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走后的第三天,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突然把一只碗摔碎了。

那只碗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白瓷蓝花,用了十几年也没舍得扔。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扎进我脚背,血顺着地板缝渗下去。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看血一点点往外冒,心里想的是原来痛觉还在,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三天前,我妹妹方敏打来电话,说她丈夫要来我所在的城市出差两天,问能不能在我这里住一晚。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我拒绝。我知道她的顾虑,毕竟我是个寡妇,而她丈夫是个男人,虽然沾着亲带着故,但在外人眼里总归不太方便。

我说行啊,怎么不行,家里有空房间。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我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和一个成年男性共处一室了,哪怕是自己的妹夫。

我叫方慧,今年三十六岁,丈夫去世已经四年零三个月。

四年前那个雨夜,他开车回家,在高速上被一辆逆行的货车撞上。交警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圆圆辅导作业,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就被劈成了两半。前面一半是正常的、热闹的、有盼头的日子,后面一半是灰白的、沉默的、数着秒针过活的废墟。

丈夫走了以后,我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塞进衣柜最底层。照片、衣服、剃须刀、他用过的茶杯,一样都没扔,但也一样都不敢再看。圆圆那时候才七岁,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哭了整整一个月,后来就不问了。

我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叫圆圆起床,七点半送她上学,八点到公司上班,下午五点接孩子,六点做饭,七点辅导作业,九点哄孩子睡觉,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到深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无趣。

我妈劝我再找一个,说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耗一辈子。我爸不说话,只是叹气。同事也介绍过几个,我去见了一次就再也不想见了。不是人家不好,是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谈恋爱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被人牵着手走在路上的踏实感,好像都随着那场车祸一起消失了。

我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再拥有幸福。丈夫死了,我却还活着,还能吃饭睡觉上班笑,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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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想法很荒唐,我知道。但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处,拔不出来。

陆征是在周四晚上到的。

我提前收拾好了客房,换了新床单,买了新的洗漱用品。圆圆听说姨父要来,高兴得不行,因为她知道姨父每次来都会给她带礼物。果然,陆征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一整套乐高积木和两盒巧克力。

圆圆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姨父好。陆征笑着把她抱起来举了个高高,说你又长高了,快赶上你妈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逗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和我妹妹结婚七年了,每年过年我们都会见面,按理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可此刻他站在我家的灯光下,我却觉得有些陌生。

也许是因为以前见面总有丈夫在身边,有他在中间挡着,我和陆征之间隔着一层安全距离。而现在,那层距离没有了。

陆征比我小两岁,今年三十四。他是做销售工作的,常年在全国各地跑,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他不是那种特别帅的男人,但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说话慢条斯理,做事稳妥周到。

我妹妹方敏嫁给他之后过得不错,这是让我唯一欣慰的事。我们家姐妹俩,我从小就是那个操心的命,父母离异后跟着我妈过日子,什么苦都吃过。方敏比我幸运,大学毕业就认识了陆征,恋爱两年结了婚,没受过什么罪。

有时候我会羡慕她,但更多的是庆幸。至少我们方家还有一个女人是幸福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陆征吃了三碗饭,夸我手艺好,说我做的菜比饭店还好吃。我说哪有那么夸张,是你出差辛苦了饿坏了。他说不是,是真的好吃,方敏就不会做饭,在家天天点外卖。

我说那你有空就学学,总不能让她一直吃外卖。陆征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圆圆缠着陆征陪她玩乐高,两个人趴在客厅地上拼了一个多小时,拼出一辆小汽车。圆圆开心得不得了,说要摆在床头天天看。我催她去洗澡睡觉,她磨蹭了半天才肯回房间。

圆圆睡了以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征两个人。

电视开着,播着什么综艺节目,谁都没在看。我坐在沙发这头,他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陆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说姐,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我说有什么辛苦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我听方敏说你拒绝了王阿姨介绍的那个人,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王阿姨是我妈的牌友,去年给我介绍过一个丧偶的中学老师,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我去见了一面,回来后对方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对方,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说不合适吧,感觉不对。

陆征说你是不是还没走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我最疼的地方。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性地笑了笑,说走不走出来的,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说他这次出差是为了谈一个大项目,如果能谈下来,年底的奖金够他和方敏换一套大房子。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光。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羡慕。

