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椅子硬邦邦的,坐着屁股疼。
我盯着桌面上那块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我爸手上的老茧。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嘀咕,我妈没来,她说腿疼,其实我知道她不敢来。
林强坐在我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他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律师,正翻着一沓纸,翻得哗哗响。
“被告林晓,原告林强诉你未尽赡养义务一案,现在开庭。”法官敲了下法槌。
我没抬头。
林强的律师先说话,声音很大,像在菜市场吆喝:“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林强多年来独自承担父母赡养费用,被告林晓作为女儿,长期对父母不管不问……”
我听着,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法官问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林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他从小就这样,每次我做错事,他就是这副表情。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那份文件。我拿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被告?”法官又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中间。
“这是什么?”法官皱眉。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我爸的字迹。他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那会儿他已经连笔都握不住了。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想看清楚。法警走过来,拿起信封,递给法官。
法官拆开的时候,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我看见林强的脸变了颜色。他可能猜到了什么,也可能没猜到。但我知道,等他看到里面的东西,我们兄妹之间那层薄薄的纸,就要捅破了。
法官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被告,你确定要现在出示这个?”
我点头。
林强猛地站起来:“什么东西?让她说清楚!”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法官敲法槌:“肃静!现在休庭十分钟,本庭需要确认这份文件。”
法警护着法官离开。旁听席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应。
林强冲我喊:“林晓,你到底搞什么鬼?”
我收拾好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骂:“你等着!”
我没回头。
01
我爸是去年秋天走的。
那时候天已经开始凉了,医院的走廊里总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妈身体也不好,心脏有问题,走几步路就喘。我爸住院那阵子,她只能待在家里,靠我两头跑。
我本来在社区做护工,工资不高,但够用。我爸住院后,我跟领导申请调了班,白天照顾他,晚上去加班。干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圈。
有天晚上,我爸突然吐了一大口血。我推着他去做检查,电梯里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晓晓,”他喘着气说,“爸对不住你。”
“说什么呢,爸。”我嘴上这么说,眼泪已经下来了。
那之后我干脆辞了职。反正也干不了别的,照顾他是我闺女该做的事。
隔壁床的老大爷问我:“你哥呢?怎么不见他来?”
我说他忙。
老大爷“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看我的眼神,我懂。
我爸住院那三个月,林强来过一回。就一回,还是我妈打电话骂他,他才来的。
那天他开着车到医院,穿得人模狗样的。进门先皱了皱眉,说医院味道重。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的时候往床头柜上放了五百块钱,说“买点水果”。
我爸没看那钱,也没说话。
等林强走了,我爸才开口,声音很轻:“晓晓,记上。”
我拿出我爸的小本子,那本绿皮的本子,边角都磨卷了。我翻开最后一页,写上:2019年9月,林强来医院一次,留五百。
“还有,”我爸咳嗽了几声,“2017年过年他没回来,记上。2018年他打电话说要回来,最后又没回,也记上。”
我笔停了。那会儿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细想。
“爸,您这是……”
“记着吧。”我爸闭上眼,“以后用得着。”
我不知道他说的“以后”是多久,但那个本子我一直收着,收在我包的夹层里。
后来我爸病情恶化,进了ICU。一天就要几千块。我妈把存折给我,我看了看,里面就剩两万多。我爸退休工资不高,我妈没工作,这些年攒不下什么钱。
我去找林强。
他的建材店在城西,那天店里就他一个人,正低头算账。听我说完,他头都没抬。
“我没钱。”
“哥,爸在ICU,每天要交钱……”
“我说了没钱!”他把账本一摔,“我自己的店资金周转都困难,哪来的钱?”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胖了,脸圆了一圈,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
“那你总能去看看爸吧?”
“看了有用吗?看了就能好?”
我转身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嘀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找我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半夜。护士来给爸翻身,我进去帮忙。爸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但他还认得我。
“晓……”
“我在呢,爸。”
“你妈……你妈你要照顾好……”
“我知道。”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枕头底下。我摸过去,摸到一个信封。
“这是……给你的。”
我想打开,他摇头:“回去……回去再看。”
那晚他没说别的,但眼睛里一直有泪。
第二天下午,爸走了。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没哭,只是坐在床边,抓着爸的手,一遍遍地说:“你怎么就丢下我了……你怎么就丢下我了……”
我给林强打电话,打了好几遍才通。他说知道了,明天回。
第二天他没回。说店里走不开。
第三天办了丧事,他还是没来。我妈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天,最后是我扶她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收好,放进了我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后来我妈病了一场,瘦得不成样子。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心脏要做手术,至少五万。
我又给林强打电话。
这次他接了,听了两句,说:“我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哥,妈的身体……”
“她的身体不是我的责任!你照顾她,那是你的事!”
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可是我觉得冷。
那五万块我借了好几个朋友才凑齐。我妈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林强没来。
后来我妈出院了,我搬回去和她一起住。白天做护工,晚上回家给她做饭、洗衣服。
那段时间,我经常梦见我爸。梦见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晓晓,爸对不住你”。
我总在梦里摇头,想说“没有”,可就是张不开嘴。
02
第一次开庭结束后,法院让双方律师先行沟通。
我的律师姓周,四十多岁,是朋友介绍的。他看完我爸那封信,脸色不是很好看。
“这个遗嘱……”他顿了顿,“你确定你哥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
“但你父亲立遗嘱的时候,没有公证人?”
