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舞台的大屏幕上,“9.9元”三个数字晃得刺眼。

沈林拿着话筒,笑得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杜志远,你进公司十五年,就这手气?”

全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老婆上个月查出子宫肌瘤,手术费还差两万五。

这个月的奖金是我最后的指望,可沈林那笑脸,明摆着告诉我——钱又没戏了。

主桌那边,董事长周德水忽然站起来。铁青着脸,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沈经理,这个月的奖金名单,我让财务核对过了。你签字的那份,怎么没有杜志远的名字?”

沈林的脸一下子僵住。

没人知道,我口袋里藏着一张医院催费通知单。也没人知道,我已经偷偷查了三个月的账,证据就在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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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这种事,我从来不喜欢。

不是内向,是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旁边的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我一个人端杯茶,像个多余的摆设。

今年的年会选在城东的皇都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摆了四十桌。

我们销售部坐了四桌,沈林带着老婆苏美玲坐在主桌旁边那桌,罗高飞在那跟前跑后地倒酒。

“志远哥,来,喝一杯!”

罗高飞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三十出头的人,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跟刀刻的一样深。

我摆摆手:“开车来的,不喝。”

“年会嘛,开心就行!”他硬把杯子塞到我手里,“嫂子又没来,喝一杯怕啥?”

我没接那杯酒。他就那么举着,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行,志远哥不给面子。”他收回杯子,一仰头自己喝了,走的时候好像还哼了一声。

我知道,这人回头肯定跟沈林告状。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沈林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晚会进行到一半,终于到了抽奖环节。

这是年会的重头戏。一等奖是一台大彩电,二等奖五千块现金,三等奖两千。就连最差的安慰奖,也是五十块的红包。

我往台上瞥了一眼,心里没抱什么希望。活了四十五年,抽奖这玩意儿就没眷顾过我。

“来来来,咱们开始抽奖!”主持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声音甜得发腻,“大屏幕滚动起来!”

第一轮抽的是三等奖,二十个人。有销售部的新人,有财务部的小妹,还有后勤的几个阿姨。赵阿姨被喊上去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轮抽二等奖,五个人。罗高飞喊到了,他跑上台,拿着那张两千块的奖票在台上转了三圈。

“感谢公司!感谢沈经理!”他冲着台下鞠了个躬。

沈林坐在下面,笑得跟朵花似的。

第三轮,一等奖。

主持人的声音提了八度:“下面,让咱们的沈林经理来抽取今晚的最大奖!”

沈林上了台,整了整领带,把手伸进抽奖箱里搅了半天,掏出一张纸条,慢悠悠地展开。

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像憋着笑,又像是故意的。他拿着话筒说:“这个奖……有点意思。”

大屏幕上的镜头转过来,对准了我。

“杜志远,9块9!”沈林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故意拉了个长音,“哈哈,老杜,你这手气也太好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哄笑声。

我愣住了。

那抽奖箱里的奖券,最低也是五十块红包,怎么会有九块九?

沈林拿着话筒还在说:“老杜啊,你这十五年,就跟这九块九一样。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就是拿不上台面。”

罗高飞带头鼓起掌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笑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我面前:“杜大哥,说两句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能说什么?

台下几百号人,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沈林站在我旁边,挺胸叠肚的,像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老杜,别灰心嘛!”他拍拍我的肩膀,“九块九也是钱,够买份盒饭了!”

我攥着那张写着“9.9元”的纸条,指尖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抽到啥了?”

我按了按屏幕,打了两个字:“还行。”

又补了一句:“两千块。”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看。我不敢看。

我低着头往回走,走到自己那桌坐下。旁边几个同事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也没人跟我说句话。

赵阿姨端着酒杯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志远,别往心里去。”

我冲她笑了笑,没吭声。

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那九块九,是因为沈林那句话——十五年了,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到头来就值一个九块九的笑话。

02

老婆的手术费还差两万五。上个月在医院,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跟我说:“子宫肌瘤,已经不小了,建议尽快手术。”

我问大概多少钱,医生说:“全部下来八万左右,医保报一半。”

我算了算家里的存款,刚够一半。

这个月的奖金是我最后的指望。我们销售部的奖金是按业绩算的,上个月我签了个不小的单子,按规矩能拿三千二。

三千二不多,但好歹能补上一点缺口。

可沈林那张脸,让我觉得这事儿悬。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了财务部

财务部在五楼,推门进去的时候,苏美玲正坐在电脑前喝茶。看见我进来,她脸上堆出职业性的笑容:“哟,志远来了,有啥事?”

