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盯着监控画面,芳华的肚子隔着被子鼓起一个大包,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放大画面,想看清楚她的脸。
就在这时,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摄像头,像早就知道我在看。
然后她嘴角慢慢向上咧,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下一秒,她的手抬起来,放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我顾不上捡,光着脚就冲出了门。身后传来女儿房间里,低低的呼吸声。
01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往下跑,脚底板踩到什么东西也没顾上看。一口气冲到一楼,扶着墙大口喘气,心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蹲在花坛边,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抖。
五月份的天,我穿一件单薄的睡衣,脚还光着,踩在水泥地上冰凉冰凉的。
可我不敢回去,一想到监控里那张笑脸,头皮就发麻。
“春梅?春梅是你吗?”
老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值夜班,保安室里亮着灯。
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跌回去。老赵跑过来,看到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鞋也不穿,半夜三更跑出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出啥事了?芳华……芳华咋了?”老赵压低声音问。
“她……她动了。”我说。
“动了?啥意思?”
“她睁眼睛了,还笑,还对我做手势……”我的声音在发抖。
老赵愣了几秒,然后拍拍我肩膀:“别急,我陪你上去看看。”
“我不敢。”
“有啥不敢的,一个活了五十多年的人了,还怕自己闺女?”老赵说着往回走,“等着,我给你拿双拖鞋。”
他很快拿来一双旧拖鞋,还披了件外套给我。我穿好,跟着他往楼里走。
楼梯还是一样黑,老赵开了手机手电筒。
走到三楼,301的门虚掩着,跟我冲出来时一样。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老赵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去。我攥着门框,脚像钉在地上。
“没动静啊,你进来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进了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地上有我摔碎的手机。
女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老赵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回过头对我说:“好好躺着呢,没动。”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芳华侧身躺着,姿势跟我睡前给她调整的一样。被子盖到胸口,露出半边脸。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浅。
跟过去五年每一天一样。
可刚才……我刚才明明看见她睁眼了。
“会不会是你看花了?”老赵说,“熬了一整天,眼睛花了也正常。”
我没吭声。
“要不今晚我在这儿陪着你?”老赵又说。
“不用了,谢谢赵哥,我自己待着就行。”
老赵又叮嘱了几句,才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是很快。
我走到女儿房门口,又看了一眼。她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
可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手指,是攥紧的。
过去五年,我每天给她按摩手,她的手从来都是松开的。因为人昏迷的时候,肌肉是松弛的。
可现在,她的右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没再看下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靠在床边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把事情查清楚。
02
宋兴华是早上八点来的。
他每周来三次,给芳华做检查,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买的。今天他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沓纸。
“妈,早饭吃了吗?”他进门就喊。
我没回答。
他放下包,走到客厅,看到我面前那些纸,愣了一下:“这是啥?”
“芳华的病历。”我说。
“翻这个干啥?”他坐下来,脸上的笑有点僵。
“我想问问你,”我抬起头看他,“芳华的肚子,你说是什么问题?”
“我不是说了吗,腹腔积液。”
“那你抽了几次?”
“三次。”
“抽出多少?”
“每次大概两三百毫升。”
“那为啥肚子还在长?”我盯着他,“肚子大得像怀孕五六个月的,你觉得正常吗?”
宋兴华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妈,这个我跟你解释过,长期卧床的病人,身体机能退化,内分泌紊乱,腹腔积液就是会反复发作。”
“那为啥不做全面检查?”
“做过了啊,B超也做了,CT也做了,都显示是积液。”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约了市里的专家,下周三带芳华去看看。”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没再追问。
宋兴华去芳华屋里看了看,又给她翻了翻身,检查了尿管,然后出来洗手。
“妈,你放心,我比谁都希望芳华好起来。”他洗完手,擦干,对我说。
“我知道。”我说。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把那沓病历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芳华三个月前做的一次B超单。上面的描述只有一句话:“腹腔内见大量液性暗区,范围约15x13x11cm。”
可问题是,积液是有边缘的,B超单上会写“液性暗区边界清晰”。
而这个单子上,边界那一栏,是空白的。
我总觉得,这个单子被人动过。
下午三点多,我去了县医院。
我想找芳华当年做体检时认识的那个护士长,姓薛,我们有些交情。
薛护士长正在值班,看到我来了挺惊讶。
“春梅姐,你咋来了?”
