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周秀兰推开家门,手上的舞鞋还没放下。

客厅里静得不像话,她看见老伴吴德顺坐在沙发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面前摆着两杯茶。

一杯是他自己的搪瓷缸,另一杯是保姆肖梦洁常拿的白瓷杯。

肖梦洁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边儿。

周秀兰愣在门口。

吴德顺抬起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回来啦。”

他顿了顿,伸手从茶几下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那边。

“正好你在,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周秀兰手里的舞鞋“啪”地掉在地上。她看见信封上印着三个字——离婚协议。落款日期,是两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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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倒退到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周秀兰在舞厅里练舞,音响放着《九儿》的调子,她踩着节奏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挺好看。

叶水生在一旁拍手:“不错不错,这个动作练了三天,总算有样子了。”

周秀兰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美滋滋的。

叶水生这人说话永远恰好在点子上,既不过分热情,又让你觉得被重视。

他今年六十八,退休老干部,老伴走了三年,气质斯文,举止儒雅。

舞厅里那些老太太都说,叶老师这人,跟谁搭舞都合适,唯独跟周秀兰搭得最顺。

周秀兰也这么觉得。

退休这一年多,她从一个天天窝在沙发上发呆的主妇,变成了舞厅里的红人。

蒋玉兰总说:“秀兰姐,你这身段,比那些年轻姑娘还有味道。”每次听到这话,周秀兰嘴角就压不住。

练到五点半,她看了眼手机,吴德顺打过一个电话,没接到。

她没回拨,想着反正回去也还是那些事——吃饭、看电视、睡觉。

吴德顺退休后话更少了,一天到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听收音机,播的都是些戏曲和评书。

她以前还会陪他坐一会儿,后来发现他根本不需要她陪,她坐旁边他也只是听,一句话不说。

周秀兰换好鞋,走出舞厅。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又响了。

玉兰打来的:“秀兰姐,下周六有个比赛,咱们报名不?”

“报名。”周秀兰想都没想。

“那行,到时候你跟我一组,咱们跳《梁祝》。”

挂了电话,周秀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头。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年轻时候,评上先进工作者那会儿。

回到家快八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吴德顺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摆着两盘菜,一碗米饭,都凉了。一盘炒青菜,一盘煎带鱼。

周秀兰看了眼,没什么胃口,把菜端进厨房,打开冰箱找酸奶。翻了几下,没找着,倒是看见角落里塞着一袋中药包,上头贴着日期,三天前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吴德顺还在睡,呼吸有点重。

“老吴。”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吴德顺!”

他猛地睁开眼,有点恍惚:“嗯?几点了?”

“八点多了,回屋睡去。”

吴德顺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走路有点慢,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

周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走了一半,回过头:“冰箱里有酸奶,我给你买了。”

周秀兰愣了一下:“知道了。”

吴德顺点点头,慢吞吞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周秀兰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果然看见那排酸奶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她拿出一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酸奶挺甜的,但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吴德顺追她那会儿,也知道给她买酸奶。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几块,买一盒酸奶要一块二,自己都舍不得喝,全给她。

她那时候想,这人老实,踏实,一辈子不会变。

现在确实没变。

可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02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起床时吴德顺已经坐在阳台上了。

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京剧《玉堂春》,咿咿呀呀的。他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茶水黑得像酱油。

周秀兰从厨房拿了两个馒头,热了杯牛奶,摆在桌上。她朝阳台喊了一声:“吃饭了。”

吴德顺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客厅。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周秀兰注意到他今天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下青黑一片。

“你昨晚没睡好?”周秀兰问。

“老毛病了。”吴德顺喝了口茶,没多解释。

周秀兰也没追问。她低头吃自己的饭,脑子里盘算着下周六的比赛曲目,想着那几个转圈的步伐还得再练练。

对了。”吴德顺忽然开口,“我昨天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周秀兰抬起头:“怎么说?”

“医生说血压还是高,建议做个心脑血管方面的检查。”吴德顺放下馒头,“约了下周三。”

“下周三?”周秀兰皱了皱眉。

“怎么了?”

