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连夜改名换姓只为保他一人,四三年寒冬他带着半本医术,把伤员藏进千年古墓

柳条沟的夜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静到能听见雪压断松枝的声音,咔嚓一声,隔着一道山梁都清清楚楚。

石匠赵老满蹲在自家磨盘底下,怀里抱着把錾子,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可他不敢搓。

搓手有动静。

院墙外头传来皮靴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一声挨着一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折回来。

赵老满数了数,五双靴子。

他媳妇刘桂英趴在炕沿上,把三岁的儿子捂在胸口,一只手死死掐着孩子的人中。

孩子发烧烧得糊涂,可也知道不能哭,小脸憋得紫青紫青的,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窗纸上有影子一晃,火把的光透进来,把炕上那床露棉花的破被子照得清清楚楚。

赵老满攥紧了錾子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家里最锋利的东西。青石岭的鬼子说了,谁能交出姓沈的小大夫,赏五十块大洋。

沈砚秋。

这个名字三天前还没人当回事,就是个外乡来的游方郎中,背个破药箱子在十里八乡转悠。

可鬼子急了眼地找他,死了多少人也在所不惜的那种找法。

赵老满不知道沈砚秋干了什么,可他清楚一件事——三天前沈砚秋打他门口过,给他儿子扎了两针,那孩子的高烧就退了。

就凭这两针,他赵老满就不能让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

院子里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把门踹开了,吱呀一声,朽烂的门轴撑不住劲儿,整扇门板拍在地上,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赵老满从磨盘底下钻出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站在院子当间。

领头的是个穿黑皮袄的汉奸,嘴角叼着根烟卷,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老头,姓沈的藏哪儿了?"

赵老满摇头,嘴抿成一条线。

汉奸拿烟头指了指炕上那娘俩,烟灰弹在地上,滋滋响。

"你不说也行,我让弟兄们进去翻翻。"

赵老满往炕前面挪了一步,手里的錾子举起来了,尖头对着汉奸的肚子。

"这是我屋。"

汉奸笑了,烟卷从嘴角掉下来掉在雪地上,噗一声灭了。

"老东西,你拿个石头签子跟谁比划呢?"

他伸手往腰里摸,摸出来的是一把王八盒子,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赵老满的胸口。

"我再问一遍,沈砚秋在哪儿?"

赵老满没说话,錾子也没放下。

屋里头刘桂英的手掐得更紧了,孩子憋着的那口气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后山上传来一声喊。

声音不大,隔着雪林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在老坟山——"

汉奸愣了半秒,一把推开赵老满,招呼人往后山跑。

皮靴声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赵老满把錾子收进怀里,进了屋,刘桂英已经瘫在炕上了,孩子终于哭出声来,嚎得撕心裂肺。

"谁喊的?"刘桂英的声音在抖,"后山没人住。"

赵老满把孩子接过来拍了两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松树林。

"有人。"

他说的没错,后山确实有人。

整个后山,整条柳条沟,加上隔壁三道弯和五里铺,少说三百多口人,这两天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往老坟山聚。

老坟山是块风水地,方圆几十里有点体面的人家都埋在这儿。

山脚底下有座石椁墓,说是千年前的,石门三丈高,门口蹲着两只没了脑袋的石狮子。

墓里头七拐八拐的,岔道多得跟蜘蛛网似的,当地人从来不敢往深了走。

可这三天,那里面住人了。

沈砚秋蹲在墓道尽头的一个耳室里,借着石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光,用一根烧过的松枝在石壁上写药方。

他面前躺着六个人,横七竖八地摊在干草上,伤口上糊着的草药已经换了三遍。

最后一遍没药了。

他那个破药箱子里头只剩下半本手抄的《伤寒杂病论》,书皮都没了,翻得卷了边。

还有一把银针,粗粗细细的二十七根,是他师父临终前塞进他包袱里的。

"砚秋啊,"师父咽气前抓着他的手说,"针是手艺,书是根本,命是天给的。人到了绝处,什么都能舍,命不能舍。"