“我想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芳华当年在这边做试管婴儿,你们医院有没有给她做过什么……特殊的检查?”
“特殊的?啥意思?”
“就是……有没有查过她子宫能不能怀上?”
薛护士长想了想:“好像查过,但具体的我不记得了,得翻档案。”
“能帮我翻翻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档案室在二楼,她拿着钥匙开了门,一排排铁皮柜子,按年份编号。
她翻了十几分钟,找到了一本档案册。
“这是芳华那年的病案记录。”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色有点古怪。
“春梅姐,芳华当年的病历上写着,她是来体检的时候,是宋兴华跟她一起来的。宋兴华说她……有生育障碍,建议做试管婴儿。”
“那个字谁签的?”
“芳华自己签的。”
“她有生育障碍,是真的假的?”
薛护士长翻了翻:“病历上没说,只写了建议试管。”
“那做试管的后遗症呢?对子宫有没有伤害?”
“这个因人而异,但是……”她顿了顿,“春梅姐,你到底想问啥?”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芳华出事那年,她二十五岁。
她跟宋兴华结婚三年了,一直没怀上。
为了这个,她哭了多少次,我当妈的心里清楚。
可如果真的是她有毛病,宋兴华为什么还对她那么好?
出院的时候,薛护士长拉着我的手说:“春梅姐,你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就报警。”
“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单元楼下,看到老赵在保安室门口站着。
“春梅,你今天精神不好,早点休息。”
“赵哥,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宋兴华熟不熟?”
“不咋熟,他这人,看着挺和气的,但是……”老赵想了想,压低声音,“上个月我值夜班,半夜两点看到他开车回来,车里还坐了一个人。那个人我认识,是咱们县城一个做保健品生意的老板。”
“他们干啥了?”
“就看到他去诊所拿了点东西,给了那个人,就走了。”
“那天是哪天?”
老赵想了想:“上个月十五号。”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宋兴华跟我说,他在医院值夜班。
03
回到家,我关上灯,摸黑走到芳华房间。
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比刚出事那会儿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发白,鼻饲管的胶布贴在脸侧,已经有点卷边了。
我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肚子。
圆鼓鼓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摸上去的时候,我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像鱼在水里翻身的颤动。
我猛地缩回手。
不对,肯定不对。
一个植物人,怎么可能有胎动?
我拿出手机,打开监控APP。
摄像头装在芳华床对面的衣柜顶上,能看到整张床和半个房间。
我调出今晚的录像,快进。
前面几个小时,画面里没有任何变化。
突然,我按暂停。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画面里的芳华,嘴角动了一下。
我放大画面。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她没睡,她醒着。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分多钟,手指发抖。
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
一点五十分,芳华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向摄像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那个笑跟正常人不一样,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在模仿笑的样子。
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个动作做完之后,她就闭上了眼,又恢复了植物人的样子。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我把监控画面倒回去,又把那段放了一遍。
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芳华在笑的时候,眼神是有焦点的。
人昏迷的时候,眼神是涣散的,像玻璃珠子一样不会聚焦。
但她那个眼神,分明是在看摄像头。
她在看我。
她知道我在看她。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座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派出所吗?我要报案。”
电话那头问是什么情况。
我说:“我女儿被人害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等着警察来。
二十多分钟后,两个警察来了。
一个姓刘,四十多岁,看起来经验很丰富。一个姓周,看着年轻,像是刚参加工作。
我把监控给他们看了。
刘警官看了两遍,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个视频是真的,没有剪辑过?”他问。
“没剪辑。”
“你女儿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五年,五年前出的车祸。”
“车祸是谁造成的?”
