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消息

离婚那天是周三。

我签完字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挺好,照得门口的台阶白晃晃的。周平站在台阶上,低头划手机,我走过去他头都没抬。

"东西我周末去搬。"我说。

"嗯。"

就这一个字。六年婚姻,到头来就剩一个字。

我拎着帆布包往公交站走,包里装着户口本、离婚证、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他转给我的三万块钱。他说多给不了,房贷还没还完。我说够,够了。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平他妈从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小跑着迎上去,搂着周平的胳膊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隔着一道玻璃,我没听见笑声,但看见他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张得很大,像过年时放了一挂鞭炮。

我把脸转回来,靠着车窗闭了眼。

消息是第二天晚上传到我耳朵里的。我当时正在出租屋里撕墙纸,以前的住户贴的那种碎花墙纸,边角都翘起来了,一撕哗啦啦掉灰。房东在门口刷漆,手机开着外放,他老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你听说了没?就前面那个城中村,姓陈的那一家,拆迁了!"

"多少?"

"十套!十套房!还有现金补偿,听说上千万!"

房东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哪个姓陈的?"

"就那个老陈家的闺女,离婚那个,嫁了个窝囊废——"

房东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手里的墙纸撕到一半,停在那。碎花纸片悬在半空,像什么东西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他老婆还在外放里继续说:"前夫家那小子知道以后当场就瘫了,他妈在家嚎了一晚上,听说跟村里人吹牛说早把陈家的闺女踹了,结果人家现在十套房——"

房东手忙脚乱地按掉了外放。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漆桶的味道漫上来,混着旧墙纸的霉味。我站在房间中间,手里攥着一把碎纸片,指甲缝里都是灰。

"那个,"房东清了清嗓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把墙纸碎片丢进垃圾袋里,继续撕下一块。但那块墙纸好像比别的好贴,我抠了半天边角都没抠起来。指甲劈了一小块,我甩了甩手,蹲下去找创可贴。

蹲到一半,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笑什么。大概是想起周平他妈在民政局门口那个笑,眯缝的眼,张开的嘴,像全世界最好的事都让她赶上了。她为了让他儿子甩掉我,闹了大半年,逢人就说她儿子被拖累了,说陈家闺女没本事没长相,配不上她家周平。

现在她嘴里那个没本事的陈家闺女,有十套房。

我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眼泪掉在旧报纸铺的地面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第三天下午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碰见一个熟人。周平他们单元的邻居,姓吴的大姐,以前见面喊我小陈小陈的。她拽住我的胳膊,压着嗓子叽叽喳喳说了一串,意思大概是昨天周平回去拿东西,他妈照常跟邻居吹嘘儿子终于解脱了,正说着,有人提了句拆迁的事。

周平他妈问谁家拆迁。

邻居说老陈家。

他妈问哪个老陈家。

邻居说就你前儿媳妇她爸家。

他妈的笑僵在脸上。周平手里的箱子啪地摔在地上,里面我的几件旧衣服散了一地。他当场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然后忽然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回了屋。

他妈在后面喊他,他没应。

吴大姐说:"周平他妈后来在楼道里哭了,说那房子本来应该是她儿子的。"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灌进胃里凉飕飕的。

"是吗。"我说。

吴大姐还在絮叨,说周平这两天请假没上班,说周平他妈把邻居都得罪遍了,说可惜了那十套房跟周平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谁让他着急离呢。

我把瓶盖拧回去,冲吴大姐笑了笑:"大姐,我先上去了,墙纸还没贴完。"

转身上楼的时候,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我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三楼拐角有个窗户,窗户外面能看见城中村的方向,那里正在拆,挖掘机白天轰隆隆地响,扬起来的灰飘得老远。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周平他妈嫌我们家穷,当着我的面说"你们家那片破地方什么时候拆",我爸闷头抽烟没说话。我爸去年走了,走的时候那片还没拆。

现在拆了。十套房。但爸妈都看不见了,周平也不要了。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墙纸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墙面。我蹲下去把剩下的墙纸一点点抠干净,灰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地板上。窗户开着,远处传来挖掘机低沉的轰鸣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抹了把脸上的灰,站起来,继续干活。

十套房的事我没再去想,但偶尔半夜醒了,会盯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上弯弯曲曲地伸向墙角。我想那大概就是命吧,裂开了就裂开了,填不上,但天也不会塌。

手机在床头充电,屏幕黑着。周平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他没再打来过,我也不会再打过去。

窗外的月亮挺亮。明天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