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搭伙这事儿,本来图的就是个暖肚

我跟老祁搭伙,说白了就是凑一块儿过日子。儿女们都有自己的小家,我腿脚还利索,他饭做得香,俩人一拍即合,没领证,也没办酒席,就简单把东西搬一块儿了。

刚开始那阵子挺好,晚上吃完饭,一人一个摇椅,在阳台上晃悠。他听他的京剧,我织我的毛线,谁也不碍着谁。后来天冷了,他那边被窝凉,我这边暖气足,他就自然而然地蹭了过来。这一蹭,就是八个月。

说实话,我这人睡觉不老实,但他更绝。老祁有个毛病,睡着了就跟焊在我身上似的,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想翻个身,他那胳膊非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勒得我肋骨隐隐作痛。我就拿手指头戳他胳膊肘,他哼唧两声,翻个身,劲儿倒是卸了,可没过五分钟,那条胳膊又搭回来了,跟装了自动回位似的。

我也没太往心里去,毕竟年纪大了,怕冷,挨着个人确实暖和。只是我偶尔会想,这老头身体倒是不错,这股蛮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旁边躺着一头成年的棕熊。

二、那晚吵架,他说我烦

转折点是上周三。那天我炖了锅萝卜排骨汤,盐放得稍微重了一丁点儿。他喝第一口就皱眉头,说:“咋这么咸?你这口味是越来越重了。”

我当时正夹着块排骨,听这话心里就不舒坦,回了句:“咸你就多喝水,我又不是御膳房的大厨,哪能回回都合你胃口?”

他啪一下把筷子搁桌上,声音挺大:“跟你搭伙这几个月,我发现你这人毛病真不少。晚上睡觉翻来覆去的,还老抢被子,烦人得很。”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那句“烦人”像根刺,扎得我半天没说话。我想反驳,说我抢被子?明明是你那大粗胳膊压着我,我不动弹能憋死过去。但我没说出口,只是默默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洗碗。

那天晚上,我没像往常那样顺手给他铺被窝,自己早早躺下了,背对着他那边。心里头有点酸,也有点凉。我想着,明天我就收拾东西回自己老房子住,这搭伙的日子,不过也罢。

三、半夜醒来,胳膊还是勒着

夜里我醒了一次,是被憋醒的。

睁眼一看,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试着动了动身子,果然,老祁那条胳膊又横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压在我肋骨上,那力道大得让我觉得胸腔都在共鸣。

我正准备发力把他推开,却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呓语。不是骂人,也不是喊疼,而是嘟囔了一句:“别……蹬被……”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侧过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打量他。这老头睡得深沉,嘴巴微张,几根稀疏的白胡子随着呼吸一抖一抖。他不是在使坏,也不是故意要勒疼我。他在梦里,还在管我蹬没蹬被子。

我这人平时不爱哭,但这会儿眼眶莫名其妙就热了。白天那句“烦人”还在耳边嗡嗡响,可这大半夜的肢体语言,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他嘴上嫌弃我翻身勤、抢被子,身体却诚实地守着我,生怕我着凉。

我试着轻轻往外挪,想缓解一下肋骨的压力。结果我刚一动,他立马有了反应,那条胳膊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四、晨光里的那碗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粥香味勾醒的。

睁开眼,发现老祁已经不在床上了。我摸了摸旁边,床单还是温热的。肋骨那儿似乎还残留着昨晚被勒紧的余温,不像疼,倒像是烙了个印。

我套上棉袄走出卧室,看见他正站在灶台边,背微微佝偻着,拿着勺子搅锅里的粥。锅里冒着白气,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

听见动静,他没回头,只是闷声说了句:“起来了?洗把脸吃饭。昨儿的汤是咸了点,今早煮的青菜粥,清淡。”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接水洗脸。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耳朵根有点红。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昨晚吵架的事。他埋头喝粥,我也埋头喝粥。喝到一半,他忽然把一盘自己腌的脆萝卜推到我面前,嘟囔道:“就着点这个,下饭。”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咸淡正好。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他在客厅里溜达,过了一会儿,他踱步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我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晚上要是冷,就早点钻被窝。我……我睡觉死,你要是觉得我压着你了,就踹我一脚。”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其实我知道,今晚肯定还会被他勒着肋骨。我也知道,就算我再怎么嫌疼,估计也舍不得真的把他踹下床。这老头嘴硬得像石头,可那条勒人的胳膊,软得能掐出水来。

这搭伙的日子,大概还得接着过下去。毕竟,有人勒着睡觉,虽然肋骨疼,但心里头,那是真暖。

五、午后的妥协

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他跟在我屁股后面,手里拎着个大鸡毛掸子,假模假式地掸灰。

“你看你,袜子跟衬衫拧一块儿晒,这像什么话。”他又开始挑刺。

我没理他,踮脚去够最上面的衣架。可能是脚下发飘,身子晃了一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后一只大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我的腰。那只手粗糙、宽厚,带着常年做饭留下的油烟味,却烫得我心尖发颤。

“小心点,摔了我还得伺候你。”他嘴上不饶人,手却没松开,直到我双脚站稳,他才慢慢收回去,顺势把那件衬衫取下来,抖了抖,叠得整整齐齐。

我转过身,看着他把衬衫放在篮筐最上面,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只袜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花白的头顶上,那一幕看得我有些出神。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特意往床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了大半张床的位置。他关了灯躺进来,先是规规矩矩地背对着我。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他呼吸变沉了,那条熟悉的胳膊又慢吞吞地摸索过来,搭在了我的腰间。

这次我没躲,也没拿手指头戳他。我甚至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整个人陷进他怀里。他似乎察觉到了,胳膊收紧了一些,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来了,肋骨传来钝钝的痛感。

但我没动。

我闭上眼,听着耳边他均匀的呼噜声,心想:疼就疼吧。这世道,找个能把自己勒得肋骨疼的人不容易,找个嘴上骂你烦、胳膊却把你圈得死紧的老头,更是难上加难。

这八个月的搭伙,看来还得续费。哪怕是为了这每晚准时报道的“肋骨疼”,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