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上,一百多号亲戚正说说笑笑,大舅哥宋明辉突然站起来,一杯冰啤酒直接从我头顶浇下来。酒液顺着头发淌进衣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他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妹夫别生气啊,逗你玩呢!"我默默擦掉脸上的酒沫,冲妻子宋清荷摇了摇头,拿起车钥匙转身离开。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第二天清晨六点,岳父宋国梁的道歉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足足六条。他说,宋明辉昨晚被人从自家公司"请"出去了,整个行业圈子同时收到了一个消息——跟宋明辉合作,就是跟我陆景行过不去。
01
满月宴设在城南最大的鸿宾楼,三楼整个宴会厅被岳父家包了下来,十二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绸横幅上印着"爱孙宋子轩弥月之喜"。
宋家在本地经营建材生意二十多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人脉广、场面足。来的亲戚里头,有宋国梁早年做工程的老伙计,有宋明辉在生意场上结交的朋友,还有宋清荷她妈赵秀芬那边的七大姑八大姨。一百多号人挤在一起,碰杯的碰杯,逗孩子的逗孩子,热热闹闹。
我抱着儿子子轩坐在主桌,宋清荷挨着我,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生完孩子才一个月,她气色还没完全恢复,但眉眼间那股子清秀劲儿一点没变。她低头逗子轩,嘴角带着笑。
"妹夫,来,我敬你一杯。"
宋明辉从旁边那桌转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啤酒,一杯递到我面前。他比我大五岁,块头大,方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一团和气。可我知道他那点心思,打从我跟清荷结婚那天起,他就没正眼瞧过我。
"哥,我不能喝,等会儿还得开车送清荷和孩子回去。"我笑着摆了摆手。
"啧,满月宴不喝酒,你这不是扫大家兴嘛!"宋明辉嗓门大,旁边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当哥的亲自给你端过来,你不接,这是不给面子啊。"
宋清荷皱了皱眉,伸手想接那杯酒:"哥,景行真不能喝,他等下要开车……"
"你一边去。"宋明辉胳膊一挡,把清荷的手拨开,酒杯又往我面前递了递,"妹夫,今天可是我外甥的大好日子,你一个做女婿的,这点面子都不给老丈人家?"
我抬头看着他,没说话。周围安静了一瞬,岳母赵秀芬在旁边打圆场:"明辉你干啥呢,景行开车来的,回头查酒驾咋整。"
"妈你甭管。"宋明辉压根没理他妈的劝,杯子在我面前晃了晃,酒沫子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妹夫,给句痛快话,喝不喝?"
宴厅里那会儿正好安静下来,宋明辉声音又大,整个主桌的人都盯着我看。我爸我妈坐在隔壁桌,我妈脸上有点挂不住,想站起来说什么,被我爸按住了。
我看了清荷一眼,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带着恳求,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别跟他吵,忍一忍就过去了。
三年了,每次都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杯酒。"行,哥的面子我给。"
宋明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举杯跟我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我也把杯子送到嘴边,刚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还卡在嗓子眼儿没咽下去,突然头顶一阵刺骨的凉。
整杯啤酒,一滴不剩,全浇在我头上。
酒顺着头发淌下来,流进领口、顺着脖子往背上滑。黏糊糊的,混着啤酒花的苦味钻进鼻腔。我呛了一口,弯着腰咳嗽了几声,酒沫从脸上往下滴,落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片黄渍。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宋明辉第一个笑出来,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妹夫你这表情绝了!逗你玩呢!满月宴嘛,热闹热闹!"
他这一笑,旁边几个跟他玩得好的哥们也跟着笑起来,但大多数人没笑——我爸妈脸色铁青,岳父宋国梁坐在主位皱着眉,宋清荷猛地站起来,眼睛都红了:"哥你干什么!"
"哎呀开个玩笑嘛,清荷你急啥,妹夫又不是外人。"宋明辉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手搭在我肩膀上,整个人还笑得直抖,"景行,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大老爷们不至于啊,一杯啤酒而已。"
酒还在往下滴,我的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黏在额头上。子轩被这动静吓着了,哇一声哭出来,清荷赶紧接过孩子,一边哄一边用眼神看我。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求你了,别闹,别让我难做。
我直起身,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先把脸上的酒擦了,又擦了擦头发。啤酒的黏腻感让我浑身不舒服,但我没发火,甚至没提高嗓门。我只是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头对清荷说:"孩子给我吧。"
清荷愣了一下,把子轩递过来。我把儿子抱在怀里,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清荷说:"我带孩子先回去,你留这儿陪你爸妈。车我开走,等下你叫个滴滴。"
"景行……"她伸手想拉我袖子。
"没事。"我笑了一下,"哄孩子睡觉。"
然后我冲着主桌的岳父岳母点了点头:"爸,妈,我先回了,子轩困了。"
岳父宋国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嗯了一声:"那你路上慢点。"
宋明辉还在旁边乐:"哎哟妹夫这就走啦?真生气了?行行行,哥下次不逗你了,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看他,抱着孩子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赵秀芬的埋怨:"明辉你也真是,好好的闹啥闹……"还有宋明辉满不在乎的回嘴:"开玩笑嘛,谁知道他这么开不起玩笑……"
我推开宴会厅厚重的玻璃门时,走廊里的穿堂风打在湿透的衬衫上,凉意瞬间透进骨头缝里。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已经止住哭声的子轩,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走,儿子,回家。"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是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景行?"
"陈叔。"我抱着孩子,声音很轻,"帮我做件事。"
"你说。"
我望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上还挂着啤酒沫。我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宋明辉建材公司的名字报了过去。
"从明天开始,他跟谁合作,咱们就跟谁不合作。"我顿了顿,"整个圈子,都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叔只说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秋天的风卷着落叶从旋转门缝里挤进来。我把子轩往怀里拢了拢,走向停车场。
背后鸿宾楼三楼宴会厅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隐隐约约还有人声笑声传出来。
我没回头。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清荷的微信弹出来:"你生气了?"