一个人心里有奔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发亮的。

而我呢,我的奔头在哪?除了圆圆,我好像找不到第二个活下去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丈夫出车祸时的场景,一会儿是陆征刚才说话时的表情,一会儿又是方敏抱着孩子笑的样子。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看得人头晕目眩。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轻微的鼾声。陆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有节奏。这个声音让我莫名地安心,好像这座房子里终于有了另一个活人的气息。

四年了,这座房子只有我和圆圆两个人的呼吸声。圆圆睡着以后,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我常常半夜醒来,以为自己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做了皮蛋瘦肉粥,煎了荷包蛋,切了一盘水果。陆征七点多起床,穿着睡衣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和平常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揉着眼睛说了句姐早,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丈夫以前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顶着一头乱发从卧室走出来,迷迷糊糊地说老婆早。那种熟悉的画面让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假装整理餐桌。

圆圆吃了早饭去上学,陆征去公司开会,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的时候我发现陆征把换下来的衬衫泡在了盆子里,大概是准备自己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帮他搓了,晾在阳台上。

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随风飘动,散发出洗衣液的清香。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软软的,软得有点发酸。

中午陆征打电话回来说不回来吃饭了,客户请客。我自己煮了碗面条,草草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下午我去超市买菜,想着晚上再做几个好菜,明天他就走了,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

我在超市里逛了很久,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来走去,不知道买什么。最后挑了一条鱼、一斤虾、几样青菜,还买了一瓶红酒。买酒的时候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进了购物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酒,大概是觉得两个人干坐着看电视太尴尬,喝点酒气氛会轻松些。

晚上陆征七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脸通红。我问他喝了多少,他说不多,就三四两白酒。我看他走路都有点晃了,赶紧扶他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给他泡了杯浓茶。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看起来很不舒服。我说要不你先去洗个澡,洗完早点休息。他嗯了一声,却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姐,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端着茶杯站在他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迷茫。他说今天那个客户跟我谈了很多,说他老婆跟别人跑了,说他儿子不认他了,说他赚再多钱也没意思。我突然就在想,我天天在外面跑,一年到头不着家,方敏会不会也有一天受不了?

我说你别瞎想,方敏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我知道她不是,但我怕她哪天累了,不想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陆征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洗澡。他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陆征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说姐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就走了。

我说好,你也早点睡。

他往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说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客房。

我收拾完厨房,检查了一遍圆圆的作业,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画面。陆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清晰。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只小虫子在心口爬,痒痒的,抓不到也赶不走。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越是强迫,越是清醒。最后我索性不睡了,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越刷越烦躁,干脆关了机。

半夜两点多,我听到客房的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见。我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慢慢走向客厅,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倒水的声音。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起身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小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陆征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我出来,愣了一下,说姐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口渴了出来喝水。这是个拙劣的谎言,因为我的水杯明明就在床头柜上。

但他没有戳穿我,只是笑了笑,说我也是,喝了酒嗓子干。

我们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一次他坐得近了一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我放在卫生间的那瓶薰衣草香型的。这个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夜晚特有的静谧,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他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他说骗人,你脸上写着呢。

我笑了,说那你倒是说说我脸上写了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不自在。然后他说,姐,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我说什么叫重新开始?

他说就是忘掉过去,给自己一个新的机会。

我说你觉得我能忘掉吗?

他说不是忘掉,是放下。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闷闷地疼。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这双手曾经被人握在手心里,曾经被人亲吻过指尖,现在它们只会做家务、打字、签文件。

我说陆征,你不懂。

他说我懂。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说别的。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回了房间。我一个人留在客厅,直到天亮。

第三天的早晨,陆征要走。

我给他煮了饺子,是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他吃了满满一大盘,说姐你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我说那你多吃点,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

他说很快的,下次出差我还来住。

我说好。

吃完早饭他回房间收拾行李,我帮他把晾干的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里。他站在旁边看着,突然伸手拿走了我手里的衬衫,说姐我自己来。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却像触电一样让我缩了回去。我们都愣了一下,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他低头继续叠衣服,我转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冲刷着油腻的盘子。我机械地洗着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意外,什么意义都没有。可心脏跳得那么快,快到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扶着水池边缘大口喘气。