周秀兰没说话。下周三正好是蒋玉兰约她排练的日子,比赛就在下周六,时间紧得很。

“不能换个日子吗?”周秀兰问。

吴德顺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吃馒头。吃了两口,才说:“那我改天再去。”

周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天下午,周秀兰照常去舞厅排练。

蒋玉兰已经到了,正和几个老姐妹聊天。

看见周秀兰来了,招呼她过去:“秀兰姐,跟你说个事。下周三咱们得加班排练,我老公说他单位有场地,不用花钱。”

“下周三?”周秀兰又犹豫了一下。

“怎么,有事?”

“没,没事。”周秀兰摇了摇头。

这时候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您好,是吴德顺的家属吗?我是市中心医院体检中心的,吴叔叔的体检报告有几个指标需要复检,建议尽快来院复查。”

周秀兰握着手机,站在舞厅门口,音乐声在耳边轰轰地响。

喂,喂?还在吗?”电话那头问。

“在。”周秀兰说,“我回头再联系你。”

她挂了电话,走回舞厅。蒋玉兰见她脸色不对,问:“谁啊?”

“打错了。”周秀兰说。

排练到七点,周秀兰回到家。吴德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杯白开水,旁边放着几颗药丸。

“回来啦。”他说。

“嗯。”

周秀兰换了鞋,走过去坐下。她看了眼那几颗药丸,问:“降压药?”

嗯。”吴德顺端起水杯,就着水把药咽了,“医院又打电话来了,说让我尽快去复检。

周秀兰低着头,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舞鞋:“那你去呗。”

吴德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秀兰。”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说,咱们退休了,是不是就该这样过日子了?”

周秀兰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吴德顺也没再解释,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慢慢站起来,走进了房间。

周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忽然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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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周秀兰早上八点就出了门。

吴德顺起床时,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排练了,你记得去医院。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纸条叠好,放到口袋里。

粥已经凉了。他没加热,就着凉粥吃完了早饭,然后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拿着医保卡出了门。

医院人很多,他在大厅排队挂了号,然后上了三楼心内科。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他。

医生看了他的体检报告,眉头皱了皱:“吴先生,您这个情况,建议做个心脏彩超,外加一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

“严重吗?”吴德顺问。

“不好说,但检查一下总安心些。”医生给他开单子,“您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吧。”吴德顺说。

做检查又花了一个多小时。

等结果时,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小孩一直在哭。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想起吴磊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哭就哄不好。

周秀兰那时候总嫌他笨手笨脚,他确实笨,不会哄,只会抱着孩子来回走。

后来孩子长大了,离家了,他也老了。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吴磊

“爸,今天复查结果怎么样?”

“还在等。”吴德顺说,“没事,就是常规检查。”

我妈呢?没陪你去?

吴德顺沉默了两秒:“她今天有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吴磊的声音有点沉:“爸,你跟我说实话,我妈是不是又去跳舞了?

吴德顺没回答。

“爸。”吴磊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想说,但你这样惯着她,她根本不知道你身体什么情况。”

“你妈有她自己的生活。”吴德顺说。

“那你呢?”吴磊问,“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啊。”

吴德顺没说话。

挂掉电话,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儿子扶着老母亲的,有夫妻俩一起来的,有一个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他又想起周秀兰了。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但不再是对着他了。

等到下午五点多,结果出来了。医生看了报告,皱了皱眉:“吴先生,您心脏的冠状动脉有中度狭窄,建议做进一步检查,看看需不需要放支架。

“要住院吗?”

“看情况。建议您尽快办理住院手续。”

吴德顺接过报告,点了点头。

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周秀兰的名字。

手指停在上面,按不下去。

他又把手机放回口袋,一个人慢慢走回了家。

到家时快八点了,客厅黑漆漆的,没人。他把客厅灯打开,在沙发上坐下,翻出那张检查报告,看了又看。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个电话。

小肖吗?”他说,“明天有空吗?能不能帮我个忙。

04

肖梦洁是在三天后正式来的。

她二十八岁,农村姑娘,离了婚,带一个四岁的孩子。

之前在别人家做过两年家政,手脚麻利,话不多。

吴德顺是通过社区服务中心找的,一个月三千块,管吃管住。

周秀兰知道这事的时候,保姆已经到家里了。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周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肖梦洁在灶台前忙活,压低声音问吴德顺。

“你天天不在家,我一个人不方便。”吴德顺说。

“我哪有天天不在家?”