“她自己开车,撞上了护栏。”
“她当晚去了哪里,你们知道吗?”
“去她朋友家了,她跟朋友闹了点矛盾,心情不好,开车出去散心,然后就……”
“她跟你女婿关系怎么样?”
“看着挺好的。”
刘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需要联系她丈夫。”
凌晨三点,我坐在派出所里,看着宋兴华从外面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妈,出什么事了?”
“你坐下。”刘警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兴华坐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警官。
“宋先生,你妻子邓芳华的肚子,你一直都说是腹腔积液。但是我们现在收到的情况是,她的肚子里可能有一个胎儿。”
宋兴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可能。”
“我们已经安排法医去做检查了,等结果出来再说。”
宋兴华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能跟妈说两句话吗?”他问刘警官。
刘警官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宋兴华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奇怪。
“妈,芳华的肚子,真的跟胎儿有关的话……那这孩子,是谁的?”
我愣住了。
“你觉得是谁的?”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你什么意思?”
“妈,芳华出事那天晚上,她要去找谁,你不知道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芳华出事那天,我给她打过电话。
她说她心情不好,要来找我。
我说你别来了,我跟你爸吵架了,心烦。
她说好吧,那我明天再来。
然后她挂了电话。
后来她就出了车祸。
我从来没想过,她的死,跟我有关。
“王警官,我要申请做DNA鉴定。”
宋兴华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跟芳华的孩子,我们做DNA鉴定。”
04
三天后,我去医院取了芳华的血样。
那天是周六,医院人很多,我排了好久的队,才见到薛护士长。
“春梅姐,芳华的样本我帮你取了,但你得签个字。”
我签了字,拿到了一份密封好的样本。
当天下午,我坐车去了省城。
我在省医院找了个熟人,叫老刘,是检验科的医生。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他说话直,办事牢靠。
“春梅,你这个东西,要做哪项?”
“DNA鉴定,胎儿是谁的。”
“行,我帮你做,但要等一周。”
“一周太久了,能不能快一点?”
“最快也要四天,这是急不来的事。”
我没办法,只能等。
那一周,我吃不下睡不着。每天坐在客厅里,盯着女儿房间的门。
宋兴华照常来,每天给芳华翻身、擦洗。他干活很仔细,比我这个当妈的做的都仔细。
我看着他的手在芳华身上忙碌,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四天后的下午,老刘打来电话。
“春梅,结果出来了。”
“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兴华的。”
“什么?!”
“DNA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这个孩子,生物学父亲是宋兴华。”
我拿着电话,手在发抖。
“他能做得出这种事?”
“春梅,你先别激动,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芳华的血样里,检出了一种药物。”
“什么药?”
“安定类,一种长期的镇静剂,剂量不大,但持续用药时间很长。这种药,会让患者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体不能动,但意识是清醒的。”
“这药,她是通过什么方式摄入的?”
“鼻饲管,或者输液。”
我的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鼻饲管。
那管子里,每天都要输进去的营养液和药物。
我从来没检查过那是啥药。
我以为宋兴华是个好医生,好丈夫。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在这些东西里动手脚。
“老刘,你有证据吗?”
“我有他的血液样本,可以做毒物筛查。但是得你同意。”
“我同意,我马上让他抽血。”
挂了电话,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五年,我每天给芳华擦身,翻身,按摩。
我以为她在睡觉。
原来她醒着。
她看着我,看着我忙前忙后,看着我哭,看着我笑。
她什么都清楚。
我想到那个“嘘”的手势。那是她告诉我:别出声。
她在告诉我:有人在看着。
我拿起手机,打给刘警官。
“刘警官,我要报案。”
“我女婿,下毒。”
05
宋兴华被捕那天,我正在医院跟刘警官调取芳华的病历。
他从诊所被带走,穿着白大褂,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过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妈,你一定会后悔的。”
“闭嘴,走。”警察推了他一把。
我看着他被带上警车,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病房,芳华还是那副样子。但我知道,她什么都听得见。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芳华,妈对不起你。”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妈不知道你在醒着,妈不知道他给你下药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
“你放心,妈一定帮你查清楚。”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在芳华床边支了一张陪护床。
睡到半夜,我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妈”。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敢动。
“妈。”
是芳华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头。
她侧着脸看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冷。”
我翻身起来,把被子又给她盖了一层。
“还冷吗?”