我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子轩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出奇地平静。
三年了,我忍了宋明辉整整三年。吃饭他让我结账说是"考验妹夫诚意",逢年过节指着我的车说是"破国产"让我赶紧换了,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我"一个做家装的配不上清荷"。
我全都笑呵呵接了,一句重话没说过。不为别的,就为了清荷夹在中间不难做。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当了爹,我儿子将来会看着,他爸爸是怎么活着的。
我可以让人往头上浇酒当个笑话,我不在乎那个。但宋明辉不会只浇这一回。等子轩长大了,他会在满月酒、周岁宴、除夕年夜饭上,一次又一次看到自己爸爸被人当猴耍。
那不行。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手机——清荷又发了一条:"你别跟我哥一般见识,他就那德行。"
我没回。
停车、熄火、解开安全带,我回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子轩。
"儿子,"我小声说,"从明天开始,你爸不当窝囊废了。"
02
到家的时候快晚上九点了,子轩在安全座椅里睡得香,我轻手轻脚把他抱出来,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我给他换了尿不湿,裹上小毯子放回婴儿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得随清荷。
我转身去浴室冲了个澡,啤酒的黏腻感总算洗掉了。换了件干爽的T恤坐在客厅沙发上,这才拿起手机。
十二个未接来电,三个是清荷打的,两个是我妈打的,剩下七个是岳父宋国梁。微信消息四十几条,我大致扫了一眼就没再细看——宋明辉倒是安静得很,一条没发。岳母赵秀芬发了三条语音,我没点开,估摸着也是"景行你别生气""明辉就那破脾气"那套话。
清荷的消息在中间夹着,最后一条是七点半发的:"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接电话?"
我给她回了一条:"到家了,子轩睡了。你也早点回。"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是陈叔。
陈叔大名陈国栋,是我爸当年在部队带过的兵,退伍后自己出来做生意,在本地建材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如今圈里排得上号的几个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陈老板。我爸退休前跟他提过一句"景行要是有什么事你搭把手",这么多年来陈叔一直把我当子侄照应。
"景行,你说的那个宋明辉,是城东明辉建材的老板?"陈叔声音沉沉的。
"对,就他。"
"他名下就那一个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实际流水一年大概千把万,主要做几个楼盘的精装材料供应。"陈叔那边传来翻资料的声音,"他跟咱们圈子有交集吗?"
"他通过两个中间商拿过恒达的瓷砖单子,利润压得极低,全靠走量。另外跟建华装饰有合作,建华的老总周建华您应该认识。"
"周建华我认识。"陈叔顿了顿,"行了,我明白了。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后,我又翻了翻消息列表。岳父宋国梁七条未接来电之后,跟着一条文字消息:"景行,接到电话给我回一个。"
我没回。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突然不想再做那个随时可以接电话、随时可以出现、随时可以配合演戏的女婿了。
快十点的时候,门锁响了,清荷回来了。她推门进来,带进来外面秋天夜晚的凉气,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了我一眼。
她眼眶有点红。
"景行,"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声音闷闷的,"我哥他……"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她,"清荷,三年了。他当众让我下不来台多少回你数过吗?"
"我知道,但他那人就那样,嘴巴没把门的,从小被惯坏了……"
"你妈惯的,你爸惯的,凭什么我也得惯着?"我声音没提高,语气也平,但清荷愣了一下。她大概没见过我这么跟她说话。
"景行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倒了杯水,"以后你哥再这么对我,我不会忍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清荷坐那儿没动,手攥着包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走之后,我哥在桌上说了你半天。说我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一杯酒就能气跑,以后生意场上怎么指望得上。"
"嗯,他说得对,我确实没出息。一个月挣万把块钱,比不上他一年百八十万。"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还是平平的,"可我挣的每一分都是干净的,我没靠踩着别人往上爬。你哥的建材公司怎么起来的,你不知道?"
清荷没说话。
宋明辉那个公司,最早是岳父拿养老钱给他投的本,又托关系拉了几个楼盘的项目给他练手。他自己对建材一窍不通,全靠下面人撑着,但做生意的派头倒学得十足——开路虎、穿名牌、吃饭必坐主位。圈里人背地里说他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清荷,"我坐到她对面,"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我就是想让你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嫁的人是你自己挑的,不是你爸你妈挑的,更不是你哥挑的。你要是觉得你哥说得对,你当初就不该嫁我。"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清荷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就抿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跟三年前她爸妈反对我们结婚时一模一样。
我心软了一瞬,但我没去哄她。
有些话不说破,日子就永远黏黏糊糊地过。宋明辉为什么敢当着一百多号人把酒往我头上浇?因为他打心底里觉得我好欺负。他凭什么觉得我好欺负?因为清荷从来没在他面前替我撑过腰,岳父岳母也从来没拦过。
一个男人在妻族面前活成什么样,一大半取决于他妻子怎么待他。
清荷坐了一会儿,自己擦了眼泪站起来:"我去看看子轩。"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陈叔发来一条消息:"周建华那边回了,他停了跟明辉建材的供货合作。恒达那边也打了招呼,年底的两个标段他们不会放给宋明辉。其他几家我让人去递话了,明后天陆续有结果。"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个"谢谢陈叔"。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宋明辉过生日,在海鲜酒楼摆了两桌,叫我去结账。我刷卡的时候看了一眼金额,八千四百块。清荷在旁边小声说"哥你这也太过了",宋明辉夹着一只帝王蟹腿满不在乎地回:"他是你老公,该出的。再说了,一个做家装的能花几个钱?让他出顿饭怎么了?"
那顿饭我结的,但我记着了。
不是记仇,是记住了自己是怎么被人瞧不起的。
被人瞧不起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都默认了这份瞧不起。
我关了客厅的灯,推开卧室门。清荷背对着我躺在床外侧,子轩在小床里睡得安稳。我在床里边躺下来,黑暗中过了很久,清荷翻了个身,声音小小的:"景行。"
"嗯。"
"对不起。"
我没接话。
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凉凉的。
"我不是不替你撑腰,"她说,"我是怕你跟我哥吵起来,最后难做的还是我们俩。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最看重明辉……"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再混账,终归是我亲哥……"
黑暗中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清荷,"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哥当着子轩的面,像今天这么对我,你说子轩会怎么想?"
清荷没回答。
"他会觉得他爸是个废物,谁都可以往头上泼酒。"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可以当废物,但我儿子不行。"
那晚之后,清荷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婴儿床的围栏上。子轩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攥着拳头。
我看了他很久。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圈子都会知道——宋明辉惹了不该惹的人。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子轩的哭声叫醒的。
六点刚过,秋天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我起床冲奶粉、换尿布、把小家伙抱在怀里哄,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当了爹这一个月,我从连尿不湿正反都分不清的新手,到如今闭着眼都能摸到湿巾在哪儿。
清荷还在睡,昨晚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我不忍心叫她。
子轩喝完奶又睡了,我把他放回小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亮着,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一串。
六条微信消息,全来自岳父宋国梁。
我拿起手机点开,一条一条看过去。
第一条,凌晨五点半发的:"景行,起了吗?"