吴德顺没接话。

肖梦洁听见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切菜。

周秀兰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姑娘长得不算好看,但耐看,皮肤有点黑,扎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干活确实利索,切菜的声音均匀又快速。

晚饭是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盘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周秀兰坐下来吃饭,尝了一口排骨,咸淡刚好,肉炖得烂,入味。

“小肖手艺不错。”她说。

肖梦洁笑了笑:“阿姨喜欢吃就好。”

吴德顺没说话,低头吃饭,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那顿饭,周秀兰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肖梦洁在厨房里洗碗、收拾灶台,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这家里多了个陌生人,而她好像才是那个“外人”。

晚上九点多,周秀兰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准备去练习。吴德顺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秀兰。”他低声叫她。

“我下周要住院了。”

周秀兰转过身,愣了一下:“什么?”

要做个心脏手术,医生说最好放个支架。”吴德顺看着地板,语气很平静,“下周三。

周秀兰手里攥着一条丝巾,是叶水生前两天送她的那条。她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哪天?”她问。

“周三。”

周三。又是周三。

周秀兰的嘴张了张,差点说出话来。蒋玉兰说过,下周三决赛前最后一次排练,很重要,不能缺席。

“那……”她顿了一下,“周三我……”

“没事。”吴德顺打断了她,“小肖陪我去就行。”

周秀兰站在那儿,丝巾在她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

吴德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你忙你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慢慢远去,然后是肖梦洁的声音:“吴叔,药我已经分好了,明天早上空腹吃。”

“好,谢谢你。”

周秀兰站在房间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堵得慌。

她抬手想把丝巾挂回柜子里,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那条丝巾,最后还是被她塞进了舞鞋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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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那天,周秀兰一早就醒了。

她没有起床,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肖梦洁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轻轻响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吴德顺的脚步声,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吴叔,早餐好了,先喝杯温水。”

哎。

“今天手术是几点?”

“下午两点。”

“那我收拾收拾,一点就出发。”

“麻烦你了,小肖。”

“不麻烦,吴叔,您别这么说。”

周秀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是蒋玉兰发来的消息:“秀兰姐,十点到舞厅,别迟到啊。”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洗漱完后,她走出客厅,看见吴德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肖梦洁在旁边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起来了?”吴德顺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饭吧,小肖做了面条。

周秀兰走到餐桌前,桌子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秀兰?”吴德顺放下报纸,看着她。

“没事。”她抹了把脸,“面太烫了。”

吴德顺看着她,没拆穿。

她很快就吃完了面,站起来:“那我走了。”

好。”吴德顺点了点头,“去吧。

周秀兰出了门,骑上电动车,往舞厅的方向去。骑了不到五百米,她忽然停下来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前方,路上的人来来往往。

她掏出手机,打开蒋玉兰的聊天窗口,手指打了一行字:玉兰,我今天去不了了,家里有事。

她把那行字删了,又打:玉兰,我今天……

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还是按了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调转车头,骑回家了。

到家门口,她推开门,愣住了。客厅里没人。行李箱还在角落放着,吴德顺的拖鞋在玄关处摆得整整齐齐。

“老吴?小肖?”

没人应。

她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拿起来一看,是吴德顺写的一张便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秀兰:

我先去医院了。

小肖陪我去的。

你放心比赛,没事。

——老吴

周秀兰拿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好几遍,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纸翻了又翻,最后站起来,拿起包出了门。

到了医院,已经是下午一点二十。她在住院部一楼大厅找了一圈,没看见人。护士告诉她,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病人已经去做术前准备了。

她问清楚楼层,坐上电梯,到了手术室门口。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肖梦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阿姨?您怎么来了?

他呢?”周秀兰问。

“进去了。”肖梦洁指了指手术室的门,“刚进去没多久。”

周秀兰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两扇门玻璃透过来的光有点刺眼。她站在那里,不说话。

肖梦洁站起来,让了让位置:“您坐吧。”

周秀兰没动。她站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子。

过道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她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站麻了,才慢慢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

肖梦洁递给她一瓶水:“阿姨,您喝口水。”

周秀兰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下午四点多,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吴德顺的家属?”