她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第二天一早,薛护士长来查房,看到芳华的样子,脸色变了。
“春梅姐,你没睡?”
“没睡。”
“芳华呢?”
“她昨晚……叫我妈了。”
薛护士长愣住了。
“她醒了?”
“她一直醒着。”
薛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每天摄入的那些药物……”
“宋兴华给他下的,她动不了。”
“那她现在能动了?”
“睡前我给她翻身的时候,她攥我的手指。”
薛护士长深吸一口气:“春梅姐,这事儿太大了。”
“你想怎么办?”
“我要让宋兴华下辈子都出不来。”
薛护士长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她打开病历夹,写了几笔。
“那你得先让芳华恢复过来,她是最关键的证人。”
“怎么恢复?”
“停药,停药几天,她会慢慢恢复知觉。”
“停药的话,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薛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春梅姐,那个孩子……你应该不太想要吧?”
“我不知道。”
“我建议你,先等芳华醒过来,让她自己决定。”
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停了芳华所有的药,只保留了基本的营养液。
第一天,她只是偶尔动动手指。
第二天,她开始眨眼。
第三天,她开口说话了。
“妈在。”
“我想……喝水。”
我倒了半杯温水,拿了吸管,放到她嘴边。
她吸了两口,咳嗽起来,呛得眼泪直流。
“慢点喝。”
喝了半杯水,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妈,我……”她的眼里泛着泪光,“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芳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宋兴华……他不是人。”
06
芳华断断续续讲了一个下午。
事情要倒退六年说起。
那年她二十五岁,跟宋兴华结婚三年,一直没怀上。
宋兴华带她去体检,说她输卵管堵塞,得做试管婴儿。
她信了,签了字。
可后来她发现,那些卵子,不是她的。
“他用的别人的卵子。他要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那他为什么不跟你说?”
“他说……怕我不同意。”
芳华哭着说,手术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怀孕。那些卵子被取出来之后,被宋兴华拿去给别人用了。
他做了个黑市的代孕中介,用他的精子,再买别人的卵子,受精后植入代孕妈妈的体内。
芳华发现真相后,跟他吵了一架。宋兴华跪下来求她不要出去乱说。芳华说,她要告诉我。
那天晚上,她开着车出去,说要来找我。
然后出了车祸。
“那是他故意做的吗?”我问。
“不是,是我自己紧张,方向盘打滑了,车子撞上了护栏。但撞了之后,我觉得自己解脱了。我想,终于可以死了,不用面对他了。”
“可你没死。”
“对,我还活着。醒来的时候,我听到宋兴华在外面跟医生说话,他说:’她要是醒了,我就完了。’”
“所以你就……”
“我就装,装植物人。他不知道我醒了,因为我闭着眼睛,他以为我只是在反射。”
芳华擦了擦眼泪:“我想着,等他放松警惕了,我就逃。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每天都来,给我打针。那个针让我浑身发软,动不了。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给你下的是镇静剂。”
“对,大剂量的,让我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
“那你的肚子……”
“是他干的。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来查房,我听到他在打电话,说:’东西我准备好了,明天就能到位。
’第二天,他给我做了个手术。
后来我才知道,他往我肚子里放了一个胚胎。”
“胚胎是他的?”