“当时在病房里,就我和我爸。”
周律师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你哥完全可以质疑遗嘱的真实性。”
我捏着包的带子,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律师看着我,“如果法庭认定遗嘱无效,按法定继承,你和你哥各一半。”
“那房子……”我犹豫了一下。
“房子是婚后买的,算夫妻共同财产。你妈先分一半,剩下一半才是你爸的遗产。那一半,你和你哥再分。”
我算不过来这些账。我只知道,我爸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跟我说“房子留给你,卖了钱照顾你妈”。
“还有别的证据吗?”周律师问,“比如你爸生病期间,你哥的支付记录?”
我摇摇头。我爸住院的时候,林强一毛钱都没出。
“那你照顾你爸的记录呢?有证明吗?”
“医院的缴费单……还有每个月给爸买药的单子。”
“都有?”
“都在。”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绿皮本子,翻开递给周律师。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越翻眉头越皱。
“这些是你记的?”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2017年,我爸住院那次。”
2017年我妈第一次心脏病发作的时候,我爸骑电动车送她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腿骨折了。那会儿我刚结婚不久,接到电话就赶回去了。
林强那年在广州做生意,说是谈了个大单子,走不开。
我爸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天天跑。后来我爸出院,我心里火,给林强打电话说了一顿。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说:“你嫁出去的人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那时我才知道,在他眼里,我早就是“外人”了。
周律师翻到最后几页,停下来。
“这些是什么?”
我探头看了看,那是去年我整理我爸遗物时记的。上面列着我爸退休后的收入和支出,林强这些年给过的钱:2015年过年给了一千,2016年过年给了两千,2017年过年没给,2018年给了五百……
“他给这些钱的时候,我爸妈都在本子上记着。”我说,“我爸说,这是他的养儿账。”
周律师沉默了很久。
“这个本子,可以作为证据吗?”我问。
“可以,”他说,“但它不能证明你没尽赡养义务。它只能证明,你哥……”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
“你哥的律师可能会说,这些记账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第三方见证,你爸已经不在了,谁能证明真实性?”
我愣住。
“那怎么办呢?”
“遗嘱。”周律师看着我,“你那份遗嘱,是你爸亲手写的,这个可以做笔迹鉴定。加上医院的缴费单、你的请假记录、你为你爸签的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公开这些,你和你哥,就真的撕破脸了。”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法.院的走廊里没什么人。周律师的助理在收拾文件,脚步声被地毯吞掉。
“还有时间考虑。”周律师站起来,“下一次开庭在一个礼拜后。你要不要找个时间和你哥谈谈,也许……”
“不用。”我说。
谈不谈话的,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妈手术那天,我一个人等在手术室外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谈能解决的。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机。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没看进去,眼珠子定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
“妈,吃饭了吗?”
“吃了。”她说。
我看了看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凉透的面条,动都没动过。
我走过去,把面条热了热,端到她面前。
“吃点,不吃不行。”
她接过碗,拿着筷子,不动。
“晓晓,”她突然开口,“你哥……他是不是要告你?”
我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你大姨打电话来说的。”
我没接话。
“要不……要不就算了,”她低着头,“房子我不要了,你俩别打官司。”
“妈,那不是房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她那双手,以前做针线活挺利索的,现在端碗都抖。
“你别管了,”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饭。”
她扒了两口,又放下。
“你爸走之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妈?”
“他跟我说过,说放心不下你。说你一个人照顾我们,辛苦了。”她看着我,“他说……他给你留了东西。”
我没说话。
那个信封,那份遗嘱,我爸写的最后一段话。我后来看了很多遍,每次看完都把眼泪擦干净,然后压回信封里。
以前我爸总说我像他,心里有什么事,闷着不说。我知道这份遗嘱一旦拿出来,我和我哥就真成仇人了。
可是如果不拿出来,我爸的心血,我妈的晚年,又能靠谁呢?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那是很多年前拍的,我爸我妈坐在中间,林强站在后面,我抱着个布娃娃蹲在前面。
现在那张照片上的五个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我摸了摸包里那个信封,硬的,硌手。
03
法官敲了两下法槌。
“被告,原告林强起诉你未尽赡养义务,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着法官,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林强。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旁边坐着他的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我没说话。
整个法庭安静了几秒。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大伯、二姨、表哥,母亲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我知道她是被大伯硬拉来的。
“林晓女士,你听到了吗?”
我的律师陈姐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点了点头,但还是没开口。
林强的律师站起身,翻开一份材料,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根据《民法典》第二十六条,成年子女对父母负有赡养、扶助和保护的义务。被告林晓自2020年起,长期以工作繁忙为由推卸对父母的经济供养责任。原告林强作为长子,多年来独自承担父母的生活费、医疗费。现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偿还过去三年拖欠的赡养费用共计九万二千元,并自本判决生效起每月支付赡养费两千元。”
他把材料递上来,语气里带着笃定。
林强跟着补了一句:“我爸住院那会儿,我一个人出了大头。她呢?她就在旁边看着。”
声音不大,但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
我盯着桌面,手指按在信封上。
陈姐站起来:“审判长,我方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证据。被告今天身体不适,请允许简答发言。”
法官看了看我:“被告,你是否有答辩意见?”