周秀兰猛地站起来:“我是。”

手术很顺利,支架已经放好了,不过患者身体比较虚弱,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说,“家属这几天要多注意一下,别让他太劳累,饮食清淡为主。

周秀兰连连点头:“好,好,我知道了。”

吴德顺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戴着氧气罩,青白色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周秀兰看着他的脸,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端详过了。

06

吴德顺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周秀兰天天往医院跑,一天三顿饭,都是她做的,送到病房。

肖梦洁也在,但她做的事比周秀兰更多——换药、擦身、量血压、记数据。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一句话,低着头,专注得很。

周秀兰站在旁边,插不上手。她看肖梦洁给吴德顺擦脸,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吴德顺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小肖。”周秀兰叫了一声。

“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肖梦洁抬头笑了一下,“吴叔是个好人。”

周秀兰看着她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出院那天,吴磊从外地赶回来了。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医院的时候,正赶上办出院手续。

“妈。”他叫了一声。

周秀兰看见儿子,心里一酸,眼睛就红了。

“你爸他……”

“我知道,我爸没事了。”吴磊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先回去吧,我来办手续。”

周秀兰站在走廊里,看着吴磊走进办公室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儿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她操心。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儿子跟她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回程的车上,吴德顺坐在后排,肖梦洁坐在他旁边。周秀兰坐在副驾驶,吴磊开车。

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家后,吴磊帮吴德顺安顿好,然后叫周秀兰到阳台上。

“妈,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吴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开了口:“我爸这身体,您也知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医生说了,以后不能太劳累,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

“我知道。”周秀兰说。

“您真的知道吗?”吴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妈,我不是怪您,但是您想想,我爸一个人去医院那个大半天,您在哪?”

周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磊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妈,您自己好好想想吧。”

周秀兰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低头,看见楼下肖梦洁正在帮吴德顺把住院的东西搬上来,动作很快,跑上跑下的,一点不嫌累。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越来越像个客人了。

晚上,周秀兰做了饭,端到吴德顺床边。他靠着床头,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半碗粥。

“吃不下。”他摇摇头。

“再吃点,医生说身体需要营养。”

“不吃了。”他放下筷子,“你也歇着去吧。”

周秀兰端着碗,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肖梦洁从厨房走进来,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吴叔,喝点水。”

吴德顺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秀兰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端着碗转身走进厨房,把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上。

水是凉的。

她的手也是凉的。

那天晚上,周秀兰很晚才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哄哄的。

隔壁房间传来吴德顺的鼾声,跟以前一样,一声接一声的。

可她听在耳朵里,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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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吴磊走了。走之前,他跟吴德顺在阳台上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周秀兰在厨房里偷听,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妈”

“想清楚”

“日子”。

她听不太真切,但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那几天,周秀兰没再去舞厅。

蒋玉兰打电话来催了好几次:“秀兰姐,你怎么突然不来了?下周还有比赛呢!咱们练了那么久,你不能半途而废啊!”

“我家里有点事。”周秀兰说。

“那也不能不跳啊,你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你跟老吴吵架了?”

“没有。”周秀兰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吴德顺,压低声音,“真有事,回头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吴德顺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你这两天怎么没去跳舞?”

周秀兰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事,愣了一下:“我……不想去。”

“是因为我吗?”吴德顺问得很直接。

周秀兰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德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脚挽起来一点,露出干瘦的小腿。

他看着周秀兰,语气很平静:“秀兰,咱俩过了一辈子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说,今天想跟你说说。”

周秀兰心里一紧,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我住院那天,你没来。”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我知道你有比赛,我也没怪你。但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想着这辈子,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什么高兴的事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记得你刚退休那会儿,天天窝在沙发上发呆,我总想,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后来你去跳舞,脸上有笑脸了,我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几分:“但你跳舞之后,咱们说话就少了。

周秀兰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吴德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掉的白开水上,声音也像那水一样,没什么温度:“我想过了,等我把身体养好一点,咱们把手续办了吧。”

周秀兰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离婚吧。”

“你疯了吧?”周秀兰站起来,声音发颤,“就因为那次我没去医院?就为这个?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那一次。”吴德顺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这些年,我已经过够了。”

他站起来,走向房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秀兰,你喜欢的那个世界,我进不去。我努力过,但我真的进不去。”

房门轻轻关上了。周秀兰站在客厅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用力撑着膝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肖梦洁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个场面,脚步顿住了,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她站在门口,端着一盘切成块的苹果,空气里弥漫着水果淡淡的甜味。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最终还是转身,轻轻把水果盘放在了厨房台面上。

那盘苹果,到第二天早上也没人动过。

08

周秀兰整夜没睡。

她在客厅里坐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吴德顺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己冤枉。

她不是没管他,她每天做饭送饭,她也去了医院,她只不过晚到了一会儿,那能说明什么?