沈砚秋那年十六,师父说完这话就闭了眼。他背着药箱下了山,走走停停七八年,一路往北,到了这柳条沟就再没挪过窝。

沟里穷,可人厚道。他给人看病,有钱的给几个铜板,没钱的拎半袋子棒子面,再没钱的冲他笑笑说句"辛苦了",他也受着。

半年前他进山采药,在断崖底下捡到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褂子,胸口一个血窟窿,肠子都流出来了半截,手指头还在动。

沈砚秋把人拖回窝棚洗了伤口缝了针,汤药灌了三碗,那人活过来了。

活过来之后头一句话是:"同志,你知道纵队往哪边撤了?"

沈砚秋舀药的勺子顿了一下,看了看那人藏在衣服里侧的一枚五角星。

"不知道,"他说,"可你这伤还得养三个月。"

那人叫孙大川,养了三个月伤,也养出了感情。临走那天他把自己的身份说了,是太行山这边一支游击队的卫生员,被鬼子围了,拼死跑出来的。

"小沈,"孙大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手艺搁在村里给人看头疼脑热的糟蹋了,跟我走吧。"

沈砚秋摇头。

"走了谁给柳条沟的老少爷们看病?"

孙大川叹了口气没强求,只说了句"后会有期"就消失在林子里。

四个月后孙大川又回来了,这回是自己爬回来的。

身后跟了五个人,全是血葫芦似的,其中一个半边脸都被弹片削没了,还吊着一口气。

"鬼子围了咱们一个据点,"孙大川靠在门框上,嘴角的血沫子往下一道一道地淌,"就活了这几个,小沈,你得救他们。"

沈砚秋把门关上了。

他看了看自己那半箱子药材,够六个人喝三天的。

三天之后怎么办,他没想。

可他师父还说过另一句话:"医者见死不救,不如丢了这一身皮。"

他从那天夜里开始往外送人。

柳条沟的赵老满家、三道弯的吴瘸子家、五里铺的钱寡妇家,一家塞一个。

可他低估了鬼子的嗅觉,第三天晌午,据点里的汉奸就挨家挨户开始翻了。

沈砚秋把伤员从各户接回来,卷了铺盖卷往老坟山撤。

那天晚上,三百多口子人齐刷刷动了。

赵老满把家里最后一袋子棒子面扛上了山。吴瘸子拄着拐,怀里揣着半坛子咸菜疙瘩。钱寡妇背着一瓦罐热水,罐子用棉袄裹了三层,怕凉了没法给伤员擦身子。

还有那些没被安排藏人的,也来了。

放羊的刘大脑袋把羊群赶到了后沟,自己拎着把镰刀上了山。

磨豆腐的孙二婶挑着两桶豆浆,走一路洒一路,到墓门口只剩了桶底一层。

打更的老周头把他那面破锣也带来了,说万一鬼子搜上来,他敲锣引开人。

三百多口人挤在千年古墓的外室里,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闲着。

女的拆了棉袄搓绷带,男的搬石头堵入口,半大的小子去后山捡干柴,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蹲在伤员跟前扇扇子。

沈砚秋坐在最里头那个耳室里,把最后一把柴胡分成了六份。

"撑过今晚,"他对孙大川说,"明天我想办法弄药。"

孙大川靠在石壁上,脸白得跟石灰一个色,可嘴角还能咧开。

"小沈,你知道外头多少人守着你吗?"

