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一篇,落笔于2022年暮春。

缘起,是前公号“八十年代”尚未被永封时,我发了篇《话说王效禹》。有家乡耆老传话:何不接着写写戚本禹?

那个狂飙年代,山东人并称此二人为“二禹”。同名,同乡,连命运的起伏跌宕,也如出一辙。我初闻此说,觉着有趣,便有了《话说戚本禹》。

文章发出,回响不绝。学者朱学勤兄,特意打来一小时长途,耳提面命,指点迷津。这篇小文,便揉进了学勤兄等人的真知灼见。当然,纳言如进食。能消化的,化作血肉;嚼不烂的,也只能作罢。

同乡

初闻戚本禹,出自乡贤傅崇兰之口。他是我的大学长。

1964年,傅从曲阜师范学院毕业,入中科院学部历史所。1966年风暴骤起,傅扯旗造反。背后的靠山,正是戚本禹。风暴平息,傅遭“三种人”审查。史学之路断绝,却在城市规划里另辟蹊径,卓有建树。

1994年初,傅为主编,为福建教育出版社操刀一套丛书。师兄白云涛引荐,傅提携我这学弟,挂了个副主编。一来二去,相识,相熟。历史所的旧事,戚本禹的初露锋芒,便从他口中漏出。自此,我开始留心戚的“本事”。

1997年,我参与创办《百年潮》。社长郑惠,中枢机构的旧人。早年与戚有旧,念及故交,便为戚家困顿的女儿谋了份差事。她,成了我的同事。

我时常探问戚的旧事,更盼借她引荐,见见这位同乡。她极少谈及父亲。只在只言片语中,勾勒出父亲入狱后,姐弟俩被逐出京城的凄惶。

2005年,结识另一位乡贤,山东大学教授孟祥才。

当年,孟在历史所读研,曾被借调,做过戚的助手。1966年风起,他与傅崇兰并肩造反。晚年,他以史家的冷峻,回望来路,写下《我所知道的戚本禹》。他眼中的戚本禹,也一点点拼凑进我的认知。

2007年,再识乡贤阎长贵。他与戚,交集更深。

是戚,将他拉进写作班子,卷入政治漩涡。戚一倒,他便成了“王、关、戚安插在首长身边的钉子”。连根拔起,扔进秦城。一锁,就是七年半。

晚年的阎,接受挚友史义军访谈,我有时间也去听。口述往事,剖析历史。他与戚的恩怨纠葛,我听过数次,兴味盎然。

2012年秋,我陪阎长贵赴沪,意在见戚。

这算是我布的一个局。上海的“二金”——金光耀、金大陆,治这段历史极精。他们是我的老友,曾访过朱永嘉。那篇访谈,我力排众议,发在刊物上。

此前,借“二金”之约,我见过朱。阎也想见朱。我盘算着:“二金”约朱,阎约戚。风云人物齐聚,定是个“历史性时刻”。

阎传话,戚允诺了。“二金”也约妥了朱。我陪阎南下,“二金”接风。孰料,戚临时变卦,只见阎,拒见客。我与他,终是擦肩而过。

2022年清明后,去拜会亦师亦友的陈群林大哥。他常年关注我的研究,多有提点。他递来一本邓力群自述:“送你。知你已有,但这本不同。戚本禹细读过,满是批注。拿去研究!”

我大喜,连声道谢。翻开一看,字里行间,皆是戚的笔迹。晚年心境,跃然纸上。

同饮胶东水。戚本禹在我的生命里,若隐若现,绵延至2022年。算是一场宿缘。当然,与他女儿的同事情谊,至今未断。

“戚标点”

戚本禹,1931年生于威海。十一岁,赴沪投父。1948年秋,中学入党。上海易帜,被选送北京中央劳动大学。1950年初夏,踏入中办政治秘书室,身居中枢。

彼时中枢,群星闪耀。田家英、陈伯达、胡乔木,皆是资历深厚、学养渊博之士。

那年,戚未满二十。毛头小伙,资历全无。学历,不过一介高中生。但他爱读书,求上进。做事极细,渐渐便入了人眼。

回忆录里,他提过两桩得意事。

其一,校对《毛选》。

他专攻标点。《毛选》前三卷的标点,“最后都是由我校对的。这也是文字基本功之一”。他自述。

六十年代初,康生调他进写作班子,搞“九评”。旁人念稿,他只凭耳听,便能断出标点正误。众人惊叹,赠号“标点符号专家”。“戚标点”之名,不胫而走。

“戚标点”,只是冰山一角。

更深的功夫,在编校之间。他对毛的著作,可谓“用心到位”。

“在这个过程中,我知道了毛主席对什么事情是什么观点,对工农什么看法、什么态度,对知识分子什么看法、什么态度。”