陆征收拾好东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正常。我送他到门口,他提着行李箱站在玄关,说姐那我走了。我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方敏打个电话。

他说好,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说姐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知道了,你放心走吧。

他拉开门走出去,电梯刚好到了这一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我没听清。

门关上以后,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安静得可怕。刚才还存在的温度和气息,随着他的离开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世界,和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圆圆下午才放学,我还有好几个小时要熬。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又关掉。拿起手机刷了两下朋友圈,又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看见楼下陆征的车正开出小区大门,黑色的轿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抽离,一点一点地被扯出去,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回到屋里,开始打扫卫生。我把客房里的床单被罩全部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把地板拖了三遍,把窗户擦得锃亮。我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可是没用。

不管我做什么,脑子里全是陆征的影子。他吃饭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他擦头发时滴落的水珠,他叫我姐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甚至开始回忆他身上的味道。薰衣草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他自身的体味,那是一种很干净、很温暖的气息。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种回忆甩掉,但它就像粘在脑浆上一样,挥之不去。

我疯了,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那是我的妹夫,是我亲妹妹的丈夫。我怎么可以对一个不该有任何想法的人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我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的错觉,是因为太久没有接触异性而产生的生理反应。只要过几天,这种感觉就会消失,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可接下来的两天证明我错了。

第一天,我上班的时候魂不守舍,连续打错了好几份文件。领导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下班回家路上经过一家餐厅,看到橱窗里有人在吃饺子,我一下子就想起陆征吃饺子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是周末,我带圆圆去公园玩。圆圆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脑子里却在想陆征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晚上圆圆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酒。

就是那天买的那瓶红酒,本来打算陆征走的那天晚上喝的,结果他喝醉了,我也没好意思拿出来。现在我一个人打开它,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我喝了半瓶,脸颊发烫,脑袋晕乎乎的。借着酒劲,我终于承认了一个让我恐惧的事实:我对陆征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他帮我搬行李箱上楼的时候,也许是在他陪圆圆玩乐高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说“我懂”的那个深夜。总之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来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我整个心脏。

我恨我自己。

我觉得自己恶心。一个三十六岁的寡妇,竟然对自己的妹夫动了心,这算什么?这简直是对我妹妹的背叛,对死去丈夫的亵渎,对我自己人格的侮辱。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它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什么位置,不管你有什么身份和责任。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你搅得天翻地覆,然后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我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气喝完,然后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哭得很压抑,不敢出声,怕吵醒圆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我哭自己可怜,哭自己可悲,哭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丈夫死的时候我没有这样哭过。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天塌了,整个人都是懵的,连哭都不会。葬礼上所有人都哭得稀里哗啦,只有我站在那儿,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妈说我坚强,其实我不是坚强,我是傻了,是被巨大的悲伤击穿了所有的感官。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吃饭没有味道,睡觉没有梦境,上班没有效率,活着没有目标。就像一个行尸走肉,机械地完成每一天的任务,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直到陆征出现。

他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有感觉,还会心动,还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心跳加速。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它证明了我还是个活人。

可偏偏那个人不该是他。

我哭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圆圆站在我面前,歪着小脑袋看着我,说妈妈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回房间睡?

我说妈妈看电视看睡着了。

圆圆说妈妈你眼睛肿了。

我说没事,可能是过敏。

我躲进卫生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头发乱成一团。这副鬼样子,连我自己都不想多看。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我看到了洗手台上的男士洗面奶。

那是陆征忘记带走的,小小的白色瓶子,挤了一半。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可下一秒我又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我拿着这个小瓶子站在卫生间里,进退两难。扔掉舍不得,留着又觉得不妥。最后我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心想等他下次来的时候还给他。

可我真的希望他再来吗?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白天我正常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一到晚上,当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我的内心就开始翻江倒海。

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象陆征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另一个城市出差,还是已经回到了家,和方敏一起吃晚饭?他们会不会吵架?方敏会不会抱怨他不顾家?他会不会想起在我家住的这两天?

