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3 日,特朗普政府宣布与沙特阿拉伯达成一项核能合作框架协议,可能允许沙特在美国技术支持下进行铀浓缩。白宫估计,这将为美国核工业带来数十亿美元订单,首要受益者是一家名为西屋电气(Westinghouse Electric Company)的公司。
在消费者的印象中,“西屋”是个做家电的消费品牌。但实际上,常见的西屋牌剃须刀、电视机等属于贴牌商品,与如今专做核反应堆的西屋电气没有任何业务关联。而过去十年,美国仅有的两台新建反应堆、全球超过半数运行中的反应堆都用着西屋电气的技术。
这家公司的曲折故事可以追溯至 140 年之前,1880 年代,是西屋让交流电成为全球标准;1950 年代,西屋造出世界第一艘核潜艇的动力心脏,以及全球第一座商用核电站的堆芯;1969 年,它制造的摄像机将阿波罗登月画面传回地球。然而,到 1990 年代,公司一度转型为电视台,2017 年甚至直接破产。
一家屡次参与科技史重大进程的公司,为何没能给我们留下与之匹配的深刻印象。直到今天,在复兴的核电浪潮中,它能抓住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吗?
一个成功的系统集成者
有些公司的灵魂是专利发明,比如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创办的通用电气(General Electric),但西屋的企业灵魂或许是系统集成:利用一切资源,将有价值的科学发明整合为庞大的基础设施平台。
1880 年代,西屋创始人乔治·威斯汀豪斯(George Westinghouse)买下尼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的交流电专利,他看准了一件事:由爱迪生开发并推广的直流电配电系统,其传输半径决定每个用电点都需要在附近建设发电站,难以大范围扩展;而交流电可以通过变压器改变电压,实现远距离传输和末端降压使用。
这直接引发了爱迪生与乔治之间的电流路线之争。直到 1893 年,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上,交流电点亮整个场馆的照明,这宣判了乔治的胜利。此后一百多年,全球电网都以交流电为基础运行。
在人才选拔层面,西屋也有独到的见解。1942 年,为鼓励年轻人从事科学研究,西屋与美国科学促进会(Society for Science)共同合作举办第一届面向高中生的全国性科研竞赛,这就是著名的“西屋人才搜索大赛”。时至今日,这项比赛已经走出了 13 位诺贝尔奖得主、20 位麦克阿瑟“天才奖”获得者、2 位菲尔兹奖得主,被誉为“科学界的超级碗”。
20 世纪,西屋几乎参与了美国工业化的每一个环节,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工业集团样本。西屋的工程师和科学家获得超过 28,000 项美国专利,在当时所有公司中排名第三,业务范围涵盖家电、电梯、军用雷达和民用广播。
而推动西屋进入核电领域的契机,是一次从军用技术到民用基础设施的转化。1940 年代末,美国海军决定为潜艇开发核动力系统,指派西屋用压水堆(PWR)技术路线研制潜艇热反应堆。1954 年,搭载西屋压水堆的鹦鹉螺号(USS Nautilus)核潜艇成功下水。
同一套技术几乎立即被沿用至民用领域。1953 年,时任美国总统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发表“和平利用原子能”(Atoms for Peace)演讲后,美国原子能委员会(AEC)将建设第一座商用核电站反应堆的任务交给了西屋。
此时,西屋再次发挥了它所擅长的系统集成能力,反应堆的首个堆芯就来自一个被取消的核动力航母项目。1957 年 12 月 2 日,希平港(Shippingport)核电站达到临界点,12 月 18 日首次并入电网。此后半个多世纪,压水堆成为全球核电的主流技术路线。
但好景不常,1979 年的三里岛事故和 1986 年的切尔诺贝利事故先后重创了核电行业的公众信任,核电的发展势头被拦腰截断,新建反应堆的订单基本停滞。
1990 年代初,重重压力之下,西屋管理层作出一个激进的判断,核电没有未来,公司应该转型进入媒体行业。其后,西屋相继收购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和当时全美最大的广播集团无限广播公司(Infinity Broadcasting),并出售了大部分工业业务。
1997 年,公司完成拆分,媒体主体改名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集团(CBS Corporation),工业部分成立新的西屋电气公司,用于承接核电业务。1999 年,西屋电气被出售给英国核燃料公司(BNFL)。
