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和摩洛哥分别是美加墨世界杯最大赢家和“最大黑马”,也是下届世界杯的联合东道主,却在世界杯落幕不久的7月底以另一种方式登上热搜。
自7月30日起,大批非法移民从摩洛哥非法入境西班牙位于北非的飞地休达,24小时内越境者高达约6万人(包括7000多名未成年人)、至少57人在越境时死亡。
时至当地时间7月31日,西政府宣布大约半数越境移民已自愿返回。
休达登记人口不过8.36万,一天之内非法移民涌入数量就超过本地人口半数;人口8.7万的另一块飞地梅利利亚更加紧张,遭遇数百人集体闯关后立即关闭与摩洛哥的陆路口岸。
这是近年来 西班牙最大的陆上边境危机,以至于首相桑切斯、 内政大臣格兰德-马拉斯卡亲临现场指挥,并派出军队保护边境。此外危机惊动了欧盟,布鲁塞尔表态“不可接受”、部分国家甚至提议把西班牙“踢出申根区”。
位于北非的西班牙飞地是殖民历史的产物,是西摩领土争端的焦点,更是欧盟在非洲的唯一陆上边界,成了移民浪潮的重要前线。历史恩怨、民族主义、主权纷争、移民问题交织,小小飞地牵动地中海两岸,是随时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
“争议飞地”从何而来?
位于 摩洛哥北部地中海沿岸的休达(Ceuta)和梅利利亚(Melilla)是西班牙在非洲的陆上飞地,历来是摩洛哥等国大量非法移民进入欧洲的首选门户。
西班牙与摩洛哥分属欧非两大洲却一衣带水,本土仅由宽度14公里的直布罗陀海峡相隔,彼此可望又可即。西班牙能成为摩洛哥的陆上邻国,无疑是“海洋帝国”殖民历史的产物。
休达最早于1415年由已经完成“收复失地运动”的葡萄牙王国占领,而西班牙王国在完成“本土收复失地运动”五年后于1497年从摩洛哥夺走梅利利亚,伊比利亚国家就此获得北非飞地。
阿拉伯穆斯林曾经跨海北上、统治伊比利亚半岛近800年,却在实力此消彼长之后无奈退回,甚至将家门口的土地拱手让给了昔日的被征服者。
1580年,已成为海上殖民帝国的西葡两国强强联合,组建“伊比利亚联盟”,大量西班牙定居者涌入休达。1640年葡萄牙宣布独立、葡萄牙王政复辟战争打响,但人口结构已深刻改变的休达人选择留在西班牙。
1688年在英国协调下,西葡签署结束战争的《里斯本条约》,西班牙承认葡萄牙布拉干萨王朝的主权地位,葡萄牙承认西班牙拥有休达。休达和梅利利亚由此成为西班牙飞地至今。
19世纪中后期,摩洛哥围绕休达和梅利利亚多次与西班牙缔约、武装冲突,但都未能夺回故土,直至19世纪末最终缔约承认两地为西摩陆地边界。1912年摩洛 哥沦为法国保护国,同年法西签署《马德里条约》,摩北部 南部伊夫尼等地划为西班牙保护地。
1956年摩洛哥完全独立,但休达、梅利利亚和其它同期占领的“西属主权地”(plazas de soberanía)仍被西班牙控制。对于这些领土的主权归属,西摩两国至今各执一词、没有共识:
摩洛哥认为,休达、梅利利亚和“西属主权地”都是摩固有领土,西班牙的占领是“殖民遗毒”,没有合法性;
西班牙认为这些飞地成为本国领土的时间远早于摩洛哥沦为殖民地,与西欧七国“瓜分非洲”(Scramble for Africa)的“新帝国主义”是完全不同的历史时期,所以是其合法领土、而非需要归还的“遗留殖民地”。
此后双方围绕这一问题龃龉不断,西班牙认为这些飞地不存在争议,拒绝与摩谈判。不过迄今为止两国之间没有武装冲突或单方面改变现状的强力行动。
目 前西政府将休达、梅利利亚定义为“主要主权地”、划为自治市(ciudad autónoma );其它岛屿没有常住居民、属于“次要主权地”(即外界通称的“西属主权地”),由西政府直接管理并驻军守卫。
基于这一逻辑,休达、梅利利亚和“西属主权地”同属欧盟一部分,使用欧元,并被纳入覆盖欧洲29国的申根区。
“越境门户”再成政治工具?