沈砚秋没接话,低头磨他的银针。

针尖在石头上蹭过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墓道里回响。

墓外头飘起了雪。

赵老满蹲在墓门后面那块大石头旁边,他手里攥着的錾子还是那根錾子。

可这回錾子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块三尺长的青石板。

板子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一个一个的,手指头盖大小。

他刻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入夜刻到三更天。

那些字是一份名单,柳条沟、三道弯、五里铺三百一十七口人的名单。

每个人名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改了什么名,换了什么姓。

赵老满自己排在第一个。他本名叫赵拴柱,爹妈给起的,意思好养活。可现在他给自己刻了新名字,赵满仓,粮食满仓的满仓。

他媳妇刘桂英改成了刘采芹,孩子从赵石头改成了赵存根。

吴瘸子从吴老歪改成了吴守义。钱寡妇从钱二妮改成了钱明兰。

三百一十七个人,一夜之间全换了面目。

赵老满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把青石板翻过来扣在石壁上,拿泥巴糊住了。

万一鬼子查户籍,查一个对一个,柳条沟没有沈砚秋,三道弯也没有孙大川,五里铺更没有那六个血葫芦似的伤员。

他们只是他们自己,种地的、磨豆腐的、放羊的、打更的。

赵老满把錾子收进怀里,搓了搓冻僵的手,往墓道里头走。

走了没几步,他听见身后石壁上传出来一声响,轻轻的,叩叩两声。

他回头,看见那块青石板背后的泥巴掉了一小块,露出"赵"字半边。

他过去重新糊上,拍了拍实。

这次他听见了,那叩叩声不是从石壁上来的。

是从更深处。

墓道里头有人在哭,压着声音,呜咽呜咽的,跟漏风的窗户一个动静。

赵老满摸过去,拐了两个弯,看见钱寡妇蹲在一根石柱子底下。

她瓦罐里的热水早凉透了,可她还抱着,抱得死死的。

"咋了?"赵老满蹲下来。

钱寡妇抬头,眼泡肿得跟桃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

"里头那个没脸的,是我男人。"

赵老满一愣,脑子转了三圈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谁。

那个半边脸被弹片削没了的伤员,血肉模糊地送来的时候谁都没认出来。

钱寡妇的男人钱大柱三年前说去县里卖皮货,一走就没回来,都当是让日本人抓了壮丁。

"我认得他左手,"钱寡妇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小拇指短一截,小时候让铡刀切的,我一摸就知道。"

她怀里那瓦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是给伤员擦身子预备的。

可这会儿她没动窝,就那么蹲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石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二妮,"赵老满叫她原来的名字,"你男人回来了,这是好事。"

钱寡妇拿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抱着瓦罐往里走了。

赵老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半晌没动。

墓道深处传来水声,稀稀拉拉的,是凉水泼在布上拧干了的声音。

然后是钱寡妇的声音,哑着嗓子,可清清楚楚。

"大柱,我给你擦擦脸。"

沈砚秋在耳室里听到了这句话。

他手里的银针顿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偏。

孙大川靠在旁边,闭着眼,可耳朵竖着。

"她男人?"孙大川问。

沈砚秋点了点头,把针扎进孙大川肩膀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窟窿里,捻了两下。

孙大川嘶了一声,牙咬得咯吱响。

"别动,"沈砚秋说,"这针下去半寸,你那条胳膊就保住了。"

孙大川深呼吸了一口,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小沈,外头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秋把针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又扎进去,眼皮都没抬。

"什么怎么办?"

"鬼子迟早要搜到老坟山来。"

"我知道。"

"到时候那一村子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沈砚秋把最后一根针收了,拿块破布擦了擦孙大川肩膀上的血。

"大川,你上回说你们纵队往哪边撤了?"

"西北,过了平山县往山里扎。"

"多远?"

"脚程快的话,五六天。"

沈砚秋站起来,把那半本《伤寒杂病论》塞进怀里,银针别在腰带上。

"六天之内我让他们站起来走。"

孙大川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扫了两遍。

"你没药了。"

"我去采。"

"这大雪封山,上哪儿采?"

