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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上映之际,倒是可以重谈《奥本海默》。
《奥本海默》(2023)
回想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这部片的出场仿佛自带传奇色彩。「芭本海默」的社交媒体狂欢将它裹挟进一个关于影院存亡的宏大叙事,全球9.5亿美元的票房加上奥斯卡七项大奖,使它立刻被认定为当代好莱坞最有分量的严肃制作之一。
赞美者强调它重新发明了传记片的形式,批评者则指责它对广岛长崎受害者的回避构成了某种道德盲区。
围绕这部电影的主流争论始终困在一个二元框架里,仿佛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承认不呈现日本视角是诺兰严谨的主观叙事的自然结果,要么认定这是好莱坞帝国主义历史观的又一次胜利。
这个争论其实从来没有触及真正的要害。《奥本海默》的核心问题不是它该不该呈现广岛和长崎的惨状,而是它选择了一种极端的形式方案,把整部电影封锁在一个人的意识内部,并且将这种封锁本身转化为了主题。这个方案的成就和局限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无法分开讨论。
而当2026年7月《奥德赛》上映,诺兰在新片中表现出的明显转向,反过来照亮了《奥本海默》当初面临的这一根本困境。
关于这部电影最根本的形式决策,诺兰在多个场合提到,他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剧本,整个彩色段落都从奥本海默的视角出发,观众透过他的眼睛看一切。
这在剧作史上几乎没有先例,因为小说的第一人称是现成的文学传统,但电影的第一人称意味着一整套视听语言的重新配置。摄影机不可能真的变成角色的眼球,观众也不可能完全忘记自己坐在银幕外面。电影的第一人称永远是一种近似,一种有意识的模拟。
诺兰处理这个模拟的方式是,不让摄影机变成主角的眼睛,而是让整部电影的信息结构等同于主角的认知结构。
观众获得的信息量、获得信息的顺序、面对信息时的情绪反应,都被精确地校准到奥本海默这个人的认知节奏上。
这个校准的效果极其有力,全片最让人难忘的段落并非三位一体核试验的爆炸场面本身,其实是爆炸之后延迟到来的声浪。诺兰压住了爆炸瞬间的声音,让巨大的沉默先行占据银幕,等冲击波的轰鸣迟到地传来时,观众的身体感知跟角色的身体感知在那一刻对齐了。
这堪称现象学意义上的感知再造。观众不是在「看」一个人的经历,而是在用自己的感官系统去复制那个经历的结构。
路德维希·戈兰松的配乐强化了这一点。他以独奏小提琴为核心构建整个声音世界,让琴弦的张力直接对应角色的精神张力。全片没有使用任何打击乐器,拒绝了节奏性的推进,取而代之的是持续的弦乐紧绷,像一根永远不断的神经。
这种感知层面的沉浸在好莱坞传记片的传统中是前所未有的。传统传记片的问题在于,它永远在讲述一个人的一生,而「讲述」这个动作本身就意味着讲述者站在外部,手握全知的特权。
观众看一部常规的历史人物传记片时,情感来源于我知道这个人后来怎样了这种全知的悲悯。诺兰拒绝了全知视角。他选择了一种封闭的、有限的、被角色的认知边界严格约束的形式。
他自己也说过,传记片是一个没用的类型,他宁可用盗窃片和法庭剧的类型框架来组织叙事。所谓盗窃片,指的是洛斯阿拉莫斯段落,那个由组建团队、调配资源、赶超敌人构成的紧迫叙事。所谓法庭剧,指的是1954年安全听证会段落,那个由交叉质询、证词矛盾、权力博弈构成的对抗叙事。
这两个类型框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天然地需要观众高度集中注意力去处理信息。盗窃片靠的是计划的快感,法庭剧靠的是语言的每一个细微差别都可能致命的紧张感。诺兰用这两套类型机制驱动三个小时的高密度叙事,从纯技术角度来看,效率极高。
但这个方案的代价在影片上映后立即显现了。
最集中的批评指向情感的隔膜。
许多影评人和观众都说,这是一部智性上极其复杂但情感上始终保持距离的电影。希里安·墨菲的表演被形容为一种凝视,他的蓝色眼睛始终盯着某个焦点之外的东西,但观众无法穿透那个凝视。