我甚至会嫉妒方敏。

这个念头让我无比羞愧。那是我亲妹妹,从小到大我最疼爱的人。父母离婚后,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长大,我比她大两岁,从小就学着照顾她。她小时候生病住院,是我在医院陪护;她高考失利,是我陪她复读;她结婚那天,是我帮她穿婚纱。我们姐妹俩的感情一直很好,从来没有红过脸。

可现在,我竟然在嫉妒她。

我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陆征,嫉妒她可以每天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嫉妒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关心和爱护。而我呢,我只能偷偷地想念,偷偷地幻想,然后在罪恶感的折磨中度日如年。

这种双重折磨几乎要把我逼疯。

一方面是对陆征无法抑制的思念,另一方面是对自己道德底线的谴责。两种力量在我体内撕扯,像两只野兽在争夺同一块领地。我感觉自己快要分裂成两个人了,一个是理智的、道德的、正常的方慧,一个是疯狂的、自私的、不可理喻的方慧。

她们每天都在打架,打得头破血流。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那些裂纹在黑暗中延伸,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困在里面。

我开始暴瘦。一个星期瘦了五斤,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我妈来看我的时候吓了一跳,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可能是夏天胃口不好。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太要强了。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多跟你妹妹聊聊。

提到妹妹,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我说知道了妈,您别担心。

我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方敏打来的视频电话。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了。

屏幕上出现方敏的脸,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她笑着说姐,陆征说你做的饭可好吃了,他说他都不想回来了。

我听到“陆征”两个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说哪有那么夸张,他就是客气。

方敏说才不是呢,他回来以后一直念叨,说你包的饺子比他妈包的好吃多了。他还说下次出差还要去你那住,你不会嫌他烦吧?

我说怎么会,他来就是了。

方敏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说最近工作忙不忙,圆圆学习怎么样,要不要她寄点特产过来。我一五一十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稿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

挂了电话以后,我冲进卫生间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要命。我蹲在马桶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方敏那么信任我,她把我当成最好的姐姐,毫无保留地把她的生活分享给我。而我呢,我却在背后对她的丈夫产生了非分之想。这算什么姐姐?这简直就是一个白眼狼。

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这疼痛反而让我冷静了一些。我站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方慧,你必须停止。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必须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回避关于陆征的一切。

我不再主动问方敏他的情况,不再关注他的朋友圈,甚至把他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全名,提醒自己他的身份。我删掉了手机上所有可能和他有关的照片,包括去年过年时大家一起拍的合照。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切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潜意识。白天我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到了梦里,那些被我压抑的情感就会像洪水一样决堤而出。

我开始频繁地梦到陆征。

梦里的场景各种各样。有时候我们一起在厨房做饭,他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切菜,我站在旁边笑他。有时候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光洒在他身上,他转过头来对我笑。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两个人静静地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每个梦都很美好,美好到我不想醒来。

可每次醒来,我都会陷入更深的绝望。

因为梦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现实是他是我的妹夫,我有我的道德底线,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种清醒的痛苦,比做梦时的甜蜜要残忍一百倍。

我开始害怕夜晚的到来。因为一到晚上,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那两天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我记得他第一次敲门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提着给圆圆的礼物。他笑着说姐好久不见,然后弯腰摸了摸圆圆的头。

我记得他吃饭时的样子。他喜欢先把菜夹到碗里,然后用筷子拨拉着吃,吃得很慢,很认真。他夸我做的排骨好吃,一连吃了好几块,最后把汤汁都拌进了饭里。

我记得他看电视时的样子。他喜欢看体育频道,尤其是篮球比赛。看到精彩处会忍不住叫好,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看看我,说太激动了。

我记得他睡觉前的样子。他会先刷牙,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头发,再关灯躺下。他的作息很规律,十点半准时上床,早上七点起床,从不赖床。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刻在我脑子里,每回忆一次,就割出一道新的伤口。

我甚至开始怀疑,陆征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他说的那句“我懂”,他临走时嘴唇微动的样子。这些都让我觉得,他或许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

可就算他察觉了又能怎样?他能做什么?他又敢做什么?