“有。”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嗓子发紧。
“但我现在不想说,先看文件吧。”
我把信封推到桌中央。
对面律师皱了下眉。林强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法官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他看了一会儿,表情就变了。
“林强先生,这份文件你知道吗?”
林强一愣:“什么文件?”
“是林建国先生亲笔书写的遗嘱,还有一份医疗费用记账本复印件。”法官顿了顿,“遗嘱上写明,林建国先生名下房产及全部存款,由女儿林晓单独继承。”
旁听席炸了。
林强站起来:“你说什么?不可能!”
法警示意他坐下。他脸涨得通红,盯着我。
“你什么时候搞的?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走之前那天晚上,单独叫我去病房。”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想在爸走了以后还要跟你争这些东西。”
林强的律师凑过去跟他耳语了几句。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坐下,但手在桌面上攥着拳头。
法官清了清嗓子:“鉴于出现新证据,本庭决定暂时休庭,七日后重新开庭。请双方律师在此期间整理好相关材料。”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站起来。母亲被二姨扶着,慢吞吞地往外走。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陈姐把信封放回包里。
“走吗?”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强叫住我。
“林晓,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头。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地砖上,晃眼睛。
母亲在外面等着,见了我,想说又没说什么。二姨拉了她一下:“先回去吧。”
我们走出法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我眯着眼,觉得头有点晕。
陈姐走到我身边:“下周开庭,你那份遗嘱的原件还在吗?”
“在家,锁在柜子里。”
“好,别忘了带。你爸的笔迹鉴定,最好提前准备。”
我点了点头。
母亲的背微微佝偻着,她走得很慢。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慌。
想起爸走的那天晚上,他抓着我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
“晓,这东西你拿好了。你哥指望不上,就只有你了。”
“妈以后……”他喘了好一阵,“得靠你。”
“我知道。”
“那本绿本子,都记着,别丢了。”
“不会丢。”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他这么多年……算了。”
“爸,您别说了。”
“要说,不说透,以后说不清。”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我握着他的手,凉得吓人。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了。
04
父亲走的那年秋天,天凉得早。
我从医院办完手续回来,家里的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遗嘱和那本绿皮记账本。
他没给公证处的人看,也没找见证人,就自己在纸上写了。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本人林建国,现年六十八岁,有房产一套,位于……”
我念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要把房子和存款都给我。
不是不想给哥哥,是实在给不出去了。
那本绿皮本子我翻过无数次。第一页是2020年3月,父亲住院做胆结石手术。
“2月10日,强子来了一次,留了三百块。3月5日,打电话叫来,说忙,不来。3月12日,晓一个人守了三天……”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
“4月,强子没来。打电话说钱紧。”
“5月,强子给了一千,说是端午节的。晓又说不用给了,但我记上。”
“6月,强子没来。”
“7月,强子说店里忙,走不开。”
“8月,晓辞职了。我说不用辞,她说不放心。”
翻到2021年,父亲住院的次数多了起来。
“1月,住院一周,强子没来。打了一次电话,就说忙。”
“3月,又住院。晓请了假,天天守着。我给强子打电话,他说‘管那么多干什么’。”
“5月,心脏疼,又住院。强子来了,呆了十五分钟,走了。留了五百块。”
那一页有个红笔写的备注:五百,至今最大的一笔。
我合上本子,那时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人常说养儿防老,但谁能想到,到头来是这样。
母亲那时候身体还行,自己在家做饭,还能下楼买点菜。但精神明显不如从前,记忆力也差了。经常一个事情重复问好几次。
“晓,你爸那遗嘱,是真的吗?”
“妈,您看过。”我把信封递给她,她不接。
“我知道……我就是不敢相信,你爸这人一辈子都怕你哥不高兴。”
“这次他没怕。”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他不是坏人,就是……”
她没说下去。
我懂她的意思。林强不是坏人,他只是自私。在他眼里,父母是现成的,有钱有房,就该是他这个儿子的。付出是别人的事,享受才是他该得的。
我不恨他,真的。
但我替他难过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辞了工作,每天跑医院陪护。社区护工的工作忙归忙,但好歹稳定。辞职后一个月就开始吃老本。母亲手术的五万块钱,我借了三个朋友才凑齐。
而林强,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他只在父亲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来了,留了五百块钱。之后父亲再叫他,他就说店里忙。
店里真的忙吗?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父亲打完电话的样子。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后来跟我说,“小时候,他还会拿糖给我吃。后来娶了媳妇,就不一样了。”
“爸,别想了。”
“不想不行,我想不通。我对他们不好吗?供他读书,帮他买房,给他娶媳妇。到头来,他连我住院都不来看。”
我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其他人都在午睡,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在床头柜上。父亲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针眼和淤青。
我握住他的手,凉得吓人。
“你妈那边,我放心不下。”他忽然说。
“我会照顾好的。”
“我知道。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整得跟我似的,走了还让人操心。”
“您不会走的。”
他没说话,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本绿本子,都记着吧?”
