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吉军,新媒体:汉唐智库!

1991年,王愿坚62岁,肺癌晚期。去世前一天晚上,他烧迷糊了,忽然讲出一句话:"要写出性格的呐喊!"

第二天,人走了。

周大新作品研讨会定于次日召开,他原本准备参会发言。他没能去成那个会。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前一天晚上还在惦记明天的研讨会,还在想谈怎么写人。

这种对文学的执念,是王愿坚一生几百万字写作成果的动力源泉。

什么叫"性格呐喊"?不是喊口号,而是人物在关键时刻冲出来的本色。人的行为平时可以掩饰、可以迷惑人,但在生死关头,性格中最本质的东西一定会冲出来。

王愿坚一辈子在写的,就是这个瞬间。遗憾的是,直到他生命结束,依然还有很多准备创作的人物没来得及写到"性格呐喊"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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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风!

王愿坚1929年出生在山东诸城相州镇,琅琊王氏后裔。这个家族近代出了大批革命者:伯父王翔千是山东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堂姐王辩是山东第一位女共产党员,在莫斯科中山大学与蒋经国同班;长兄王懋坚也在莫斯科中山大学,与邓小平、蒋经国同学。

伯父王翔千指引王愿坚走上革命道路,父亲王振千在学堂里教给他识字做人。

王振千毕业于毕业于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北京师范大学),参加过五四游行。解放后他在相州小学教书,学历最高,却主动要求教低年级"副课"——美术、写字、劳作。有人不解,他说:"农民孩子初入学校,性情天赋不同,没有耐性和不倦的精神是不行的。我宁做'孩子王',在不被人重视的'副课'中培养孩子的德育。"

有个学生叫范宝聚,大仿写得不好,王振千就个别教他:如何执管悬腕,如何点划撇捺,"习字不要只临其形,重在求其骨力"。上劳作课刻章,范宝聚刻到"聚"字时躁了,出现误刀。王振千说:"刻字不单劳作,它最根本的是练磨性情。像做一件事一样,要有耐力、智力。由这可以想到做人——不只看你说的话,更要看你的做事。"

王愿坚后来写《党费》《七根火柴》《粮食的故事》,著墨于人在极端环境下的选择。作品中的"人味儿"或许是从从他父亲教"做人"的那间教室来的。

二、咸菜!

1953年,王愿坚24岁,去福建东山岛采访,写成第一篇小说《党费》。女共产党员黄新,丈夫长征走了,她带着女儿在白色恐怖下腌咸菜支援游击队。敌人搜捕时,她为掩护联络员牺牲。

故事里有个细节:黄新守着给战士的咸菜,女儿饿得直哭,伸手去抓腌豆,她一把夺下来:"乖,听妈妈的话,咱不吃这个,啊?"⁶

就这么一个动作,黄新的性格冲出来了。平时她是温柔的母亲,关键时刻母性与革命性撕裂,她的本色暴露无遗。

这个细节从哪儿来的?1944年秋天,15岁的王愿坚刚参加革命,被送到山东老乡家做掩护。敌人扫荡后粮食被喂了马,大家都饿。大娘找出两个地瓜面窝头给王愿坚吃,自己带着小妹妹进了里屋。他快吃完时听见哭声,过去一看,大娘把花生壳咬碎抹在小妹妹嘴巴上,哄她"吃了"。

王愿坚心里过意不去,大娘却说:"只要有你们在,我们就不怕没吃的。"⁷

这句话后来变成了《党费》的魂。王愿坚没有把直接大娘写成"无私奉献的拥军模范",他写的是一个饿着自己孩子、把最后一口吃的给战士的母亲。这种写法,是古往今来中国传统文学最深刻细腻最感人的特点。

《战国策》名篇《触龙说赵太后》,赵太后疼爱小儿子长安君,不肯送他去齐国做人质。触龙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说服她。太后最终同意,但"左师触龙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那种母子分离的痛楚,溢于言表。

两千年前,汉高祖刘邦平定英布叛乱,中箭负伤,归途回到故乡沛县。他召集父老旧友,摆酒设宴,亲自击筑唱《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连续宴饮三日,沛县百姓堵路痛哭挽留,刘邦说:"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又停留三日,前后六日。这是他称帝后唯一一次返乡,四个月后箭伤发作驾崩。¹⁸

《史记》里的刘邦,不是高高在上的开国帝王,是一个知道自己快死了、想再看一眼故乡的老人。司马迁写他放下身段、免除沛县赋税、唱《大风歌》时的忧虑,笔笔都是"人味儿"。

司马迁写刘邦的人性,与王愿坚写人性,是一脉相承的。从《史记》到《党费》,两千年来,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权力叙事,而是人在关键时刻冲出来的那点本色。

从《战国策》、《史记》到《党费》,中国文学的优良传统,就是在国家大事中不忘记写人,在宏大叙事中留住人情。人性从来不是单一的,它在关键时刻冲出来的那点柔软,才是最打动人的东西。

三、火柴!