他说:“对毛主席的主要著作了然于心,毛主席的思想就变成我的血液了。”

血脉相融,落笔成文,自然带着毛的思想,透着毛的文风。

明太祖咏竹:“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这诗,恰是戚的写照。位卑言轻,难免有“雪压”之窘。但他悟透了上意,摸准了文风。待到1963年,他提笔亮剑,便真个“与天齐”了。毛的鼎力相助,那是后话。

其二,揣摩上意。

为毛读报、摘报。他摘的信息,毛看得最细,画圈最多。

中办领导借此敲打大学生:“你们要向戚本禹学习。他送上去的报告总能引起主席的注意,而你们的东西总给退了回来,这多浪费啊。”

戚颇自得。回忆录里写:“田家英开始重视我也是从这时开始的,因为我搞的东西,主席退回来都经他手的,他看到了主席都划圈,而且还条条道道的。”田曾对他说:“你送的东西主席都看过,都划过。”

揣摩上意,是中枢行走的生存法则。戚本禹,深谙此道,游刃有余。

然则,福兮祸所伏。这般机巧,终究酿成了他一生的悲剧。

评李秀成自述

1962年,八届十中全会,阶级斗争,又变为“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1963年,思想文化界的风暴,初露端倪。号准了中枢脉搏的戚本禹,终于“一朝红日出”,红极一时。

那年,《历史研究》第四期,刊出戚文:《评李秀成自述——并与罗尔纲、梁牯庐、吕集义等先生的商榷》。

文章断言,李秀成自述,乃背叛天国之自白:“‘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李秀成却含着羞愤的眼泪,怀着失节的悲痛,回到了他的‘天国’。”铁口直断:叛徒,认贼作父。

名曰商榷,实为讨伐。学术探讨,变成了政治站队。此文,堪称后来“影射史学”之滥觞。

他深得毛氏文风之精髓,引诗词以壮声威。那句“诗词化为长江的波涛,也洗不净这一页投降变节的可耻记录”,一时传诵。

文风贴着毛,动机,亦源于揣摩。

戚自承,动笔有二因。其一,见毛读太平天国,他便跟着读,翻到了《李秀成自述》。

其二,时值党内痛批赫鲁晓夫背叛。“对革命叛徒深恶痛绝的感情在相当程度上左右着我的思想观,并激发我写作的冲动。”

戚更直言:“三年困难时期,有一股很大的为彭德怀翻案的力量。当时演出《李秀成之死》是为彭德怀翻案,我认为是攻击主席,应该起来作战。”

以政治散文写史,当年可谓奇招。年轻人,趋之若鹜。

譬如孟祥才,当年还是历史系学子。多年后回忆:“戚本禹的《评李秀成自述》,轰动了史学界。他的文章气势磅礴,先声夺人,文字华美,酣畅淋漓,使历史系的青年学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文如何面世?我曾访过《历史研究》老编辑丁守和。

丁老回忆:稿子来得早,元旦前就到了。附信说,看了太平天国话剧,觉着李秀成被捕的戏码不符史实,故作此文。

文旨明确:自述即降书,变节铁证。所谓商榷,实为批判。

丁老看后,觉着文字通透,言之成理,可发。一看信封,中办来的。

主编黎澍拍板:既是中办的人,排印后送田家英过目。再送罗尔纲一份,听听回音。

后来,丁老致电田家英。田答:可以讨论,探讨有益。末了,补了一句:戚这个人不是好东西,可以压一段时间再发。于是,稿子拖到了第四期。罗尔纲的《关于李秀成自述考证的几点说明》,也一并刊出。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久,中宣部某领导发话:农民英雄,岂容轻否?责令近代史所开会澄清。

这位领导,是副部长周扬。

其实,怒目的不止周扬。范文澜、翦伯赞、侯外庐、邓拓……史学大家,皆不以为然。

翦伯赞尤为光火:“李秀成在太平天国革命史上功勋卓著,在国内外的名声都很大,作为历史上的农民出身的农民革命领袖,评价应当慎重,应当看主流,看大节。是‘伪降’?‘真降’?还是‘争取曾国藩共同反抗外国侵略’?都不要轻易做结论。”

他更厌恶戚的跋扈:“共产党员应当虚心,应当学会以平等待人,不要因为自己学了几句马列主义就盛气凌人!”