我们都是成年人,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补不回来了。所以我们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假装终究只是假装。

真实的情感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悄悄生长。

第三个星期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是周五,圆圆被她外婆接去过周末,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陆征发来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家餐馆的招牌,下面配了一行字:姐,这家店的饺子没你做的好吃。

就这么一句话,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却像一颗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我想说那你下次来我给你做,想说你在哪出差要注意身体,想说我也想你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某种界限被打破了。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是吗。

他很快就回了:真的,差远了。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发了一句:姐你最近好吗?

这句话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好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和自己作斗争,每天都活在罪恶感和思念的双重折磨中。我快疯了,你知道吗?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挺好的,你呢?

他说还行,就是到处跑,有点累。

我说注意身体。

他说嗯,姐你也保重。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咸涩的液体顺着嘴角流进嘴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我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埋在沙发靠垫里,失声痛哭。

我哭自己的懦弱,哭自己的无能,哭命运的不公。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妹夫?如果他是任何一个别的男人,哪怕是个陌生人,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追求,去争取。可他偏偏是方敏的丈夫,是我最亲近的人的丈夫。

这个身份就像一道铁栅栏,把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我哭到精疲力竭,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陆征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自救,否则我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所有人。

我开始疯狂地给自己找事情做。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周去三次。报名了一个线上课程,学习新媒体运营。周末带圆圆去爬山、去图书馆、去博物馆。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下任何胡思乱想的时间和空间。

效果是有的。忙碌确实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每当我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强迫自己去跑步,跑到双腿发软,跑到大脑缺氧,跑到再也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

可每到深夜,当一切喧嚣归于沉寂,那些被压抑的情感还是会卷土重来。

我试过很多方法来转移注意力。看书,看到一半就走神了。听音乐,听的都是伤感情歌,越听越难过。看电影,看到爱情桥段就忍不住代入。最后我干脆什么都不做了,就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房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自从陆征走后,这扇门就一直关着。我没有勇气再打开它,因为我知道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让我想起他。可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恢复到了他入住前的样子,仿佛他从未来过。

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手抚摸着他睡过的枕头。柔软的布料触碰到指尖的一刹那,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恨透了这个软弱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我给陆征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吵醒了。他说姐?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战胜了冲动,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圆圆发烧了,我有点着急,想问问你有没有退烧药。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圆圆明明在她外婆家。

但他没有质疑,只是很耐心地告诉我吃什么药,怎么护理,什么情况下要去医院。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心碎。

我说谢谢,打扰你休息了。

他说没事,姐你有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以后,我抱着手机哭了一整夜。

我恨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恨自己为什么要撒那个谎,恨自己为什么如此不堪。但同时,我又感谢他接了这个电话,感谢他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和我说话,感谢他让我在这个孤独的夜里感受到了片刻的温暖。

这种矛盾的心情,几乎要把我撕裂。

第二天早上,我给方敏打了个电话。

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家休息,陆征又出差了。我说你们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聚少离多,有点想他。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跟他一起去外地?

方敏笑了,说姐你说什么呢,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啊,总不能他走到哪我跟到哪吧。再说了,两个人天天腻在一起也容易吵架,现在这样挺好的,小别胜新婚嘛。

她笑得很开心,是真的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让我既羡慕又愧疚。

我说那就好,你好好过。

方敏说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突然想你了。

方敏说那周末我带陆征回去看你。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以后,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调整好状态,否则迟早会在方敏面前露出马脚。

可我做不到。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状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糕。

我开始厌食。以前最爱吃的菜,现在看到就觉得恶心。体重直线下降,短短一个月瘦了十几斤。同事都问我是不是在减肥,我说是,其实我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最多睡三四个小时,而且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白天上班的时候昏昏沉沉,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领导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我开始变得暴躁。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发脾气。圆圆不小心打翻了牛奶,我吼了她一顿,把孩子吓哭了。事后我抱着她道歉,自己也哭得不成样子。

我妈看出了我的异常,非要带我去看医生。我说我没病,她说你这样子还说没病?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被逼无奈,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结果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建议我放松心情,多休息。

可我怎么放松?怎么休息?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像跗骨之蛆,死死地黏着我,甩不掉也杀不死。我尝试过自我催眠,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糊涂,很快就会过去。可每次以为已经过去了,它又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卷土重来。