“苏主管,我想问一下上个月的奖金。”

她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转过来看着我说:“哦,上个月的奖金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你不在里面。”

“为什么?”

“这个得问你们沈经理,”她笑了笑,“考核不够标准嘛,名单是他报上来的。”

“我上个月签了华强那个单子,怎么就不达标了?”

“这个我不清楚,”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是按照名单发的。”

我从财务部出来的时候,赵阿姨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赵淑珍,六十五了,在后勤干了二十年。她是公司的老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跟谁都处得来,也跟谁都留个心眼。

“志远,你来找她要奖金?”

我点点头。

赵阿姨把我拉到楼梯口,压低声音说:“她跟沈林是一家人,你找她能要到啥?”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扣我奖金。”

“扣奖金?她跟你说扣了?”

“她说我不在名单上。”

赵阿姨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志远啊,你知不知道,你每个月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什么意思?”

“我帮后勤给财务送过材料,看到过他们留底的奖金发放明细,上面有你的名字,每个月都有。可你那工资卡上,从来没见多过这笔钱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钱去哪了?

“这我哪知道,”赵阿姨摇摇头,“你自己想想吧。”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梯口。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一荤一素一个汤,摆在桌上。

“今天咋样?”她问。

“挺好。”我坐下端起碗。

她也没多问,给我夹了块肉。我看着碗里的肉,忽然觉得没胃口。

“那个……手术的事,再缓缓吧。”我说。

她放下筷子:“又没奖金了?”

“不是,就是……”

“我没事儿,”她笑了笑,“拖一拖不要紧。”

“医生说不拖了。”

“那咱们再想想办法。”

我没说话,把脸埋在碗里,吃完了那顿饭。

半夜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地想赵阿姨说的那番话。每个月都有我的名字,钱却从来没到过。那钱到底去了哪?

第二天我没去找沈林,直接去了银行,把近半年的工资卡流水打了出来。

一笔一笔地翻,从上个月倒着往前看。

确实,每个月都有一笔“奖金”入账的记录备注,可金额从来没超过过五百块。

可我的业绩明明没那么差,就算最差的时候,也不止这个数。

我拿着银行流水单,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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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赵阿姨,问了她一个事。

“赵阿姨,你说你看到过奖金发放名单,能不能再帮我看看?”

赵阿姨犹豫了一下:“你这是想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我的钱到底去哪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你等着,我去给你复印一份。”

那天晚上,赵阿姨把一张纸递到我手里。是上个月财务部的奖金发放明细,上面有我的名字,金额三千二,审批人签了两个字——沈林和苏美玲。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三千二,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可我的工资卡上只有可怜的三百块。

差额哪去了?

我想了一整夜,想得脑仁疼。

第二天,我把这半年来的银行卡流水、赵阿姨帮我复印的奖金明细,还有我自己偷偷整理的销售业绩表,全都摆在了桌上。

一笔一笔地算。

六个月,我应得的奖金加起来是一万三千六。可真正到账的,只有两千出头。差额一万一千多,一分都没见到。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我翻了翻别的同事的奖金明细,发现有几个老同事跟我的情况差不多。

业绩不差,奖金却少得可怜。

反而是那些跟沈林走得近的,比如罗高飞,每个月奖金都高得离谱。

这还不算完。

赵阿姨后来又告诉我一件事,说财务部每个月都会给几个“编外人员”发奖金,什么王洪涛、李建民,名字她念都念不顺,公司里根本没见过这几个人。

“你确定?”

我在这干了二十年,谁是谁我还不清楚?”赵阿姨撇撇嘴,“那几个名字,从来没在公司出现过。可每个月都有他们的奖金,月月不落。

我回到家,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理了理。

沈林负责上报奖金名单,苏美玲负责审批发放。

夫妻俩里应外合,把我这份钱扣下来,给了那些“编外人员”。

至于那些钱最后去了谁的腰包,不用猜也知道。

可我没证据。

赵阿姨给我看的只是表面的大名单,真正落账的明细单据,都在财务部锁着。我一个普通销售,根本接触不到。

怎么办呢?

