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愣住了。
不是那种被甲方放鸽子的愣,也不是谈判桌上被人摆了一道的愣。
是一种更底层的、大脑宕机式的愣。
姜予。
这个名字有多久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八年。
准确地说,是八年零四个月。
上一次见她,是大四那年冬天。
十二月,期末考试周,图书馆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羽绒服,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着。
她说:沈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说的什么来着?
我说:姜予,我们不合适。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得很决绝,没有回头。
那天下着雪,我走了很远,绕了学校两圈才回宿舍。
赵凯问我怎么脸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
我没告诉他,我当时兜里只剩三十七块钱。
我爸的公司刚刚倒闭,我妈在医院住院。我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凑不出来。
和姜予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了。
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是我觉得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男人,没资格拉着一个姑娘跟我一起受苦。
是我太年轻,蠢得不可救药。
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后来的故事嘛。
我妈出院了,我爸东山再起,我毕业后跟着家里干了两年,又自己出来创业。
二十六岁拿到天使轮,二十八岁公司估值十亿,三十岁上市。
沈逸这个名字从同学群里消失了,出现在了财经新闻上。
但我从来没把这些发到同学群里过。
也从来没联系过姜予。
我以为她早就把我忘了。
可是现在。
你缺多少?我这有五万三,明天给你转过去。
五万三。
我打开她的朋友圈。
权限只有三天可见。
最新一条是前天发的,内容是一张批改试卷的照片,配文:这届学生的作文水平,让我对祖国的未来充满担忧。
底下有三个赞,没有评论。
我翻了翻她的信息。
地区显示的是临安市——一个三线小城市。
职业栏写着:教师。
一个三线城市的中学老师。
月薪多少?四千?五千?
五万三千块。
这不是她的零花钱,不是她股票账户里的闲钱,不是她老公给的家用。
这是她全部的、所有的、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积蓄。
而她准备全部给我。
一个八年没联系过她、当年冷冰冰把她推开的男人。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足足五分钟没动。
最后我回了一条: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我又觉得这话太生硬了。
像八年前那句我们不合适一样生硬。
果然,她的回复很快:
你别逞强。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我没逞强,真能解决。
那你发到群里是干嘛?
我哑了。
总不能说我闲的吧。
……想试试有没有人能借点。
那我借你啊。
你那点钱留着自己花。
你还嫌少?
我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一根筋。
不是嫌少,是没必要。
沈逸,你听我说。
她发了一大段文字过来。
我知道三百万对你来说可能很多,五万三杯水车薪。但你现在能开口说缺钱,说明情况真的很严重了。我这五万三你先拿着用,哪怕只是先拿去还个利息、缓口气也行。等你缓过来了再还我,不急。
然后又补了一句:
别想多,就是老同学帮忙。
老同学。
呵。
我的前女友,在凌晨两点半,用老同学的身份,要把全部身家借给我这个负债三百万的失败者。
群里那些人在干嘛呢?
我切回群聊看了一眼。
话题已经从聚会变成了晒娃。
有人在发孩子弹钢琴的视频。
有人在接龙谁家孩子在哪上学。
我三百万的事,已经没人记得了。
我又切回姜予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四五次。
最后打了一句:
姜予,你就不怕我还不上?
她回得很快:
还不上就算了呗,又不是什么大钱。
我盯着这句话,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五万三,对她来说不是大钱?
那是她一年的积蓄。
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陆家嘴的夜景,霓虹灯把黄浦江染成流动的金色。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
那晚我没再回她消息。
但也一夜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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