这并非墨菲的问题。恰恰相反,他的表演精确地完成了角色的要求。奥本海默在片中被建构为一个高度智性化的人,他用智识活动填满自己,用理论物理的抽象框架去处理所有经验,包括道德经验。
当他引用《薄伽梵歌》说出「我成为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时,他甚至在用文学化的语言把自己的负罪感升华为一种古典悲剧的姿态。这个人并非没有情感,但他的情感始终要经过智识的过滤和转译才能被表达出来。
影片的形式与角色的心理在这里达成了完美的同构。一个不能直接面对自身情感的角色,被放置在一部不能直接呈现情感后果的电影里。这就是为什么广岛和长崎的缺席不仅仅是诺兰的叙事策略问题。
影片中有一个关键场景是,奥本海默在广岛消息传来后对欢呼的人群发表讲话,他看到的画面开始变形,地板在脚下震颤,一个白人观众的脸在闪光中剥落。这些幻象全部发生在他的头脑内部。真实的受害者从来没有出现,他们被主角的认知系统过滤掉了,留下的只是主角自身焦虑的投射。
这个处理方式在叙事逻辑上是自洽的,如果全片承诺的是锁死在第一人称视角中,那么呈现主角从未亲眼看到的东西就构成了一种违约。
但叙事逻辑的自洽不等于伦理的充分,影片在这里暴露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一个关于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故事,道德重量应该是取决于这些武器在人的肉体上产生了什么后果。可是,当影片选择彻底囚禁在制造者的意识内部时,后果就永远只能以心理阴影、噩梦片段、抽象焦虑的形式存在。
人的肉体消失了。这不仅是影片的选择,也恰恰是奥本海默本人的心理机制。他是通过广播得知广岛轰炸的消息,跟世界上所有其他人一样。他也从未踏上过广岛和长崎的废墟。即便1960年他访问东京时被记者追问感受,他的回答依然充满了智识化的自我隔绝,他说来日本没有改变我对自己在这段历史中所扮演角色的痛苦感,但他也不为那个技术上的成功后悔。
《奥本海默》忠实地复制了这种隔绝,这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限度。它让观众体验到的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道德感受,是意识到自己被锁在一个无法触及后果的认知结构里时产生的窒息感。
问题在于,这种窒息感需要观众自己去辨认和命名。影片不会替观众说出这是不够的,它只是把不够本身呈现了出来。
对于能够辨认这种设计的观众来说,影片的力量是巨大的。对于无法辨认的观众来说,它可能仅仅被体验为一部关于一个白人科学家内心纠结的好莱坞大制作。
影片的女性角色问题也根植于同一结构。琼·塔特洛克和基蒂·奥本海默在片中的存在方式严格受限于主角的认知范围。
琼的出场永远伴随着情欲和不稳定,因为那是奥本海默体验她的方式。
基蒂在听证会段落中爆发出的愤怒和强硬是全片最具力量的时刻之一,但那种力量恰恰来自她短暂地撕裂了主角的意识垄断。她说出了奥本海默说不出的话。
这并不能让角色的扁平变得合理,它只是解释了这种扁平的来源。一个封闭在单一意识中的电影,天然地无法公平对待这个意识之外的所有人。
诺兰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因为他在结构中嵌入了一条逃逸通道。施特劳斯的黑白段落以第三人称书写,被导演定义为客观的视角。但这个所谓的客观视角实际上受限于另一个人的偏执和怨恨。施特劳斯的叙事线不是客观,而是另一种封闭的主观。两条主观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双重困笼的效果。
影片拒绝给出一个能够审判这两种主观的外部立场。这在电影学意义上是有趣的实验,有学者认为这接近布莱希特所说的颠覆性文本,即没有一个统辖性的话语可以用来裁断片中角色的各种话语。
但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追求的是让观众从情感认同中跳出来,去审视社会结构和权力关系。诺兰的影片虽然拒绝了统一的道德判断,却并没有真正引导观众去审视造成这一切的体制和结构。
影片的政治维度被压缩成了个人之间的恩怨。冷战的意识形态对峙变成了施特劳斯对奥本海默的私人报复,麦卡锡主义的系统性恐怖变成了一场关于某个人是否忠诚的小型法庭戏。
