子去证明。”
他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等着我说话。
我抱着书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张脸我看了七年,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但此刻他坐在那里,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认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宋怀安,”我说,“你能跟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骗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很用力,像是要把脖子点断。
“能。”
“那好,”我说,“就从你跟我说实话开始。你跟林薇那四年,具体怎么开始的,维持了多久,什么程度,你一项一项跟我说清楚。我不听删减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
“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凌晨三点。他断断续续地讲,我断断续续地问。有时候他语塞,有时候我沉默。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茶换了三壶,我听到最后已经没力气生气了,只是觉得累。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问了句:“你还能信我吗?”
我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说:“不知道。但试试吧。”
8
试试比我想象的难。
宋怀安确实变了,上下班准时,加班会提前报备,手机放在桌上充电从不设密码。他甚至开始学做饭,虽然第一次炒青菜差点把厨房点了,但第二次好歹熟了。我有时候看着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七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的。
比如他碰我的时候我会僵一下,比如他接电话的时候我会下意识竖起耳朵,比如他晚回来二十分钟我就会开始数秒。他大概也感觉到了,从不催我,只是默默把能做的都做了。
徐宛宁说我这是在拿钝刀子割自己的肉,我说不然呢,感情这玩意儿破了就是破了,粘起来也不会跟原来一样。
周明远中间组过两次局,想撮合我们出去散散心。第一次是去周边泡温泉,我去了,宋怀安也在,但两个人各泡各的汤池,隔着一道竹帘谁也没先开口。第二次是去吃饭,四个人坐一桌,徐宛宁拼命找话题,把大学时的糗事翻了个底朝天,我笑了,宋怀安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都沉默下来。
真正有转机是一个月后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下暴雨,没带伞。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等了半小时,雨越下越大。徐宛宁说开车来接我,但堵在路上。我正打算冒雨冲去地铁站,宋怀安的车忽然停在路边。
他从驾驶座下来,撑着把大黑伞跑到台阶下面,浑身都淋湿了,裤腿卷到小腿肚,皮鞋踩在水坑里。
“我猜你没带伞。”他说,把伞举过我头顶。
我看着他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白衬衫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的背心轮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手机有定位。”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淋雨。”
我上了他的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从后座捞出一条干毛巾递给我。我没擦自己,先递过去让他擦头发。他愣了一愣,接过去随便抹了两把,发动了车。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我们回家煮了锅姜茶,一人一碗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清悦。”他突然开口。
“嗯?”
“你头发上沾了个东西。”
我摸了一下,是个很小的树叶,大概是刚才跑上车的时候被风卷进来的。我拿下来捏在手心里,宋怀安从对面伸手过来,掌心向上摊着。
“给我吧。”
我把树叶放在他掌心里。他合拢手指攥住了,没松开,又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我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他就那样握着我的手,隔着餐桌,两个人谁都没动。姜茶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盘旋着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清悦,”他的声音低低的,“下周四是你生日,我订了个地方,就我们俩,行吗?”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拢,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我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下周四是我三十四岁生日。
那天晚上他订了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日料店,包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榻榻米上铺着蒲团,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人家阳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
宋怀安穿了我送他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新剪过,看起来很精神。我穿了那件他买的驼色大衣,吊牌早剪了,但袖口的折痕还在。
他给我倒了一杯清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生日快乐。”他举杯。
“谢谢。”
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我们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放在我盘子里,动作很轻。
“清悦,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发言。包间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以前总觉得感情是加法,攒够了就结婚,结了婚就过日子,日子久了就习惯了。但我现在发现不是的,”他看着我,眼睛在暖色的灯光下很亮,“感情是减法,是一天天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减掉,最后剩下什么才是真的。”
他停了停,喉结动了动。
“我也不知道还剩下什么给你看。但我今天带来的,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他从桌下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的工资卡、存款账户、股票账户的密码,还有我家那套房子的钥匙。房产证我明天去做加名,你要是不想加我的名,我就把房子过户给你。剩下的,”他笑了笑,有点涩,“就是我这个人的后半辈子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贴得很整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徐清悦,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宋怀安,”我开口,嗓子有点紧,“你这算是在跟我重新求婚吗?”
