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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缺西南江面清,纤云不动小滩横。
墙头语鹊衣犹湿,楼外残雷气未平。
尽取微凉供稳睡,急搜奇句报新晴。
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宋 陈与义《雨晴》
都说福不双至,可宣和四年,于陈与义来说,却是双喜临门,先是得到汝州太守举荐,入朝做了太学博士,紧接着,他的诗作又被宋徽宗看上了。
陈与义出生在洛阳,那是个书香世家,曾祖陈希亮官至太常卿,与苏洵父子为世交,陈希亮去世后,苏轼作《陈公弼传》作为纪念,祖父和父亲都曾入仕为官。
他自幼聪颖好学,博闻强记,还有幸入太学深造,24岁进士及第,不料却只被授予一个文林郎的闲职,三年期满后,他便回乡了。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家中日子优渥,又值青春年少,彼时的他在家乡与好友们吟诗赏画,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29岁那年,朝廷任命他为辟雍录(太学下属的官职),也就是在这时,他偶然看到表兄张规臣一组题画诗,即兴作《和张规臣水墨梅五绝》。
陈与义没有料到,三年后,他的这组墨梅诗竟然入了宋徽宗的眼,从进士及第到彼时,差不多蹉跎十年的时光,而今,他这个太学博士,仕途也终于有盼头了。
这首《雨晴》,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全诗没有一个“喜”,但雨后清凉,鸟雀呼晴,星河灿烂,字里行间,无一不洋溢着欢喜和愉悦。
如果把这首诗翻译成白话文,意思很简单,具体如下:
西南方向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澄澈的天色,江面也变得清澈澄明,几缕微云凝滞在半空,宛如横卧在江面上的一抹小沙洲。
墙头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羽毛还带着未干的湿气,楼外远处,偶尔还滚过几声低沉的残雷,仿佛那雷公还带着几分未消的脾气。
趁着这雨后难得的微凉,本该好好睡个安稳觉,却舍不得这大好的新晴,急忙搜肠刮肚地寻觅奇句,以此回报这雨后初晴的好天气。
今夜这般绝美的光景,可惜无人能与我同赏,那便由我一个人尽情卧在榻上,仰望那璀璨明朗的星河,直到天明。
别看宋徽宗皇帝做得失败,可他有卓越的艺术才能,自然也青睐和重视才华横溢的陈与义,甚至生出“相见恨晚”的感叹。
与陈与义而言,沉沦下僚多年,长久蛰伏后,终于见得一展抱负的曙光,心境也如这骤雨初晴的夏夜般明朗,这便是《雨晴》的底色。
天缺西南江面清,纤云不动小滩横。
此诗开篇视野开阔,落笔便是远景,夏天的雨总是来去匆匆,刚才还乌云密布,转瞬西南角就露出了晴空,可云还未完全散尽,还有轻薄的云絮凝滞半空,远远望去,恰似横卧江上的浅滩。
你看,在陈与义的笔下,乌云不是慢慢散去,而是像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光便顺着这道口子倾泻下来,就连刚褪去雨雾的江水,也跟着澄澈透亮了。
盛夏伏天,暑气蒸腾,风雨匆匆过境,荡涤了尘埃,也驱散了连日的燥热酷暑,压抑的心境也开朗起来了。
墙头语鹊衣犹湿,楼外残雷气未平。
颔联堪称神来之笔,鹊鸣是蓬勃的生机,残雷士风雨的余韵,鹊有“衣”,雷有“气”,这比喻是何等鲜活!
鸟雀呼晴,雨后生灵最先感知天地变化,喜鹊立在墙头喧闹不休,羽翼尚带着雨水的潮气,暑夏雷雨从不会立刻收尾,水汽弥漫,雷声绵长,总似意犹未尽。
尽取微凉供稳睡,急搜奇句报新晴。
暑热被雨水冲淡,一室清凉如期而至,彼时,诗人不由得生出两种心境,想借着微凉安稳睡去,可不又原意辜负眼前新晴。
夏日天长,闷热扰人,难得拥有沁人的凉意,酣眠本是寻常心愿,可他是诗人,遇见如此动人景致,心底文思涌动,不愿虚度眼前光景。
这个“报”字极有韵味,仿佛天地送来一场晴光,自己应当以诗句回馈这份馈赠,兴致发自本心,欢喜亦源自本心,热爱之情呼之欲出。
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
后两句收束全篇,亦是最动人之处。
“绝胜”是极好的意思,好到没人分享也无所谓,“无人共”三个字,如果换个心境,可以读出寂寞,但陈与义偏不。
他紧接着说“卧看星河尽意明”,我躺着,一个人看银河,看到天亮,看到心里通透。
不是“尽兴”,是“尽意”,尽兴是玩够了,尽意是把心意整个交出去,让星光照进来。
这两句化用了杜牧“卧看牵牛织女星”的诗意,但气质截然不同,杜牧是清冷的、寂寥的,陈与义是敞亮的、自足的。
他深知,美景本身自有价值,不必依靠旁人认证,就像蛰伏多年的自己,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故他能坦然拥抱独赏星空的清欢。
陈与义的前半生,是鲜衣怒马、卧看星河的太平文人,他以为这样的岁月会一直延续,以为只要“急搜奇句”,便能报答这盛世的“新晴”。
可历史的巨轮从不为文人的诗意停留,仅仅四年后,靖康之变爆发,金兵的铁蹄踏碎了汴京的繁华,他亦被迫踏上了漫长的南渡之路。
在那颠沛流离的五年里,他再也没有了“尽取微凉供稳睡”的闲情,他辗转于湖北、湖南、广东、福建之间,一路躲避追杀,一路忍饥挨饿。
当他再次登临岳阳楼时,写下的是“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苍波无限悲”。
那个曾经卧看星河的洛阳才子,已经在风霜中白了头,他眼前的星河不再是“尽意明”的浪漫,而是映照在破碎山河上的凄冷寒光。
南渡后,陈与义官至副宰相,可他再也写不出《雨晴》这般清丽明快的诗,笔端只剩下雄浑沉郁的悲歌。
所以,这首《雨晴》成了陈与义生命中一个绝美的定格,那夜无人共赏的星河,是他前半生最纯粹的欢愉,也是他后半生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旧梦。
参考资料:
《简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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