这里触及了诺兰作为导演的一个核心特征。他对个体意识有着近乎执迷的兴趣,同时对集体性和社会性保持着本能的疏远。从《记忆碎片》到《盗梦空间》到《信条》,他的主角永远是被困在自身认知结构里的孤立个体,外部世界只是这些个体投射和操纵的对象。
《信条》(2020)
《奥本海默》是这条线索的顶点。它找到了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此人恰好以自身的认知局限造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杀伤之一,然后它用电影的形式装置完美地再现了这种认知局限。所以,它结构与主题的吻合程度堪称诺兰生涯中最高的一次。
但也正是在这个顶点上,这条路的终点变得清晰可见。意识的第一人称囚笼再精致,也无法回答一个电影作为公共艺术必须面对的问题,即他人是否存在。
特吕弗曾经说过,所有战争电影在某种程度上都会美化它们试图批判的东西。《奥本海默》对特吕弗悖论的回应是绕过战场,绝不呈现轰炸和杀戮。
这个策略在反美化方面确实有效,但它制造了一个新的问题。当他人只作为主角意识中的模糊投影存在时,他人的苦难就失去了独立的重量。影片回避的就不是对暴力的呈现了,它回避的是他人作为主体的存在。
《奥德赛》的出现让这些分析获得了一个事后可见的坐标。
《奥德赛》(2026)
这部新片简直就是《奥本海默》的精神续集,如果说前者讲的是一个毁灭了世界的人被困在自己的意识中无法自拔,后者讲的则是一个毁灭了秩序的人必须穿越漫长的归途去面对自己亏欠的所有人。
《奥德赛》的核心命题,可以被概括为人类彼此之间究竟负有什么义务,这恰恰是《奥本海默》在形式上无法触及的维度。
义务的前提是承认他人的存在,而《奥本海默》的第一人称心理结构回避了这个承认。从这个角度看,两部电影构成了一个关于主体与他者关系的辩证结构。
前者展示了封闭的个体意识在道德上的极限,后者试图打开这个封闭,让主角走出自身,去面对他毁坏的世界和他辜负的人。
别误会,这里并不是说《奥本海默》是一部失败的电影。恰恰相反,它对一个人的意识结构的再造达到了电影史上罕见的精密程度。它发明了一套将类型片机制嵌入主观叙事的方法,让三个小时的高密度历史信息在认知负荷上始终处于可承受的极限边缘,维持了全程的紧张感。它在声音设计上的成就独立于它的叙事,构成了一种感官经验的本体论实验。这些都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但它确实暴露了诺兰式电影的一个结构性边界。当导演对世界的理解始终以个体意识为核心单位,当他人的面孔永远只能在这个意识的棱镜中折射出来,当历史的宏大力量总是被缩减为个人选择和个人后果的维度时,有些东西就注定会从画面中消失。
消失的不是具体的场景或角色,而是一种基本的可能性。影片用一切手段让观众进入奥本海默的头脑,但从来没有尝试让奥本海默走出他自己的头脑去面对世界。
电影终止在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毁灭了整个世界的最后一个眼神里,而那个被毁灭的世界在银幕上始终是缺席的。
诺兰在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时说,「电影才诞生一百多年,想象你处在绘画或戏剧诞生一百年的那个节点上。」
这句话在当时那个领奖的语境里听起来像是谦逊,但它暗含一个关于电影有限性的严肃判断,一百多年的电影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再现个体意识的同时不把他人驱逐出画面。
《奥本海默》是对这个局限的最精密的展示和最诚实的承认。它没有假装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它只是用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确度,把问题本身变成了观众离开影院后无法摆脱的东西。
这正是一部关于原子弹的电影应该做到的事情,它让人意识到,某些后果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任何意识可以把它们容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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