隔了三分钟,第二条:"昨天的事,爸替明辉跟你道歉。他那个混账脾气你也知道,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第三条,六点整:"明辉昨晚出事了。他的公司那边,供货商突然全停了,合作的下游厂子也打电话说合同到期不再续签。他急了一晚上,到处找人问,谁都说不清楚怎么回事。"
第四条,六点零三分:"景行,你跟陈国栋陈总是不是认识?你妈说昨天在席上好像看见陈总跟你爸坐一桌说话……"
第五条,六点零七分:"爸不是那个意思。爸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门路帮明辉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圈子里人缘不错,不至于一夜之间全断了。"
第六条,六点十二分:"景行,就算爸求你了。你帮这个忙,往后爸什么都依你。"
六条消息,一条比一条语气低,一条比一条姿态软。跟昨天席上那个坐在主位岿然不动、任由儿子羞辱女婿的岳父,判若两人。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桌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我的脸干干净净,剃了胡子,头发昨天洗了两遍,闻不出半点啤酒味。
刷牙的时候清荷醒了,披着头发从卧室出来,声音还带着睡意:"谁这么早发消息?"
"你爸。"
"我爸?"清荷愣了一下,走过来拿手机看。她低头划拉屏幕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了。"景行,我哥公司的事……"
"嗯。"
"是你干的?"
我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擦了擦嘴,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清荷捏着手机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我能看见她睫毛在抖。
"你……你怎么做到的?"她声音有点发飘,"你认识陈国栋?"
"陈叔是我爸的老战友,跟我爸几十年的交情。他对我说过,我在本地有什么事,找他一句话就行。"我靠在洗手台边上,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早饭一样平常,"这些年我从来没找过他。"
"那你昨天……"
"昨天是我第一次开口。"
清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六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大概是在翻她哥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果然,她很快抬起头:"我哥给我发了十几条,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还问是不是你……"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我,眼神说不清是忐忑还是别的什么,"景行,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哥公司弄垮?"
"我不想弄垮谁。"我走过去把子轩的奶瓶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我就是让他知道,随便往人头上倒酒是有代价的。"
"代价?你让我哥一夜之间没生意做,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我转过身看着她。
"清荷,昨天那杯酒倒下来的时候,全场一百多号人看着。你妈站起来打圆场说'明辉你干啥',你爸坐那儿一个字没吭。你哥拍着桌子说我'开不起玩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杯酒倒的其实不是你老公,是你自己挑的男人?"
清荷脸白了。
"我可以忍,我忍了三年了。"我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不能让我儿子以后也跟着忍。你哥那种人,你不给他一次狠的,他永远不会改。今天是一杯酒,明天当着子轩的面骂他爸是窝囊废,后天是不是要把酒泼子轩头上?"
"他不会……"
"他会的。"我看着清荷的眼睛,"他就是那种人。你比谁都清楚。"
清荷不说话了,咬着嘴唇站在那里,眼眶又开始泛红。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岳父的电话。
清荷看了一眼屏幕,问我:"接不接?"
"你接。"
清荷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开了免提。宋国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晚在席上那个岳父至少老了十岁:"清荷啊,景行在你边上吧?"
"在呢爸。"
"那个……景行啊,"宋国梁顿了顿,声音干巴巴的,"爸知道昨天明辉不对,你受委屈了。但你看在爸的面子上,能不能……"
"爸。"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昨天您坐在主位上,我走的时候您没拦。您儿子把啤酒浇我头上的时候,您也没拦。"我语气平静,"您现在让我看您面子,昨天您怎么没让他看我面子?"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宋国梁已经把电话挂了。
"景行……"他声音哑了,"明辉再混账,那也是我儿子。他公司要是倒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完了是因为他自己做事没分寸,不是我。"我说,"爸,我给清荷面子,所以我没报警。一百多号人的公开场合,侮辱他人,您知道够什么条件吗?"
宋国梁倒吸一口凉气。
"景行你别……"
"我没想把他送进去。"我说,"我就是让他明白,有些人他惹不起。您要是真想帮他,就让他好好想想这些年他是怎么做人的。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来找我当面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
"当面道歉?"宋国梁声音拔高了,"就为了一杯酒,你要他当面给你……"
"爸。"我再次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在我这儿,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不把我当人看。他什么时候把我当人了,我什么时候把生意还给他。"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清荷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声音:"景行,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我错了。"我走过去抱起床上的子轩,小家伙被吵醒了,哼唧着往我怀里拱,"我想当个好人,想让你在家里好做人,所以什么都不争。可是清荷,你哥看准了我这点,越欺负越上瘾。"
"我以后不让他那样了……"
"你以后让不让他那样,是他决定的吗?"我看着清荷,"你要真想让我不受欺负,昨天那杯酒泼下来的时候,你就该站起来替我说句话。你没说。"
清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没再说下去。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就是逼她了。她需要自己想清楚,自己这三年在我和娘家人之间到底站了哪边。
我把子轩抱到客厅沙发上,小家伙躺在那儿蹬腿玩。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陈叔。
"景行,恒达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了,年底两个标段不会给明辉建材。另外有个情况你可能想听听——宋明辉昨晚给周建华打电话,开口就骂,说周建华背信弃义不讲交情。周建华给我回话的时候说了句,'这种货色,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我笑了笑:"替我谢谢周总。"
"不过景行,"陈叔语气沉了一点,"你岳父会不会找你……"
"已经找了。"
"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看着沙发上蹬腿的子轩,想了想:"等他来当面跟我说话的时候再说。"
"行,你有数就行。"陈叔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清荷从卧室走出来,换了衣服,眼睛还红着。她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摸了摸子轩的脸,没看我。
"景行,"她声音很小,"我昨天……应该说话的。"
我没应声。
"我以后会说的。"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红的,但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你给我个机会。"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行。"我说,"我等你。"
04
上午九点多,清荷抱着子轩去了趟社区医院打疫苗,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手机从七点之后就没消停过,岳父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岳母赵秀芬发了四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半条——大概意思是"明辉他知道错了,你别跟他计较,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把语音关了,没回。
隔夜仇?我跟宋明辉之间哪是隔夜仇的事。三年了,饭桌上他拿我当笑话说,家族群里他阴阳怪气,逢年过节他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点评我的收入、我的车、我的工作,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家人。清荷她妈从来都是"明辉你少说两句",她爸永远坐那儿一言不发。
这些我全记着。
不是记仇,是终于不想忍了。
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清荷忘带钥匙,开门一看,外面站着我爸。
我爸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部队待了大半辈子,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足,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爸?你怎么来了?"我让开门请他进来。
我爸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橘子搁在餐桌上,四下看了看:"清荷跟孩子呢?"