到这里,原本的西屋集团彻底抛弃了自己的大工业基因。
手握顶级反应堆,却把自己和东家差点拖死
被单独剥离的西屋电气先在 BNFL 旗下运行了几年,随着气候政策升温、化石能源价格走高、能源安全焦虑叠加低利率环境,业界乐观预测,大规模核电复兴即将到来。
彼时,主攻沸水堆路线的日本东芝集团(Toshiba),决定下重本押注核电产业周期,在 2006 年 10 月以 54 亿美元的高价将西屋电气收入囊中,目的是补齐压水堆技术、打开国际市场。
作为一家专攻核电技术、燃料和服务的公司,西屋电气的核心资产是一款 1,100 兆瓦级的三代+压水堆 AP1000,其技术特点在于“被动安全”。
2011 年 3 月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成了 AP1000 被广泛应用的转折点。福岛核电站使用了通用电气设计的沸水堆,其应急冷却依赖水泵、柴油发电机、电控阀门等主动系统,一旦断电或人为操作失误就可能失效。事故发生时,海啸淹没备用发电机导致全站断电,最终引发核泄露。
但 AP1000 的冷却思路与之相反,事故状态下,堆芯余热通过重力驱动的冷却水循环、自然对流、蒸汽冷凝等物理过程排出,不需要外部电源,不需要柴油机启动,不需要操作员干预。全站断电也能维持 72 小时安全冷却。
早在 2007 年,中国就成为签下第一批 AP1000 订单的客户,共 4 台机组在 2018~2019 年间陆续投入商业运行,为全球领先。后续,美国国内的两个项目相继启动:佐治亚州的沃格特尔(Vogtle)核电站扩建两台 AP1000,南卡罗来纳州 V.C. 萨默(V.C. Summer)核电站又扩建了两台。
但在美国,西屋电气的反应堆建设开始滑向不可逆转的预算失控。沃格特尔项目最终花费约 350 亿美元,是原始预算的两倍以上。V.C. 萨默项目烧掉 90 亿美元后被放弃,成本由参与投资的多家公用事业公司的电力用户以电价形式承担。
AP1000 仍是全球最先进的商用反应堆之一,设计没问题,搞砸的是施工:美国从 1990 年代以来只有三座新反应堆投入运行,从供应商、具备施工经验的工程队伍,到项目管理体系和监管审查流程,整条产业链都发生了严重萎缩。设计图纸在施工过程中被反复修改,模块化施工的承诺难以在缺乏专业工人的工地上兑现,最终烧光了工程款,也拖垮了进度。
2017 年 3 月,西屋电气在美国纽约联邦破产法院申请破产保护,母公司东芝当年录得约 90 亿美元的巨额净亏损,其中大部分都来自西屋核电业务。东芝大受打击,随后宣布退出新建反应堆业务,只保留维护和退役业务。
又将乘上 AI 对核电需求爆发的东风?
破产程序中,加拿大布鲁克菲尔德资产管理公司(Brookfield Asset Management)旗下的商业合伙公司在 2018 年收购了西屋电气。2022 年 10 月,Brookfield 旗下的可再生能源子公司,与加拿大铀矿开采和转化公司 Cameco 联合收购西屋电气,最终企业价值 82 亿美元,西屋电气在资本托举下迎来了第二次“重生”。
如今,西屋电气面临的外部环境与前两次有显著差异。之前核电复兴的推动力主要是政策:政府希望降低对化石能源依赖,提供补贴推动核电建设。但近两年,随着 AI 数据中心带来的电力消费增长,核电的真实市场需求正在迅速扩张。
AI 训练集群一旦运行起来,需要不间断的、可预期的大功率电力供应。这决定数据中心对电力供应的要求是高、稳、长期,天然匹配核电高容量因子、基荷输出、燃料成本相对稳定、无碳排放的运行特性。
一个显著趋势是,过去两年内,以微软、亚马逊、谷歌为代表的科技巨头密集签署了核电购电协议,涵盖对现有反应堆的独家采购、对已停堆机组的重启支持、以及对未来小型模块化反应堆产能的预订。
同时,地缘政治因素也在持续发力。俄罗斯的国家核电集团在过去二十年内成为全球最大的核电出口商;中国在批量建设自主设计的华龙一号反应堆之外,也开始进入国际市场。美国需要一家在国际项目上有足够竞争力的本土企业,西屋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候选者。
基于此,2026 年 6 月,特朗普政府的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Chris Wright)宣布,向公用事业公司提供最高 175 亿美元贷款,用于采购西屋 AP1000 反应堆的长交付周期部件,加速 10 座大型商用反应堆的建设。
到现在,西屋电气已经发展出三个尺度的产品线。
其中,大型堆 AP1000 是唯一获得许可、有商业运行数据支撑的产品。在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方面,西屋电气 2023 年推出了 300 兆瓦单回路压水堆 AP300,本质上是 AP1000 的缩小版。