就在我发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一天下午,前台打电话到销售部,说董事长要见我。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周董事长,他在办公室等你。”

沈林从我旁边路过,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直到我走出去。

董事长办公室在三楼,我进去的时候,周德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说实话,我跟他不熟。他平时很少来公司,大多是遥控管理,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副总们处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有点局促。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杜志远,你进公司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了……”他点点头,“华强那个单子是你签的吧?”

“是。”

“不错,那客户挺难啃的。”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点头。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有人匿名举报,说咱们公司销售部和财务部存在虚报奖金、吃空饷的问题,时间不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查查这件事,”他看着我说,“你愿不愿意帮忙?”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这公司十五年,从没出过差错,”他说,“而且,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想掺和这件事。得罪沈林和苏美玲,就算查出来什么,我也讨不了好。可另一方面,老婆还躺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

“让我想想。”我说。

周德水没逼我,只说了句:“你考虑考虑,尽快答复我。”

我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04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老婆从房间里出来,看我一脸心事,问我怎么了。

我没瞒她,把董事长找我的事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好久。

“你想接吗?”她问。

“不知道。”

“那笔钱的事,你能查清楚吗?”

“可能能。”

“那你就去查,”她说,“不是为了那笔钱,是为了以后不再让人欺负。”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她。

第二天我去了董事长办公室,只说了三个字:“我答应。”

周德水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是财务部档案室的备用钥匙,你晚上去,别让人看见。”

那天下班后,我磨蹭到最后才走。等到整栋楼的灯都灭了,我才从卫生间里出来,走到档案室门口。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里面全是铁皮柜子,一摞摞的文件夹,上面落着灰。我翻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了我要的东西。

财务部每一笔奖金的发放明细,从三年前的开始到现在,全都装订成册。

我翻开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确实,每个月都有那几个“编外人员”的名字,月份、金额、审批人,清清楚楚。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把东西放回原处,锁了门,悄悄离开。

回到家,我把照片导进电脑里,一张一张地看。

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几个“编外人员”的奖金,审批人那一栏签的,全都是苏美玲的名字。而且日期很规律,都是每个月最后一天,也就是财务做账结账的日子。

我又翻出赵阿姨给我复印的那份奖金大名单,对照了一下。

大名单上有我的名字,金额三千二。

可档案室里的那份明细上,我的名字旁边被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金额后面还有一个手写的备注:“部分发放,差额转存。”

转存?

转哪去了?

我想继续查,可档案室里没有转账记录。这得去银行查。

可我一个普通员工,银行怎么可能给我查别人的账户?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机会来了。

赵阿姨告诉我,财务部每个月都会去银行办理一次批量转账,经办人就是苏美玲本人。所有发放的奖金,都是从这个环节出去的。

“能不能搞到她经手的转账单据?”

赵阿姨想了想:“我可以试试。

几天后,她塞给我几张照片,拍的都是银行转账回执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个月都有几笔钱从公司的奖金账户转到一个私人账户上。

那个私人账户的开户人,叫沈林。

我拿着那些照片,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蹿上来。

他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训话、扣奖金,背地里却把我的钱一分不少地转到了自己兜里。

我收拾好所有的材料,准备去找董事长。

可就在这个时候,沈林忽然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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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沈林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十五年的笑容。

“老杜啊,这段时间忙什么呢?”

“忙工作。”

“是吗?”他放下笔,看着我,“我怎么听说,你最近老往财务部跑?”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去问奖金的事。”

“奖金的事啊……”他笑了笑,“我不是跟你说了,上个月考核不达标嘛。下个月努把力,肯定有你。”

“我上个月签了华强的单子。”

“那单子我知道,”他有些不耐烦,“但考核是综合评定的,不是你签一个单子就说了算的。”

我没接话。

他见我不说话,又换了个语气,和和气气的,像在跟我商量事。

“老杜,年底评选我能给你报个优秀员工。只要你以后配合工作,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他这是想收买我。

看来他已经听到了风声,知道有人在查他。他想把我拉到他那一边,让我闭嘴。

“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老杜,十五年了你也不容易。有些事,别犯糊涂。”

我走出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当天晚上我给董事长打了个电话,说我手里已经有了一些材料。

周德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明天行吗?”

