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是他卖了东莞两套房子凑出来的,还跟亲戚借了八十万,月息两分。签完仓储合同那天晚上他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手一直在抖。他老婆抱着孩子在屋里哭,说他疯了,一百吨铜堆在虎门那个铁皮仓库里,风吹雨淋的,要是跌了连裤衩都剩不下。他没回头,把烟屁股摁灭在栏杆上,说了一句你们不懂,铜这玩意儿不是炒的,是用的,用完了就得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他在五金厂干了八年采购,对铜价的敏感是摸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那几年广东的工厂一家接一家开,电线、马达、水管、插座,哪样离得开铜?可市场上的人都在抛,说东南亚金融危机来了,原材料要崩。他每天翻报纸,看香港那边的期货行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进口铜的到岸价没怎么降,现货市场的报价却一天比一天低,中间的差价越来越大。这不对劲,要么是有人在压价吸货,要么就是供给端出了他看不到的问题。

囤完货的头两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铜价没涨,反而又往下掉了两块钱。他老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电话里说不把钱要回来就离婚。他丈母娘在电话里骂他败家,连他亲爹都从潮汕老家打长途过来,说你不要命了欠一屁股债。他把电话线拔了,每天骑自行车去仓库看那堆铜。一百吨码在那儿,灰扑扑的,跟一堆废铁没两样。他蹲在铜锭中间用手摸那些冰冷的表面,一遍一遍跟自己说会涨的,一定会的。

仓库看门的老头觉得他神经有问题,好多次半夜巡库看见他坐在铜堆上发呆,手电筒光照过来他眯着眼冲老头笑,笑得很勉强。老头说后生仔你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他说三百八十万。老头咂咂嘴说那够我活十辈子了。他又笑,这次没说话。

真正让他动摇的是第三个月。供应商那边打来电话说那批铜如果他想割肉出手可以帮忙找下家,按市价算他得亏四十万。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三十秒,说不用,我再等等。挂了电话他蹲在办公室地上捡掉落的回形针,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盒子里,捡着捡着手就开始哆嗦。四十万啊,他在厂里干采购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四十万够他不吃不喝干十几年。那天晚上他在仓库外面的台阶上坐到天亮,蚊子咬了一腿包,他把那些包挠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都没觉得疼。

第四个月开头,事情有了变化。一家做电缆的大厂突然派人来打听谁手上有现货铜,他留了电话,当天晚上对方就带着合同来了,开价四十一块五。他一算,一公斤赚三块五,一百吨就是三十五万。他老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合同上签字,听见那边说你要是能回本就把债还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跟对方说不好意思我再想想,把合同推了回去。

对方走了以后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热水烧开了灌进暖壶里溢了一桌子也没管。三十五万,够还亲戚那八十万的一半了,再凑凑能把债清掉。可他心里有个声音跟他说不对,这价格不应该是终点,那家电缆厂急成这样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拿起电话打给以前厂里的老工程师,对方随口说了一句最近东南亚那边有几家冶炼厂停产了,检修要好几个月。就这么一句闲话,他耳朵里炸了个雷。检修几个月?那供给缺口谁补?国内库存本来就薄,这一下子不涨疯了才怪。

他把合同撕了。撕的时候手还是抖,但眼神不一样了。

果然,又过了一个月,铜价像被人往上拎一样,四十二、四十五、四十八,一天一个价。到第五个月破五十的时候,他老婆自己带着孩子回来了,进门看见他瘦了一大圈,眼窝陷进去了,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她把孩子放床上,去厨房煮了碗面端给他,他埋头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买那两套房的时候也这样。他抬头把面咽下去,说你信我不?她说我信,那天晚上不跑回来我还能去哪儿。

后来铜价一路涨到六十三,他在五十八左右分三批出完了货。刨掉成本、利息、仓储费,净赚了将近两百万。还完亲戚的债,他带着老婆孩子在东莞买了套更大的房子,五金厂那边他辞了,自己开了家贸易公司。可直到今天有人问起当年那件事,他都不太愿意多讲。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那根本不是胆子大,是穷怕了。

有人觉得他是赌对了,可他自己清楚,那一百吨铜堆在仓库里的每一天,他都在心里反复演算着涨和跌的概率。他摸过每一块铜锭的温度,能分辨出不同批次表面氧化程度的细微差别,他甚至能闻出来仓库里的空气湿度会不会让铜变色。那些东西才是他敢等的底气,不是运气。

前几年铜价又大起大落过几次,他已经不囤货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价屏幕,偶尔有年轻人来问他当年怎么发的家,他就笑笑说运气好。等年轻人走了他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来车往的马路。脑子里偶尔闪过虎门那个铁皮仓库,下雨天雨水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响,他一个人坐在铜堆中间,面前放着一个冷掉的盒饭,手电筒照着那些灰绿色的金属块,像照着一堆沉默的诺言。

那些铜后来被拉走的时候,他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看门的老头过来递了根烟,他接了。老头说当初看你蹲那儿我还以为你脑子有病。他点着烟吸了一口说,说不定真有点病。两个人对着吐了口烟,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