相比于“武装占领”,西班牙最担心的是摩洛哥非法移民以上述飞地为跳板,大量涌入该国欧洲本土,因此对他们实行“即时遣返”(summary return)的政策。
所谓即时遣返,就是非法移民刚抵达一国边境,该国基层执法部门就直接将其快速驱逐出境或遣返回邻国,跳过常规行政听证或司法审查程序,省去个案评估。
“即时遣返”在国际社会颇具争议:批评者(包括联合国和国际人权组织)认为此举违反国际法且“不人道”,不给庇护申请人陈述正当理由的机会;支持者认为该政策缩短了冗长的官僚程序,堵住了非法移民“钻空子”的机会。
本轮移民危机的直接导火索,正是“即时遣返”问题。
7月8日,西班牙最高法院做出裁决,认定《外国人法案》( Ley de Extranjería de España )第十附加条款没有允许“即时遣返”游泳越境进入休达和梅利利亚的移民,要求实施常规的移民遣返流程。
这就意味着非法移民越境进入两地的代价明显降低,长期滞留的希望大增。西班牙广播电视公司(RTVE)披露,这项裁决迅速在摩洛哥社媒传开,无疑给了不少摩洛哥人跃跃欲试的勇气。
西政府对最高法院的裁决极为不满,指责人口贩卖网络影响并放大最高法院的裁决,鼓励更多人非法越境,为自己开拓“客源”。
然而7月8日的裁决到7月底才发生作用、突然激起一波瞬时越境浪潮,显然不能只用信息传播的滞后性来解释,更不能完全归咎于西最高法院的裁决。
经济因素也始终是摩洛哥人前赴后继的主要动力:2025年,摩洛哥15至24岁年轻人失业率不降反升,高达37.6%,女性失业率也上升至20.5%。这也解释了为何大批年轻人包括未成年人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游泳抵达。
如果从时间节点考虑,作用更大的直接因素可能是7月20日桑切斯访问阿尔及利亚、西阿关系正常化。
阿尔及利亚是摩洛哥邻国,而阿摩两国持续不断地摩擦焦点是另一块西班牙前殖民地——西撒拉哈。
西撒哈拉是联合国认定的“非自治领土”(NSGT),直至1976年弗朗哥时代落幕后才结束西班牙90余年的殖民统治。当地政治军事组织“ 波利萨里奥阵线”致力于西撒哈拉完全独立,阿尔及利亚亦支持这一主张。但摩洛哥持续向西撒拉哈地区扩张,目前已控制该地区约70%的领土。
西班牙原本在西撒哈拉问题上持中立态度,但2022年3月桑切斯政府继美国之后宣布承认摩洛哥关于西撒哈拉的自治计划,即承认摩洛哥对西撒哈拉的主权。由此西阿关系陷入紧张、召回大使、友好合作关系条约中止。
时隔四年,桑切斯访问阿尔及利亚、宣布两国和解,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两国在西撒哈拉问题上达成了新的共识,而这难免会激怒立场截然相反的摩洛哥。
虽然西外交部矢口否认此次非法移民潮是摩洛哥针对西阿和解的报复性措施,但正如BBC发出的灵魂拷问:危机突发时,摩洛哥边境执法人员在哪里?为什么摩方无人阻止、驱散一批又一批的本国非法移民?