行,上午十点。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胸口怦怦直跳。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明天会是个什么样。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到了公司。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沈林和苏美玲站在走廊里,正在低声说话。看见我,沈林冲我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

我也笑了笑,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周德水没在办公桌后面坐着,而是在沙发那儿等我。

我坐下来,把带来的材料递给他。

他一份一份地看完,脸色越来越沉。看完最后一张,他把材料放下,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些证据,够吗?”

“还有几个人的证词,赵阿姨可以作证,还有几个被扣过奖金的同事也愿意站出来。”

“好。”他点点头,“年会那天,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事摊开。”

我没想到他要在年会上处理这件事。

年会就在三天后。

这三天,我过得很煎熬。沈林没再找我谈话,也没给我穿小鞋,但这反而让我不踏实。

年会那天早上,老婆的病情忽然有点反复。医生说要尽快安排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只是把手机里收到的医院催费短信看了一眼,然后删掉了。

下午六点,年会开始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见沈林带着苏美玲坐在主桌旁边那桌,罗高飞在身后忙前忙后。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主持人开始念开场白。

我攥着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我拍的所有证据照片。

我知道,今晚要变天了。

06

年会进行到抽奖环节的时候,沈林上了台。

他笑着把手伸进抽奖箱,搅了半天,最后抽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嘴角一咧。

“杜志远,9块9!”

台下哄堂大笑。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脚步很稳,心跳也很稳,不像想发火的样子。

沈林把那张纸条递给我,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老杜,你说是你运气差呢,还是命该如此?哈哈哈。

同事们在下面笑,罗高飞笑得最大声。

沈林的老婆苏美玲坐在桌旁,捂嘴笑着,眼角的皱纹都皱到了一起。

我接过那张纸条,没说话。

就在这时,主桌那边,周德水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拿话筒,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沈经理,这个月的奖金名单,我刚才已经让财务核对过了。”

沈林的笑容僵了僵。

“你签字报上来的那份,”周德水声音平静,“怎么没有杜志远的名字?”

宴会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林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董事长,这个……那个名单……是按考核标准来的……”

“考核标准?”周德水走向舞台,每一步都很稳,“那杜志远上个月签了华强的单子,按照公司规定,这笔奖金应该发三千二吧?为什么你的名单上没有?”

“可能……可能是我疏忽了。”

“疏忽?”周德水走过去,从沈林手里接过那个抽奖箱,倒过来晃了晃,里面的纸条哗啦啦掉出来,“那这个抽奖箱里的奖券,又是怎么回事?”

沈林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德水从一堆纸条里捡出几张,看了看,脸色更沉了:“最低的安慰奖是五十块,可你偏偏抽出了一张九块九的。”

他转过来看着我:“杜志远,你知道这九块九怎么来的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经理,这箱子里的奖券是你亲手放进去的吧?”周德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不是故意放了一张九块九的,就等着抽老杜?”

全场鸦雀无声。

沈林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董事长,我……”

“别叫我董事长,”周德水摆摆手,“你去财务结算一下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沈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美玲在台下已经站起来了,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董事长,”沈林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这是……凭什么?就因为奖金名单上少了一个人的名字?”

“就因为?”周德水转过身,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那你去问问你老婆,这几年从账上转走的那些钱,都到哪了!”

苏美玲的脸彻底白了。

罗高飞坐在自己那桌,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中,酒都洒到桌上了也没察觉。

“董事长,不是,这……”

“我让人查过你经手的每一笔账了,”周德水声音很冷,“从三年前开始到现在,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到你私人账户上。数字不大,但累积下来,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林扑通一声,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董事长,这事跟我没关系,是……是她!”他指着台下的苏美玲,“都是她经手的,我不清楚啊!”

苏美玲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沈林,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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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宴会厅里已经炸了锅。

四十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盯着台上这出好戏。

沈林汗如雨下,西装都湿透了。他站在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张张合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苏美玲从人堆里挤到前面,指着沈林骂:“沈林,你还有没有良心?那些钱是谁让我转的?你说不清楚?你现在跟我说不清楚?”

“你闭嘴!”沈林急了,“你自己做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我做的?”苏美玲气得浑身发抖,“当年是谁跟我说,财务上做点手脚没人发现?是谁让我每个月在你名单上做手脚的?是谁让我把那几个‘编外人员’加进去的?”

