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新方法学获批之际,一个亲历者讲讲当年“卷王”CDM 的兴衰,和一张旧账本

联合国《巴黎协定》6.4 条机制监督机构,刚刚批准了一个新的可再生能源并网发电方法学:A6.4-SBM022-A03。

消息一出,全球风、光、水、地热圈一片振奋——口径宽了,门槛松了,项目量有望上台阶。

这事我当然要恭喜,但作为一个在碳圈里熬过两轮周期的人,我更习惯做一件不太讨喜的事:翻旧账。

因为二十年前,也有人这样兴奋过。后来那场兴奋,“卷”出了全球碳市场的第一次大退潮。

今天这篇,我想拿这次新方法学和当年 CDM 机制下的老方法学做个对比,讲三波“卷”,再讲一个让所有中国减碳人都该琢磨的典故。

一句话预告:卷不是问题,卷的方向才是问题。

一、第一次“卷”:方法学自己卷起来了

CDM 机制下,可再生能源并网发电对应的核心方法是ACM0002(“Grid-connected electricity generation from renewable sources”)。它解决的核心问题只有两个:

你这个项目能发多少电;

如果没有你,电网原本会排放多少。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靠一个关键工具计算,叫“电网排放因子”。

怎么算?CDM 给了一个很工程师味的拆法:

OM(Operating Margin,运行边际):今天电网里正在跑的那些机组,每发一度电排多少碳。

BM(Build Margin,建造边际):最近新建成的那批机组,每发一度电排多少碳——本质是看“未来五年,电网会更脏还是更干净”。

把两者加权平均,得到CM(Combined Margin,组合边际),就是这个项目一辈子要“挤掉”的电网排放。

CM = OM × 权重 + BM × 权重

这个权重怎么定?

(早期 50/50,后来按新建机组占比调)

OM/BM 之争,本质是“要不要相信未来更清洁”。

  • 给 OM 高权重:你这个项目就是替代了现在的高排放机组;

  • 给 BM 高权重:你是在和“未来要建的机组”抢市场,意味着减排量要打折。

这事儿在欧洲、日本、美国电网里吵过很多轮。中国电网更特殊——煤电占比高、新建机组排放不低,OM 和 BM 都偏“黑”,所以早期中国区域电网的 OM 能到0.9–1.0 tCO₂/MWh上下,是个相当“慷慨”的减排盘子。

和 OM/BM 一起卷的,还有“额外性论证”。

CDM 对“额外性”的要求近乎苛刻——你必须证明“没有这个项目,这事儿不会发生”。证明方式从最初三种,层层加码:

投资分析:和同类项目比,IRR 是否显著偏低;

障碍分析:有没有投资、技术、融资、惯性的真实障碍;

普遍实践分析:同类项目在当地的渗透率是否低于某个阈值。

后来 EB 又把“普遍实践”做成了一张动态表(PoAsDeviation),每个行业每隔几年就要重新算一次。于是项目方和指定经营实体(DOE)每年都在和这张表打架。这就是第一波“卷”——方法学自己把自己卷成了高难度考试。

二、第二次“卷”:项目卷成了中国主场

时间线拉一下:

2001 年,COP7 通过《马拉喀什协定》,给《京都议定书》三大机制(CDM、JI、IET)画好了施工图。

2005 年 2 月 16 日,《京都议定书》正式生效,CDM 进入“出证”时代。

早期,CDM 对带坝水电、核电、大型水电有诸多限制,符合条件的项目类型不多,签发量有限。买家急了,没货怎么办?

2006 年EB 对带坝水电等的适用条件逐步放宽,口子一开,项目量一发不可收拾。

中国赶上了这波:

风电整机制造能力在 2006–2008 年快速突破;上了好多项目

水电本身中国就不少,大量符合方法学的候选项目涌现;

当时的 CDM 价格一度冲到 13欧元/吨 CER左右,是笔真金白银的“绿色外汇”。

结果,到2009 年哥本哈根大会前,中国注册的 CDM 项目数在全球占比超过 70%。圈内有个流传至今的玩笑:

CDM 不再是 Clean Development Mechanism(清洁发展机制),

而是China Development Mechanism(中国发展机制)。

这是第二波“卷”——不是方法学的卷,是单一国家在单一机制里集中放量。

三、第三次“卷”:市场卷崩了

任何市场,最怕的不是供应大,是供需双杀。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CDM 撞上了这堵墙:

