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书法教学这些年,线下线上接触过不少成年、老年书友练字。相处久了,我发现不少书友对吴昌硕,存在一种比较普遍的认知偏差。
一提起吴昌硕,多数人的印象是:晚清书画宗师,金石印学的重要奠基人,为人谦和温厚,笔墨古朴端庄。
很多人学习吴昌硕,也把学习重点放在体会浑厚气韵、古朴质感,追求字形平稳匀称。
但在我看来,如果仅仅局限于这一层理解,看待吴昌硕就会比较片面,也难以窥见这位大师完整的艺术面貌。
不少书友临帖时,习惯以字形工整、线条顺滑、观感美观作为评判标准,拿这套标准去临摹吴昌硕。
即便反复临写千百遍,往往也很难体会到笔墨深处的精神内核。
究其原因,是我们常常只看到他平和温润的一面,忽略了他骨子里的艺术锋芒。
吴昌硕并不一味顺从世俗既定审美,是近代书坛里敢于突破传统审美范式、独辟蹊径的开拓者。
历代不少书家创作,会力求笔墨尽量做到完美无瑕。
而吴昌硕更偏爱斑驳苍劲、起伏跌宕的笔墨意趣,追求岁月侵蚀之后的古拙残缺之美。
很多古人临摹古碑,重在忠实还原碑帖外在形貌,较少融入个人思考。吴昌硕则提出临气不临形,遗貌取神的学书主张。
这篇分享,我想用通俗的话语,结合他的人生经历,聊聊临帖的实际体会。
我们一起来探讨两个问题:
为什么吴昌硕的笔墨初看粗朴,细细品读却愈发耐人寻味?
不迎合世俗主流审美的篆书,何以能够在百年书法史中占据重要地位?
一、半生饱经磨难,笔墨沉淀出乱世苍劲骨相
很多书友对古代书法名家,会有一个固有想象:出身书香门第,年少天资出众,提笔便有不俗表现。但吴昌硕的人生轨迹,并不符合这类想象。
他的前半生,饱经坎坷磨难。苦难没有磨灭他骨子里的倔强,反而淬炼出一种苍茫野逸的气质,深深融入他的笔墨之中。
1844 年(清道光二十四年),吴昌硕出生于浙江安吉鄣吴村。
父亲吴辛甲为当地秀才,家中家境普通,并不富裕,纸笔对于年少的他而言属于稀罕之物。
同龄孩童嬉戏玩耍之时,他常在河滩沙地、青石板上捡拾枯枝,就地划沙练字。
五岁由父亲启蒙识字,十岁进入邻村私塾读书;七岁前后接触笔墨,十四岁专心耕读,十五岁跟随父亲学习刻印。
农忙时节需要下地劳作,双手常年接触泥土,磨出厚厚的老茧,质朴坚韧的性格,很早就根植于他的生命。
十七岁,咸丰十年,战火蔓延浙西。全家外出逃难,途中与家人失散,吴昌硕孤身漂泊五年,辗转安徽、湖北等地,依靠打短工维持生计。
战乱期间,母亲、弟弟、妹妹,以及尚未成婚的聘妻,先后死于瘟疫与饥荒。
21 岁战乱平息,吴昌硕回到家乡,偌大的家庭,只剩下他与父亲二人相依为命。
生离死别、饥寒交迫、漂泊流离,这些刻骨铭心的人生经历,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也深刻影响了他一生的书法审美取向。
太平年代的文人书写,多偏爱温润秀丽、圆润精巧的风格,字迹洁净华美,第一眼观感很好,但部分作品缺少厚重的底蕴。
吴昌硕亲历乱世流离,体会过底层生存的艰辛,内心比较排斥甜腻轻飘、过度雕琢的笔墨。
他笔下的字迹,时常带着历经风霜磨砺的沧桑质感。
日常授课,常有书友向我发问:“老师,吴昌硕的线条看起来毛毛糙糙,并不顺滑,它的价值在哪里?”
我的理解是:他追求的不只是纸面表层的好看,而是半生颠沛流离沉淀下来的人生重量。
中年以后吴昌硕定居上海,逐渐融入海派文人圈层,后来出任西泠印社首任社长。
晚清上海书坛,整体风气趋于固化,不少书家恪守馆阁体的书写规范,讲究横平竖直、行列整齐。
这类作品外观工整,却往往缺少生动的气韵,近似印刷模板。
当时大部分文人顺应时代主流审美,只有吴昌硕选择走出不一样的路径:世人崇尚工整,他追求残破古意;世人偏爱光洁顺滑,他欣赏斑驳涩滞;世人讲求对称均衡,他乐于尝试欹侧错落。
在当时部分守旧文人眼中,他的书法属于异类,时常受到非议。但经过岁月的检验,时代给出了客观答案:当年风靡一时的馆阁体,如今少有人专门临摹;而吴昌硕的笔墨,历经百年依旧气势凛然,耐人反复品读。
北宋黄庭坚《李致尧乞书书卷后》:
“凡书要拙多于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妇子妆梳,百种点缀,终无烈妇态也。”
何为巧?轻巧精致,第一眼容易抓人眼球,看多了容易产生浮华腻味之感。
何为拙?朴拙沉厚,初看朴素平淡,细细品味则余韵悠长。吴昌硕一生的艺术实践,很好地践行了这则古训。
清代梁巘《承晋斋积闻录》:
“古人于书,大抵晚岁归于平淡,而含浑收敛,多若不经意不用力者,无复少年习代矣。”
少年人写字,容易流于轻飘单薄;只有历经世事磨砺,笔墨才会生出苍劲古意。吴昌硕半生坎坷的人生经历,正是这段话的现实印证,也可以解释他晚年笔墨愈发厚重平淡的内在缘由。
二、突破传统临帖思路:学古,更要保有自我
学习篆书,很难绕开《石鼓文》。但不少书友学习《石鼓文》,从一开始的学习思路就存在偏差。
唐宋元明清诸多书家临摹《石鼓文》,大多重在描摹外在形貌。碑帖字形方正,临写便不敢偏移分毫;碑帖结构匀称,便尽量避免疏密对比;碑帖线条平直,便不随意增加顿挫波折。
不少人临摹时偏向机械复刻,尽量不逾越古人既定范式。
吴昌硕的出现,打破了这种沿袭已久的临摹习惯。
他一生深耕《石鼓文》,从青年一直写到八十几岁暮年。
越到晚年,笔下字形和原碑的面貌差距越大。
当时不少守旧文人对此提出批评,认为他临帖多年,尚且不能还原原帖样貌,徒有大师虚名。
但懂笔墨的人能够明白,他并非做不到复刻原帖外形,而是并不满足于仅仅模仿古人的外壳。
吴昌硕留下两条重要的学书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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