沈砚秋没答,弯腰把靴子紧了紧,从药箱底下摸出一把铲子。

铲子是铁的,巴掌大,是他平时刨药材用的。

"后山阴坡上有柴胡,雪底下的根没冻透,挖出来还能用。"

他掀开耳室门口的草帘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川,你带人把外室那扇石门从里头顶死。"

"然后呢?"

沈砚秋把草帘子放下,声音从帘子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然后等我回来。"

他从墓道里往外走,路过外室的时候那三百多号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赵老满靠在石门边上,錾子攥在手里,见他出来,挪了一步把路让开。

"小沈,"赵老满叫住他,"外头雪大。"

"我知道。"

"后山那条道让雪埋了半截。"

"我认得路。"

赵老满不说话了,从怀里掏出一双鞋,是自己纳的千层底,鞋帮子上歪歪扭扭缝了两根麻绳,用来绑脚防滑。

"穿上。"

沈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没推辞,坐在地上就换了。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脚踩上去敦实得很。

"满仓叔,"他叫了赵老满的新名字,"墓里头那六个人,有一口热乎水就给他们灌一口,别让他们烧上去。"

赵老满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到墓门口那块大石头旁边,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了。

雪片子呼地灌进来一团,冷得外室里的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赵老满把石头推回去顶好,蹲在旁边,耳朵贴着石缝听外头的动静。

风呼呼的,雪簌簌的,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他摸出烟袋锅子想点一锅,火石打了两下,又塞回去了。

烟味传出去太远。

墓道里头静下来了,只剩下伤员偶尔的呻吟和女人们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钱寡妇坐在她男人旁边,拿湿布一点一点地擦那张已经看不出模样的脸。

血痂泡软了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

钱大柱的呼吸很浅,浅到钱寡妇得贴着他的鼻尖才能感觉到。

可她一下都没停,从左额头擦到右下巴,把那半边还在的脸擦得干干净净。

另外半边她不敢动,只拿布蘸了凉水轻轻按了按,把糊在上面的泥和血块润下来。

"大柱,"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落在石头上的雪,"你左手上那道疤还在,那年你劈柴劈偏了,剁在指头上,淌了一地的血,把我吓哭了。你倒好,自己抓了把草木灰往上糊,还说没事。"

旁边孙二婶在拧绷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钱寡妇一眼。

钱寡妇没看她,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又低又平,跟拉家常一样。

"你走了三年零四个月,我天天晚上把门开着睡,想着你万一回来不用翻墙头。村里人都说你是让日本人抓去修炮楼了,我不信,你这个人滑头得很,抓不着你的。"

她说着说着,手上那块布碰到了钱大柱的嘴角。

他嘴角动了一下,跟抽筋似的。

钱寡妇的手停住了。

"大柱?"

没有回应,呼吸还是那么浅,可嘴角那一动是真的。

钱寡妇把布放下,伸手握住了钱大柱的左手,小拇指那截断茬刚好卡在她掌心里。

"我在这儿呢。"

墓道那头的耳室里,孙大川靠在石壁上,耳朵里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动静。

他旁边躺着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腿上中了两枪,骨头碎了一块,沈砚秋临走前拿木片给他绑了夹板。

那小战士迷迷糊糊地睁了眼,嗓子干得冒烟。

"孙哥,咱们在哪儿呢?"

孙大川把手里的水葫芦递过去,葫芦里是孙二婶那桶豆浆剩的最后一口。

"在坟里。"

小战士愣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了半葫芦,抹了把嘴。

"坟里好啊,"他说,声音沙沙的,"坟里鬼子找不着。"

孙大川没接话,伸手把他腿上的夹板又紧了紧。

小战士疼得龇牙,可忍住了没喊。

"孙哥,沈大夫呢?"

"去挖药了。"

"雪这么大,能挖着吗?"

