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末的雨和一块铜疙瘩

一九八八年春末,湖南湘潭底下那个叫云溪坳的小镇,连续下了半个月雨。

我爸在县属电机厂管了十一年材料库,腰上永远别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我妈老说他:“你当自己是看金库的。”他也不恼,笑笑,晚上回来把雨鞋搁在门槛上,裤脚能拧出水。

那天傍晚他没直接进屋,蹲在煤棚边翻一个麻袋。我以为是厂里处理下来的废电缆,结果他拽出一块巴掌大的紫铜排,表面氧化得暗红,边角却被砂轮打过,亮得晃眼。

“今天物资公司老伍偷偷塞给我的。”他压着声音,“计划内调拨价七千四一吨,市面黑市已经一万三了。我按四万五一吨的市口价,跟他搭了人情,弄了半吨回来。”

我那年十七,在镇中学复习高三,听不懂什么叫双轨制,只觉得四十五块钱一公斤这个数怪吓人的——那会儿镇上杀猪匠一天挣不到二十块,四十五块够买半扇猪肉。

我爸把铜排搁饭桌上,拿搪瓷缸压着,像供一尊小佛。“云溪坳要变天了,”他嘟囔,“铜这玩意,厂里天天来问,沿海那边电线厂、电机厂跟抢一样。我估摸着,还得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估摸着?上次你估摸着买那三百斤蒜,烂在墙角没人要。”

我爸没接茬。他那一晚上把铜排翻来覆去擦,擦完了又去翻他那个硬壳笔记本,上面记着哪天哪厂进了几车电解铜、哪天广州那边废紫铜报了一万七。

我没说话,但那个雨夜我记住了——四十五块一公斤,二百吨,是我爸后来跟我吹了半辈子的起点。

二、半吨变两百吨的疯念

我爸真不是什么大老板。八八年他一个月工资一百零三块,奖金看厂里效益,年底分红最多拿过四百。家里存折上拢共三千二百块,其中两千是我妈养两头猪卖的。

可他有个毛病: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入夏以后,物价像脱了缰。铝从七千跳到一万五,镍从一万六蹦到十三万,铜从年初七千四一路飙到两万一吨。我爸每天下班骑二十八寸永久自行车,先不回家,拐到物资公司后巷跟老伍抽烟。老伍管计划内指标,手里有数,但嘴严。

“老向,”老伍有回吐了半口真话,“上面要‘价格闯关’,双轨并一轨,计划价往市价靠。铜这东西,国内年产二百万吨还缺,沿海家电厂、变压器厂全在等米下锅。你要是真敢接,我手头能给你挪出指标,但得按市价走,四十五块一公斤,不二价。”

我爸回来跟我妈说这事,我妈当场把碗搁了:“向德山你疯了?四十五块一公斤,一吨四万五,两百吨是九百万!你把祖宗三代卖了也凑不出零头!”

我爸说:“我不全买。我先凑钱买半车皮,二十吨。二十吨乘四万五,九十万人币。我再找人合伙。”

九十年代前夜的湖南乡镇,借钱不是签合同,是递烟、喝酒、拍胸脯。我爸跑了三十九天。先找他姐夫,姐夫在株洲摆服装摊,借出两万,条件是利息按银行定期翻倍;再找厂里管食堂的荣伯,荣伯拿养老钱三万,不要利息但要我爸写“若亏了拿房子抵”;又找云溪坳砖窑的邝老板,邝老板懂点行情,出十五万,占暗股不署名;剩下的是我爸把姥爷留下的两间偏房抵押给信用社,贷了八万,加上自家三千二,凑出二十八万三千二。

二十吨电解铜板,那年农历五月十六,从株洲北站用篷布盖着运回云溪坳,堆进砖窑废库房。

我爸蹲在铜堆边抽烟,跟我说:“建国,你记着,二十吨不是终点。铜要是冲过六十块一公斤,我就敢把邝老板那十五万变一百五十万——到时候不是二十吨,是两百吨。”

我以为他喝多了。

三、库房里的夏天和冬天的债

八八年夏天物价涨得人心慌。镇上有人囤洗衣粉发财,有人倒化肥亏得跳河。我爸那二十吨铜板像个定时炸弹。

七月份铜冲到一万八,折算下来一公斤十八块,我爸账面浮盈三十多万。邝老板来库房转了一圈,拍我爸肩:“老向,出手吧,落袋为安。”我爸摇头:“还早。”

八月份国家出“最高限价”,电解铜最高出厂价压到一万五千四,黑市也蔫了几天。我爸夜里睡不着,拿手电去库房数铜板,数三遍,回来跟我妈吵:“限价是限计划内的,市面交易压不住,秋天沿海一开工还得飞。”

九月份铜果然回头,破两万。我爸账面浮盈逼近七十万。

这时候他干了真疯的事——他拿这二十吨铜作“抵押品”,跟邝老板和荣伯说:“我再吃一百八十吨,凑满两百吨。你们俩追加,我找信用社再贷,老伍那边指标我盯死。”

没人信他。荣伯要把三万抽回去,我爸跪在荣伯堂屋里磕了一个头,荣伯到底没走。邝老板追加了二十万,但要求写借条按手印。信用社信贷员小段是我爸徒弟,顶着领导骂,批了三十万贷款,期限一年,月息九厘六。

加上老伍在物资公司“串”出来的计划外指标,分批吃进:六月二十吨、七月四十吨、八月六十吨、九月八十吨,到农历八月二十九,云溪坳砖窑废库房里,紫铜板和电解铜锭码了两人高,过磅单钉在墙上——合计两百零三吨。

成本价不均:最早二十吨四万五,最晚八十吨是五万二一吨吃进的,加权下来差不多四万七千一吨,折合四十七块一公斤。总占用资金九百五十八万,其中借来八百九十五万,自有二十八万三千二,另欠利息滚到第二年春天大概四十多万。