“用的是他的精子,还有别人的卵子。”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要一个孩子,用我的子宫。”
“可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他老婆,他可以用丈夫的身份,光明正大来照顾我,不会有人起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我每次想跟你说话,他都在旁边。就算他不在,我也没力气睁开眼睛。妈,你知道吗,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数日子。”
“那你后来怎么有力气……”
“上个月,他给我换了一种药。那个药劲儿比之前的小,我慢慢恢复了一点力气。但还不够,我只能在你走了之后,稍微动动手指,转转眼球。”
“那你监控里……”
“我听他打电话,说他要出国。我知道,我再不赌一把,就来不及了。所以那天晚上,我攒够了力气,睁开眼,对你做了那个手势。”
我抱着她,声音哽咽:“芳华,妈对不起你,妈不该让你嫁给他。”
“妈,不是你逼我的,是我自己选的。”
可我心里清楚,当年她跟宋兴华相亲的时候,我说过,这个男人条件好,医生,有稳定工作,人又实在,可以嫁。
我当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选择。
那天傍晚,警方来了。
芳华做了笔录,把她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他们查到,宋兴华的黑市代孕生意,涉及好几个代孕妈妈,都是通过人工授精怀孕的。那些孩子,都是用他的精子,加上买来的卵子。
他不是一个追求“血脉”的父亲,是个追求钱的魔鬼。
警方在他诊所的暗格里,搜出了三本账簿,上面记录着每笔交易的金额和客户信息。金额动辄几十万,客户来自全国各地。
可当我们以为真相大白了,事情又出现了转折。
07
警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宋兴华从未提过的名字:于星洲。
这个名字出现在他诊所暗格的账本里。
没有全名,只有一个代号,“老于”。但账本上,所有进出账记录,都跟这个人有关。
刘警官找到我,问我知道于星洲是谁吗。
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三十多岁,男的,开一辆黑色奔驰,保养得不错。”
我一愣,突然想起来,老赵提过。
上个月,有个开豪车的男人,半夜来找宋兴华。
“这个人,是不是姓于?”
“对。”
“他是什么人?”
“一个做保健品生意的老板,在县城开了两家店,卖的是……进口的保健品。”
“他找宋兴华干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
那天,我带着薛护士长,去了宋兴华的诊所。
暗格还在,账本已经被警方拿走了。我跟薛护士长翻了半天,找到一个角落的铁箱子。
箱子没锁,里面是一些杂物,还有一张照片。
我拿起来一看,手就开始抖。
那是我和芳华的合照。
上面被人用红笔圈画着我,后面写了一个字:死。
我背后一凉。
“薛姐,你快来看!”
薛护士长凑过来一看,脸色也白了。
“谁写的?”
“不知道。”
我翻翻箱子,里面还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最后期限,六月一号。
六月一号。
就是我报警那天。
“春梅姐,你不会得罪什么人了吧?”
“我有什么好得罪的?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师,我连骂人都不会。”
薛护士长拿着那张纸:“这上面的字,有办法鉴定吗?”
“能,让我想想。”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宋兴华身后,还有人。
第二天,刘警官来找我。
“春梅,我们查到了于星洲的底细。”
“他是干吗的?”
“表面上是做保健品生意的,实际上是给人介绍代孕的中介。他的下线是宋兴华。”
“那宋兴华的孩子,都是卖给他的?”
“不单单卖给他。宋兴华负责找卵源,做人工授精,再把胚胎植入代孕妈妈体内。于星洲负责联系客户,收钱,分赃。他手里的客户名单,有十几个。”
“他们干这个干了多久了?”
“至少三年。”
“那芳华……”
“她可能是个意外。宋兴华一开始只是想利用她的子宫赚钱,但后来发现,这个办法好用。他不用担任何风险,因为他有医院的资源,又能以丈夫的身份照顾她,不会有人怀疑。”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被抽空了一样。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保护好芳华,不要再让她受到伤害。”
但我总觉得,于星洲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芳华的旧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让我愣住了。
那是十年前的春节,芳华带了一群同学来家里玩。
照片里,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笑着。
我的目光定在最右边。
一个瘦高的男孩,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我凑近看,那个人的脸很模糊。
但他的眉眼,跟宋兴华,有七分像。
我翻到照片背面,一行字:2004年春节,家。
那个男孩,宋兴华的弟弟?