“记着了。”
“好好放着。你哥要是回来闹,你就拿出来给他看。”
“我不想跟他闹。”
“不是你想不想。是他会来找你。”
父亲说得没错。
但我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来找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遗嘱和记账本复印了好几份。一份放律师那里,一份给朋友保管,自己留了原件。
我不想闹,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要。
因为母亲还要人照顾。
每周我带她去复查,开药,量血压。她心脏不好,医生说要保持稳定情绪,不能激动。
那天从法院回来,她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
“妈,您喝点水。”
“你哥……那事,能不能不闹了?”
“我没闹。是他起诉我的。”
“我知道。可他毕竟是你哥,你这一辈子就这一个亲哥哥。”
“我知道。”
“你爸的东西,给你就给你了。我不要。但你能不能……别把他逼太紧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妈,我没逼他。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这份上的。”
母亲不说话了。
我把水杯递到她手里,她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你爸走的时候,你哥没来送他。”她忽然说,“我一个人去的殡仪馆。你大伯、二姨都在,就他和他媳妇没来。”
“他打电话说了,说赶不过来。”
“我知道,但我心里不难受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我坐过去,搂着她的肩膀。
“妈,您别想了。下周开庭,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爸的遗嘱,我给他看,他看了就知道了。”
母亲没再问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照在床头。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父亲最后那张脸。
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睛凹陷下去,嘴唇干裂。
他的手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晓,记着。”
“记着。”
“别让你妈受委屈。”
“不会的。”
“你哥要是闹,你就……”
他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我握着那只手,直到它凉透。
第二天的太阳照进来,走廊里有人喊护士。
我想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当女儿了。
以后就只有我自己了。
05
第二次开庭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灰蒙蒙的。我把遗嘱原件和绿皮记账本放进包里,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化妆。
母亲在我出门前拉住我。
“要不……就算了吧。”
“妈,不是我要算。是他起诉我的。”
“我知道,可他毕竟是你亲哥。你这一辈子就这一个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爸走的时候,他在哪里?”
母亲不说话了。
我轻轻抽出手,走出了门。
法院的走廊还是那么亮。旁听席上今天来了更多亲戚,大伯、二姨、小姑、表哥、表姐,连林强的媳妇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红呢子大衣,站在人群里显得很扎眼。
陈姐早到了,在休息室等我。
“原件都带齐了?”
“带了。”
“好。今天按计划来,先把遗嘱原件递上去,然后出示记账本。如果对方质疑笔迹,我们申请鉴定。”
“知道了。”
“紧张吗?”
我摇了摇头,但手心全是汗。
开庭了。
法官先确认了双方信息,然后让林强那边陈述。
林强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认为被告提交的遗嘱真实性存疑。林建国先生去世前已经因病神志不清,无法独立完成遗嘱。另外,被告出示的记账本仅为自己单方记录,不具有法律效力。”
陈姐站起来:“遗嘱上明确写明‘本人林建国于2022年9月12日清醒状态下亲笔书写’。我们有林建国先生住院期间神志清醒的医疗记录可以佐证。”
法官看了看遗嘱原件:“被告,请将遗嘱和记账本提交法庭。”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的纸已经泛黄了。父亲的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本人林建国,自愿将名下房产一套、存款十八万元,全部由女儿林晓继承。儿子林强多年未尽赡养义务,本人对其失望至极。”
法官念到这里,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把记账本也递上去。
“这是2020年3月到2022年9月,父亲住院期间林强的探望和赡养费记录。三年时间,他一共来医院五次,留了钱三次,总计一千三百元。剩下的一次都没有。”
林强站起来:“你胡说!我爸住院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才来五次?”
“那你说你来过几次?”
“我……我来过很多次。”
“哪一次?什么时间?给了多少钱?”
他愣住了。
“我……我记不清了。”
“我这里都有记录。2020年3月,胆结石手术,你来了,留了三百。2021年1月,住院一周,你没来。2021年3月,住院,你来了,留了五百。2022年5月,心脏病,你来了十分钟,留了五百。2022年9月,病危,你没来。这些都要我一一念给你听吗?”
法庭安静得可怕。
林强的脸涨得发红,他握紧拳头,拍了一下桌子。
“你凭什么说我爸要给我钱?他凭什么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我是儿子!我才是林家传宗接代的人!”
“那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该继承?你照顾过他一天吗?你带他去过医院吗?你知道他最后几天想吃什么东西吗?”
“我……我店里忙!”
“忙?那我呢?我辞职陪了三个月,我妈手术我借了五万块。你呢?你在哪?”
“你……”
他忽然冲过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记账本。
法警马上按住他。
“放开我!那是她编的!我爸不可能写这种东西!”
“她的都是假的!都是她编的!”
法官敲了法槌:“请原告保持冷静!”
林强被按回座位,他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死死盯着我。
我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旁听席上,他媳妇站起来,对着我喊:“林晓,你狠心不狠心!你哥好歹是亲哥!”