“算。”他说,声音微微发颤,“但你要是觉得太快了,我可以再等。”
我没接那个信封。我把面前的清酒端起来,一口喝了,清酒的辣劲儿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四肢百骸。
“再等就不必了,”我说,“七年还不够你等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种笑是我好久没见过的样子,眼角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虎牙。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我旁边,伸手抱住了我。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清酒的余香。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远去了。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我说,声音也闷闷的。
那晚上我们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城市夜晚的灯光从窗外流过,像一条金色的河。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女声轻柔地唱着“我终于失去了你”。他伸手把广播关了,换成了一张CD,是以前我们一起听过的歌单。
我侧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好像察觉到了,偏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长白头发了。”
他哎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别说了,这一个月愁的。”
车停在楼下,他先去开门,我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影子被楼道灯拉得很长,罩在我身上。我踩着那道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转身拉了我一把。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我出门前特意留的。
他站在门口侧身让我先进去,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握着门把的那只手。
“宋怀安。”
“嗯?”
“以后有什么事,你先跟我说。”
他低下头,鼻子碰了碰我的额头:“好。”
“第二件事,”我说,“林薇也好陈思琪也好,你再有下回,我就不是扔手机那么简单了。”
他笑了,手臂收紧了些:“不敢了。这辈子的胆子都用完了。”
我推开他,换了拖鞋走进去。他跟在后面关上门,咔嗒一声落锁。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沙发上的靠垫和茶几上那盆新换的绿萝,窗外的城市还在灯火通明着,隔着一层纱帘朦朦胧胧的。
那晚他睡回主卧了。
我在床上侧躺着,他在我背后躺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手搭在我腰上,没有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好像愣了愣,然后慢慢收紧了手指。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比这一个月里的任何一天都要平稳。窗外有夜鸟飞过的声音,扑棱棱一阵,然后消失在更远的夜色里。
我知道那道裂缝还在。它可能永远都在,像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一样,表面修好了,底下的印记抹不掉。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之后重新拼起来,会留下金缮一样的纹路,不必遮遮掩掩,因为它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我闭上眼的时候想的是,明天早上起来给他熬个粥。
他胃不好,这一个月估计也没好好吃过早饭。
而日子还长,慢慢地,总能好起来的。
9
日子确实在慢慢好起来。像一条被揉皱的绸缎,放在温水里泡着,一点一点地舒展。
那碗粥我第二天早上真的熬了。小米南瓜,小火慢炖了四十分钟,端上桌的时候宋怀安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桌上冒着热气的碗愣了半天。
“你做的?”他坐下来,拿起勺子,低头舀了一口,没说话。
“不好喝?”
“好喝。”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太烫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然后他主动把碗收去洗了,水流声哗哗的,背影在厨房的晨光里显得挺直了一些。
那天下午我妈又打电话来,说想周末过来看看我们。我握着手机看了宋怀安一眼,他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薄荷活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行啊妈,周末过来吃饭,我让怀安去接你。”
挂了电话,宋怀安从阳台探进头来:“妈要来?”
“嗯。”
“那我周末去接。”他说得很自然,又缩回去继续浇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周末的时候我妈来了,拎着一兜自己包的粽子,还有一罐腌好的糖蒜。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宋怀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说:“瘦了。”
宋怀安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最近减肥呢妈。”
“减什么肥,男人胖点才有福气。”我妈换鞋进屋,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家里干净了不少,清悦你收拾的?”
“他收拾的。”我说。
宋怀安在厨房里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的,挺有节奏。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问号,我没接,给她倒了杯茶。
吃饭的时候宋怀安坐得规规矩矩的,给我妈夹菜,给我盛汤,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我妈笑眯眯地看着,忽然说:“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宋怀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就是最近他公司忙,我也忙,没怎么顾上说话。”
“年轻人忙点好。”我妈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但忙归忙,日子还是要过的。你爸前阵子住院那会儿我想明白了,两口子吵吵闹闹正常,只要心还在一起,啥坎儿都能过去。”
宋怀安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小宋最近看着懂事了不少,以前老是心不在焉的,今天一直盯着你,那个眼神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的?”
“以前是看习惯了,现在是怕丢了。”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妈不掺和。”
我送她上了出租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去。宋怀安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正趴在厨房水槽边刷碗,袖子挽到胳膊肘,后颈上有一层薄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洗完了咱俩出去走走?”我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行。”
秋天傍晚的风已经很凉了,小区里那排银杏树开始泛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们沿着小区步道慢慢走,他没牵我的手,但肩膀一直挨着我,走路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在一起。
“我妈说你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我说,“说以前是看习惯了,现在是怕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步子慢下来:“她说得对。以前总觉得你在那儿,跑不掉,现在真怕你跑了,每天醒来看见你在旁边,心里先松一口气,然后才敢呼吸。”
我没说话,踢了踢脚边一片银杏叶。它打着旋儿飞出去,落在前面的路面上。
“那你以后好好看。”我说。
他笑了一声,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有点粗糙,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那点温热顺着皮肤一直蔓延上来。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把我拉进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是房产证加名的申请表,他已经填好了,就差我的签字。
“我说了算数。”他说。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着他。他站在书桌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怕我拒绝。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宋怀安。”我拿起笔。
“嗯?”