这番话,刺痛了戚。1966年,《红旗》第四期,戚抛出《翦伯赞同志的历史观应当批判》。大张挞伐,算是一箭之仇。

周扬召集学部、近代史所、《新建设》开会,专审戚文。

周扬定性:这是“翻案风”。

他说:“李秀成文章发表不够郑重,应向中宣部请示,并报中央。这是对革命先烈的估计问题,是阶级分析,说他投降是阶级观点,还是把我们今天有联系的革命人物翻掉的阶级观点,现在文章已发表,有点麻烦被动。”

“李秀成无论如何功绩是不能抹煞的。近代中国反帝是第一标准,第二是有保护群众的想法,不要加害群众,这是过去的人物,历史人物,不能按共产党员要求。即使共产党员,动摇一下,最后被敌人杀掉了,也不能认为是叛徒。”

“糟蹋了这个人物,第一学术上站不住,第二政治上不利。”

周扬开出两剂“补药”:

其一,中宣部内发通知,禁转、禁评。命近代史所副所长刘大年,撰文正名,仍发《历史研究》,定下基调。

其二,文章出炉尚需时日。先开座谈会,发个消息见报。明告天下:北京史学界,不认戚本禹的账。他的文章,做不得准。

座谈会,在近代史所召开。刘大年主持,翦伯赞主讲。史学家李新,亦在座。其子李小丁兄曾对我言:“这次在近代史所开的会我都有印象。那天我放学去那里打球,见胡同停满了汽车,才知道是为戚的文章来开会的。”

“先父说,他在会上发言批评了戚的观点。这得罪了戚。一九六六年初,先父去范文澜家,正谈话间,戚来访,先父欲避但没来得及,他可能觉得先父对他不尊重。到了六月,他授意近代史所的年轻人打倒先父,并于六月二十八日来抄家。我家大概是最早被抄家的。”

“说起来比较气人的是,把我的无线电器材也给封了起来。一九六八年传出戚倒台的消息后,我立刻撕掉无线电器材封条,也算是‘自己解放自己’了。”

会后,报道送审。

彼时,戚正窝在冀东农村搞调查,对京城风浪一无所知。

待他回京,调子已定。四面楚歌,戚惶惶不可终日,只得提笔,准备检讨。

孰料,峰回路转。

有人找上门,口传毛的十六字御批:“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忠王不终,不足为训。”

来人道:主席认为党内叛徒问题长期未能解决,你的文章正好针对这个,为党立了一功。

她递上一本台湾版的《李秀成供状》。书里夹着主席的条子。她勉励戚:接着写。

阴霾尽扫。戚乘胜追击,抛出《怎样对待李秀成的投降变节行为?》。叛徒之名,彻底坐实。从李秀成,到汪精卫,再到考茨基。

一文出,天下惊。戚,成了御前红人。

中办信访科长?屈才了。钓鱼台的“九评”班子,频频招手。《红旗》总编陈伯达,捷足先登。一纸调令,戚成了《红旗》历史组组长。

《红旗》乃中央喉舌。组长之位,向来非名家大儒不可居。加之毛嗜史,历史组分量极重。

坐上这把交椅,戚的仕途,一步登天。

“戚大帅”

1965年冬,沪、京南北双城,遥相呼应。

南有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拉开大幕。北有戚本禹,《为革命而研究历史》,喊出“造反有理”,定下纲领。

12月21日,毛点评双文:“戚本禹的文章写得很好,我看了三遍,缺点是没有点名。姚文元的文章也很好,点了名……”

褒戚,甚于褒姚。戚回忆,毛赞他,好就好在“造反有理”。

次年春,政治局扩大会议。毛屡屡点将:“现在的权威是谁?是姚文元、戚本禹、尹达。”“你(指陶铸)对官僚主义就闹嘛!要像戚本禹等人那样闹独立性。”

戚的地位,扶摇直上。五月底,代田家英,任中办秘书室主任、中办副主任。跻身中央文革小组,排名更在姚文元之上。一跃,成了中央首长。

聚光灯下,戚飘了。狂妄之气,溢于言表。四处传旨,八方发令。

一米八的胶东大汉,有型。孟祥才忆他:口气极大,极“冲”。傅崇兰说他:极有“派”,俨然统帅。不久,造反派便奉上尊号:“戚大帅”。

傅崇兰忆及戚做后台的往事:

“1966年6月开始,历史所分为两派,我和孟祥才等人,属于造反派,和所里的‘保皇派’对立了。”

“‘保皇派’认为,尹达主持的历史所,一直是贯彻陈伯达、康生的革命指示;而尹达又是领导这场运动的中央小组成员,我们造他的反,当然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了。”

“为此,‘保皇派’对我和孟祥才等人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我们只好检讨。”

危难际,戚挺身而出。驾临历史所,一语定音:“检讨收回。你们造反是对的,重新起来给他们斗。”