大伯赶紧拉住她:“先坐下,别闹。”
母亲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
“哥,我不是要钱。”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想让爸走得安心。”
林强像没听到一样,又扑向记账本。
法警拦住了他,但本子掉在地上,翻开了。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我没见过那张纸条。
陈姐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我。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强子,爸不怪你。爸知道你心里有事,不想回来。你好好的就行。”
时间是2022年8月。
那是我爸走之前一个月写的。
他一直没有寄出去。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不知道我爸写过这个。
他也不知道,我爸到死都在替他找理由。
法官再次敲了法槌:“鉴于各方情绪激动,本庭决定休庭。七日后重新开庭。”
法警示意所有人离开。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林强被法警拉着走向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说不清的情绪。
我没有说话。
母亲走过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再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泛黄的记账本和那张纸条被法警收进档案袋。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不知道下周开庭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06
休庭后的大厅里,旁听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
二姨扶着母亲站在角落,母亲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先回去吧,回家再说。”
我们从法院大门出来,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大伯开车送我们,母亲坐在后座,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家后,二姨做了饭,但没人动筷子。
母亲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
“妈,您要说什么就说吧。”
她沉默了很久。
“你爸……他真的写了那个遗嘱?”
“原件您看过的,您忘了吗?”
“我记得。但我以为你不会拿出来。”
“我也不想拿的,但哥他起诉我了。”
母亲没接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老巷子,有人在晒衣服,有小孩跑过去。这个家住了二十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林强也是。
但林强已经两年没回来过了。
“他刚结婚那会儿,还常回来。”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后来他媳妇嫌咱们家穷,没空调没暖气,就不愿意来了。”
“我知道。”
“你爸说过他几次。他嘴上答应,但还是不来。你爸气得厉害,说养了只白眼狼。”
母亲停了一下。
“可是……我心里也知道,他不是坏孩子。他就是被那媳妇带偏了。”
“妈,这不是谁的错。是哥他自己选择不回来的。”
“我知道。但我就是难受。”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爸病重那几天,我打电话给他,说‘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他说‘我店里有事,走不开’。我又打了一次,他就不接了。”
“他后来也没来?”
“没来。你爸走的那天晚上,就我一个人和你守着。”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爸闭眼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你哥的名字。”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的场景太清晰了。父亲抓着我的手,嘴唇一开一合,声音气若游丝。
“强……强子……”
我凑近他的嘴,想听清他说什么。
但他就那样安静下来了。
母亲坐在床尾,手捂着脸,哭不出声音来。
“我总觉得,如果他自己来的话,你爸会好过一些。”母亲说,“但他偏偏不来。你说,他到底怕什么?”
“他怕面对吧。怕看到爸的样子,怕自己承担不了。”
“那你呢?你不怕吗?”
“怕。但那是我爸。”
母亲又沉默了。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爸走了以后,你哥来了一次。就是葬礼那天。他穿了一身黑西装,站了十分钟就走了。你大伯跟他说话,他一直看手机。”
“我都没注意到。”
“你那时候忙着招呼亲戚。他没跟你说话。”
“他不会跟我说话的。”
母亲叹了口气。
“你下周开庭,打算怎么弄?”
“就那样吧。遗嘱是真的,记账本也是真的。他要争就争,法庭会判。”
“那你哥那边……”
“妈,我不想再让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要他的钱,我也不是想把房子全占着。我只是想让爸走得不亏心。他辛苦一辈子,到头来连儿子都不来看他一眼。如果连遗嘱都不能按他的来,那他这辈子算什么呢?”
母亲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要跟他撕破脸吗?”
“不是我要撕破脸的。是他先起诉我的。”
“我知道。可他毕竟是……”
“妈,我知道他是我哥。但他也是让爸走得不甘心的人。”
母亲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对不起你爸。”她哑着嗓子说,“也对不起你。”
“您别这么说。”
“我是当妈的,两个儿女闹成这样,我心里难受。”
我坐过去,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瘦,心脏跳得很慢。
“妈,不是您的错。是我和哥的事。”
“可你们是我生的啊。”
我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我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周六下午,我给陈姐打了个电话。
“下周开庭前,我想跟哥谈一次。”
“你想跟他谈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你确定?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我知道。但我不能一辈子都不跟他说话。”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帮你联系他的律师。但你要答应我,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控制好情绪。”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父亲的遗嘱原稿。
我拿起那张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笔画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本人林建国,自愿将名下房产一套、存款十八万元,全部由女儿林晓继承。”
我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放回去。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流的声音很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子。
有一个人影匆匆走过。
我认出了他,林强。
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消失在拐角。
他来找过母亲吗?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父亲。
他坐在病床上,冲我笑了笑。
“晓,你长大了。”
“爸。”
“你妈好吗?”
“好。”
“你哥呢?”