“房子加我的名,以后吵架不准让我滚。”
他愣住了,然后猛地笑出来,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这辈子都不让你滚。”他说,“我自己滚。”
我在申请表上签了字,他收起来放进抽屉最上层,不像以前那样往底层塞。锁好抽屉,他转过身来,忽然正了正神色。
“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想把公司那个副总开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以前跟周明远喝酒那个。他最近手伸得太长了,账上动了手脚,我查了一个星期才查出来。”
“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以前把陈思琪招进来那个。我当初没查底细,他跟我说是熟人介绍,我就信了。后来出了事我问他,他说是林薇托他办的。”宋怀安抿了抿嘴,“我当时就懵了,原来陈思琪进公司是林薇安排的。”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消化这句话。林薇安排陈思琪进宋怀安的公司,让她天天在他眼皮底下转悠,然后呢?方便她随时掌握他和那个小姑娘的动向?还是存心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处理陈思琪那会儿我就在查了,但没确定。”他蹲下来,扶着我的膝盖,仰头看我,“我当时就想,这事儿要不要告诉你。瞒着你不对,可说出来又怕你多想。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跟你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等着我开口。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点扎手,那是新长出来的短发茬。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他松了口气,把脸埋在我膝盖上,闷闷地说:“以后什么都不瞒你。”
我坐在椅子里,看着台灯把他后脑勺照得亮亮的,那些白头发混在黑发里,比上个月更多了几根。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那个副总,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让他把账补上,然后他自己辞职。”他说,“我不想闹到报警那一步,给他留条活路。”
“行。”我说,“那林薇托他办的事,你打算怎么跟林薇说?”
宋怀安抬起头,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为难,更像是一种终于想通了之后的清醒。
“我打算当面跟她说一次,”他说,“认认真真的,把话说绝了。不是以前那种躲着避着的断法,是把所有门都关上那种。”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头。
“去吧,”我说,“我在家等你。”
10
宋怀安去见林薇那天是个周二,天气阴阴的,像是要下雨。他出门之前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约了她在翡翠花园楼下那家咖啡店,就半小时,说完就回来。”
“嗯。”
“你要是不放心,我开定位。”
“不用。”我说,“我信你。”
他愣了愣,然后低头系鞋带,系得很慢。站起来的时候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很轻,像怕把我碰碎了似的。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也没看进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那盆薄荷放在窗台上,长势很好,已经从一盆变成了两盆,我分株移栽的。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锁响了。宋怀安推门进来,在玄关换鞋,把外套挂好,然后走进客厅坐到我旁边。
“说完了?”
“说完了。”他呼了口气,像是把这几年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我把该说的都说了,跟她道歉了,也跟她说清楚了。从今往后普通朋友都没得做,她的事我不会再过问,我的事也跟她没关系。”
“她怎么说?”
“她哭了。”宋怀安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她说她知道会走到这一天,但没想到是我当面跟她说的。她以为我会让公司的人去传话,或者干脆就不理她了。”
他停了停,手指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我跟她说,以前那些年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但以后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了。她听完什么也没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还好吧?”
“不知道。”宋怀安转过头看我,“清悦,从今往后她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客厅灰蒙蒙的光线里,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留恋。有的只是一种很沉的疲倦,但底子是清亮的。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嗯,跟你没关系了。”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吃了饭之后他洗碗,我擦桌子。厨房窗台外面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淌。他洗完碗转过身来,腰上还系着围裙,忽然说了句:“对了,我今天在咖啡店看见林薇手腕上有道疤。”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停:“什么疤?”
“新伤,就这一阵子的。”他的眉头皱起来,“我刚坐下就看见了,犹豫了半天要不要问。后来要走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她说是不小心划的。”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林薇离婚之后一直是一个人住,朋友不多,以前还能往我们这儿跑,现在连这儿也断了。她心里那根绳子被我一截一截剪断了,而她自己的绳子,大概早就勒进肉里了。
“你要不要……让周明远去看看?”宋怀安说,“我不合适,你也不合适,但周明远跟她不认识,托他去看一眼,确认她没事就行。”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
周明远回复得很快,说周末找个由头过去看看。徐宛宁大概在旁边看见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清悦你管她干嘛?她害你的时候也没手软啊!”
