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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嫂子,你什么意思?”

大姑姐赵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着附近出租房源信息的A4纸,指节发白。她身后是两个黑色拉杆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一只粉色塑料小马桶的耳朵。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了,物业说修但一直没来。三楼楼道只有这半截光,从我家防盗门里透出去,切在她脚边。她站在光外,表情暗着,但声音亮得很。

“晴晴,三年四个月了。”我扶着门把手,没让开。“你当初说就住几个月,等孩子上幼儿园稳定了就搬。圆圆都中班了。”

赵晴嗓门拔起来:“圆圆那是体质差!三天两头生病我有什么办法?你是我亲嫂子,你赶我?”

屋里传来老公赵东升的拖鞋声。他趿拉着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箱子,又看我,张嘴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东升,你今天别和稀泥。”

他果然就把嘴闭上了。结婚七年,每回遇到他姐的事他就这种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跟刀刻的似的,然后退到旁边,像墙上挂的一件旧外套,你喊他也不动,你推他也不响。

“嫂子,你听我说……”赵晴把那张纸往我手里一拍,“圆圆现在刚转幼儿园,孩子不适应,天天哭,我不能这时候折腾。你再给我两个月,就两个月,行不行?”

她说话的时候,圆圆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腮帮子鼓着,眼睛又大又圆,看着我。我儿子杨杨跟她差不多大,这会正趴在我身后客厅的地垫上搭积木,没抬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列了五条房源,月租从一千二到一千八不等,离圆圆现在的幼儿园步行都在十五分钟内。前天晚上我趁着赵东升值夜班,在餐桌上用他的笔记本电脑搜了一小时,又拿手机地图量过距离,才打印出来的。

“附近这几套我都看过照片,有两套房东同意短租。”我把纸折了一下,塞进她外套口袋里。“晴晴,我不是不让你住,三年多了,我们这套房子两室一厅,你们娘俩住次卧,杨杨跟东升挤着睡,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三年四个月。你算过没有?”

赵晴的眼圈立刻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嫂子你辛苦了。可我现在真没地儿去。我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我爸妈那边……你也知道,我爸身体不好,我妈伺候他,哪有地方给我住?”

“那你去租房子。”我说。

“我哪有钱!”她声音一下子尖了。“我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二,圆圆幼儿园一个月就两千三,我能剩几个钱?租房子?你让我喝西北风?”

圆圆被她这一嗓门吓得“哇”地哭出来,棒棒糖掉在地上,碎了。赵晴赶紧蹲下去把孩子搂住,嘴里哄着“没事没事妈妈没吼你”,但眼睛抬起来看我,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楼道里二楼的老太太正好上来,拎着一袋菜,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看见这场面,脚步顿了一下,又退回去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闷闷的。

赵东升终于动了。他走过来,手掌搭在我小臂上,掌心有点汗。“小敏,那个……先让姐进来再说?门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侧过头看他。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抓绒家居服,袖子口磨起了一圈毛球。他眼神往下躲,看我的拖鞋尖。

“赵东升,”我说,“你姐住进来的时候你跟我说她最多住半年。半年到了你说一年。一年到了你说等她找到工作。工作找到了你说等圆圆上幼儿园。幼儿园上了你说再等等。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很轻。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赵晴还蹲在地上哄圆圆,孩子哭声小下去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哼唧。楼道里有一股别人家晚饭的味道传上来,像是炖排骨,甜丝丝的混着酱油香。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

这三年多来,我每天下班回来先接杨杨,到家六点半,做饭。赵晴有时候在超市上晚班,有时候白班。她白班的时候五点就回来了,但不会做饭,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我把饭端上桌。圆圆跟我儿子杨杨抢玩具,把杨杨脸上抓出三道血印子那次,赵晴说“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杨杨哭着跑过来找我,我抱着他坐在马桶盖上擦碘伏,他问“妈妈为什么姑姑家的小孩住在我们家”,我没法回答。

不是没试过跟赵东升吵。去年秋天有一次我发了狠,把赵晴的换洗衣服从次卧衣柜里抱出来堆在客厅沙发上,说星期一之前必须搬。赵东升那晚没回家,在单位值班室睡了一夜。第二天赵晴黑着眼圈坐在沙发上,说“嫂子你真要逼死我”。后来圆圆感冒发烧,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赵东升回来跟我道歉,说再给他姐半年时间。半年过去了,又是一年。

“这样,”赵晴站起来,一手牵着圆圆,一手抹了把脸。“我进去收拾东西,今晚就收拾,明天一早我就走。嫂子你把心放肚子里。”

她把圆圆推进门里,然后弯腰去拖那两个拉杆箱。铝合金轮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圆圆踢到碎在地上的棒棒糖,又回头看我。

我让开门口。她拖着箱子往里走,路过客厅时,杨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搭积木。赵晴经过次卧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把箱子拖进去。

赵东升跟着我进厨房,关上推拉门。厨房台面上搁着今早来不及洗的碗,两只,都是赵晴和圆圆的,碗底还粘着隔夜粥的米粒。他站在洗碗池旁边,手指抠着台面边缘的硅胶条。

“小敏,你今天为什么不等我在家的时候说。”他的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等你在家你能让她走吗?”