“还是那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难受,我知道。”
“我不是难受,爸。我是……说不清楚。”
“我知道。我也不想说清楚。”
他把手伸出来,握着我的手。
“但你要记住,不管怎么样,他始终是你哥。”
“我知道。”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07
休庭后第三天,我打了林强的电话。
号码存了很久,上一次通话是父亲去世那年。我坐在社区活动室的值班椅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分钟才按下去。嘟声响了三下,他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我知道。”
“明天下午,老城区的咖啡店,我们谈谈。”我说完就挂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手机握在手里有点发烫,我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打转。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客厅里只有画面忽明忽暗地闪。声音调得很小,她根本没在看,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盆蔫着的绿萝。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她没动。
“妈,我明天去找他。”
她没转头,只是看着电视屏幕说:“他毕竟是你哥。”
我没接话。这句话她说了很多次,每次说都像在说服自己。母亲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齐整,指节处有些发皱。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也没握紧,就那么任我握着。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咖啡店。选了靠角落的位置,能看见门口。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有股烘焙豆子的焦香。我什么都没点,服务员过来两次,我都摆了摆手。
林强迟到了十五分钟,进门的时候脚步迟疑。他推开玻璃门的动作很慢,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他穿了件灰色夹克,脸色灰白,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
他坐下,没点东西。服务员过来,他要了杯白水。杯子放在桌上,他两只手捧着,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找我什么事?”他问得生硬。
“是你先找的我。”我说,“那天休庭后,你在楼下。”
他愣了一下,低头喝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水咽得很慢。
“我想撤诉。”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声音很轻,几乎被店里的音乐盖过去。
“那你为什么还起诉?”
“我没想到你会拿遗嘱出来。”他抬起眼,眼眶有点发红,“林晓,你这么做,咱们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我盯着他看。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怪我。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满脸都写着委屈。
“你知道爸住院那段日子我怎么过的吗?”我问他。
他没回答。
“我辞了工作,每天在医院陪护。你打过几个电话?看过几次?爸走的那天,我打你电话,你没接。”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胸口已经开始发紧。
“我当时有事情。”
“什么事比爸走还重要?”
他咬了咬牙,没出声。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鼓起一条筋。咖啡店里的音乐轻飘飘地响着,像一个不相干的世界。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光线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我想撤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你要在法庭上承认遗嘱是假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法庭上说遗嘱不算数,我就撤诉。财产该分就分,按法律来。以后妈的费用我也出。”
我盯着他,他不敢看我。他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水渍上,手指还在不停地摩挲杯壁。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林强,那遗嘱是爸亲手写的,有公证人。”
“反正爸已经走了,谁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很大的声响,旁边坐着的一个女人转头看过来。我用力撑着桌面,手指发紧。
“你不用撤诉。按法律来。让法官判。”
我转身要走,他在背后说:“林晓,你非要让咱家的事闹得所有人知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起诉我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个?”我说,“现在你觉得丢人了?”
他没再说话。他的手还捧着那杯水,头垂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我走出咖啡店,风很大,吹得眼睛发干。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几次,才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路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煮玉米,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我忽然觉得胃里空空的。
回社区的路上,我给代理律师发了条消息:“下周开庭正常进行。”
手机很快亮了。林强的消息:“我还想再看看爸那张纸条。”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我什么都没回。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前走。
晚上到家,母亲已经睡下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暗黄色的灯光照在茶几上,那个记账本还摊开着。我坐在客厅翻那个记账本,手指停在父亲那张纸条上。他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吃力:
“强子,爸不怪你。你从小就不爱麻烦别人,这些年不回来肯定有你的难处。家里的事有你妹妹在,你放心。爸知道你心里有我们,只是说不出口。”
我放下纸条,翻到记账本最后几页。那里空着很多页,纸面发黄,边缘有些卷。父亲生前习惯把重要事情记下来,后来拿不动笔,就在床头贴便签条。我翻开最后一张便签条背面,看见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2022.8.23 强子汇的钱,退回了。”
我停下翻页的动作,盯着那行字。父亲的字迹很轻,像是铅笔尖已经秃了,写得很吃力。像是写完这一行就耗尽了力气,不想让人看见。
我拿出手机看了下日期。2022年8月,母亲做心脏手术之前。林强汇过钱?
我站起来,手机握在手里,心跳得很急。我走到母亲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母亲侧躺着,呼吸均匀。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推门。
下周开庭,我得先想想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08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房子。
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母亲说不想一个人住,就搬来跟我挤。钥匙还在老地方,窗台花盆底下。我打开门,屋里一股灰尘味儿。
父亲的遗物我收拾过一次,大部分捐了,剩的堆在次卧角落。一个旧皮箱,一本老相册,一些零散票据。我蹲在地上,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些旧衣服、一个收音机、几本泛黄的病历本。我一件件拿出来,抖了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箱子底部垫着一张旧报纸,我把报纸掀开,底下是几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银行回执单。
第一张是2022年8月15日,收款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金额5万元,汇款人林强。回执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退回”,旁边有个红戳。
第二张是2022年8月20日,同一家医院,金额3万元,备注写“母亲手术费”。背面同样写着“退回”。
第三张是2022年8月28日,金额2万元。退回。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纸边已经发黄发脆。屋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又汇了三次。父亲退了三次。
我翻到箱子另一边,找到父亲的病历本。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银行转账回执,是父亲退回汇款时留的底单。底单边上父亲用红笔写了几个字:
“小孩子赚点钱不容易。”
我拿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很久,眼泪开始往下掉。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只感觉手在发抖。
我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我问你一件事。”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说。”
“2022年,我爸退过一笔钱。林强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母亲呼吸的声音。
“你知道了?”她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说。他说强子汇了钱就说明心里还有这个家,退了也不用告诉他,让他知道自己尽力了就行。”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退?”
