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五年，戚继光向他的上司呈上一份练兵呈文, 他说得特别直接，自他接手之后，根本没有可以直接拿去作战、甚至可以好好训练的士兵，临时调来的杂兵“兵将睽违”，士卒不知道军令，遇敌时再把这些人凑起来，只能多添一场败仗。
很奇怪的是，那时候浙江并不是表面上没有兵，卫所有军籍，地方还有民快、义勇，真到打仗的时候也能够临时调集，可是问题出在别的地方，名册上的一个人，仅仅能说明朝廷有权把他叫来, 不能证明他到时候会在鼓声响起时站在该站的位置，更不能保证十几个人能够按照同一种号令前进、转向以及接战。
戚继光没有催促旧兵振作，他挑选重新打造一支军队
他要求各地不要严格挑选，把老弱的淘汰掉，留下的人登记姓名、身材和相貌，编入固定的队伍，如果训练不熟练, 就由主将负责，如果工食不够、器械没准备好，那就由地方官负责，《明史》记载，他后来又在金华、义乌招募了三千人，教他们击刺和长短兵器配合，“由是继光一军特精”，一支会打仗的部队，就这么从筛选、造册、编组、训练和供应里慢慢弄出来了。
这便暴露出明军变化最深的那一层情况
明初的设计是，让军户世代提供兵役，由卫所掌控编制，再用军屯来降低长期养兵的成本，洪武二十五年，明廷掌握的军士大概有一百二十万, 这么庞大的军籍，适合建立遍布全国的驻防网络，却不能自动保证里面每个单位都保持训练和协同了。
嘉靖年间时，能打仗的部队越发得另寻他法，戚家军的精锐是经过重新选人, 并且围绕着一位主将以及一套训练方法重新组建起来的。
这条路还真挺管用，可就是很难按照规矩去复制，它需要主将有权力淘汰不合格的人，地方要不断供应工钱、食物和器械，士兵要有时间熟悉彼此，还得让训练方式适合要面对的敌人, 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样，招来的人或许又会变成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明朝有一支戚家军，不代表每个边镇都能有另一个戚继光，以及同样的兵源、时间和供应。
万历援朝, 实在是对“明军自土木堡后一路衰败”的最强反驳，1592年到1598年，日本两次入侵朝鲜，明朝越过边境派出军队，和朝鲜军队、水师还有地方抵抗力量一块儿把日军压制到半岛南部，最后挫败丰臣秀吉的扩张目标，这场战争规模挺大的，也说明卫所早就虚耗了的晚明，还能调集好几个地方的兵力、组织远征并且保持挺长时间作战。
可它只证明明朝还能为一场大战聚集起力量，没证明这种力量能无限补充
1619年萨尔浒之战之后，辽东战争就不再给明军留有慢慢训练的时间了，不同来源的部队不断被调到前线，已经协同好的精锐在一次次战役中被消耗掉，到松锦之战的时候, 大批关外的主力都损失了，军籍能够接着补上名字，新招的士兵也能凑够人数，可是阵亡的军官、熟悉的同伴、一起操练形成的号令习惯，不能随着一道调令就补充回来，明朝军事的崩溃也是集中在1618年以后连续打仗不断加快的二十多年间发生的。
再回过头来看明初，也不该把卫所、军户还有军屯看成一台永远不缺粮、自己就能产出精兵的机器。军屯确实减轻了养兵的负担, 可是不少地区长期达不到规定的产量，北方的驻军还得从别的地方运粮，明军从建立开始，就得在军籍、土地、运输、市场还有财政之间不断地打补丁。
明军两百多年间的变化，就是战斗力越发得依靠重新打造, 这样的军队或许比旧卫所兵更专业，也更能适应具体战场，代价就是它更依靠主将、训练以及持续的供应，一旦打没了，接替的人不会自己从军籍里冒出来。
戚继光可以把三千人训练成一支部队，万历朝也能够把多地的兵马送到朝鲜，到了辽东战场，决定胜负的并不单单是某一仗还有多少人，而是旧部队倒下之后，下一支熟悉号令、能够一起打仗的军队, 能不能在敌人下一次进攻之前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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