有一天晚上,我翻出了丈夫的遗物。

那个箱子被我藏在衣柜最底层,四年了从来没打开过。我把它拖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打开了盖子。

里面装着很多东西。他的衣服、他的手表、他的钱包、他的照片。还有一本日记本,封面上写着“写给未来的你”。

我翻开日记本,里面是他的笔迹,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写道:“亲爱的老婆,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如果有合适的人,就嫁了吧,不要为我守着。”

看到这里,我泣不成声。

他一直都懂我。他知道我会放不下,知道他走了以后我会把自己困在原地。所以他留下了这本日记,告诉我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没有想到,我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方敏的丈夫。

我把日记本贴在胸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哭着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守住我们的家,对不起我对别人动了心,对不起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把箱子重新封好,放回原位。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见陆征一面。

不是为了表白,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想当面告诉他,那两天我很开心,谢谢他让我重新感受到了活着的滋味。然后我会彻底放下这段不该有的感情,回归正常的生活。

我需要一个仪式感。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

我查了一下陆征的行程,他正好在下个星期要来邻市出差。邻市离我这里只有一个小时的高铁,我可以趁周末过去见他一面。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下周我要去邻市办点事,问他在不在那里。他很快回复说在,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说好。

约好之后,我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也许是终于做出了决定,也许是看到了解脱的希望。总之,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减轻了不少。我开始期待那个周末的到来,期待最后一次见他,期待和这段不该开始的感情做一个了断。

周五晚上,我收拾好了行李。很简单的一个背包,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告诉圆圆妈妈要出差两天,让她乖乖听外婆的话。

圆圆懂事地点点头,说妈妈早点回来。

我抱了抱她,差点又哭了。

周六早上,我坐上了去邻市的高铁。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山丘、村庄,一幕幕闪过。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排练着要对陆征说的话。

到了邻市已经是中午。陆征在高铁站接我,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很休闲。他笑着说姐你来了,我说嗯。

他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环境不错,装修很有格调。我们点了几个菜,一边吃一边聊天。他聊他的工作,说那个大项目谈下来了,年底奖金应该不少。我聊我的生活,说圆圆学习成绩进步了,我妈身体也挺好的。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普通的亲戚聚餐。

可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聚餐。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告别仪式。

吃完饭以后,他说下午没事,要不要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我说好。

公园很大,有一条人工湖,湖水碧绿,岸边种满了柳树。我们沿着湖边散步,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

走到一座小桥上,我停了下来。

陆征也跟着停下,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湖面。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我说陆征,谢谢你上次来我家。

他转头看着我,说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让我重新感觉到了自己是活着的。

他愣住了。

我没有看他,继续说。我说你不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就像死了一样,不,比死还难受。死了就没有知觉了,可我还有知觉,我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孤独。我每天都在熬,熬一天算一天。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你来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还会笑,还会紧张,还会因为一个人而失眠。这种感觉很痛苦,但又很真实。它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姐,我也一样。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远处的湖面,说姐,有些话我不能说,说出来就是错。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两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日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我们就这样吧,谁都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说好。

我们在桥上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吹皱了湖面的倒影。远处的天空很蓝,白云悠悠地飘着,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美好。

然后我们转身,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正好回头,我们对视了一瞬,然后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祝福,也有遗憾。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感情注定没有结果。不是不够爱,而是不能爱。不是不想争取,而是不能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坐上返程的高铁时,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再次倒退。

手机震动了,是陆征发来的消息:姐,保重。

我回:你也保重。

然后我删掉了和他的聊天记录。

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有些东西留在心里就够了,不需要任何证据。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圆圆扑上来抱住我,说妈妈我好想你。我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说妈妈也想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安稳。

虽然没有完全放下,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还会有反复,还会有煎熬。但我不怕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方向。

活着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自己。

丈夫希望我好好活着,不是为他守节,而是为自己活出精彩。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更不能辜负自己的人生。

至于陆征,他会是我心里永远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方敏。这不是欺骗,而是一种保护。有些真相说出来只会伤人,不如让它烂在肚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圆圆坐在餐桌前喝牛奶,嘴角沾了一圈白胡子。我笑着帮她擦掉,说慢点喝,别呛着。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不同的是,我不再害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