母亲叹了口气。“那时候你爸心里有气。他住院那么久,强子不来看,就寄了张汇款单过来。你爸说你哥以为花钱就能解决问题。他气的是那个态度。”
“后来呢?”
“后来你爸又退了两次。强子没再汇过,也没打电话问过。”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刺耳。
“林晓?”母亲喊我。
“我没事。”我说,“我晚点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房子地板上,周围是父亲的遗物。我把那几张回执单平铺在地上,一张张看。五万块不是个小数目,林强那时候还在开建材店,日子也不宽裕。
我不记得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小腿发麻才站起来。我把回执单连同信封放进自己包里,锁了门,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会儿。
下楼梯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小区门口,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林强的名字上。
按拨出键之前,我犹豫了。
最后我还是打了。
响了两声,他接了。
“喂?”
“你明天有空没有?我有东西给你看。”我说。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老地方,还是下午。”
“林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她身边坐下,把手里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妈,为什么连这个都要瞒着我?”
“你爸不让说。”她说,“他觉得告诉你了,你心里会更难受。你哥汇钱给家里却被退回去,你不会觉得他好了,你会觉得他来晚了。”
我没接话。电视里在播什么我完全没听见。
“我明天去见他。”我说。
母亲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那几张回执单装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躺下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汇了三次,五万块。那时候母亲手术要钱,我要借钱,他汇了。我们之间隔了三张回执单,还有我根本不知道的汇款。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翻来覆去,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下午,我把信封揣在包里,去了那家咖啡店。
09
我到的时候林强还没来。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服务员认出我,笑了笑。我要了杯黑咖啡,等着。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这次他没迟到,进门直奔我桌,坐下的时候一脸狐疑。
“什么东西?”他开门见山。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在桌上。
他看了我一眼,拆开封口,抽出那几张回执单。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没动。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把回执单放回信封,推到桌子另一边。
“你看过了?”他问。
“看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觉得难以下咽。
“那年我记得妈做手术,我手里有点钱,就汇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想了很久,“后来爸退了,我以为是嫌少。我又汇了一次,又退了。第三次汇完,还是退回来。我就没再汇了。”
“你当时怎么不直接打电话跟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说什么?说哥汇钱了你们退回来了?那多难看。你们不要就不要,我也不求着。”
“那你后来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边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车过去,笑声传进来。
“你觉得我没脸回来,”他说,“我确实没脸。”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爸生病的时候我没在,住院我没在,走的时候我也不在。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他转过脸看着我,“但林晓,你以为我想这样?我店里那两年一直在赔钱,工人工资发不出,我连进货的钱都得借。你那会儿在医院陪护,我这边也熬得快死了。但我不敢跟你说,说了你肯定觉得我在找借口。”
我没说话。他说的那些事,我确实不知道。
“你起诉我的时候,什么感觉?”我问他。
他沉默了。
“当时我其实没想真的闹上法庭,”他说,“我跟律师说先发个传票,看看你什么反应。我没想到你真会去。”
“你都起诉了,我怎么能不去?”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我们兄妹私下说清楚,撤诉了就算了。结果你直接拿了遗嘱出来,在法庭上把所有事抖出来。我那天晚上回去一宿没睡着。”
“我跟你私下说,你会听吗?”我说,“你连电话都不接我的。爸走那天我打了你三次电话,你都没接。”
他低下头,揉了揉脸。
“那天我在医院。”他说。
我的心一紧。
“你说什么?”
“我那天在医院。我媳妇凌晨三点肚子疼,送急诊,是急性阑尾炎。我手机调了静音,等看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盯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爸已经走了,”他说,“我赶不上就是赶不上。说再多理由都像是找借口。”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旋律缓慢。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我给你看这个,”我把信封推回去,“不是想听你解释。”
他看着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爸从来没怪过你。那张纸条你看到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强,下周开庭我不撤诉,但我也不是非要那点钱。”我说,“爸留给我的东西我可以分你一半。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
“以后,妈再有什么事,你不能躲。你得站出来。你做得到吗?”