孙大川抬头看了看头顶石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光里飘着细细的雪沫子。

"能。"

他说能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可嘴上不能松。

他比沈砚秋大八岁,打了四年仗,见过太多人倒在半路上。

可沈砚秋不一样,这小子身上有股劲,跟柳条沟山上那棵歪脖子松树似的,石头缝里也能扎下根。

外室的石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赵老满一个激灵站起来,錾子攥在手心,贴在石缝上往外看。

雪片子糊了满眼,什么也看不清。

又敲了三下,这回节奏不一样,两短一长。

赵老满认出来了,是柳条沟的刘大脑袋。

他推开一条缝把人塞进来,刘大脑袋满身是雪,眉毛都白了。

"咋了?"

刘大脑袋喘着粗气,弯腰扶着膝盖缓了半天才说话。

"鬼子封山了,从山脚到半山腰拉了铁丝网,三面全封了,就剩后山那条悬崖道。"

赵老满的錾子在手里转了个个儿。

"小沈呢?"

"我没看见他,可他肯定往后山去了。"

赵老满回头看了一眼墓道深处,幽黑幽黑的,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你跟他碰上了没有?"

刘大脑袋摇头。

"我从东沟绕上来的,他走西坡,两岔了。"

赵老满把手里的錾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在这守着,我出去找。"

刘大脑袋一把拽住他胳膊。

"外头全是鬼子,你出去送死?"

赵老满把他手拨开了,指了指自己脚底下那双鞋。

"我在这柳条沟住了四十七年,哪条沟哪道坎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鬼子封他的山,我走我的路。"

他推开石门,这次推开宽了些,侧身出去之后又小心地合上。

外面的雪比他出来的时候更大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赵老满踩着半尺深的雪往后山走,一步一步,脚尖先探实了才敢落脚。

后山坡上全是松树,树冠上积满了雪,风一吹大团大团地往下掉。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在阴坡一块大石头底下看见了人。

沈砚秋蹲在石头根上,两只手已经冻得没了血色,铲子搁在旁边的雪窝子里。

他脚边堆着一小把柴胡,根须上还带着黑泥,手指头粗细。

"满仓叔?"

沈砚秋抬头,眉毛上挂着冰凌,说话时嘴里冒出来的白气跟烟似的。

赵老满走过去蹲下,把他脚边那把柴胡拢了拢,数了数,不到二十根。

"就这些?"

沈砚秋摇头,下巴朝石头背面努了努。

"那面还有一大片,冻得太硬了挖不动,得等太阳晒软了再下手。"

赵老满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半块贴肉焐着的棒子面饼子递过去。

"先垫垫。"

沈砚秋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

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满仓叔,你出来找我干啥?"

赵老满把事情说了,铁丝网封了三面,只剩下后山悬崖道。

沈砚秋听完,把嘴里的饼渣子咽干净了,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悬崖道能走。"

"那下面是百丈深沟,掉下去连渣都找不着。"

"我说的是悬崖道中间的半山腰,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山洞,我夏天采药时发现的,能藏人。"

赵老满愣了一下。

"你把伤员挪过去?"

沈砚秋把铲子重新拿起来,开始刨石头底下的冻土。

"墓里迟早待不住,鬼子那铁丝网拉起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们是要把这块地翻个底朝天。伤员得挪窝,六个人里有两个能拄着拐走,四个得抬。"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铲子尖凿进冻土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一下接一下。

赵老满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那只錾子掏出来了。

錾子尖比铲子好使,往石头缝里一别,冻土块整块整块地往下掉。

两个人一个凿一个扒,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挖出来的柴胡堆了拳头大一把。

沈砚秋把柴胡裹进衣襟里系好,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

"回去吧,天黑之前得把药熬上。"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雪地上两行脚印,深的浅的,在后山的风里慢慢被新雪盖上。

走到半道,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赵老满拉住沈砚秋闪到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扒开雪堆往外看。

底下那条进山的主道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黄军装。

为首的骑着马,是个戴眼镜的矮个子,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一旁的翻译官比比划划。