他没接话。

我打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很大。隔壁客厅里传来圆圆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喊“妈妈我的贴纸本呢”。然后是赵晴翻箱倒柜的动静,抽屉拉出来又合上,哐哐的。

“我不是不让她住,”我把水关小了一点,侧着身子跟他说,“但得有个期限。三年四个月,东升,我那套陪嫁的梳妆台现在还搁在阳台堆杂物呢,卧室给她住了,梳妆台没地儿放。你姐的化妆品摆满了整个台面,我的东西全塞在塑料收纳箱里,你看见过吗?”

“我看见过。”他说。

“那你……”

“小敏,我姐的情况你清楚。前夫那个混蛋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房子都抵押了,她带着圆圆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八百块钱。你说我怎么把她往外推?”

“那我们的日子呢?”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正对着他。“杨杨明年上小学,咱们得给他腾个书房吧?总不能让他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到小学毕业。”

赵东升低着头,盯着洗碗池里的水渍。

“你就没想过,”我说,“你姐一直住下去,其实对圆圆也不好。孩子总得有个稳定的环境,长期寄人篱下,孩子心里没数吗?”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明天我先帮姐找房子。”

又是明天。

我没再跟他吵。我把碗洗完,擦干净,放进碗架。然后拉开推拉门走出去,客厅里杨杨已经把积木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他看见我出来,举起两只小手冲我笑。

我蹲下去抱住他,闻到孩子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昨天刚洗的。杨杨趴在我肩膀上,用气声说:“妈妈,姑姑在哭。”

我侧过头。次卧的门虚掩着,里面有隐隐的抽泣声,还有圆圆说“妈妈别哭”的奶声奶气。

赵东升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那次卧的门一眼,又看我。我抱着杨杨没动。他转身回了主卧,门关上了,很轻。

晚饭我照常做了。西红柿炒蛋、清炒西蓝花、电饭煲里焖了米饭。赵晴没出来吃,我盛了一份放在餐桌上用碗扣着。圆圆自己跑出来拿了半碗饭回次卧吃,筷子拿反了,夹不住菜,掉了一桌子米粒。

我收拾餐桌的时候,赵晴忽然拉开门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过,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拿开扣着的碗,吃那盘西红柿炒蛋。

我坐在她对面。杨杨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很小。

“嫂子,”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真搬。”

我没说话。

“但我得跟你说实话,”她手指捏着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我手上没积蓄,租房子押一付三我拿不出来。你能不能借我五千?我按月还你。”

“你一个月剩九百,怎么还我?”

她顿了一下。“我……我下个月换个班,多上几个晚班,能多挣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但眼神是认真的。赵晴这个人,怎么说呢,不坏,就是活得太糊涂。当初嫁给那个开大货车的,家里人都说不行,她非嫁。生了圆圆之后,那男的在外面欠了赌债,债主找上门来她才傻眼。离婚官司打了半年,一分钱没争到,还被男方家里反咬一口说她转移财产。她带着孩子跑出来的那天给我打电话,在火车站哭着说“嫂子我没地方去了”。

我说:“钱不用借,但你也别搬了。”

她愣了。

“不是让你白住,”我站起来,把剩下的菜端进厨房。“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交一千块伙食费和水电。圆圆跟杨杨一人一半,我俩搭伙做饭带孩子。我那份梳妆台搬回去,你把次卧台面腾一半出来给我放东西。”

赵晴跟到厨房门口。“那……那你今晚上贴那个……”

“那个是真的。”我转过身,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附近房源也是真的。你要是交不起钱,或者我想让你走的时候,你随时能搬。但现在我不赶你。”

她站在门口,表情变了好几个,最后竟然笑了一下,特别短。“嫂子你真是……”

我没让她说完,擦擦手出了厨房。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里面赵东升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对话,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张脸,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松懈?还是惊讶?我没看他,直接去客厅把杨杨抱起来,说洗澡了。

给杨杨洗澡的时候,他坐在浴盆里拍水花,拍了我一脸。我给他抹沐浴露,他忽然安静下来,仰着脑袋问我:“妈妈,姑姑还走吗?”

“暂时不走。”

“那圆圆还跟我抢警车吗?”