“我不是管她,”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宋怀安擦灶台,“我就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想起来都不会好过。”
徐宛宁在那头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周明远周六真的去了,回来给我打电话,说在楼下“偶遇”了林薇,她看着还行,就是瘦了很多,问他来这附近干嘛,他说来见个朋友。两个人站在楼下聊了几句,周明远说她笑了一下,说谢谢。
“她手上那道疤呢?”我问。
“我问了,她说是不小心打碎杯子划的,我看着也像是杯子划的口子,不是那种……”周明远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跟宋怀安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完点了点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
“那就行。”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成什么样别人管不了。”
我接过橘子吃了一瓣,酸得眯了眯眼。他看我皱眉,又递了瓶水过来,我喝了一口,那股酸劲儿才压下去。
“宋怀安。”
“嗯?”
“你以后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你路走成那样的一部分原因?”
他愣了愣,橘子皮攥在手心里:“什么路走成什么样?”
“就是,”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瓣,“如果没有我,你跟林薇会不会在一起?你们认识那么多年,她喜欢你,你也喜欢过她,如果没有我挡在中间……”
“别说了。”他打断我,声音有点急,“没有什么如果。我认识你在先,跟她有乱七八糟的事儿是我自己混账。你不能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那是委屈你自己。”
他把橘子皮放在桌上,伸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蹭了蹭我脸颊:“清悦,我选的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中间那段是我迷了路,但你还在原地。你要是一直替我想那些烂账,那咱们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慢慢地散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知道了。”我说,“不提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闷声说了句:“乖。”
我笑了一下,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平稳有力,不像以前那么慌乱了。
那个秋天过得很快。银杏叶子落光了之后梧桐也开始掉,小区保洁阿姨每天扫两遍还是满地金黄。宋怀安把公司那个副总请走了,补了账目缺口,又自己重新招了个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姐姐,话不多,干活利索。
陈思琪那边后来听周明远说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个工作,朋友圈偶尔发发自拍,看着挺热闹的。宋怀安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干干净净。
有一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个老片子,讲一对夫妻从年轻吵到老。演到一半的时候宋怀安忽然把电影暂停了,转头看着我。
“清悦,明年春天咱俩去趟北海道吧?”
“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那张照片。”他说,“咱仨在雪地里那张,我后来想把它扔了,但没舍得。不是舍不得人,是舍不得那个地方。那天的雪真的挺好看的。”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暂停的画面,男女主角正抱在一起,脸上都是泪。电影里演到他们最艰难的一段,但弹幕上有人说后面结局是好的。
“行,”我说,“明年春天去。不带别人。”
他笑了,伸手把电影继续播放。画面重新动起来,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靠在他肩膀上,一条毯子盖着两个人的腿。窗外的风还在刮,树枝打在窗玻璃上,一下又一下。但我没觉得冷。
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屋子里暖烘烘的。
那盆薄荷已经分出了第三盆,摆在电视柜旁边,绿油油的,看得人心安。
11
冬天来的时候我妈又来了,这回是我爸也一起过来的,老两口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就嚷嚷着要给家里贴春联。宋怀安笑着接过去,搬了把凳子踩着,我扶着椅背看他贴,我妈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
我爸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我们三个人忙活,忽然叹了口气:“看着你们这阵势,我就想起当年我跟她妈刚结婚那会儿,也是三个人的时候多,一个人的时候少。”
“那时候不是还有我姑么。”我妈接话。
“你姑那会儿还没嫁人呢,天天来蹭饭。”我爸乐了,搓着手站起来,“怀安你别贴太高了,到时候揭不下来。”
宋怀安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贴高点好,福气往高处走。”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去厨房包饺子了。我跟进去帮忙,她擀皮我包,母女俩在灶台前头挨着头。
“清悦,”我妈忽然压低声音,“你爸不知道那事儿吧?”
“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说。”
“那就别提了。”我妈把擀好的皮摞成一摞,“男人要面子,你要是告诉他女婿在外面有过人,他这年都过不痛快。再说我看小宋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踏实多了。”
我把馅儿填进皮子里,捏出一个个褶子:“妈你咋看出来的?”
“眼神。”我妈说,“以前他看你跟我看你爸似的,习惯了,不珍惜。现在他看你是他爸看我的那种,怕丢。”
我笑了一声,继续包饺子。我妈又擀了几张皮,忽然凑过来小声问:“他以前那个……是那个林薇吧?”
我手里的饺子差点掉案板上。
“妈你咋知道的?”