翻译官拿着铁皮喇叭朝山上喊。

"山上的人听着,皇军说了,交出姓沈的,既往不咎。不交的,柳条沟、三道弯、五里铺三村连坐,男的抓去修工事,女的送慰安所——"

赵老满的錾子在手里抖了一下。

沈砚秋的手按在他手腕上,劲不大,可压得死死的。

"别动。"沈砚秋的声音贴在耳朵边上,气声。

赵老满回头看他,沈砚秋那张冻青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里那两粒黑眼珠在动,从左扫到右,把底下那几百号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走吧。"沈砚秋撤了手,猫着腰往墓的方向摸。

赵老满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两个人回到墓里的时候,外室的人已经乱了。

刘大脑袋正跟吴瘸子吵吵,一个说该从东沟突围,一个说东沟全是铁丝网拿什么突。

赵老满进来把石门顶上,拍了拍身上的雪。

"吵什么?"

吴瘸子拄着拐蹦过来,脸急得通红。

"鬼子说了三村连坐,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

赵老满把錾子往腰里一别,弯腰搬了块石头堵在石门缝上。

"听见了怎么了?我赵满仓活了四十七年,没干过亏心事,今儿这事我认。"

刘大脑袋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两下。

"老赵,你一个人认顶什么用?三百多号人呢。"

赵老满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红丝满布,可声音稳稳当当的。

"三百多号人在这儿,是三百多号人自己愿意来的,谁也没绑谁。"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墓道里头努努嘴。

"小沈回来了,进去看看。"

沈砚秋已经进了耳室,衣襟里那把柴胡摊在石板上,一根一根捋顺了。

孙二婶从外头端了半碗雪水进来,架在石缝底下那点火上烧着。

柴是半湿的,火苗子东倒西歪,可好歹烧起来了。

沈砚秋把柴胡根上的泥洗干净丢进碗里,又从怀里掏出那半本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照着看了看,往碗里添了两根别的。

孙大川靠在旁边看着他忙活,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可他一声没吭。

"小沈,"孙大川说,"那个连坐的事我听见了。"

"嗯。"

"你不能让他们替你扛。"

沈砚秋把碗里的药搅了搅,端起来凑到嘴边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太苦了。"

"我说的是——"

"大川,"沈砚秋把碗放下,转过来看着他,"你上回说你们纵队有军医对不对?"

孙大川愣了一下。

"有。"

"几个人?"

"三四个吧。"

"能治骨碎吗?"

"能。"

沈砚秋把碗重新端起来,递给旁边那个腿上绑夹板的小战士。

"那就行了。这六个人里有两个骨头碎了,得找你们纵队的军医接。"

"你什么意思?"

沈砚秋蹲下来,把那半本书翻到最后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全是他的字。

"我把这六个送到平山县去,你指路,我带路。"

孙大川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一个人送六个?"

"谁说我一个人了?"

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耳室外面,外室那些人影影绰绰的,火光映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满仓叔、吴瘸子、刘大脑袋、孙二婶、钱大姐,还有老周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数了数,能搭把手的少说二十个。"

他合上书塞回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天黑之后走悬崖道,四个人抬两个,两个人架一个,老周头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断后。"

孙大川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认识沈砚秋半年多了,知道这个年轻大夫说话向来不打磕绊,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村里那些人呢?"孙大川问。

沈砚秋往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块糊着泥巴的青石板上。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

外室里的人开始动了。

赵老满把能用的人分成了五组,一组四个人,专门负责抬担架。

担架是现做的,拆了三家的门板,拿麻绳绑了两根杠子。

吴瘸子拄着拐在外室和耳室之间来回蹦了七八趟,把六个伤员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

孙二婶把那半桶豆浆烧热了,每人分了小半碗。

钱寡妇从自己棉袄上撕下来四根布条,给她男人和另外三个伤得最重的绑在伤口外面,防止颠簸的时候挣开。

刘大脑袋蹲在墓门口那块石头后面,耳朵贴着石缝听外头的动静。

风小了些,雪还没停。

他把耳朵拿开搓了搓冻红的耳垂,又贴上去。

这一回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远远的,从山脚方向上来的。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

