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住我家半年,突然提出住主卧,我点头,次日把他行李搬到门外
表弟是去年腊月里来的。那天傍晚下着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个磨白了边的帆布包,棉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缩在里头,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他说哥,我跟家里闹翻了,能不能在你这儿住阵子。
我让开门口,他把包放在玄关,鞋底蹭了蹭门垫上的雪水。我看见他脚上那双运动鞋已经开了胶,心里软了一下。老婆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说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了再说。
表弟比我小六岁,是小姨家的独子。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我家住,跟我挤一张床,夜里偷偷拿我的游戏机玩到天亮。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他还在县里读高中,联系就少了。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打工,换了几个厂子,谈过对象又分了。我妈电话里念叨过几回,说这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总想干点大事,又沉不下心。
我家是三室一厅的老房子,九几年单位分的那种,客厅不大,阳台窄窄一条,阳光最好的时候也就照进来半截。主卧我们两口子住,次卧给六岁的闺女,剩下那间小书房摆了张折叠床,平时堆些杂物。表弟来了,我把书房收拾出来,把折叠床支开,铺了新床单。他环顾了一圈,说哥你这房子真不错,比我在厂里宿舍强多了。
头一个月还算安稳。表弟白天出去找工作,傍晚回来,偶尔买把菜或者拎袋水果。老婆开始还客气,多做两个菜,后来看他总在屋里抽烟,窗户开着通风也散不掉的烟味,脸上渐渐有了颜色。我跟她说忍忍,表弟找到工作就好了。可她私下跟我叨咕,说表弟洗澡一洗就是一个钟头,水哗哗流着,她那件新买的羊绒衫晾在卫生间都被熏出了烟味。
工作的事总是没下文。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路远,有两回试工没到三天就回来了,说厂里管得太严,要不就说老板说话难听。我说你先干着,慢慢找好的。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哥你不懂,现在这世道不认老实人。
闺女倒挺喜欢他。表弟会陪她玩,给她叠纸飞机,用手机放动画片给她看。有时候我在厨房忙活,听见客厅里一大一小笑作一团,心里也暖和起来。老婆说你看表弟跟孩子倒处得来,我说到底是年轻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来得特别快。五月底的时候天气突然热起来,老房子没装空调,只在主卧安了台旧的。书房那间没有窗户朝西,下午晒透了,晚上像个蒸笼。表弟开始抱怨,说哥你家怎么这么热,晚上根本睡不着。我说要不给你买个风扇。他说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不管用。
那天晚上我正哄闺女睡觉,听见表弟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墙壁薄,还是断断续续传过来。好像在跟谁吵架,说了几句烦不烦啊,然后就挂了。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他书房门开着条缝,里头黑着灯,人坐在床上抽烟,红点一明一灭的。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表弟突然放下筷子说,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抬头看他,他脸有点红,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说这间书房实在太热了,他晚上根本没法睡,再这样下去要中暑。我说那怎么办,再买个空调?他说装空调太贵了,要不,我住你们主卧吧,主卧有空调又敞亮,你们先搬书房将就两个月,等秋天凉快了再换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嘴角还带着笑,好像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提议。老婆手里端着的粥碗顿了一下,没说话,脸却沉下来。闺女在边上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鸡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自己说,行。
表弟眼睛一亮,说真的?哥你太好了。老婆猛地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那天表弟很高兴,中午就张罗着把被褥往主卧搬,说今晚就能睡个凉快觉。我靠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忙活,什么都没说。
晚上老婆把孩子哄睡了,关上卧室门小声问我,你疯了?我说没有。她急了,那你什么意思,让咱们一家三口挤这个巴掌大的书房,夏天没空调,他一个年轻人占着主卧?我说就两个月。她说两个月?你信吗?你看他来的时候说住阵子,这都半年了。
我说他毕竟是我表弟,小姨就这一个儿子。老婆眼圈红了,说小姨的儿子是你的亲人,我和闺女就不是?我没接话。那晚书房里热得厉害,风扇呼呼转着,声音又大又吵,闺女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婆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我轻手轻脚走进主卧,表弟睡得正香,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空调嗡嗡响着,温度开得特别低,被子只搭了个角。我把他那个帆布包从衣柜里拿出来,里头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充电器,半包烟。我把拉链拉好,又把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和充电宝收进去,然后拎着包出了卧室。