整个宴会厅议论纷纷,有人说“编外人员”是谁,有人说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周德水站在台中,双手插在兜里,一点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这对夫妻在众人面前互相撕咬。

“那几个‘编外人员’,你让他们自己说,他们是谁?!”沈林还在嘴硬。

“他们是你老家亲戚!”苏美玲戳穿了他的底,“你妈那边的表弟、你舅家的表侄、你妹妹的老公,还有你干兄弟!你敢说不是?”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罗高飞这时候站了起来,举起手机:“董事长,我也有证据。”

所有人看向他。

这三年,沈经理让我帮他伪造过好几次销售业绩,虚报过奖金金额。每次做完他给我两千块封口费,”罗高飞声音越说越低,“我都记着呢。

沈林的脸已经彻底垮了。

“罗高飞,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罗高飞不敢看他,“董事长面前,我不敢撒谎。”

周德水看向苏美玲:“你这个财务主管,这几年一共做了多少假账?”

苏美玲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三……三年,加起来大概……大概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宴会厅里炸开。

“这是你们俩一块做的?”

“不是他让我干的,是他!”苏美玲恨恨地指着沈林,“要不是他,我怎么可能……”

周德水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他走下舞台,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杜志远,你这些年在公司受了不少委屈。奖金被扣了多少回?

我愣了一下:“大概……三年加起来一万多。”

“一万多?”周德水转过去看向沈林,“一个月三千多的奖金,你扣了三年,转头转到自己账上了,对吧?”

沈林哭着说:“董事长,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高抬贵手……”

沈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周德水没看他,对旁边站着的行政部经理说:“报警吧。”

苏美玲瘫倒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把沈林和苏美玲带走了。

罗高飞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有人过去安慰他,他推开人家,红着眼说:“别管我。”

我没再待下去。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你那边咋样?我听你说话声音不对。”

“没事。”我说,“那笔钱,可能有着落了。”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08

沈林和苏美玲被带走那天,整个公司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谁也没想到,平时在台上风光无限的销售经理,背后竟然是这种人。

更没人想到,做假账吃回扣这种事,竟然已经在公司偷偷进行了三年。

第二天上班,气氛很微妙。

电梯里遇见别的部门同事,跟我打招呼时都客气了几分。以前爱答不理的人,现在主动让出半个身位,脸上堆着笑。

“杜哥,早啊。”

“早。”

我走进销售部,发现我的办公桌上多了杯热豆浆。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志远哥,昨天的事对不住,我是被逼的。”

没留名,但这字迹我很熟悉。

罗高飞的。

我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没什么味。

下午,行政部贴出通知:沈林因涉嫌职务侵占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苏美玲因涉嫌配合职务侵占被采取强制措施,待查清事实后再作处理。

我看完那则通知,恍惚了一下。

三年了,从第一笔钱被扣,到昨晚真相大白。我用了三年时间,才等来一个结果。

可这三年的委屈,不是一张通知就能抹掉的。

我坐在工位上发愣,赵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端了杯水放在我桌上。

“想啥呢?”

“没想啥。”

“别想了,”赵阿姨叹了口气,“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人啊,得往前看。”

“赵阿姨,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赵阿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是看不过眼。你这样的老实人,不该被他们欺负。”

“那你就不怕被报复?”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怕啥?”她笑了笑,“大不了不干了呗。”

我没说话。

“你媳妇的病咋样了?”她问。

“还在等手术。”

“钱的事咋办?”

“董事长说……会补发我被扣的奖金。”

“那就好,”赵阿姨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公司楼下的小广场,三三两两的员工走过,有人聊天说笑,有人低头看手机。一切如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清楚,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四点半,行政部经理过来找我:“杜哥,董事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去了。

周德水坐在办公桌后面,跟前几天一样,只是烟灰缸里多了几根烟头。

“坐。”

我坐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你这些年被扣的奖金,加上补偿,一共五万。你数数。”

我接过来,掂了掂。

“不用数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销售部经理的职位,我想让你顶上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董事长,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没当过领导。”

“当领导又不是天生的,”周德水靠在椅背上,“你在这干了十五年,业务熟、人老实、敢做事,比那个沈林强一百倍。”

“我……”

