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蜈蚣

昨天半夜我睡得正香,突然下身一阵钻心地疼。

那种疼说不上来,像火烧,又像针扎,从大腿根往上窜,整条腿都麻了。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伸手去摸床头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啪"一声,暖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我低头一看,吓我一跳

一条黑红相间的蜈蚣正从我裤腿里往外爬,得有十来厘米长,密密麻麻的腿像波浪一样动着。我"嗷"一嗓子从床上蹦起来,把被子掀到地上。那条蜈蚣被我甩出去,落在床单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朝枕头底下钻。

我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低头看大腿内侧,两个小红点并排,周围已经开始发肿,像被烫了个印子。我用手碰了一下,疼得倒抽凉气。

那条蜈蚣是我上周从老家带回来的。我妈说山上的艾草晒干了熏蚊子好使,给我塞了一大把。我拿回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估计里面藏了卵,这几天气温高,孵出来了。

我活了三十六年,头一回被蜈蚣咬,还是咬在那个地方。

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冲伤口,冲了半天还是火辣辣地疼。掏出手机搜"被蜈蚣咬了怎么办",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用肥皂水洗,有的说用冰块敷,有的说赶紧去医院。我看到一条评论:"我被蜈蚣咬过蛋,肿了三天,走路跟鸭子似的。"我气得想给这条评论点举报。

穿裤子的时候我发现了问题。肿得太快,左腿裤管往上提的时候卡住了。我低头一看,大腿根那块已经鼓起来一个包,皮肤绷得发亮,红得发紫。我心里一沉,去他妈的家庭疗法,得去医院。

凌晨两点半,我打车去了最近的急诊。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刚下夜班困得不行。我支支吾吾说被蜈蚣咬了,她问咬哪儿,我指了指。她面不改色地说:"裤子脱了我看看。"

我趴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翻了个的鱼。医生拿着棉签拨弄了一下伤口,说了句"还行,不是特别毒的那种",然后开了药,让我去输液。临走她补了一句:"这两天别剧烈运动,别吃辛辣刺激的。"

我提着输液袋坐在急诊大厅,凌晨三点的医院安安静静。对面有个老太太捂着肚子在等检查结果,旁边陪着她的大爷靠在椅背上打盹。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低头看了看大腿,肿得更厉害了,裤子绷得紧紧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我老婆的消息:"大半夜的你跑哪儿去了?"

我回她:"被蜈蚣咬了,在医院输液。"

她秒回了一个语音条。我点开,她笑得喘不上气:"咬哪儿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赶紧拍张照我看看严不严重。"

我说不拍。她又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拍?那我自己回来检查。"

凌晨四点我输完液回家,老婆果然醒了,靠在床头玩手机等我。我进门的时候她盯着我走路的姿势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笑得发抖。我脱了裤子给她看伤口,她看了一眼就笑不出来了——肿得有拳头那么大,整个大腿根都是紫的。

"要不去住院吧?"她脸色变了。

"医生说输液就行,明天还要输一次。"

她爬起来去冰箱里翻冰块,用毛巾包了递给我。我侧躺在床上,把冰袋夹在腿间,姿势诡异得像在孵蛋。老婆躺回我旁边,伸手戳了戳我额头上的汗:"还疼不?"

"疼。"

"那你还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吓完了之后的虚脱感,可能是老婆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太蠢,也可能是因为——这大概是今年最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一个晚上。

一条蜈蚣,咬了不该咬的地方,把我从三十六年如一日的平淡生活里猛地拽了出来。三点钟的急诊大厅,四点钟的冰袋,五点钟的天蒙蒙亮。老婆在旁边均匀地呼吸,我的手还搭在冰袋上,指尖冰凉,大腿滚烫。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照镜子发现左腿走路还是有点撇。老婆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还肿吗?"

"消了点。"

"中午再陪你去输液。"

我坐在马桶上,低头看那块紫红色的肿包,忽然想起小时候被蜜蜂蜇了脚底板,我妈也是这样,半夜背着我跑了三家诊所。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不过是肿了两天。

有些疼是突然的,有些慌是暂时的。一条蜈蚣把我从梦里拖出来,放在凌晨两点的地板上,让我重新认识了一下自己——原来我也会尖叫,会蹦起来,会给医生说"咬到下面了"。

那条蜈蚣后来被我老婆用拖鞋拍死了,她说扔垃圾桶里不放心,冲马桶里了。我蹲在马桶边看着水涡把那条黑红色的尸体卷下去,突然有点感慨。它在我的裤子里住了一整晚,咬了我一口,然后就这样消失了。

我关了灯回卧室,老婆已经把床单换了,床头柜上的那捆艾草也扔了。她拍了拍枕头:"睡吧,下午请假别去上班了。"

我躺下去的时候大腿还是疼,冰袋又换了新的。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后脖颈上,几根碎头发翘着。

我闭上眼想,等好了以后,这事儿至少能吹十年。

被蜈蚣咬了蛋——疼是真疼,逗也是真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