"打疫苗去了。"
"哦。"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茶端过来。我爸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国栋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让他动了宋明辉的公司。"
"嗯。"
"做得对。"我爸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来不是夸你的。我来问你,后面怎么收场?"
我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等宋明辉来道歉。"
"他要是不来呢?"
"那他公司就别想再做本地建材生意。"
"他要是一直不来呢?你把他逼死了,清荷夹在中间怎么做人?你岳父岳母那边怎么交代?"
我爸问话跟审讯似的,一条一条清晰明白,当了一辈子兵的人说话就这个风格。
我没立刻回答。其实我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宋明辉死扛着不道歉怎么办?他那个性格,从小被惯到大,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但这次不一样,不低头他就没饭吃。
"爸,"我说,"我不是要把宋明辉怎么样。我就是让他明白,他以后在我面前得收着点。这事儿说白了就一个道理——他当众泼我酒,我让他难受几天,扯平了。"
我爸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你岳父那个人我知道,他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你要是真把宋明辉逼急了,他跟清荷的关系闹僵了,你打算怎么办?"
"清荷昨天跟我表了态,她说以后会站在我这边。"
"她说你就信?"我爸看着我,"你俩结婚三年了,哪回她真在你跟她哥之间选你了?"
这话扎心,但扎得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清荷需要时间。她从小在那个家长大,她妈重男轻女,她哥嚣张跋扈,她习惯了一忍再忍。这次我给她时间想明白。"
我爸又喝了一口茶,没再追问。"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你跟国栋的关系,你岳父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往后你在他宋家面前就不一样了。你得想好,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女婿。"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往门口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对了,昨天你妈气得一晚上没睡好。她说等你闲了回家吃饭。"
"知道了爸。"
送走我爸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爸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女婿?
说实话,结婚这三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想着好好过日子,把工作做好,把清荷照顾好,把孩子养大。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可事实证明,光做好自己没用。在一个把你当外人看的家庭里,你越忍让,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想当一个什么样的女婿?
我想当一个我儿子将来提起来的时候能挺直腰杆说"那是我爸"的人。我想当一个清荷跟娘家吵起来的时候能理直气壮护着她的人。我想当一个不用靠忍让来换取表面和平的人。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宋明辉。
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你够狠的。"
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想怎么样?把我逼死你就高兴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当面道歉,以后在亲戚面前对我客气点。就这两条。做到了,你的事我不管了。"
宋明辉那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消息弹出来了。
"道歉?你做梦。"
我笑了笑,把手机锁屏。
行,那就耗着。
中午清荷抱着子轩回来了,小家伙打完疫苗有点蔫,哼唧着不肯睡。清荷哄了半天,终于把他哄着了放回小床。她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手里拿着手机。
"景行,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她说我哥一上午没出门,把自己关房间里谁都不见。公司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要解约的。"清荷坐到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她说让我劝劝你,差不多就行了。"
"你跟她怎么说的?"
"我跟她说,是我哥先做错的。"
我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清荷迎上我的目光,没躲。
"我说的是实话。"她声音不大,"昨天那杯酒泼你头上的时候,我看你走的时候那个背影,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应该在那个瞬间就站出来说话的,但我没有。景行,我憋了三年了,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我要是一直这样,我哥这辈子都不会把你当人看。"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清荷反手握紧了我的手指,手心有点凉。"你跟我爸打电话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说得对,他在乎的是我哥,不是咱俩。我不能再让他那样了。"
"清荷,我不需要你跟你爸妈翻脸。我只需要你在我有道理的时候,站我这边。你哥以后要是好好做人,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荷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景行,你说我哥真的会来道歉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有的是时间等。"
05
下午两点,岳父宋国梁带着赵秀芬亲自上门了。
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宋国梁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赵秀芬跟在后面,表情尴尬地冲我笑了笑,嘴里说着"景行啊,妈来看看子轩",眼睛却一直往我脸上瞟,大概是在琢磨我现在的心情。
清荷从客厅站起来,看见她爸妈愣了一拍:"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我外孙子不行啊?"赵秀芬挤出一脸笑,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我给清荷炖了鸡汤,坐月子得多补补。"
宋国梁没他妈那么能装。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下来,看了我一眼,开门见山:"景行,明辉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清荷皱了皱眉:"爸,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这还不好好说话?"宋国梁嗓门抬高了点,"你哥一夜之间生意全断了,十几个员工等着发工资,厂家那边欠着货款还不上,你让他怎么办?"
我没急着接话,去厨房倒了三杯水端过来,分别放在岳父岳母和清荷面前。然后我在宋国梁对面坐下来,语气跟他一样直接。
"爸,您今天来是替他出头的,还是来跟我们谈事儿的?"
宋国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您要是替他出头的,那咱们没什么好谈的。昨天您儿子当众侮辱我的时候您没出头,今天他生意出问题了您倒出头了,这说不过去。"
赵秀芬在旁边急了:"景行你怎么跟爸说话呢……"
"妈,"清荷打断她,"景行说得没错。昨天我哥干那种事的时候,你们谁替景行说过一句话?"
赵秀芬被自己女儿怼了一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宋国梁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景行,爸跟你说实话吧。"他声音沉下来,"明辉那个公司,当初是爸拿养老钱给他投的,还找老战友拉了项目。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爸这十几年攒的脸面全搭进去了。你就当给爸一个面子……"
"爸,您这么多年攒的脸面,是宋明辉一直在往外扔。不是我。"
宋国梁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景行,明辉他再混账,终归是你大舅哥。你让他当着亲戚的面给你道歉,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昨天当着亲戚的面往我头上倒酒的时候,就没想过我怎么做人?"
客厅里安静了。赵秀芬看了看她老公,又看了看我,最后转头看清荷。清荷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这个动作让她爸妈都愣了——以前清荷从来不会在我跟她爸妈起冲突的时候做这种表态。
宋国梁盯着他女儿看了一会儿,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清荷,"赵秀芬声音有点发颤,"你劝劝景行,一家人闹成这样多难看……"
"妈,昨天难看的是我老公。"清荷抬起头看着她妈,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我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的时候,你们谁觉得难看了?"
赵秀芬被噎住了。
宋国梁坐那儿沉默了好一阵,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他做生意二十多年,看人脸色、判断局势的本事是有的。大概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婿他以前看不上的女婿,背后站着陈国栋,站着整个本地建材圈子的资源网络。他儿子那点家底,在人家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景行,你说的那个条件——让明辉当面跟你道歉,以后客气点——这话算数?"