“别推了。你不是还差两万五的手术费吗?当经理有补贴,一年下来也够你还了。”

他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没法再推。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好好干。”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我把那个信封打开,里面的钱厚厚一叠,还带着银行绑钱的纸带子。

五万块。

加上家里原来存的,刚好够手术费了。

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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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罗高飞最后还是没有跑掉。

虽然他在年会上主动坦白、站了出来,但周德水不是糊涂人。他让审计组重新查了罗高飞这三年经手的业绩单据,发现至少有十笔虚假业绩报单。

金额不算大,加起来也就一万多。

但这说明他也不是干净的。

周德水没报警,只做了一件事——把罗高飞调去后勤部,跟赵阿姨一个部门,负责打扫卫生、搬运器材。

罗高飞接到通知那天,脸都绿了。

他来找我求情:“哥哥,我求求你了,你帮我跟董事长说说,我不能去后勤啊,我老婆刚生完孩子……”

“当初你帮沈林做假账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他哑口无言。

“后勤的活儿也不是不能干,”我说,“总比进去蹲着强。”

他低头沉默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罗高飞的事处理完后,公司渐渐恢复了平静。

周德水让我正式上任销售部经理,我推了三次,最后还是接了。

上任第一天,我把销售部的人全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也没说什么大话,就说了一件事——以后奖金按业绩发,谁也不多扣谁的,谁也别想走后门。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但我能看出来,有几个人眼里带着光。

那是一种被信任的感觉。

我老婆的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

那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累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是踏实的,因为该来的都会来,该解决的都能解决。

手术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老婆送到手术室门口。

“别担心,没事的。”她冲我笑了笑。

“我知道。”

“你也别太累,我看你这半个月瘦了一大圈。”

“我不累。”

她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护士把她推了进去,手术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嗡嗡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阿姨发来的微信:“志远,你媳妇手术咋样了?”

刚进去。

“别担心,肯定顺利。”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回口袋。

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德水发来的。一张银行汇款凭证的截图,备注写着“奖补发”。

我点开看了看,整五十万。

五十万?补发奖金给这么多?

电话很快打进来了,是周德水。

“收到没?”

“收到了……但董事长,这个数字不对吧?”

“什么不对?就是你的。”

“我三年的奖金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加上补偿也不到五万,这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林和苏美玲已经伏法了。他们转走的那两百万,有一部分是历年来从你、还有几个老员工手里扣下的钱。法院追回来之后,我让人算了算,把该补的补给你们。你有勇气站出来揭露,我多给你一份。”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拿着钱,给你老婆看病。不够再说。好了,你忙。”

没等我回应,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五十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存款。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盯着那盏灯,眼眶有点发酸。

10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谢谢医生……”

“没事,后期好好休养,注意饮食。”

护士把老婆推出来的时候,她还睡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很平稳。我跟着推车走进病房,帮她掖了掖被角。

手机响了,是赵阿姨。

“咋样?顺利不?”

“顺利,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那就好。对了,志远,跟你说个事。今天沈林的妈来公司了,哭着喊着要找董事长求情,说啥儿子不该坐牢,让放人。”

“后来呢?”

“董事长没见她。”

我沉默了几秒。

“她后来又来找你,你没理她。”

“该。她儿子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还有脸来求情?”

赵阿姨情绪有点激动:“她还说是因为你举报的,说你是小人。”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你别往心里去,”赵阿姨说,“公道自在人心。”

赵阿姨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老婆,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个月,像做梦一样。

沈林倒台了,罗高飞被调走了,我升了经理,老婆的手术也做成了。所有的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心里并不全是轻松。

沈林被带走的时候,跪在台上哭着求饶的样子,我一直忘不了。罗高飞被调去后勤时,他老婆抱着孩子来找我哭的样子,我也忘不了。

我不是同情他们。他们罪有应得。

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没那么多非黑即白。

我坐在病床边,给我老婆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声音有气无力的:“做完了?”

“做完了。很顺利。”

“那……咱家的钱……”

齐了,”我握住她的手,“不但齐了,还多了。”

“多了?”她有点不敢相信。

“公司把之前被扣的奖金都补了,还给了一笔补偿。”

她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握着她的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以后,咱们好好过。”

她点了点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够了。

窗外,城市的黄昏刚刚来临,天边烧成一片金色的云海。

我知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