可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只是晚到了一会儿吗?你那天本来打算去的,不是吗?

那个声音让她坐立不安。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卧室的门开了。吴德顺走出来,穿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到阳台上。

周秀兰跟了过去。

吴德顺没应。

“你要是真不想过了,总得给我个理由。”她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哑,“你说你过够了,可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给你生儿子,给你做饭洗衣裳,伺候了你大半辈子,到头来你说过够了,你让我怎么想?”

吴德顺背对着她,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伺候了我大半辈子?”他声音不大,“秀兰,你问问你自己,你伺候我什么了?洗衣裳有洗衣机,做饭有外卖,扫地有拖地机,你伺候我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在替你做的?”

“你这是怨我了?”她的声音打着颤。

“我不是怨你。”吴德顺转过身来,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我只是想说,咱俩之间,早就没有那个劲儿了。”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你跳舞的时候,我觉得你活得挺好。你笑的时候,我也替你高兴。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好久没有跟你一起笑过了。”

周秀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吴德顺没有等他,转身走回房间。他的背影很瘦,脊背微微佝偻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周秀兰心口上。

周秀兰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晨光慢慢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眶发酸,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高楼,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孤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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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秀兰去找了叶水生。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也许是想找个人说说。她打电话给叶水生,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叶水生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精神不错,见了她就笑:“秀兰,好久没见你来跳舞了。”

“最近家里有点事。”周秀兰低下头,端着茶杯,没喝。

叶水生看出她脸色不对,也没急着问,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兰才抬起头:“叶老师,你说,一个人要是过了大半辈子,忽然想过不下去了,是不是挺可笑的?”

叶水生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你先生跟你提了?”

周秀兰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叶水生叹了口气,“你跳舞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周秀兰愣住。

“一个多月前吧,你练舞那天,我在门口帮他指了个路。他穿着件蓝夹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走掉了。”

叶水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本来想叫你的,后来想,你看见他,大概也高兴不起来。”

周秀兰坐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叶水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轻缓,却像针一样扎人:“秀兰,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她走之前那几年,我也像你先生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她总觉得我对她不好,其实不是,是我说了,她也不信呀。”

他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你们女人啊,总觉得男人不说话就是没事,其实满肚子都是事,攒到说的时候,那就收不回来了。”

周秀兰坐在那里,端着那杯从头到尾没喝过一口的茶,指尖冰凉。

她忽然明白了,吴德顺不是忽然要离婚的。这件事,他大概想了很多年。

只是他从来没说过。

10

半个月后,周秀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签字那天,天很晴。阳光照进客厅,把她面前那张纸照得发白。她拿笔的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

吴德顺坐在对面,很平静。等她签完字,他把协议收起来,装进信封里。

“房子归你。”他说,“存款一人一半。我搬到南郊老房子去住,你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

周秀兰低着头,没说话。

收拾东西那天,周秀兰帮吴德顺整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收音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很沉,她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老东西了。”吴德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你不要看。”

周秀兰没再问。

他走后,周秀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看见大半边都空了,只剩下她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跟她没退休时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空。

她想起年轻时候,他们刚搬进这间房子,吴德顺说:“这房子大,以后住着宽敞。”她那时候笑着说:“等儿子长大了,咱们就在阳台上种花。”

后来阳台有了,花没种成。

她也想起第一次见到吴德顺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她单位门口,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装着绿豆汤。

他那时候瘦瘦高高的,笑起来有点腼腆,一说话就脸红。

她想啊想,想到最后,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大概,是为这些年说不清的东西,弄丢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哭。

三年后,周秀兰偶尔还会去跳舞。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非去不可了。有时候跳着跳着,她会停下来,站在舞池边上发呆。

蒋玉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那年秋天,她一个人去了南郊。她没进小区,只是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那间老房子。院门口种着几棵葱,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公交车开过一个路口时,她侧过头,看见夕阳把老房子的屋顶染成了暖红色。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她翻到吴德顺的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街灯亮了起来。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又开走。

车上的人上上下下,没有人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老太太,握着手机,安静地哭了一会儿。

然后她擦了擦脸,在下一站下了车,慢慢走进了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