“你让着妹妹。”

他撅着嘴,但没再说什么。我拿花洒给他冲头发,热水打在孩子后背上,浴室里腾起一片白雾。我隔着雾气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点青,头发随手扎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把杨杨擦干送进主卧的时候,赵东升坐在床边。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他比我高那么多,但今天他好像矮了一截。

“小敏……”

“睡觉吧。”我把杨杨塞进被窝,关了主卧的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赵东升还站在床边没动,光从客厅透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我躺下去,背对着他。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也躺下来了。杨杨在中间,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黑暗中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你今天那招……可以。”

我没理他。他手就收回去了。

窗外有电瓶车的警报器响了两声,又停了。次卧那边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只偶尔有一句“妈妈我要喝水”。然后是赵晴的脚步声,去客厅倒水,再走回去。拖鞋啪嗒啪嗒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赵东升身上的汗味。今天他值白班,回来没洗澡就换上家居服了。

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眯着眼摸过来一看,是同事李敏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是她和一个中介的聊天记录。下面跟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小敏,你上次让我帮你打听的你大姑姐前夫的事,有信了。那男的跟人合伙搞了个装修队,好像最近接了个大活儿。你猜他公司在哪儿注册的?就在你们小区门口那栋写字楼里,四楼。”

我盯着屏幕。四楼。

我们小区门口的写字楼,四楼。赵晴每次下楼买菜都要经过那个写字楼门口。她知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敏第二条语音。“还有,那个男的去年就再婚了,生了个儿子。你大姑姐知道吗?”

次卧那边的说话声彻底安静了。

我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赵东升的呼吸声在背后很平稳,他已经睡着了。

杨杨翻了个身,小脚丫踹在我腰上,暖烘烘的。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夜灯在墙上投出一圈淡黄色的光晕。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赵晴要去幼儿园送圆圆。四楼那家公司,九点上班。

她每天经过那栋写字楼。

三年四个月。

她到底知不知道。

第2章

星期一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赵晴已经在厨房了。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赵东升已经走了。他值早班,六点就出门了。杨杨还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呼吸声细细的。我蹑着脚走出卧室,客厅里飘着煎蛋的香味,油烟机嗡嗡响。

赵晴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我用了两年的蓝格子围裙,头发扎成一把马尾,正拿铲子把煎蛋往盘子里盛。圆圆坐在餐桌边的小凳子上,用勺子挖一碗白粥,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黄瓜条。

她听见我出来,头没回。“嫂子,粥我熬好了,蛋也煎了,你直接吃。杨杨那份我扣在锅里了。”

我没回话,去卫生间洗漱。热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昨天贴在门口的租房信息被赵晴揭掉了,但她没扔,叠得四四方方搁在玄关鞋柜的抽屉把手上,像是等着我收回去。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给圆圆穿外套了。那件粉色羽绒服明显短了一截,袖口露出半截毛衣袖子,圆圆自己还在使劲往下拽,想把袖子拉长。赵晴蹲下来给她拉上拉链,嘴里说“晚上妈妈再给你买件新的”,手指头把她领口的头发拨到脖子后面。

圆圆仰着脸问:“妈妈,今天去幼儿园吗?”

“去,妈妈送你。”

“姑姑。”我端起粥碗,没坐下,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一口。“你今天几点下班?”

她抬眼。“晚上八点。”

“那下午我去接圆圆。”我说。“我跟杨杨幼儿园一个点,顺路。你不用跑两趟。”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拉链头卡住了,又拽了一下才拉上去。“嫂子,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翻篇了,”我把粥碗放在桌上。“一千伙食费按月给就行。你台面上的东西收拾一半出来,我今晚就把梳妆台搬回去。”

她站直了身子,看了我几秒。圆圆在旁边扯她的裤腿,她低头说“乖等妈妈穿鞋”,又抬头看我。“我收拾好了,昨晚就收好了。”

“行。”

她牵着圆圆出门了,防盗门带上之前,圆圆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冲她笑了一下,她看见我笑,也跟着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露出一个黑洞。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烟机还在响。我走过去关上,站在厨房里把那一碗粥喝完,粥不烫了,温的,米粒熬得开花,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赵晴以前不会做饭。刚搬进来那半年,她连煤气灶都不敢开,说小时候家里煤气泄漏过,有阴影。后来有一次我加班到九点回来,发现她把一锅饺子煮成了片儿汤,圆圆跟她两个人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脸上都是面粉。那次以后我开始教她,先从煮面条开始。到今年年初,她已经能做出西红柿牛腩这种硬菜了,虽然火候总差一点,但圆圆吃得挺香。

七点半,我叫杨杨起床,给他穿衣服、刷牙、吃早饭。扣在锅里的煎蛋还是热的,蛋白边沿有点焦,但蛋黄是溏心的,杨杨拿筷子戳破,蛋黄淌了一盘子,拿馒头蘸着吃。

送他去幼儿园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栋写字楼,我下意识朝四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玻璃反光,什么也看不清。楼下一排底商,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正在挂招牌,两个工人踩着梯子拧螺丝。我从旁边走过去,杨杨攥着我的手,东张西望看路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白气。

幼儿园在小区后门出去右拐三百米,走路五分钟。把杨杨送进教室,跟老师打了声招呼,我转身出来。李敏的语音还躺在我手机里,昨晚之后我没再回。她今天上白班,跟我一个办公室。

八点二十,我到了公司。李敏已经在工位上了,正对着电脑屏幕啃一块饼,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就凑过来,压着声音:“你看见我发的没有?”