结合2021年高度类似的西摩边境危机,这个疑问就更耐人寻味。
当年5月,由于不满西政府收治摩洛哥头号敌人、感染新冠的“ 波利萨里奥阵线”领导人 卜拉欣·加利,摩政府故意放松边境管制,两天内任由8000多名非法移民涌入休达,给西班牙和欧盟制造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危机。
相比于摩“刻意放水”的五年前,这次一天之内越境人数多出五六倍,摩政府究竟是突然“失能”、无能为力,还是昨日重现?
正是在2021年西摩边境危机后,2022年西政府旋即支持了摩洛哥在西撒哈拉问题上的立场,西摩和解、却惹恼了阿尔及利亚。
同时俄乌战争爆发,作为西班牙天然气供应大户的阿尔及利亚扬言“不排除对西班牙重新计价”,给寻求替代俄罗斯天然气的西班牙和欧洲施加了相当的压力。
加之西左翼执政阵营向来支持西撒哈拉“民族自决”,桑切斯面临的内部意识形态压力和现实外交压力与日俱增。如今桑切斯高举为自己的执政依赖,而俄乌、中东战事加剧了西能源危机,于是再度调整外交策略、重新示好阿尔及利亚。
只是如此一来“顾此必然失彼”,摩洛哥用事实给出回应,而作为欧洲“越境门户”的休达和梅利利亚又一次沦为政治和外交博弈的工具。
牵动三国两洲的“定时炸弹”
如上所述,西班牙飞地的移民问题早已不是孤立时间,而是牵动三国( 西、摩、阿 )、两大洲(欧盟、非洲)的关键变量:
摩洛哥事关欧盟-非洲边境安全、移民压力,阿尔及利亚事关西班牙和欧盟的天然气供应、能源压力(物价);休达和梅利利亚连接西摩边境,西撒哈拉关系到西/欧-阿、西/欧-摩、摩-阿关系的此消彼长。
一旦非法移民成功进入休达和梅利利亚,他们将无需面对任何边境管制、可以畅通无阻地前往申根区29个欧洲国家,成为欧洲又一波移民危机的最新门户。
这无疑再次挑动了欧盟本就高度敏感的神经。
2026年正值欧盟启动从严打击非法移民、加快遣返流程,极右翼势力不仅加速占据各国政治舞台中央,还几乎完全垄断了移民问题的话语权、基本将“反移民”变成新的“政治正确”。
面对休达的边境危机,欧盟各国几乎第一时间做出激烈反应。布鲁塞尔的建制派强调该现象不可接受,承诺对西班牙提供额外支持、与摩洛哥协调。
意大利副总理兼外长塔亚尼、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的言辞更为激烈,建议欧盟考虑所有选项,包括暂停西班牙的申根成员国选项。
跨大西洋两岸的右翼政治力量则将矛头对准了桑切斯政府(目前全球左翼的旗帜性代表),为政治叙事和选举服务。
例如特朗普称“如果错误的一方执政,三年后的我们也会这样”。万斯延续了长期涉欧洲话术,称“这提醒我们大规模移民的后果”。
由此可见,摩洛哥是否放水,不仅可以施压马德里,还能“威胁”布鲁塞尔、搅动欧盟内部乃至跨大西洋阵营。
而对西班牙和欧盟来说,无论作何反应,都有可能陷入“两难困境”:
如果淡化处理、相对温和,除了招致更大的移民压力、反噬本国政坛,还会让摩洛哥人认为借道休达低风险、低门槛,进一步鼓励他们大胆越境;
而一旦西班牙和欧盟激烈反应、采取强力乃至超额行动,摩政府就更确信自己抓住了前者的“软肋”,大可把休达和梅利利亚作为屡试不爽的“勒索工具”——日后类似事件是否将更高频地发生?
更不用说还有阿尔及利亚这个相斥的变量。移民危机和能源、生活成本是欧盟各国的两大痛点,摩洛哥手握前者、阿尔及利亚手握后者,两国彼此矛盾又不可调和,更是西班牙和欧盟的难题。
可以预料的是,休达和梅利利亚作为西班牙飞地,如今更像马德里和欧洲的负资产和“定时炸弹”——更可怕的是,炸弹的引线似乎不在西班牙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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