接着我开始搬他的行李。其实没多少东西,就是那个包,加上他从老家带来的一个纸箱子,里头塞着些杂物。我把两样东西一起拎到门口,靠着墙放好。然后打开大门,把他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也摆出去,鞋尖冲着楼道。
做完这些我回到书房,老婆已经醒了,靠着床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说今天天气好,带闺女去公园吧。她没问别的,点点头说好。
表弟是快中午才醒的。我在客厅给闺女讲故事,听见主卧门开了,然后是一阵沉默。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下,然后门关上了。过了两分钟又开了,这次脚步声急了些,走廊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表弟站在客厅口,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懵还是恼。
他说哥,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他,说昨晚你说要住主卧,我同意了。现在你也住了,行李也给你收拾好了,你要走要留你自己定。他说你这就是赶我走?我说不是赶你走,是主卧你住了,书房我们也住了,这房子就这么大,你再住下去我们三口子没地方待。你想留下来也行,客厅沙发你睡,夏天热你自己想办法。但主卧我得拿回来,那是我老婆孩子睡觉的地方。
表弟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他说我来你家是投奔你,你把我行李扔门口,跟撵狗有什么区别。我说表弟,你来半年了,我没问你要过一分钱,没让你做过一顿饭。你洗澡洗一个钟头,我老婆的羊绒衫挂卫生间被你熏的都是烟味,我说过你没有?你在客厅抽烟,闺女吸二手烟,我说过你没有?你找工作挑三拣四,我劝过你两句就不耐烦,我说过你没有?你住主卧,我一家三口挤书房,连风扇都是对着闺女吹的,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表弟噎住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老婆从书房出来,抱着闺女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表弟看看我,又看看她,再看看我闺女。闺女有点怕,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表弟弯腰拎起那个帆布包,又把纸箱子夹在胳膊底下。他说行,哥,我走。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系鞋带系了半天。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没再说话。他穿好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中午我们没做饭,老婆叫了外卖,一家三口在客厅吃了顿凉皮。闺女问表叔去哪了,老婆说表叔找到工作了搬出去住。闺女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她的凉皮。我看着她小小的脑袋,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心里一阵发酸。
下午我窝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姨发来的消息,问表弟在不在我这,打电话不接。我回说早上搬走了,说找到工作了。小姨那边半天没回,过了会儿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这孩子就是犟,给他介绍对象也不见,在你这儿住这么久给你添麻烦了。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晚上我重新把主卧收拾了一遍,换上新床单,把空调调成节能模式。老婆靠在门框上看我忙活,忽然说其实他刚来的时候还挺好的,谁知道后来变成这样。我说是我惯的,早该跟他说明白。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说你那天跟他说那些话,我听了挺解气的。我说我忍了半年了。
夜里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空调送着凉风,闺女睡得香甜,老婆的呼吸均匀绵长。我却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我在想表弟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地方住,吃饭了没有。可我又想,他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有手有脚,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别人家里。小姨把他惯坏了,小时候要什么都给,长大了就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他。他来投奔我,我是他哥,我帮他一时可以,帮他一世?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那之后三天没有表弟的消息。第四天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小姨急得不行,表弟电话一直关机。我说妈,他那么大个人了,丢不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硬,到底是你表弟。我说我给他留着门呢,他自己不回来。
其实门我一直留着。那天把他行李搬出去,我说了客厅沙发可以睡,这句不是气话。他要是真想回来,把那点面子搁下,回来把沙发铺开,我照样给他饭吃。可他没回来。