刘大脑袋回头冲赵老满打了个手势。

赵老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听了三秒,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了。"

外室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没人说话,女人们把铺盖卷卷了卷,男人们把门板担架扛上肩膀。

沈砚秋从耳室里走出来,银针别在腰带上,药箱子挎在胳膊弯里,书揣在胸口。

他走到外室中间站住了,把三百多号人看了一圈。

没人开口,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黄的红的,明明暗暗。

沈砚秋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很深,直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赵老满的肩膀。

"满仓叔,石门打开。"

赵老满和吴瘸子两个人合力把顶门的大石头挪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火把上的火苗子呼地一下蹿老高。

沈砚秋第一个钻出去了。

后面跟着的是老周头,抱他那面破锣,猫着腰三步两步蹿到了雪地里。

再往后是两组担架,钱大柱和那个小战士躺在上面,被四条汉子稳稳地抬着。

然后是第三第四组,伤员裹着露棉花的破被子,只露着半张脸在外面。

孙大川自己拄了根松木棍子跟在最后面,胳膊上的伤口被沈砚秋重新扎了针,用布条勒得紧紧的,血算是止住了。

赵老满最后一个从墓里出来,回身把那块青石板重新糊了糊泥巴,又把石门推到原来的位置顶上。

雪地上三十来号人排成一条线往后山摸,没人打火把,全靠老周头在前面探路踩出来的脚印跟着走。

后山的雪深的地方没过膝盖,浅的地方也到脚脖子。

抬担架的四个人得步调一致,左边迈左脚右边迈右脚,稍微差个半拍担架就歪了。

钱大柱躺在担架上一颠一颠的,脸上那块湿布已经冻成了冰片子,可他的呼吸比下午强了些,胸口一起一伏的。

钱寡妇跟在担架旁边,一只手始终攥着她男人那截短了的小拇指,一步都没松开。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的老周头忽然蹲下了,举起一只手。

整条队伍齐刷刷停了。

沈砚秋猫着腰摸到前头去,顺着老周头指的方向看。

悬崖道半山腰那个山洞露出来了,洞口被一丛枯了的野灌木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前面的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从山脚方向上来的,绕着洞口转了一圈。

沈砚秋蹲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那行脚印看了足足有抽半袋烟的功夫。

"几个人?"老周头小声问。

沈砚秋伸了两根手指头。

"往哪边去了?"

沈砚秋指了指山洞左边的石头堆,脚印断在那儿了。

他把药箱子从胳膊弯里卸下来,从箱底摸出那把铲子,猫着腰往石头堆的方向摸。

赵老满在后面看见了,錾子从腰里拔出来跟上去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绕到石头堆后面,雪地上趴着两个穿黄军装的,一个抱着枪在打盹,另一个坐在石头上揉脚脖子,像是崴了脚。

沈砚秋和赵老满对视了一眼,连招呼都不用打。

赵老满从左边扑上去,錾子把往那个打盹的后脑勺上一敲,人哼都没哼就歪倒了。

沈砚秋从右边绕到揉脚那个背后,胳膊勒住脖子往后一拽,铲子柄抵在他喉结上。

"别出声。"

那人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枪掉在雪里了。

沈砚秋把他拖到石头后面拿布条塞了嘴绑了手,又回头跟赵老满把打盹那个也绑了,拖进山洞里头扔在角落里。

山洞不大,十来步深,三四步宽,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和落叶。

沈砚秋蹲在洞口用手扒了扒,把脚印扫平了,又拖了几根枯枝挡在洞口外面。

"进去吧。"