"算数。"
"他道完歉,那些合同就恢复了?"
"只要他以后不再犯,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国梁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赵秀芬在后面追了两步:"老宋你等等我……"
门关上的时候,清荷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副重担似的软下来靠在我身上。
"景行,"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真怕我爸跟你吵起来。"
"不会的。"我拍了拍她的背,"他算得清账。"
那天晚上八点多,宋明辉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黑屏图,写了一句话:"有些人,三年不说话,一开口就要人命。"
底下有人评论问他咋了,他没回。
我刷到这条的时候正抱着子轩喂奶,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
这就是宋明辉的道歉方式——发一条阴阳怪气的朋友圈,指望我自己往上凑。
我没搭理。
第二天一早,宋国梁的道歉短信来了。
第一条六点整,第二条六点零三分,第三条六点零八分,一共六条,一条比一条低声下气。
最后一条他说:"景行,爸求你了,就当他不懂事,给他一次机会。爸以后什么都依你。"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清荷。
她看完了,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我:"你想怎么回?"
我把子轩放进婴儿床,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让他自己来。"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去厨房煮粥。
粥还没煮好,门铃响了。
06
我去开门的时候心里是有预感的。
门外站着宋明辉。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圈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两天没合眼。跟昨天那个在满月宴上哈哈大笑拍桌子的大舅哥,简直是两个人。
他站在门口,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我看着他不说话。
清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愣住了。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在门口僵了大概有十几秒。
宋明辉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景行,我……"
他说了半个"我"字就卡住了。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在咬牙。
我侧开半个身位:"进来说吧。"
宋明辉犹豫了一下,低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站在沙发边没坐,两只手搓了搓,又插回兜里,又拿出来,整个人局促得不像个快四十岁的大老爷们。
我坐到沙发上,清荷挨着我坐下来。宋明辉站那儿僵了一会儿,终于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又是沉默。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你爸昨天给我发了六条短信。"
宋明辉低着头"嗯"了一声。
"你妈昨天也来了一趟。清荷她妈炖了鸡汤,说是给清荷补身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堆好话。"
宋明辉的头垂得更低了。
"宋明辉,"我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重,"你今天是来干嘛的?你要是不想说,门在那儿,不送。"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不是要哭那种红,是两天没睡好加上憋了一肚子火那种充血的红。
"景行,我……"他咽了口唾沫,"前天的事,是我做错了。"
六个字,说得磕磕绊绊,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不该那样,"他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关节发白,"不该拿酒泼你。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开那种玩笑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清荷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看了我一眼。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宋明辉。他坐在椅子上跟我对视了两秒就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
"宋明辉,"我说,"你今年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三十七。"
"三十七了。你妹嫁给我三年,你在这三年里当着亲戚的面埋汰我多少回了,你数过吗?"
他没说话。
"你让我结账,你嫌我的车破,你说我配不上清荷,你让我在家族群里下不来台。我一次都没跟你翻过脸,你把这当成我好欺负了,对吧?"
宋明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告诉你我为啥忍你三年。"我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跟人唠家常,"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清荷,她是你妹,我不想让她夹中间难做。"
他抬起头看了清荷一眼。清荷别过脸去,没看他。
"可你现在当着我儿子的面这么干,"我继续说,"那就不能忍了。我儿子将来会长大,他会看着他爸是怎么被人对待的。他要是觉得他爸是个随便让人往头上倒酒的窝囊废,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明辉坐在椅子上,肩膀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过了好半天他开口,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没那么硬邦邦的了:"景行,我……我真没想到你能动那么大动静。我以为你顶多发个脾气,清荷劝两句就过去了。"
"你以为的多了。"
他苦笑了一下,搓了把脸:"我这两天没合眼,公司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周建华不跟我合作了,恒达那边也不给单子了,几个下游厂子全要结账。我才知道你在圈子里这么大能量。"
我没接他这句话。能量不能量的,我不爱说。
"我跟你道歉,"宋明辉抬起头看着我,"当面道,认真的。以后在亲戚面前,我不会再让你难做了。你信我这一回。"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虽然混账,但从他今天的姿态来看,他是真怕了。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他攒了十几年的东西一夜之间没了。
怕不怕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低了这个头。
"行,"我说,"事儿翻篇了。你回去让周建华和恒达那边恢复合作就行,其他的我会跟陈叔打招呼。"
宋明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靠在椅背上。
清荷忽然开口:"哥。"
宋明辉看向她。
"你欠景行一句实话。"清荷看着他,"除了今天这个道歉,你以前没少让他难堪。你今天既然低头了,能不能告诉他为什么?你为什么总针对他?"
宋明辉脸色变了变。
我扭头看了清荷一眼——她问这个干嘛?有些事说破了反而难看。
但清荷的眼神很坚定,她看着我,又看向她哥。
宋明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因为我觉得他不配。"
清荷脸一白。
"你别急,听我说完。"宋明辉冲他妹摆了摆手,"当初你非要嫁他的时候,爸不同意,妈也不同意。咱家虽然不算多有钱,但好歹有房有车有公司,你找个条件差不多的不难。偏偏要嫁一个做家装设计的,一个月挣万把块钱,连套房子的首付都攒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妹亏了。你凭什么娶我妹?就凭你脾气好?脾气好能当饭吃?后来每次见面我越看你越不顺眼,就越想挤兑你。"
清荷的脸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你凭什么觉得我不配?我当初嫁景行的时候我自己愿意的,你……"
"我知道你愿意。"宋明辉打断她,叹了口气,"我这几天想了挺多的。你俩结婚三年,景行没问咱家要过一分钱,房子首付是他自己攒的,车是他自己买的。我就想,换了是我,一个男人娶老婆处处被大舅哥刁难,三年没翻过脸,就为了老婆不为难。这事我办不到。"
他看着我:"景行,我以前觉得你窝囊。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你比我有种多了。"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确实意外了。
清荷坐在旁边,眼红了,伸手掐了我胳膊一下,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感动的。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宋明辉。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像是解了什么渴似的。
"事情翻篇了,"我说,"今天你来了,话说到这份上,以前的事我不提了。往后你是我大舅哥,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但你记着——"
他看着我。
"别拿我当笑话看。"
宋明辉放下杯子,点了点头:"记住了。"
那天宋明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冲清荷说了一句:"妹,我对不起你。"
清荷没说话,但眼圈红得厉害。
等宋明辉走了,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景行,你太厉害了。"
"我厉害什么?"