“我能看不出来?那姑娘以前老来,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跟回自己家似的。我那时候就有点嘀咕,但看你俩没什么事儿我也没提。”我妈撇了撇嘴,“你妈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啥人没见过?小宋以前就是被她那种软塌塌的劲儿迷了,现在清醒了就行。”
我把包好的饺子码整齐,一列列排在案板上,白生生的,像小元宝。
“他不光跟林薇,还有别人。”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擀皮:“还有?”
“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已经打发了。”
我妈沉默了两秒,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她的手还沾着面粉,脸上难得地沉了下来。
“清悦,你老实跟我说,你心里还疼不疼?”
我看着案板上的饺子,看了好一会儿。
“疼过,现在没那么疼了。”我说,“妈,我知道自己心里要什么。我也不是原谅他了,我是想明白了——日子是往前过的,我要是总回头看,那我的日子就停在那个火锅店里了。我不想停在那儿。”
我妈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把我脸上的面粉抹掉了。
“我闺女比我强。”她说,“你妈年轻那会儿你爸跟厂里一个女同事多说了两句话,我闹了一个月。后来那女同事调走了,你爸发誓再不跟女同事单独吃饭,我才罢休。跟你比,我那时候真蠢。”
“妈,你那是爱他。”
“我也爱他,但我那时候不会爱。”她转过身继续擀皮,“爱这种东西,年轻的时候攥得太紧,攥出汗了攥疼了反而松手了。你比我会,你攥得松,但你没松手。”
我低头包着饺子,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饭的时候全家围坐一桌,韭菜猪肉馅的饺子热气腾腾,我爸吃了两盘还嚷嚷着没饱,我妈给他又下了半盘。宋怀安坐在我旁边,不停给我夹菜,夹到我碗里堆成小山。
我爸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拉着宋怀安的手:“怀安啊,清悦交给你,我放心。”
宋怀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爸放心。”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偏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我也笑了,低头扒了口饺子,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很烫,但很满足。
那天晚上送走爸妈之后,我站在厨房洗剩下的碗碟,宋怀安在旁边擦干。水流哗哗响着,他哼着一首跑调的歌,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宋怀安。”
“嗯?”
“明年春天北海道,你订机票了没?”
他停下来,手里的碗还湿漉漉的:“还没,等你定日子呢。”
“那就三月份吧,三月底,雪还没化完,樱花刚开始开。”我说,“去了咱俩好好拍几张照片,就拍咱俩的。”
他把碗放回架子上,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味,暖烘烘地扑在我耳边。
“行,就拍咱俩的。拍一整个相册,挂满客厅那面墙。”
我靠在他怀里,手在水槽里接着水,热乎乎的从指缝间流过去。窗外的冬天黑得早,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一短的影子。
那两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地下的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绞在了一处。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像里头藏了两颗星星。
“宋怀安,”我说,“日子还长,咱俩好好过。”
他低下头,额头顶着我的额头,轻声应了句:“好好过。”
窗外忽然飘起雪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落在窗台的薄荷叶子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客厅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电视还开着,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我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很轻。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宋怀安起了个大早,在楼下堆了个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用胡萝卜插的,眼睛是两颗黑煤球。
他站在楼下冲我喊:“清悦下来!给你堆了个新的!”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围着我织的围巾,站在雪地里挥着手。雪还在飘,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像个白了头的老头子,笑呵呵地仰着脸看我。
我穿了外套跑下去,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塞进他羽绒服的口袋里。
“冷吧?”他说,“走,上去喝豆浆。”
“你堆的这个雪人怎么这么丑?”
“像你。”他说完就笑了,撒腿跑进楼道。
我追上去,两个人踩着一地的脚印跑上楼,楼道里回荡着笑闹声,热腾腾地扑在冬天的冷空气里,然后散开来,融进那一片白茫茫的晨光中。
后来呀,后来其实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一日三餐,上班下班,周末逛超市买一堆用不完的东西囤在冰箱里。偶尔吵架,为谁洗碗、为谁把牙膏盖没拧好,吵完了又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他学会了做红烧肉,虽然还是没我做的好吃,但每次端上桌都等着我夸一句。
我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文案,朝九晚五,工资不算高但够花。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楼下那棵银杏树已经冒了新芽,春天真的来了,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从每一条砖缝里钻出来。
三月底的北海道,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宋怀安把那张旧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我看着他,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用笔写了几个字,又重新夹了回去。
我没问那是什么字。
后来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开相册,看见了那张照片的背面。宋怀安的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他说:“从头来过。”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最顺手的那一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封面上,暖洋洋的。
那盆薄荷绿油油的,又长了一茬新叶子,正等着春天分株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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