他没立刻回答。桌上的咖啡凉了,窗外天色暗下来。
“做得到。”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我不要爸的东西。那是他留给你的,我不能拿。”
“我没说给你。我说分你一半。爸要给你,你自己不接,那是你的事。但我要让你知道,你还有责任。”
他没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结账的时候他抢着掏钱,我没拦他。走出咖啡店,路口风很大。
“林晓。”他在背后喊我。
我回头。
“那天在法庭上,我看见爸的字条了,”他说,“不是你说的那行字。”
我愣了一下。
“那张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铅笔写的。你没注意到。”
“写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写了‘强子,汇的钱收到了,爸用不着,替你存着。’”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信封里,还有我没看到的字。
林强站在路灯下,眼圈红了。
“他是替我存着的。他退我钱,不是嫌我,是舍不得用我寄的钱。”
我站在那里,风打在脸上,冰凉。我们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往前走。
那晚回到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父亲坐在病床上,拿铅笔在纸条背面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的样子。他写得那么轻,轻到翻过去看不见。
他是怕林强不知道,又怕我知道。
10
收到林强的那句“爸说替我存着”,我一晚上没睡。
凌晨三点,我坐在客厅翻那沓回执单,手指一遍遍摸着父亲红笔写的字。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哥哥不管这个家,以为他冷血,以为他眼里只有生意。
可父亲比我知道得早。
他早就知道哥哥汇过钱,他故意瞒着我。退回去的时候还写“小孩子赚点钱不容易”,背面又偷偷写“替你存着”。他收了,又退了,退了,又记着。
我把回执单放进抽屉,又拿出来,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妈起夜看见灯亮着,推门进来:“还不睡?”
“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坐到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突然说:“你爸走之前交代我,说如果哪天你哥回来,别让他跪。”
我转头看她。
“你爸说,强子这人,端着,放不下面子。真让他跪了,以后就不敢再上门了。”妈说完,拍拍膝盖回屋了。
我盯着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转。
天亮后我给林强打了个电话。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句“知道了”。
约的是我家楼下的小饭馆,十一点半,人少。我到的早,点了一壶茶,看着门口等。
林强进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胡子没刮,穿了件旧夹克。他在我对面坐下,没看菜单,先倒了杯茶喝了。
“点菜吧。”我把菜单推过去。
他翻了翻,点了两个素菜一个汤,然后把菜单递回来。
“你点什么?”他问。
“够了。”
等菜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隔壁桌几个工人吃面,呼噜呼噜的。
菜上齐了,林强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晓儿,你找我,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遗嘱复印件,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动。
“这个我不要了。”我说。
他抬头。
“法院那边我去撤诉,”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但是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林强放下筷子,看着我。
“第一,妈的养老以后你也要管。不用每个月给钱,你负责医药费,一年至少两万。”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二,”我顿了一下,“每年清明,你得带妈去给爸上坟。”
林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偏过头,盯着饭馆墙上那张菜单看了好久。
“行。”
“第三,”我把遗嘱推到他面前,“这个我不动,但你也不能动。等妈百年之后再说。”
“我说了我不争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就写个字据。”
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不知道丢哪了,笔尖还有点漏墨。他撕了一张菜单的反面,趴桌上就开始写。
我看着他弓着的背,鬓角隐约有几根白发。
他写完了,把纸推过来。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清楚:自愿放弃房产继承权,母亲王秀兰的养老费用由我林强承担,每两年一次体检,每年清明上坟。
最下面签了名,摁了个手印。
我看了看,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吃吧,菜凉了。”
林强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没擦,低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吃完饭走到门口,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晓儿。”
我回头。
“谢谢。”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夹克后背蹭了一小块灰,我忘记告诉他了。
11
第二年清明。
我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山腰那片墓地。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田埂上的野花开了一路。妈穿着黑色棉袄,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袋纸钱和香。林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有水果和一瓶酒。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等一下妈。
到坟前,他擦了擦墓碑上的灰。爸那张瓷像嵌在碑里,还是活着时候的模样,皱着眉,不太爱笑的样子。
林强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隔着几十米我都能听见那声响。
妈把纸钱点着了,蹲在旁边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风把灰卷起来,散得到处都是。
林强没站起来,一直跪着。他开了那瓶酒,倒在墓碑前面,自己又喝了一口。
“爸,儿子来看你了。”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后面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弯腰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地,好半天没起来。
妈去拉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力气站起来,背过身去很快地擦了一把脸。
回来的路上他们在田埂边歇脚。妈坐在石头上喝水,林强蹲在路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沿着小路往回走。
其实我本不该来的。上次在饭馆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电话也没打几个,偶尔发条微信,问妈的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我说“嗯”。
像是这样就行了。
走到村口小卖部,老板老张看见我,喊了一嗓子:“晓儿回来了?你哥刚还在这买水,说去上坟了。”
“嗯,我知道。”
“你们兄妹俩也是,”老张摇头,“你爸走的头一年,你哥都没回来,今年倒来了。”
我没接话。
老张又说:“你哥刚才买水还问呢,说你妈膝盖还疼不疼,说上次买的膏药用完没有。”
我愣了一下。
“他还买了两瓶蜂蜜,说你妈喝蜂蜜水睡眠好,让我有空给捎过去。”
我点点头,付了钱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山脚下的车启动了。我看见那辆灰色面包车慢吞吞地从土路上开出来,后座上坐着妈,车窗开着,风吹着她的白头发。
林强开着车,在村口停了停。
他没按喇叭,也没往这边看,停了几秒,一踩油门走了。
我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把剩下半瓶水喝完。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你哥买的蜂蜜,我给你留一瓶,回头记得拿。”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路边有棵桃树开了花,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了一朵放在手心,花瓣薄薄的,透着光。
有些东西碎了可以粘起来,但裂缝永远在。
能做的,也就是让那裂缝别再往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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