六副担架依次抬进洞里挨墙根放好,剩下的人贴着另一边蹲下挤着。

三十来号人把一个不大的山洞塞得满满当当,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砚秋在最里头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银针和那半本书摆出来,又把挖来的柴胡拿石头碾了碾,兑了雪水往伤员的伤口上一人一抹。

轮到钱大柱的时候,钱寡妇已经把他脸上的冰布片子揭了,伤口红肿得厉害,黄水从纱布底下往外渗。

沈砚秋蹲下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可手上没停。

他把新碾的柴胡糊糊敷上去,拿新布条缠了三圈,打了个活结。

"大姐,"他对钱寡妇说,"你男人这条命捡回来了,可那条腿——"

钱寡妇抬头看着他。

"腿咋了?"

"弹片伤着骨头了,接不回去了。"

钱寡妇低头看了看钱大柱的左腿,裤腿上全是黑褐色的血痂。

她伸手摸了摸,从膝盖往下软塌塌的,骨头茬子摸得出来。

"行。"她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人活着就行。"

她把钱大柱的手又攥住了,小拇指那截断茬贴在她掌心里。

沈砚秋站起来退到旁边,靠着石壁喘了口气。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脸白得跟洞口的雪一个色。

孙二婶从怀里掏了块干饼子递过来,沈砚秋接了,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干嚼,剩下的还给孙二婶。

"二婶留着,后面还不知道要走几天。"

孙二婶把饼子收回怀里,从另一侧掏出个瓦罐,里头是烧过的雪水。

"喝口水。"

沈砚秋接过来灌了两口,抹了把嘴。

洞口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风从灌木缝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洞里的人挨着挤着取暖,男人们把棉袄脱了盖在伤员身上,女人们把孩子的脚捂在胳肢窝底下。

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沈砚秋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可没睡着。

耳朵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啊雪啊偶尔有树枝被压断的咔嚓声。

后半夜的时候他听见了别的。

从山脚方向传上来的,隔着远,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狗叫。

一条狗在叫,然后两条三条,越来越多,呜呜汪汪地混成一片。

沈砚秋睁了眼。

洞里其他人也醒了,谁都没动,可呼吸声都变了节奏。

赵老满从人群里挤到洞口,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山脚下星星点点全是火把,一条火龙顺着山道往上走,走得不快,可一步没停。

鬼子开始搜山了。

赵老满回头看了沈砚秋一眼,沈砚秋点了下头,把银针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不动。"沈砚秋的声音在洞里传了一圈,低低的,"等他们过去。"

洞里的人齐齐往后缩了缩,把身形压到最低。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了,从山脚一直往上,经过洞口外面那片石头堆的时候光把洞口的灌木照得清清楚楚。

狗叫声就在洞口外面打转,呜呜地嗅来嗅去。

沈砚秋靠得最近,他闻到了狗身上那股骚味和鬼子靴子上的焦油味。

他握紧了银针,针尖抵在指腹上。

狗在灌木外面停下来,爪子扒拉了两下。

有个鬼子骂了一句,踢了那狗一脚。

狗呜咽了一声,扭头跑了。

脚步声继续往上,火把的光一点一点远了,重新被黑暗吞掉。

洞里没人出声,连气都没人大口喘。

过了小半个时辰,狗叫声也远了,山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孙大川第一个松了口气,靠回石壁上,胳膊上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

沈砚秋摸过去给他重新缠了布条,顺手把银针别回腰上。

"过了今晚,"沈砚秋说,"明天从悬崖道下到沟底往西走,绕过铁丝网就是平山县地界。"

孙大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沈,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我二十一的时候还在老家扛锄头呢。"

沈砚秋没接话,把药箱子翻了个个儿,从箱子盖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两块银元。

"你在哪儿弄的?"孙大川愣了一下。

"采药的时候帮人接了两回断骨,人家给的,没舍得花。"

他把银元塞进孙大川手里。

"到了平山县给伤员买点好的吃,光靠柴胡顶不住。"

孙大川攥着银元,指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