需求端:欧盟 EU ETS 第一阶段(2005–2007)配额紧张 → 第二阶段(2008–2012)

配额发放过松 + 工业活动下降 → 配额严重过剩 → 碳价从 30 欧跌到 5 欧

履约实体根本不需要再买 CER 来抵销

CDM 项目签发出来卖不动 → 项目方资金断裂

“CDM 名存实亡”

2012 年《京都议定书》第二承诺期没能接上买方的胃口,CDM 项目的“等签发”名单一度堆积如山,签发出来的信用却乏人问津。

到 2015 年巴黎协定前,CDM 已经基本进入“维护期”。2017 年后,新的国际转让信用机制被《巴黎协定》6.2、6.4 条接过去——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 A6.4-SBM022-A03 这类新方法学的起点。

四、旧账讲完,讲个典故

这事让我总想起一个中国古代经济战的故事。

齐桓公想拿下鲁国(鲁、梁)。管仲给他出主意:让齐国君臣都穿绨衣(一种鲁国特产的丝织品),还高价收购。鲁国一看种桑养蚕织绨比种粮赚钱,纷纷砍了粮田种桑树。

一年后,齐桓公突然闭关不与鲁梁通使,全面停买绨衣。鲁梁的粮食价格三个月内暴涨十倍,百姓饿得只好弃桑归田,但已经误了一季农时。

齐国不战而胜。

拿你擅长的换走你根本的——这是几千年前的“碳关税”原型。

把这个故事平移到今天的国际气候博弈:

欧盟 CBAM、可持续航空燃料(SAF)指令、海运绿色燃料规则——本质都是对发展中国家提新的“购买清单”;

如果我们只图“卖减排指标赚绿色外汇”,就像鲁国“砍了粮田种桑”;

而一个国家真正的“粮田”是什么?能源自给、粮食安全、工业基础、关键技术自主权。

卷的方向错了,卷得越狠,被换走的东西越多。

这是三波“卷”留给我们最贵的一课:减碳不是不能参与国际机制,是不能为了换绿票子,把自身的能源饭碗和工业底盘当桑树种。

五、回到当下:新 6.4 条方法学,要警惕哪种“卷”

A6.4-SBM022-A03 是个好工具。它的好处我得认:

适用面更宽:风、光、水、地热并网都纳入;

门槛相对友好:最终文本删除了早期“LDC/SIDs 限定”的条款,向所有独立国际碳机制类条件看齐;

普遍性分析的阈值也比同类方法学宽松(5%、10%),对项目数量是利好。

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方法学,是它被用成下一个 CDM 的姿势:

别再以量取胜。CDM 当年的 70%+ 不是战绩,是把单一国家绑在了单一买家的供需曲线上下不来的绳子。今天我们要的是“高质量量”,不是“占全球比例”。

要把“谁来买单”写在第一行。CBAM、SAF、绿色溢价,这些是新的“购买清单”——我们要算清楚:是它们换了我们的减排,还是要我们用能源和粮食去换它们的绿票子。

碳市场设计的核心是“先满足自家需求”。CCER、全国 ETS、地方碳市场,机制再先进,逻辑只有一条——先把自己国家的减排成本降下来,再考虑出口溢价。

避免“方法学内卷”。当年 CDM 把 OM/BM、额外性论证卷成天书,是为了“防止假减排”;今天 6.4 条要警惕的,是把方法学再卷成“只有头部玩家能玩得起”的门槛——那样真正减得动的人,反而进不来。

六、写在最后

从 CDM 到 6.4 条,二十年走完了一个轮回。

第一卷卷方法学,第二卷卷项目量,第三卷卷崩了市场。

今天我们手里多了一张新工具,但工具从来不是答案。

古代齐国用“绨衣”换走了鲁国的粮田;

今天的减碳游戏里,我们既要会卖减排,也要守住能源饭碗。

最后留个问题,留给所有关心这件事的朋友——也是我接下来三十天连载里会持续拆的:

当你接一个国际碳机制订单时,先问自己一句:这个项目的减排量,是在帮我们减碳,还是在帮我们把“粮田”换成“桑树”?

下一篇,我会讲讲 CDM 那段历史里,中国是怎么从“被国际市场需要”到“被国际市场抛弃”的——以及这段历史今天会不会换个姿势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