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雅静 文: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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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春天,我做了左乳全切手术。病理出来,医生说分期早,分型也好,五年生存率九成以上。我那时候刚过四十,觉得“九成”就是稳了。术后化疗、放疗,头发掉光又长回来,我一样样扛过来。2017年复查一切正常,2018年也正常,到了2019年,我连复查都开始偷懒,心想——该翻篇了。

2021年过完年,我回单位上班,同事都说我气色好,跟没生过病似的。我也这么觉得。那几年我特别注意锻炼,每天走路一万步,吃饭也讲究,连感冒都很少得。我甚至把家里那几顶假发全扔了,留着碍眼。

2022年夏天,有几天腰总是酸。我以为是空调吹的,或者走路走多了,晚上贴两片暖宝宝,第二天该干嘛干嘛。后来酸变成疼,从后腰慢慢往下沉,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头往外敲。夜里最厉害,翻个身都得咬着牙一点点挪。我去社区医院,大夫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开了点膏药,让我多躺。我躺了三天,没见好,反而腿也开始麻了。

那时候我还没往坏处想。我妈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老毛病,腰肌劳损”。挂了电话自己却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在手机上搜“乳腺癌术后腰疼”。搜出来的结果我不敢点,手指头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扣过去了。

9月12号,我实在疼得站不住,让老公陪我去市里医院。骨科医生让我拍CT,片子出来他眉头皱了一下,说“你之前有过乳腺癌是吧?建议做个骨扫描”。那天下午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2016年刚确诊那会儿,也是坐在这种椅子上,也是这种说不出来的空落。

骨扫描结果要等两天。那两天我照样上班,照样接孩子放学,照样跟邻居打招呼,可我心里知道,有啥东西不一样了。9月15号早上,我老公去医院拿报告,我没敢去。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说“你过来吧,咱们一起找医生”。那几秒比几年都长。

医生指着片子上的小黑点说,胸椎、腰椎、骨盆都有,骨转移。我愣在那儿,第一反应是“不是过了五年吗”?医生很平静,说乳腺癌术后复发转移的高峰期是前三年,但五年后也不是绝对安全,尤其激素受体阳性的类型,晚期复发不少见。我脑子里嗡嗡的,后面他说什么我没全听进去,只记住一句“先控制疼痛,再综合治疗”。

当天我就住进了肿瘤科病房。病房在三楼,窗户正对着马路,我躺床上能听见底下的车喇叭声。护士给我用了止痛泵,说能缓解。可第一天晚上还是疼,那种疼不像刀割,更像有人用钳子慢慢拧你的骨头缝,每一秒都清晰得吓人。我老公握着我手,我掐他掐出一圈印子,他一声没吭。

住院第三天,我的主治医生来查房,说了后续方案。我没问具体治多久,也没问还能活几年,我只问他,“我还能自己走路吗”。他说先看疗效,别想太远。

那几天我断断续续睡着又醒,醒来就盯着天花板数格子。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也是乳腺癌骨转移,住院半年了,她说她刚来那会儿也疼得想撞墙,现在控制住了,能下地溜达。她每天早晨拿个小收音机听评书,我迷迷糊糊听着“杨家将”,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家。

可回到现实,是我连翻身都要人帮忙,是我女儿放学来看我,我笑着跟她说“没事,妈妈就是累着了”,是她走后我蒙着被子哭到喘不上气。

9月20号,我下床试着站了站,腿发抖,但站稳了。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光秃秃的脚背上,我突然想起五年前手术前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脚,想着明天之后我就要少一块肉了。那时候我以为熬过手术、熬过化疗就赢了。现在才知道,跟癌症的这场仗,从来没有“赢”这个字,只有一轮又一轮的拉锯。

今天是我住院的第十一天。止痛药调整过后,我晚上能睡三四个小时了。护士说我精神状态好多了,我自己知道,不是不疼了,是慢慢学着跟疼待在一起。老公给我带了一本杂志,我翻了两页,有一篇文章写爬山,我从前最讨厌爬山,现在却想,等哪天能不扶墙走几步,哪怕只是到病房门口看看走廊尽头的绿植,也算我没白熬这些天。

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多远的路,但我知道,五年前那个能扛过一切的自己,现在还在。只是她累了,得歇一歇,再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