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读者朋友,穆孔晖的故事讲完了,他把王阳明心学带到了北方,成了传播心学的北方第一人,然后呢?聊城又出了个张后觉,继续传授心学。

聊城人管教书先生叫“先生”。可有一号人物,全城人都喊他“张先生”,不喊名不喊号,就这么俩字——跟喊自家长辈一个样。

这人叫张后觉 (1503—1580年) ,茌平人,字志仁,号弘山。

他这辈子没干过别的,就干了一件事:教书。白天教,晚上教,晴天教,雨天教,教了一辈子。

他没中过举人,没当过像样的官,一辈子就干了华阴县一个训导,这属于九品芝麻官,干了一年就辞了。可就这么个“啥也不是”的人,后来跟王道、穆孔晖、孟秋、王汝训、逯中立、赵维新六个人一块儿,被聊城人供进了七贤祠。

您说稀奇不稀奇?

张先生年轻时候,学问就大。他生得“状貌魁梧,美须髯,轩眉广颡”,个儿高,胡子漂亮,眉毛扬着,脑门宽宽的,往那一站,谁见了都得肃然起敬。他爹张文祥做过广昌知县,算是个官宦子弟,可他一点公子哥儿脾气没有。

“事亲孝,居丧哀毁,三年不御内”,这是对他的评价,对他爹娘孝顺,爹娘去世他哭得跟啥似的,三年不近女色。

可他这辈子真正的转折,是碰上了两个高人。

头一个,叫颜钥,在茌平当教谕。

颜钥这人,是王阳明心学在北方的一脉传人。他教学生,不教八股,不教辞章,就教一样东西——“良知”。

张后觉一听,像头顶上响了个炸雷。他跑去找颜钥:“先生,您说的这个‘良知’,到底是个啥?”

颜钥看着他说:“你心里头有没有一杆秤?遇着好事你高兴,遇着坏事你膈应。这杆秤那就是良知。”

张后觉回去琢磨了三天。他琢磨明白了:考功名、做大官,那都是外头的;心里头那杆秤,才是一辈子丢不了的东西。

第二个高人,叫徐樾,王阳明的再传弟子。徐樾来山东当参政,张后觉听说了,带着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跑去拜师,“率同志往师之,学益有闻”。

徐樾见了他,问:“颜钥教了你啥?”

张后觉答:“致良知。”

徐樾点点头:“教对了。可你致了没有?”

张后觉愣在那儿。

徐樾说:“良知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做的。你遇着事了,心里那杆秤往哪边歪,你就往哪边走。走歪了,正回来;走正了,一直走下去。”

从那天起,张后觉的人生换了一条道。他不琢磨怎么做官了,他琢磨怎么“做良心”。

张先生把王阳明‘致良知’的核心思想,拆解成‘遇事先摸良心’的家常话,让田间地头的百姓、贫寒学子都能听懂践行,成为心学在北方民间传播的关键纽带

后来他当了华阴训导,正赶上地震。县官吓得跑了,他一个九品训导代理县务,救伤埋死、开仓放粮,老百姓哭天抹泪地感激他。可他干了一年就辞了。他觉得当官不如教书。走那天,老百姓送他到县界,一个个抹着眼泪,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回了茌平老家,他就在村里开了个学堂。不收钱,穷学生来就行,富学生看着给。

有人问他:“先生,俺穷,交不起束脩。”

他摆摆手:“穷不怕。明儿扛捆柴火来,冬天给学生们烧炕就中。”

他教学生,跟别的先生不一样。别的先生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教完了这句,得加一句:“你明了自己的良心没有?”

他带着学生种地、挑水、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砍柴。学生问:“先生,俺们是来念书的,咋还干活哩?”

他说:“学问不在书里,在手里。书里的字是给人看的,手里的活是给人做的。光看不做,那叫书呆子。”

就这么教了二十年。他的名声越来越大,聊城、东昌、临清甚至德州那边的读书人都跑来听他讲学。

东昌知府罗汝芳敬他敬得不得了,专门给他建了一座书院,叫“愿学书院”;提学副使邹善也服他,又给他建了一座“见大书院”。两座书院,都是给张后觉讲学用的。

张后觉在书院里讲啥?讲的是最实在的东西。他把王阳明心学变成了聊城老百姓能听懂的话:

“啥叫心学?就是你心里头有个良心,遇事先摸摸良心。”

“别管做官还是种地,先问问自己——这事儿亏心不亏心?”

“你的心就是你的天。天塌不下来,你的心也别塌。”

有学生问他:“先生,您学问这么大了,咋不写本书?”

他摇摇头:“平生不作诗,不谈禅,不事著述。”

他一辈子没写过一本书,可他教出来的学生,把他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编成了一本《弘山教言》。

张后觉教了一辈子,教出多少学生没人算得清。后来聊城那些读书人,往上倒三代,十有八九跟他学过。他的学生赵维新,后来也成了七贤之一;孟秋,隆庆五年中进士,也是七贤之一。

张先生平生不作诗、不谈禅,也未刻意著书立说,仅留下少量文稿,后由学生整理为《弘山教言》,另有《弘山集》传世”

七贤祠供了七个人,张先生排第四——可你要问聊城人谁教的学生最多,头一个准是他。

万历六年,张后觉七十六了。那年七月,他觉着自己不行了,把学生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俺这辈子,没对不住自个儿的良心。”

说完,合上眼,走了。

他走了四百多年了。可今儿你去聊城,去茌平,还能听见老人说:“那谁谁谁,跟张先生学过。”

张先生没留下啥著作,没留下啥功名,可他留下的东西比书还厚,那就是聊城人心里头那杆秤。

张先生的故事讲完了。可聊城读书人的故事还没完。那七个人供在一座祠堂里,叫“七贤祠”。下回咱说说那祠堂里还供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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