"你没打他没骂他,就让他自己把自己整明白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崇拜,"比我想象的容易多了。"
我笑了一下:"他要是死活不低头,这事就没这么容易。"
"可他还是低头了,对吧。"
"因为他算得清账。"我拍拍她的背,"你哥那种人,你不让他疼一回,他永远不知道你有多硬。"
07
宋明辉走了之后,那个周末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周建华那边当天下午就给明辉建材恢复了供货合同,恒达那边也松了口,两个标段照常让宋明辉参与竞标。陈叔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这么快就收了",我说"人家低头了,该收就收"。
陈叔在电话里笑了笑:"跟你爸一个脾气,不记仇,但得让人记住。"
挂了电话我愣了会儿神——我爸那种部队出来的作风,还真在我身上长了不少。
周日晚上,清荷妈赵秀芬又来了,这回没空手,拎了两大兜菜,还带了一条烟搁在鞋柜上说"给景行的"。我平时不抽烟,但也没推,收下了。
赵秀芬这回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进门先夸子轩又胖了又白了,然后拉着清荷的手说悄悄话。我坐在客厅逗孩子,隐约听见几句"你哥那个人""这回真长记性了""景行你可得对他好点"。
清荷听了只是嗯嗯地点头,没说别的。
等赵秀芬走了,清荷把那条烟拆了看了一眼:"哟,中华的,我妈下血本了。"
"你妈挺有意思,"我说,"以前过年我来拜年,她就给我塞包玉溪,今天这是转性了。"
"她是看你厉害了。"清荷把烟搁在柜子上,歪头看着我,"景行,你说以前我妈老看不上你,是不是就因为觉得你没本事?"
"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你现在让她知道你有本事了,她会不会以后对你特别好?"
我笑了笑:"不用她对我多好,客气点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清楚的——赵秀芬这种人,谁有用她对谁好,跟感情没关系。以前她对我客气,是因为我是她闺女的丈夫,得维持表面功夫;以后她对我客气,是因为她知道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她儿子喝西北风。
但这话我没跟清荷说。没必要,她自己心里也明白。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我在城南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总监,手下带了一个小团队,平时接些中高端的家装项目。我们公司不大,但在本地口碑不错,老板姓孟,叫孟海涛,是个说话糙理不糙的东北人。
我到公司刚坐下,孟海涛就从办公室晃出来,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景行,进来一趟。"
我跟他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听说了啊。"
"听说什么了?"
"还装。"孟海涛点了根烟,"你跟陈国栋什么关系?我兄弟昨天跟我说,周建华为了你的事儿把宋明辉那边供货全停了。我一听就猜到是你。"
孟海涛这人消息灵通得很,本地装修圈子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先知道。
我没瞒他:"陈叔是我爸战友。"
"卧槽。"孟海涛眼睛都亮了,"景行你有这资源你藏这么深?早知道去年那个万科的精装项目投标,我让你去找陈总打个招呼,咱公司不就拿下了?"
"我不想靠关系。"
"你这孩子,"孟海涛把烟掐了,"行吧行吧,你清高。不过你给我透个底,你跟陈总到底到什么程度?我下个月有个项目想找他合作,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这个好说,陈叔那边我帮您递个话,成不成的看项目本身。"
"够意思。"孟海涛乐呵呵地拍了下桌子,"对了,你大舅哥那事儿听说是你干的,你老丈人家里没跟你闹?"
"闹了,道完歉就消停了。"
孟海涛啧啧了两声:"景行你这脾气我是真服了。我当年要是被人这么欺负,早掀桌子了。你能忍三年不出手,一出手就要人命,你这人惹不起啊。"
我没接这话。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有了子轩,我可能还会接着忍。当了爹之后就不一样了,你不能让你儿子看着你窝囊一辈子。
中午午休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宋明辉发来的。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桌子菜,配了一句:"今天我做饭,你跟清荷晚上来家里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这大概是宋明辉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请我吃饭。
我回了一句:"问清荷,她有空就去。"
过了两分钟清荷给我发消息:"我哥让我晚上去他家吃饭,他说他亲自下厨。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
"我想去。"清荷发了一个笑脸,"我想看看他做饭是什么样。"
晚上六点,我开着车带清荷和子轩去了宋明辉家。他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挺大,装修得富丽堂皇的,以前我来过几次,每次来宋明辉都是往沙发上一躺指使我干这干那。
这回不一样了。
开门的是宋明辉自己,系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把我们迎进门,嘴里说着"来来来快坐",又伸手想去抱子轩:"让我抱抱我外甥。"
清荷把子轩递给他,宋明辉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抱在怀里来回晃了晃,动作笨拙得像在抱个炸药包。
"你做的什么饭?"清荷往厨房探了探头。
"炖了排骨,清蒸鱼,炒了个青菜,还蒸了锅包子。"宋明辉抱着子轩招呼我们去餐桌坐,"我这手艺一般,你们别嫌弃。"
我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排骨炖得不错,鱼蒸得火候刚好,包子虽然卖相差了点,但闻着挺香。
宋明辉把子轩还给清荷,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饮料:"今天我以饮料代酒,先敬景行一个。"
他端起杯子看着我:"那天的事,我再说一次对不起。往后咱俩好好处,你给我当妹夫,我给你当哥。"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
清荷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笑,眼眶又有点红。她大概没想到她这个混账哥哥有朝一日能这么低声下气地跟她老公说话。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宋明辉话比平时少了很多,但聊的都是正经事——他问我做家装现在行情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跟我说他那个建材公司想转型做品牌代理,问我有没有门路;我说回头帮你问问陈叔。
末了他喝了口饮料,忽然感慨了一句:"我以前老觉得你配不上我妹,现在我是真服了。"
"服什么?"
"服你这个人。"他说,"你不出手的时候谁都能踩你一脚,一出手我差点没饭吃。这叫什么?这叫韬光养晦。"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其实哪有什么韬光养晦,不过是以前懒得跟他计较罢了。但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太伤人。
走的时候宋明辉送我们到楼下,秋夜的凉风吹过来,他搓了搓胳膊跟我说:"景行,往后咱家谁再对你不客气,你跟我说,我去收拾他。"
"行。"我拍拍他肩膀,"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嘿嘿笑了两声。
开车回家的路上清荷靠在我肩膀上,子轩在安全座椅里睡得踏实。她忽然说:"景行,你说我哥以后真能改了?"