直至倒台,他始终是造反派的铁靠山。

造反派拥他,老资格也让他。譬如陈伯达。

1967年暮春,陈对联合接待室讲话,开场便道:“我的上级是戚本禹同志,再上级是汪东兴同志,我这个老百姓是归司令官管的,他今天叫我来跟你们这些人民勤务员见见面。”“所有的问题请戚本禹同志回答,我就请这个司令官上任。”

“戚大帅”当仁不让,长篇大论。开腔便气吞山河:

“刚才听了很多情况,我负责把这些情况回去向小组反映。还有你们对接待站工作上的意见,这些问题,接待站的领导同志、汪东兴同志都在,他们会负责解决的。”

好家伙。不光接待站领导,连汪东兴,都成了他派活儿的下属。

阎长贵曾言:

“其实,运动初期,戚本禹就‘怼’汪。中办秘书局、中央办公厅和全国其他单位一样,也分成对立的两派。戚支持一派,汪支持一派。”

“戚这一派居然都可以写出《汪东兴的屁股摸不得吗?》的大字报。戚还授意我,去告汪的状。”

“戚大帅”之威风,可见一斑。

1967年春,戚抛出《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反动影片〈清宫秘史〉》。

此文,堪称揣摩上意的巅峰之作。

孟祥才忆,早在一年前,戚便命人搜罗批刘大字报,编集成册,密报中枢。其间,戚屡闻毛欲批《清宫秘史》。细究之下,方悟此片暗藏毛刘之争。于是,提笔作檄。稿成,毛亲自润色。添了驳斥义和团暴民论,加了赞颂“红灯照”之语。

一文既出,打倒刘少奇的号角,响彻神州。

自此,“王、关、戚”合流,充当急先锋。“火烧英国代办”、武汉“七二〇事件”、“围攻中南海”……桩桩件件,皆有三人手笔。当然,树倒猢狲散时,他们统统成了“小爬虫”。

三人中,戚最少,排最末。但论发号施令,他却拔得头筹。有人算过,短短一年半,戚的指示性讲话,竟达120多次。

1967年秋,“王、关、戚”势微。王、关停职。毛保了戚,为他续了半年命。1968年初,戚被“请假检讨”。转瞬,便进了秦城。

1980年“两案审判”。王、关出党,免诉。戚呢?出党,刑诉。1983年,判刑18年,剥权4年。

执念

晚年作回忆录,戚始终在盘算:何以落得这般田地?

风暴中,他悟性极高,紧跟上意。一时成了“领袖挥手我前进”的弄潮儿。

少年得志,难免张狂。得志便猖狂,原是人性之弱。

然则,天意高难问。上意如流水,随势而动。势一变,昔日的宠儿,便成了祭坛上的牺牲。

昙花一现。升起时如耀眼新星,尚未转上几圈,便陨落尘埃。

我想,他若肯深究,定比我看得透。

但他偏不。他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顾左右而言他。

回忆录里,他将人生劈作“两个十八年”。

前十八年,沐浴在“主席”(他始终如此称呼)的光环下。后十八年,在铁窗里熬过。

冰火两重天。但他对主席,痴心不改。开篇即是:“谨以此书献给伟大的导师”。

为了这份崇敬,他不惜剪裁史料,甚至凭空臆想。史家对此,多有微词。

弱冠之年,便得天威垂青。这其中,既有“赫洛克效应”的心理暗示,更有“伯乐一顾”的知遇之恩。此后屡获圣眷,恩宠日隆。这份恩宠,成了他一生的底色。晚年回首,这仍是他最炫目的高光时刻。若否定了这段,戚本禹,便不再是戚本禹。

这,或许就是他宁可重构历史,也不愿醒来的缘由吧。

身为治史者,我对他捏造的历史,自是不满。但同为胶东子弟,我有时,竟能深深懂他。这种懂,如恩格斯所言,是“带着朦胧伤感的泪水”的。

剥开胶东文化的内核,或许能窥见戚的执念。

偏居一隅,胶东至今吹拂着“东夷之风”:淳朴,盲从,执拗,甚至冥顽。在这股风面前,“任尔东南西北风”,皆化作无形。

胶东人的骨子里,少有“敢为天下先”的狂放,却刻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故而,大体言之:

烽火岁月,胶东多将少帅,将亦不过少将。承平年代,胶东出好兵,中枢禁卫,多出此地。胶东籍的官,多起于幕僚。封疆大吏,有,但寥寥。

戚本禹,便是这般底色。

十一岁前,他长在威海。血脉里,浸透了“东夷之风”。十九岁入京,至三十七岁入狱。十八年京华烟云,“乡音无改鬓毛衰”。至死,仍是一口浓重的胶东腔。

乡音,不过是表象。刻在骨子里的,是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死硬。

那份高高在上的知遇之恩,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了他一生,也误了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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