1958年,王愿坚写了《七根火柴》,两千字出头。一个无名战士,生命垂危,从腋窝下取出党证,里面夹着七根焦干的火柴,一根一根数给战友看,然后闭眼。

临终时没有喊口号,没有"共产党万岁"。就是一个快死的人,把能救命的火柴交给队伍。最后那只手"高高地擎着,像一只路标,笔直地指向长征部队前进的方向"。⁹

他的性格在这一刻呐喊出来了。关键时刻,对使命的忠诚压倒了一切。

这个意象是从哪儿来的呢?淮海战役期间,王愿坚早上去阵地,看到几十米外趴着一名牺牲的战士,身旁雪地上有用手画的地图,侦察参谋正在复制。那只手一直指向前方。¹⁰

他记住了那只手。后来变成了《七根火柴》里擎着党证的手,《党费》里夺下豌豆荚的手,《粮食的故事》里递出窝头的手。

茅盾曾经专门写文点赞这篇。不过王愿坚知道,他写的不仅是战士的英雄主义革命精神,还有极端危机中人性的选择。毕竟忠诚也是人性的光辉。这种选择,是每一个革命者的革命精神的具象呈现,是讴歌中国革命史诗最具生命力的表现手法。

四、打倒!

1966年,文革来了。王愿坚的小说成为被批判的箭靶。《亲人》里,不知丧子事实的老汉把将军错认为子,"人性论"成为罪状。

那年,王愿坚的孩子第一次见到父亲的眼泪。王愿坚回到家中,没有理睬女儿的招呼,径直进屋,趴在床上哭了起来。母亲严肃地告诉女儿:父亲犯错误了。

"文革"初期,他被迫自己烧掉黑材料。利用院子边上的小锅炉,亲手把苦心积攒的历史资料和作品手稿化为灰烬,烧了整整一个上午。多年之后,他对二女儿王小冬说,北京图书馆曾经动员作家捐出手稿,我如果那时捐了该多好。

1970年,重新戴上领章帽徽的王愿坚,被派往安徽省军区政治部任宣传部副部长,下到基层连队当兵。1972年调回北京改剧本,再度拿起了笔。

1974年,他与陆柱国合作,将李心田的同名小说《闪闪的红星》改编成电影文学剧本。¹这部"政治正确"的作品让他重新"归队"。不过,这部作品的主角潘冬子并不是天生的革命者——他是一个想念母亲、害怕孤独、对红军充满好奇的孩子。关键时刻,恐惧与勇气交织,他的性格冲出来了。

"人性"的底色,让潘冬子成了经典,而不是又一个脸谱化的英雄。

五、代价!

1980年,王愿坚51岁,发表《人·人性·人情》。他写道:"文艺要写人性人情,不是奥秘,而是常识。但是,懂得这个常识,我们曾经付出了多么高的代价呵!"

这个代价是什么?是手稿被焚,是趴在床上的眼泪,是打入另册下放妻离子散十几年,更没有机会写自己心之所向魂之所念的那些作品。

"破四旧"不只是砸了文物,更是在精神层面把"善良、忍让、包容"打成"封资修"。汉民族传统里最温润的东西,"仁""恕""中庸""和为贵"被贴上落后、软弱的标签,需要用"革命铁拳"砸碎。取而代之的是"我对你不客气"的粗暴斗争哲学,是"非黑即白、你死我活"的敌我思维。

王愿坚的文学作品被否定,实际上是中国文学传统中人性的光辉被否定的标志。在特殊的历史环境中,任何对个体情感、道德共通性的描绘,都可能被批为"资产阶级人性论"。

六、本色!

1984年,美国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为写《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来到中国,在北京饭店和王愿坚聊了一天。王愿坚被冠以"长征历史学家"之名,多次出现在这本书中。

聊天间隙,二人到阳台上小憩。王愿坚问:"你为什么还要写我们的长征?"索尔兹伯里指向长安街上的滚滚人流:"因为你们还在进行新的长征。"

1986年,王愿坚对作家李心田说:"为什么长征是美国人索尔兹伯里写的,而不是中国人王愿坚写的?"

他开始构思以长征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分上中下三部,写两个家庭的故事。他疾呼:"气势很大、意境很高的全景文学是需要的,也是应该诞生的时候了。"但又遗憾地说:"我懂得这个道理是太晚了。"

1989年底,查出肺癌。1991年,病情恶化去世,留下未竟之愿。

王愿坚写了《党费》《七根火柴》《粮食的故事》,又将李心田的小说《闪闪的红星》改编成电影剧本,每一篇都在捕捉这个"性格冲出来"的瞬间。但他还有太多人物没来得及写到那一刻,还有太多"性格的呐喊"没来得及落笔。

王愿坚作品中最感人的部分都藏在细节里,藏在革命叙事缝隙里的"人味儿"里,他留住了文学最该有的东西——对人性的尊重。

他父亲王振千教他"做人",他就在作品里写"人"。这种写法比光喊口号更有生命力,因为它触及的是人性中最根本的东西。

在极端环境下,人仍然会选择善良、选择牺牲、选择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别人。

关键时刻冲出来的那点本色,就是"性格的呐喊"。

如今,王愿坚作品的那点光,才算真正回到了应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