"不知道。"
"我觉得能。"清荷抬起头看着我,"他今天是真不一样了。以前他请人吃饭从来不会自己下厨的,都是去外面摆一桌。"
"那就行。"
清荷靠回我肩膀上,过了会儿小声说:"景行,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他翻脸翻到老死不相往来。你要是真跟他闹掰了,我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
我没说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像一条光带在后视镜里拉得老长。
我想了想,其实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复杂。
宋明辉需要知道的是,我不是他随随便便可以欺负的人。而我需要让他知道的是,我可以忍,可以客气,可以给清荷面子——但我不欠他宋明辉任何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08
那之后的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宋明辉再没在亲戚面前给我难堪过。中秋那天家庭聚餐,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在岳父家院子里吃烧烤,宋明辉全程老老实实坐在我旁边,烤好的串先递给我,饮料给我倒满,还破天荒在饭桌上夸了我一句"景行那活儿干得漂亮",把我给整不会了。
桌上几个叔伯姨婶面面相觑,显然谁都没见过宋明辉这副样子。赵秀芬倒是眉开眼笑的,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嘴里说着"景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清荷在旁边低头吃串,嘴角弯弯的。
岳父宋国梁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现在他看我的时候会多停两秒,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
我没在意。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不指望岳父家把我当什么大人物供着,我也不稀罕。
十月中旬的时候,陈叔打电话来,说有个楼盘的精装设计项目想介绍给我。我打听了一下,是个本地开发商的新盘,档次不低,要是能拿下来对我们公司来说是个不小的单子。
我跟孟海涛提了一嘴,他眼睛都亮了:"景行你赶紧接!这项目我以前想舔都舔不着,你有门路你别客气!"
后来我抽空去了一趟陈叔公司,当面聊了聊项目的事。陈叔的办公室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区的天际线。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泡茶,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景行,这个项目做成了,你往后的路子就宽了。"
"谢谢陈叔。"
"谢什么。"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你爸当年在部队帮过我大忙,我欠他人情。再说了,你这几年做的东西我看过,手艺是有的,就是缺人拉一把。这次就当叔叔帮你开个口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暖烘烘的。
陈叔不是那种嘴上说好听的,他是真的办事。我要不是到了非求助不可的地步,也不会轻易开这个口。但既然开了,人家二话不说就帮我,这份情我得记着。
那天从陈叔公司出来,我在楼下停车场碰见了一个人。
周建华。
周建华五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正弯腰开他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门。看见我从楼上下来,他直起身笑着冲我招了招手。
"陆景行?"他朝我走过来,"陈总刚跟我说你来了,我特意在楼下等你一会儿。"
我有点意外:"周总好,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聊聊?"周建华笑起来人挺随和的,跟生意场上那个精明老练的形象不太一样。他从兜里掏了支烟递给我,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那天明辉建材那事儿,我转头就停了跟他的供货。你知道为啥吗?"
我摇头。
"因为他这个人从来不讲规矩。"周建华吐了口烟,"合作三年,压价往死里压,结了款拖拖拉拉,出了质量问题就推给厂家。我早想收拾他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你这一出手,我正好顺水推舟。"
他冲我挤挤眼:"所以说你帮了我个忙。"
我笑了笑:"周总客气了。"
"我这人说话直。"周建华把烟掐了,"你往后要是有什么项目上的需求,直接找我。不用通过陈总,咱俩单线联系。你那个家装公司我知道,活儿做得不错,就是缺人抬你。我手上常年有项目,咱俩可以合作。"
这话分量不轻。周建华在本地建材圈子里说话管用,他要是愿意给我项目做,比我自己去投标管用一百倍。
"那我先谢谢周总了。"
"谢什么,你值这个价。"周建华拍拍我肩膀,拉开车门准备走,临了又回头说了一句,"景行,有句话我说了你别不高兴。"
"您说。"
"你那个大舅哥,以后跟你来往归来往,生意上的事别掺和太深。他那个人,用得上你的时候好话说尽,用不上的时候翻脸不认人。你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记住了,谢谢周总。"
他冲我一摆手,钻进车里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抽了根烟——平时我不抽,但今天心情有点复杂。周建华这番话算是提醒,也是试探。他在看我是那种耳根子软的人,还是心里有数的人。
说实话,宋明辉这段时间确实改了不少,对我也客气。但周建华说得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可以跟他处亲戚关系,但生意上的事,咱俩的账得算清楚。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清荷说了。她正抱着子轩哄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周总说得有道理。我哥这人就是那样,他高兴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不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倒是不护短了。"
"我分得清好歹。"清荷白了我一眼,"以前是碍于面子不好说他,现在跟你说开了,我有什么好护的。你该跟谁合作跟谁合作,别因为我哥耽误你的事。"
我看着她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哄孩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踏实感。结婚三年,清荷头一回这么痛快地站我这边。
"清荷。"
"嗯?"
"咱俩结婚的时候,你爸不同意,你妈也劝你,你是怎么想的?"
清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快要睡着的子轩,声音轻轻的:"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你这个人靠谱。"
"靠谱?"
"嗯,就是那种跟你过日子不累。"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你不用靠我家里什么,自己该干嘛干嘛。我以前就是觉得你太好欺负了,总想让你硬气点,又舍不得真逼你。"
"现在呢?"
"现在不用逼了。"她眨眨眼,"你自己硬了。"
我笑了,伸手把子轩接过来放进婴儿床。小家伙翻了个身,睡得呼呼的。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清荷靠过来缩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胸口上。
"景行,"她声音闷闷的,"你说咱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平平顺顺过了?"