可我从来没听说过宋兴华有弟弟。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08
我去找了宋兴华的家人。
他父母在乡下,住在老房子里。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妈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
我上门的时候,他妈正在院子里喂鸡。
“阿姨,我是宋兴华的丈母娘。”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冷淡:“你来找我做啥?”
“我就想问问,你们宋家,除了宋兴华,还有别的儿子吗?”
她脸色白了一下,没说话。
“有还是没有?”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他有个堂弟。”
“叫什么名字?”
“于星洲。”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堂弟姓于?”
“我姐姐嫁给了姓于的,他堂弟跟着他姐夫姓。”
“那你姐姐呢?”
“死了,我姐姐生于星洲的时候,难产死了。”
“这个孩子……”
“是我姐夫跟别的女人生的,我姐夫是个做生意的,娶了两房老婆。于星洲是他姐夫跟前妻的儿子,跟我姐姐没关系。”
“那于星洲跟宋兴华,是一起长大的?”
“对,他从小跟着我姐姐,跟我大儿子一起长大。后来我姐姐死了,他回了自己家。”
“那他现在……”
“他在县城开了几家店,日子过得挺好。”
“他做什么生意?”
“保健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
我吸了一口凉气:“你儿子,跟他关系好吗?”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能不好吗?”他妈说,“就是我儿子现在出事了,他也没来过。”
“你孙子被抓了,你为什么不去看他?”
“我没脸去。”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没有说真话。
他连自己儿子坐牢都不愿意去看,是因为什么?
我留了个心眼。
回家的路上,我打电话给刘警官。
“刘警官,宋兴华有个堂弟,叫于星洲。他们说是一起长大的。”
“于星洲?”
“你等着,我去查查这个人。”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安。
我总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万一,那个开豪车的神秘人,就是于星洲。
万一,宋兴华被抓之前,把什么事都告诉了他。
万一,于星洲知道芳华已经醒了……
我不敢往下想。
当晚我回了医院,把芳华病房的门锁了。
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于星洲的事说了。
她沉默了很久。
“妈,我要见这个人。”
“不行,太危险了。”
“他能帮我解开很多谜团。”
“不行,万一他要杀人灭口呢?”
“我一个植物人,他能把我怎么样?”
“可你已经醒了,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老刘。
“春梅姐,你让我查的于星洲,有结果了。”
“他是谁?”
“他是宋兴华的堂弟,但两个人的关系,远比堂兄弟要复杂。”
“什么意思?”
“宋兴华的收入,有百分之八十都来自于星洲。”
“他们在做代孕生意,于星洲才是幕后老板。”
09
那个高个子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
“你是邓春梅?”
“是我。”
“我是于星洲。”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屋。
“你来找我干嘛?”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我堂哥的事。”
“他做了违法的事,被抓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他做的事,有一部分,是在帮我的忙。”
我冷笑:“帮你的忙?你的意思是,你也有份?”
“有。”
“那你应该去自首。”
“我自首了,芳华也会被牵扯进来。”
他说:“我堂哥往芳华肚子里植入的那个胚胎,客户是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疯了?”
“我没疯。芳华是我堂嫂,她的子宫,质量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老婆不能生,我想要孩子。堂哥说,他有客户,需要代孕妈妈。我老婆不愿意,说太丢人了。堂哥说,那就找别人,芳华就正合适。”
“所以你们就用她的身体?”
“你们两个畜生!”我吼出来。
“你别激动,”他看了看四周,“我今天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你还有脸谈条件?”
“我可以自首,把堂哥做的事都交代清楚。但是前提是,芳华必须把那个孩子生下来。”
“不可能!”