eVinci 则是西屋电气在微型反应堆的布局产品。其功率在 5 兆瓦级,采用相对前沿的钠基热管冷却技术,使用 TRISO 燃料(被美国能源部称为“最坚固的燃料”,四种材料涂层包裹铀燃料核组成颗粒状燃料,在极端事故下也不会熔化),整个反应堆可以被装上半挂卡车,便于运输。
西屋电气计划在 2026 年晚些时候开展 eVinci 的首次核燃料测试,2029 年前后开始商业化生产。值得一提的是,NASA 已经选择西屋作为月球表面核电系统的开发方之一,技术方案基于 eVinci 架构。如果顺利推进,这将是“西屋制造”第二次登上月球。
外部环境在向好,产品线在拓宽,但这一次,西屋电气面对的竞争格局,已经不是半个世纪之前的景象。
如今备受科技企业青睐的反应堆初创公司,分别走在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上。TerraPower 的 Natrium 是钠冷快堆搭配熔盐储热系统,有望与波动性可再生能源配合;亚马逊合作的 X-energy 主攻高温气冷堆,使用 TRISO 燃料,适合工业供热。Kairos Power 则与谷歌联手开发氟化盐冷却堆,理论上有更好的固有安全性。
各家巨头则凭借成熟的技术和商业经验拓展国际版图。其中,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Rosatom)是当前全球核电出口市场上最强势的玩家,其“建设-拥有-运营”的一揽子模式,与客户国完成了深度绑定。韩国水力核电公司(KHNP)曾成功交付阿联酋巴拉卡核电站四台机组,2024~2025 年间又拿下捷克杜科瓦尼核电站两台机组合同。
另外,通用电气日立核能(GE Hitachi Nuclear Energy)的 BWRX-300 是西屋 AP300 的同量级竞品,其在加拿大达灵顿核电站的项目已于 2025 年 4 月获得建造许可,2026 年 3 月通过首个监管节点,如果按计划完成,将成为北美首座商用小型模块化反应堆。
对比之下,看上去还在“吃老本”的西屋电气有胜算吗?
答案是五五开。核电行业的容错率极低、建设周期极长、监管极严,上述初创公司的反应堆设计基本都未在商业规模上运行过。
对此,西屋电气的优势是确定性。它是目前为数不多同时拥有已投运大型堆经验、小型堆产品线和微型堆计划的公司,加上全球存量机组的运维和燃料服务带来的持续现金流,其技术可行性和商业模式更为可靠。
而在国家级巨头面前,西屋电气的处境则较为复杂。例如,KHNP 按时交付的信誉远超西屋电气,但其反应堆技术血统源于西屋早年的压水堆授权,目前在北美、大部分欧盟国家、英国等市场受到竞标限制。
Rosatom 的捆绑模式让客户国在能源安全上深度依赖俄罗斯,地缘政治风险日益成为部分国家的顾虑。沙特协议和东欧多国的选择表明,在需要与美国保持战略协调的市场上,西屋电气仍然是绕不开的选项。
但考虑到此前倒在执行阶段的教训,西屋电气的小微尺度反应堆能不能投运还是个未知数。
客观来看,与其他“赤手空拳闯天下”的公司相比,“家大业大”的西屋电气从未真正经历过无兜底的淘汰压力。
凭借 70 年积累的压水堆技术、遍布全球的运维网络以及为各国监管机构所熟知的技术标准,西屋电气总会被一次又一次救活,总有资本愿意接盘,这也导致它很难培育出严肃的成本纪律和强大的工程管理能力。
但这次,问题不只是活下来这么简单:核电复兴和需求激增的窗口上,初创虎视眈眈,巨头强敌环伺,到底能不能把十座商业反应堆订单落地,成为决定其命运的关键节点。如果美国政府也对它的执行力彻底绝望,西屋电气很可能不会再有第三次重生了。
参考内容:
https://www.nytimes.com/2026/07/23/business/energy-environment/westinghouse-nuclear-energy-trump-saudi-arabia.html‘
https://www.energy.gov/articles/department-energy-announces-american-nuclear-supply-chain-loans
https://www.cnbc.com/2017/03/29/huge-nuclear-cost-overruns-push-toshibas-westinghouse-into-bankruptcy.html
https://westinghousenuclear.com/new-plants/ap1000-pwr/safety/
https://www.energy.gov/ne/articles/westinghouse-completes-study-first-evinci-microreactor-experiment
https://www.history.navy.mil/browse-by-topic/ships/submarines/uss-nautilus.html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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