"不知道。"
"你怎么老说不知道。"
"因为日子没定数,"我闭着眼睛说,"但你放心,不管以后有什么事,我不会再让人往我头上倒酒了。"
清荷笑了一声,手在我胸口上拍了拍:"行,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09
十一月底,我公司拿下了陈叔介绍的那个精装设计项目。
孟海涛高兴得在公司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在办公室拍着桌子吼了一嗓子"今年年终奖稳了"。团队里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说要让我请客。
我说行,周末我请大家吃火锅。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工地量尺,晚上回来画图改方案。清荷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但她从来不说。每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快十一点,她总是给我留一盏灯,厨房里温着一碗粥或者汤。
子轩长得快,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清荷天天给我拍视频发过来。有一回我正跟客户开会,手机震了,我低头一看是她发的小视频——子轩趴在爬行垫上吭哧吭哧翻了个身,然后冲着镜头嘎嘎笑。我看了两秒差点在客户面前笑出声。
日子过得忙归忙,但心里舒坦。
十二月初的时候,岳父宋国梁打了个电话来,说想请我吃顿饭,就咱俩。
我有点意外,但答应了。
约的地方是城南一家老字号的湘菜馆,宋国梁先到的,找了个靠窗的卡座。我到的时候他正端着茶杯慢慢喝,看见我来了招呼我坐下,然后跟服务员点了几个菜——有一道是我以前在家庭聚餐时说过爱吃的干锅肥肠。
他记得。
"爸,今天怎么想着单独请我吃饭?"我开门见山。
宋国梁放下茶杯,看着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景行,爸有些话,得跟你单独说。"
我等着他开口。
"这些年,"他说话比平时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我对你不够好。我知道。"
我端起茶杯没接话。
"明辉那个脾气,是我跟他妈惯出来的。尤其是我——我老觉得他是儿子,以后要撑门面的,什么都由着他来。你在我们家受的那些气,其实根源在我。我要是在你俩结婚的时候就摆明态度,明辉不敢那么对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神不像以前那样飘着,是实打实地看。
"爸,过去的事翻篇了。"我说。
"我知道你翻篇了。"宋国梁摆摆手,"但爸得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来了我们家三年,爸没把你当亲儿子待过。以后不会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确实没想到。宋国梁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能当面对着我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比让他儿子道歉还难。
"爸,"我放下茶杯,"我没怪过您。您有您的难处,一个家要撑着不容易。我就是希望以后咱能好好处,为了清荷,也为了子轩。"
宋国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行,就冲你这句话,爸心里踏实了。"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小时,宋国梁没怎么谈生意上的事,就是拉拉家常,问问我最近忙什么、子轩胖没胖、清荷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一句:"景行,你是个好小子。"
我笑了笑:"爸您也是好爸。"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清荷问我跟我爸吃了什么聊了什么。我把宋国梁说的那些话转述了一遍,清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
"我爸那个人,这辈子没跟谁说过对不起。"她靠在沙发上,声音软软的,"他能跟你说这些话,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了。"
"你高兴了?"
"嗯。"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就盼着你们能好好相处。以前老觉得两头为难,现在好了,不用为难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子轩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窗外已经入了冬,北风呜呜地吹着窗玻璃,但屋里暖烘烘的。
10
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那天,宋明辉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年夜饭我包了,去我那儿吃,我亲自下厨。谁都不许跟我抢。"
群里静了两秒,接着是赵秀芬的语音:"你还会做饭?"
宋明辉回了个白眼表情:"妈你别瞧不起人,我这半年学了不少。"
清荷在群里跟着起哄:"哥你上次做的包子皮太厚了,馅儿还是生的。"
"那不叫生,叫七分熟!你懂什么!"
群里笑成一团。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蹦出一条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个家的气氛,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一年前这个时候,我在这个群里是个透明人。发了消息没人回,有人说话我插不上嘴,偶尔被宋明辉@一下也是在阴阳怪气。
现在不一样了。宋明辉前两天还在群里问我年夜饭爱吃什么,说"景行爱吃干锅肥肠,我提前去买大肠"。赵秀芬跟着说"明辉你买大肠记得挑新鲜的",宋明辉回了一句"妈我三十七了不是三岁"。
清荷私下跟我感慨:"景行,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哥能变成这样。"
"他本来就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人治他。"
"那你治了他一次,他以后就一直这样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往后就会收着点。时间长了,收着收着就成习惯了。"
清荷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腊月二十六,我抽空回了一趟我爸妈家。
我妈包了我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我爸开了瓶好酒。吃饭的时候我妈问起宋家那边的事,我简单说了说。我妈听完感慨了半天,说什么"早知道你有这本事,当初我就不用天天替你操心了"。
我爸在一边喝酒,冷不丁插了一句:"他不说,是因为他不靠着这个过日子。"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端着酒杯冲我举了举。
"不过,"我爸放下酒杯,"你这次办得漂亮。该硬的时候硬,该收的时候收,没把人往死里逼,又让人记住了你的底线。这是做人的火候。"
我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含糊着嗯了一声。
腊月二十八,我去给陈叔拜了个早年。他办公室里挂着红灯笼,桌上堆着一摞年礼。他看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下喝茶,问了问项目进展,又问了问我爸身体。
末了他说:"景行,明年有个更大的盘子,你要是想接,叔给你留着。"
我说行,回去跟孟海涛合计合计。
从陈叔公司出来,外面飘起了小雪。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想起半年多前那个晚上,我满头满脸的啤酒渍,抱着子轩走进电梯,拨通了陈叔的电话。
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不能让我儿子看着自己父亲窝囊一辈子。
现在回头去看,那杯酒浇得值。
没那杯酒,我可能还在宋家那个窝窝囊囊的女婿位置上坐着,清荷还在两头受夹板气,宋明辉还在混账的路上越走越远。一屋子人各怀心思地吃着团圆饭,谁都不痛快。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你不给那根弦绷紧一回,它永远松着。
我低头拍了拍衣领上的雪花,朝停车场走去。
除夕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到了宋明辉家。
推开门,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宋明辉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赵秀芬在客厅跟清荷逗子轩玩,宋国梁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春晚彩排。
桌上摆满了菜——干锅肥肠、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酱肘子、大拌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酸菜白肉。
宋明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喊:"景行你快尝尝那个肥肠,我照着菜谱做的,要是不好吃你骂我!"
我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嚼,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宋明辉乐得直拍围裙,回厨房继续忙去了。
清荷抱着子轩坐到沙发上,小家伙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在我爸妈那边过年的时候收了好几个红包,这会儿攥着一个小金锁玩得正欢。
宋国梁给我倒了杯茶,递过来的时候说:"景行,明年有什么打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先把手头的项目做完,回头再看看有没有新机会。"
"嗯,稳着来,不急。"宋国梁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这话搁以前他不会说,但今天他说得很自然。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倒数了,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子轩被吓了一跳,扁了扁嘴要哭,清荷赶紧抱着他哄。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烟花,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明辉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妹夫,新年好。明年接着好好处。"
我笑了笑,回了他一个"新年好,哥。"
然后我转身走回客厅,从清荷怀里接过子轩,把他高高举起来。小家伙破涕为笑,小手舞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头顶天花板上暖黄的灯。
窗外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整个屋子。
清荷靠过来,头搁在我胳膊上。
"景行。"她声音轻轻的。
"嗯?"
"咱以后一直这样,行不行?"
我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笑得嘎嘎响的儿子。
"行。"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了一整条街。
屋里暖气烘着,饭菜香飘着,一家人说说笑笑着。
我抱着儿子,老婆靠在我身边,大舅哥在厨房喊"清荷来端菜"。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往下过,比什么都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尊重他人、坚守底线、家庭和谐的正向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人物关系、商业行为及社会交往场景均为情节服务,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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