“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来告诉你的。那个孩子已经成型了,如果不生下来,芳华的身体也会受损伤。不如生下来,我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一周之后,我来接芳华。”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但我不能报警。
因为我手里,没有他犯罪的证据。
送走于星洲,我去了一趟刑警队,把事情说了。
刘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我们目前动不了他。”
“为什么?”
“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芳华的案子。就算他承认了,律师也会说,他跟宋兴华只是堂兄弟,两个人私底下的交易,没有第三方见证。”
“那怎么办?”
“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芳华的病床前睡着了。
半夜,芳华轻轻推了推我。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那个孩子,我做主,我打掉。”
“可是……”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我不能把一个生命,交给那种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芳华做人工流产。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没有大碍。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
走到单元楼下,老赵喊住我。
“春梅,昨天有个人来找你。”
“谁?”
“一个开黑色奔驰的,姓于的,说是你远房亲戚。”
“他来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老赵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芳华,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旁边站着宋兴华。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有些事情,不看表面。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老赵,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下午,他交给我的时候就这个样子。”
我翻过照片,看正面。
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芳华的手,是攥紧的。
跟监控里那次一样。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这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芳华还没出事。
她攥紧拳头,是什么意思?
她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攥着照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浑身发冷。
“春梅,你没事吧?”老赵问我。
“没事。”
我把照片塞进兜里,往楼上走去。
上楼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三楼。
走到301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的声音。
我走进芳华房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
从今往后,这张床上,再也没有她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芳华身边有一个小包,拉链半开,露出一张纸的一角。
我凑近看,纸上写了三个字:救命。
10
三个月后,案子庭审。
宋兴华被判了十年,于星洲因为证据不足,当庭释放。
庭审结束后,我走出法院,外面阳光很好。
我抬起头,看着太阳,觉得有点刺眼。
我转过头,芳华站在法院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
“出来吧,回家。”
她走过来,跟我并排走。
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妈,你恨不恨我?”
“恨你干啥?”
“恨我当初瞒着你。”
“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
她没说话。
“芳华,”我转过身看着她,“妈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年没有好好听你说话。”
她眼圈红了,用力抿着嘴。
“你要是早告诉我,宋兴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嫁给他。”
“你不知道,”我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
“妈……”
“你往我身上撒气,装植物人折磨我,我都认了。但你要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就是对我好,那就是大错特错。”
她低下头,眼泪往下掉。
“我不是一个人扛着,”她说,“我是因为,我怕你担心。”
“那你现在放心了?”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走了,回家,妈给你炖猪脚汤。”
她使劲点了点头。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她靠着窗,看着窗外。
我看着她,想了很多。
五年的植物人生活,三十多次抽腹水,两次剖腹产手术。
这些,都让她的身体大不如前。
但她还是活过来了。
虽然过程很痛苦,很残忍。
下车的时候,我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楼下,老赵正在保安室门口站着。
“回来了?”
“回来了。”
“进屋吧,我给你们烧了开水。”
“好,谢谢赵哥。”
我打开门,家还是那个家。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老样子。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妈,我有点困。”
“那你去睡一会儿。”
芳华躺到她那张单人床上,盖上被子。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
我用手轻轻把她的眉头捻平。
“妈,你乖。”她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这句“妈,你乖”,是小时候我哄她睡觉时说的。
她一直记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乖,你好好睡。”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睡熟了。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我靠着阳台栏杆,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也有灯,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
五年了,我终于把女儿等回来了。
虽然这五年,活得不像个人。
虽然这五年,天天都在煎熬。
但最后,她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妈,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芳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我给你做。”
她笑了笑,走过来,跟我一起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妈,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事了。”
“这话,你自己记住就行。”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于星洲呢?他还会不会来找我们?”
“他不知道你住哪。”
“那他要是查到了呢?”
“那就让他来,”我说,“妈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一挡。”
芳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俩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
谁都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会找上门来。
但我不怕。
五年的煎熬,我都挺过来了。
往后,再难的事,我也不怕。
只要我女儿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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