第七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楼道口看见一个人蹲在单元门旁边。走近了看,是表弟。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T恤,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看见我站起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啤酒。
他说哥,我找到工作了,在开发区那个电子厂,管吃管住,今天发了第一周工资。他顿了顿,说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好几天。你说得对,我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钥匙开门。他跟着我上楼,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说进来吧,你嫂子带孩子回姥姥家了。他才跟进来。
我们把那两瓶啤酒喝了,就着冰箱里的半盘子花生米。他跟我说他这周怎么过的,先是去网吧混了两天,钱花光了就找了个日结的活儿搬货,后来看见电子厂招人就去试了,没想到干下来了。他说其实厂里也没那么差,就是宿舍八人间吵了点,但工友都还行,食堂的饭比他自己做的好吃。
我说那你打算干多久。他说先干着吧,攒点钱再说。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抹了抹嘴,说哥,那主卧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鬼迷心窍了,就想自己舒服,没替你们想。我说行了,过去了。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送他到楼下,他说哥你回去吧,我坐公交回厂里,末班车还没过。我看着他穿过小区路灯下的树影走远了,背上还是那个帆布包,但里头装着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说是从地摊上新买的。
上楼进屋,我把两个空啤酒瓶扔进垃圾桶。手机又响了,是小姨发来的语音,这回语气松快多了,说表弟给她打电话了,说在厂里上班了,让她别操心。我听完把手机放下,把客厅的灯关了,走进主卧。空调开着,屋里凉丝丝的,老婆和闺女明天才回来,我躺在大床中间,伸了个懒腰。
那晚睡得特别踏实。梦里又回到小时候,暑假去小姨家玩,表弟带我去村后的河边捞蝌蚪。他比我跑得快,蹲在石头上把玻璃瓶伸进水里,回头冲我笑,太阳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丝都是金黄的。我站在岸上喊他慢点,他朝我挥手说哥你快下来,水可凉快了。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窗户开着条缝,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饭铺子的油条香。我躺在床上想,有些路得自己走,当哥的能指个方向,但迈步的还得是他自己。门我留着,他想回来吃顿饭随时来,但住,恐怕是不会再住了。
过了一周,表弟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厂区门口的晚霞照片,配了两个字:安顿。我给他点了个赞,又留言说周末回来吃饭,你嫂子包饺子。过了半天他回了个好字。
周六那天他真来了,买了半个西瓜拎着。闺女给他开门,表叔表叔叫着,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老婆在厨房喊别闹了洗手吃饭,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韭菜鸡蛋馅的。表弟吃了两盘,说比厂里食堂好吃一百倍。
饭后他帮着收拾碗筷,我在阳台抽烟。他洗完手也过来,问我借根烟。我说你不是戒了吗。他说戒了又犯了,就抽一根。我递给他,两个人并排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夏天傍晚的风热烘烘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说哥,等我攒够了钱,想租个房子自己住。我说行,到时候我给你帮忙搬家。他说那敢情好,你搬东西是把好手。我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没接话。我们都想起那天他把行李搬到门外的早晨,谁也没再提。
天黑下来,他要走了,说今晚夜班。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说哥,其实那天我把行李拿出来,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想着你要是开门叫我一声我就回去。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为啥不叫。我说我得让你自己想明白。
他笑了一下,说现在想明白了。然后摆摆手走了,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我关上门,听见客厅里闺女跟她妈咯咯笑着看电视,厨房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转头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那个帆布包,我拿起来摸了摸,已经空了,表弟把它留在这儿了,说回头来拿。
后来那个包在鞋柜上放了很久,久到我差点忘了它的存在。有天收拾东西翻出来,里头掉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看,是张火车票,他来那天的,从南方某城到我们这儿,硬座,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票根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我还是小心地把它折好,放回包里,又把包放回鞋柜最上层。
门一直留着。谁都有回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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