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冬季,12岁的鲁迅初遇闰土时,他颈戴银项圈,讲起雪地捕鸟神采飞扬。
可命运没有眷顾这个海边少年。
父亲章福庆去世后,闰土挑起一家重担,六亩薄沙地养不活五个孩子。
1934年大旱,他卖了仅有的土地,背上生出恶疮却无钱医治,碗口大的伤口流着脓血,他咬着牙不吭一声,死前一个月还在地里看瓜。
1936年秋,五十七岁的闰土在绍兴乡下咽了气,同年十月,鲁迅也在上海病逝。
这对少年玩伴,终在同年走完了各自悲欣交加的一生。
二十年后的一天,闰土的孙子章贵正在田间劳作,忽然收到一封来自绍兴鲁迅纪念馆的信——请他去上班。
这个从未上过学的农民子弟,带着祖父与鲁迅跨越半个世纪的情缘,踏上了前往纪念馆的路。
他后来白天讲解、晚上上夜校,从文盲成长为鲁迅研究学者,最终担任纪念馆副馆长,并与鲁迅之子周海婴结为挚友。
当年祖父那声苦涩的“老爷”,终于在后辈的时代变成了平等的握手。
闰土的原型人物是章运水,他的父亲章福庆在周家做了一辈子长工,靠着海边六亩薄沙地养家糊口。
运水十四岁那年去周家帮忙看祭器,认识了小他两岁的少爷周树人。
半月相处,两人睡一张炕分一块桂花糕,运水教少爷认鸟、捕鸟,把认得的四十九种鸟全画在草纸上送了少爷。
祭典结束那日,少爷趴在窗口喊:“阿水,明年过年你还得来!”
可第二年周家老爷外放做官,祭典草草了事,又过两年周家败落,老爷病故,周家老宅典给了旁姓,鲁迅随母亲迁回绍兴老宅住过一段时间,最终去了南京求学。
运水十六岁那年父亲累死在田埂上,二十四岁的他挑起一家重担。
周家老宅新主嫌桂花树遮风水要砍,运水赶来护树被撵走,他抱着树根坐了一夜,天亮树被锯了,捡了段桂枝揣进怀里。
此后,他在乡下种田、撑船、扛麻袋,腰越来越弯,当年那个银项圈早当了给三儿子抓药,人还是没留住。
后来运水陆续生了五个孩子,六亩薄沙地勤扒苦做也难养活一大家子,日子过得像绷紧的弓弦。
民国八年冬天,鲁迅回绍兴接母亲北上,在街上遇见运水。
运水正蹲在墙角卖萝卜干,认出少爷后怯生生叫了句“老爷”。
鲁迅伸手想握他的手,运水赶紧藏到背后:“别弄脏了先生衫子。”
鲁迅掏银元要塞给他,运水死活不肯收,最后只接了半包烟。
鲁迅走出十步远,运水忽然在身后喊:“迅哥儿,你写东西时若写到鸟,别写太好——乡下的鸟也偷吃谷子。”
鲁迅背对他点了三下头,长衫消失在巷口,这次重逢后,鲁迅写了《故乡》,但运水也再没见过他。
家乡遭遇旱灾后,运水不得不卖掉了仅有的六亩薄沙地,成了一贫如洗的佃农。
五个孩子饿死三个,剩下两个去外地码头扛包,妻子也因操劳过度早逝。
他独守漏雨草屋,五十多岁时背上生出恶疮没钱医治,碗口大的伤口流着脓血,每天靠女儿章阿花为他擦洗。
不过由于无钱医治,运水怀揣着遗憾去世了。
二十年后,绍兴鲁迅纪念馆建馆时,工作人员为征集资料走访了鲁迅故旧,打听到章运水就是《故乡》中“闰土”的原型,且章家与周家渊源极深,于是辗转查访数月寻到了章运水的孙子章贵。
那年章贵二十三岁,跟着叔叔们种地、在码头扛过包,日子过得清苦。
接到那封来自绍兴鲁迅纪念馆的信时,他正在田间拔草,村会计举着盖了红印的公函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章贵!绍兴来信了,让你去鲁迅纪念馆上班!”
章贵愣愣把泥手往裤腿上蹭,接过信时手抖得厉害,他想起爷爷临终留下的那包东西。
当天,章贵揣着爷爷的红布包,搭上了去绍兴的轮船。
到了纪念馆他白天讲解晚上上夜校,从识字开始一步步苦读,后来成了鲁迅研究学者,最终担任纪念馆副馆长。
鲁迅之子周海婴每次回绍兴都去见章贵,两人彻夜长谈,结为终身挚友,章贵晚年常说:“我爷爷那辈人弯着腰过了一辈子,我是替他直起腰来站在这里的。”
后来章贵的儿女们也都读了书、成了家,日子过得殷实安稳。
大儿子在绍兴一所中学教语文,课堂上讲到《故乡》时总要多说一句:“课本里那个闰土,就是我的曾祖父。”
小女儿从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在杭州做地方志编修工作,特意把章运水的事迹写进了《浙江人物志》。
章贵晚年常带着孙子回乡下老屋,指着门前那块空地对孩子说:“你太爷爷当年就在这儿教我爷爷认鸟,翠鸟飞起来像一道绿光,蓝背鸟的羽毛在太阳底下会变颜色。”
每年清明章贵都带全家去给祖父上坟,摆几样青豆和桂花糕,烧一沓他自己写的研究论文。
风过坟头,纸灰扬起又落下,像一群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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