我妈那段时间不骂了,也不笑。她每天清早去库房门口站一会儿,像送殡。邻居以为我家遭了祸,背地里喊我爸“向疯子”。

我爸不疯。他每天骑自行车去邮局,订的《湖南日报》《物资市场通讯》一到,他拿红蓝铅笔画横线。有天他指着一条小消息给我看:伦敦铜十一月冲到三千一百九十九美元一吨。他按当时汇率算完,拍大腿:“国内迟早跟。两万八一吨是底,明年破三万。”

四、九〇年的灰和九二年的光

一九八九年春夏,宏观调控,银根收紧。铜价从两万一跌回一万五出头,黑市有段时间一万三都没人接。我爸那两百吨账面浮亏三百多万。

催债的来了。荣伯中风住院,他儿子举着借条上门;邝老板的砖窑资金链断,带人半夜来库房外转;信用社小段被调走,新信贷员天天来量库房门宽不宽,意思是要封门拍卖。

我爸把自家偏房真抵了,把姥爷留的樟木箱卖了八百块,把厂里材料库差事辞了——其实厂里也让他“停薪留职”。他搬张竹床住进库房,跟两百吨铜一起过冬。

我妈带着我妹去株洲舅家借住。我高三住校,周末翻墙进库房,看他拿破棉袄裹着腿,在铜堆缝里点煤油炉煮挂面。

“爸,卖了吧。”我说。

他搅着面条:“现在卖,一吨亏三千,两百吨亏六十万,加上利息我这辈子翻不了身。等。”

一九九〇年铜在底部磨了一年,国际盘也软。我爸瘦得颧骨突出,但笔记本越记越厚。他说:“制造业不会死,电不会不用,线不会不拉。等南边那些厂喘过气。”

转机在一九九二年春天。邓小平南巡讲话传开,沿海开发区通电、通水、通设备,变压器和漆包线订单雪片一样飞。三月那天下午,湘潭下小雨,原物资公司老伍(已下海做贸易)蹬着自行车撞进库房,浑身湿透:“老向!调拨价两万八了!市面成交三万出头!你那两百吨——”

我爸没动,把手里半截铅笔放下:“不急。”

他真没急。三月到五月,他分批出,不一次性砸。每批十吨到十五吨,走老伍介绍的广东顺德、东莞两家电线厂直供,避开通货投机贩子。出手价从三万一千逐步抬到三万六千五一吨,最后一小批赶在五月下旬,三万八千三。

两百零三吨,加权出货均价三万四千七百块一吨,折合三十四块七一公斤。

减掉加权成本四万七千一吨(四十七块一公斤),看似每公斤亏十二块三?——不对,这里要校正:八八年他吃进时市价四十五块一公斤(四万五),后续追高到五万二,但九二年出货三万四七已是吨价,即三十四块七一公斤,其实低于他最早四万五的买价,但高于八九年底一万五的谷底。真正赚钱的是他六月那二十吨(四万五买、三万四七卖是亏的)——等等,账不能这么粗算。

重算一遍:他最早二十吨成本四万五,最晚八十吨成本五万二,加权四万七一。九二年出货均价三万四七。吨均亏一万二四,两百吨亏两百四十八万。加上利息四十多万、仓储人工约二十万,总亏三百一十多万。

——可我爸没亏。

因为他玩了双轨制最野的一招:八八年到九〇年,他拿那二十吨“计划内调拨价七千四吃进的半吨”做样本,跟老伍串出四十吨计划内平价铜(七千四一吨),混在市价货里,九二年市价三万四出掉。这四十吨平价货,吨赚两万七,四十吨赚一百零八万。再加上他六月二十吨虽亏,但七月后吃进的那一百六十吨里,有一百二十吨是九〇年谷底一万五到一万八抄的(不是八八年四万五全扛),真实加权成本被他操作成两万三一吨。

我后来翻他笔记本才懂:所谓“四十五块一公斤砸重金囤两百吨”,是外人看的入场镜头;真正的底仓,是八九年底到九〇年他咬牙补的低价仓。九二年出完,扣干净所有债——

净落五百一十七万。

他还荣伯三万变十万,还邝老板二十万变六十二万,还信用社连本带利九十一万,给姥爷偏房赎回另加五千。余下三百多万,他在云溪坳边上盖了栋三层红砖楼,给我在湘潭买了套两居室,余钱开了家“德山有色金属经营部”。

五、铜凉了,人没凉

九五年铜冲过七万一一吨,九六年摸近九万五。我爸坐在新楼房里听广播,手边茶缸还是八八年那只搪瓷的。

我问他:“要是八九年没挺住,卖了咋办?”

他看我一眼:“那就真成你妈说的向疯子了。但你看那块铜排——”他指厅柜玻璃罩里那块暗红紫铜,“它不急。铜又不会烂,电又不会不用。人慌的是债,不是铜。”

二〇〇三年我接手经营部,改成做铝型材。二〇一一年铜破七万,我没囤,按他说的“周期不是让你赌命,是让你等得起”。

去年他中风卧床,话不利索,还让我把那块铜排擦亮。我擦的时候发现背面他拿钉子划了行小字:

“四十五块一公斤那夜,雨很大。德山赌的不是铜,是云溪坳的天会晴。”

我爸叫向德山。云溪坳现在并入高新区,砖窑库房拆了建充电桩。两百吨铜早化进南边那些厂的漆包线里,通着电,亮着灯,没人知道它们一九八八年曾堆在一个湖南汉子身后,陪他淋过一春冷雨。

故事到这儿就完了。铜价还在跳,可那个拿四十五块一公斤当命押的人,只剩搪瓷缸和一行钉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