“看见了。”

“你没回我啊,我就没敢再发。”她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怎么样,你大姑姐知不知道她前夫就在楼下?”

“我还没问她。”

李敏瞪着眼。“你还不问?”

“怎么问?”我放下包,打开电脑。“我问她:晴晴,你前夫在你眼皮子底下开了个装修公司你知道吗?她要是说不知道,我信还是不信?她要是说知道,那我这三年多算什么?”

李敏把饼咽下去了,坐回椅子上,转了个圈。“也是。但这事太巧了,就搁你们小区门口,三年多你大姑姐天天进出,愣是没碰见过?”

“碰没碰见过我也不知道。”我点开工作邮箱,收件箱里三十多封未读。“她从来没提过。以前她前夫的事她都不提,问也不说,翻来覆去就一句‘离了就离了’。”

李敏没再追问。她打开Excel开始干活,过了一分钟又转过来。“小敏,你昨天那招真的管用?贴房源信息逼她走,最后又留她下来,你图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的邮件,没转头。“图一个她欠我的。”

李敏“嘁”了一声,但没再往下说。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部门季度报表出了错,组长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对账,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我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幼儿园老师打来的,说杨杨跟别的小朋友抢玩具,推了人家一把,对方摔了一跤磕了胳膊肘。老师说让下午家长来一趟。我连声道歉,挂了电话看时间,十一点五十。

中午去食堂吃饭,李敏端着盘子坐我对面,忽然朝我后面努了努嘴。我回头,看见赵晴端着餐盘正站在打饭窗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盘起来了,在跟打菜的大姐说“少打点饭”。

食堂里人很多,她没看见我。我们公司跟那家超市是同一个物业的楼,食堂共用。三年多了,我竟然从来没在食堂碰见过她。

她打了饭端到角落里一个人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边吃边看。屏幕亮着,她看得特别专注,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李敏低声说:“你大姑姐倒挺能耐的,一个人住了三年多,也不嫌闷。”

“她住我家,没一个人住。”

“我是说她精神上。”李敏用筷子指着赵晴的方向。“你看她那样,跟没事人似的,前夫就隔一栋楼,我要是她,我天天绕道走。”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下午请了一个小时假,去幼儿园处理杨杨的事。到了教室,老师拉着我说了二十分钟,意思是杨杨平时挺乖的,但最近情绪有点不稳定,有点小暴躁,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事。

老师说那你多注意一下孩子,有事随时联系。我牵着杨杨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他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不说话。

“杨杨,今天为什么推小朋友?”

他闷声说:“他说我没有爸爸。”

我蹲下来,把他外套的帽子扣上。“你有爸爸,爸爸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还跟他拜拜了。”

“可是爸爸从来没有来幼儿园接过我。”他抬眼看我,眼睛黑亮亮的。“别的小朋友爸爸都来接过,就我没有。”

我嗓子眼忽然堵了一下。赵东升值早班的时候六点出门,午班十二点出门,夜班晚上十点出门,杨杨上幼儿园一年半了,他确实一次都没接过。周末幼儿园又不开。

“爸爸工作忙,”我把他抱起来。“下次让他专门请一天假来接你,好不好?”

他搂着我脖子,点了下头。小脸贴在我肩膀上,暖的。

拐过弯就是小区门口了,那栋写字楼立在路边,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白惨惨的光。我抱着杨杨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四楼那排窗户里,有一扇开着半截窗,里面隐约有人影走动。我眯着眼看了一眼,就一眼。

杨杨在我怀里说:“妈妈,圆圆妈妈。”

我转过头。赵晴站在超市侧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

“嫂子你接圆圆了吗?”

“我接了杨杨,圆圆还没到点,五点。”我说。“你怎么出来了?不是上晚班吗?”

“我回来换双鞋,刚才在仓库踩到水了,鞋湿透了。”她低头拎了一下裤脚,果然,运动鞋前面洇出一片深色水渍,鞋尖还滴着水。

她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我身后那栋写字楼的外墙上。就停了一秒,可能不到一秒。然后她垂下眼,说“那我先回去了”,擦着我走了。

我抱着杨杨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后颈一阵凉。刚才那一眼她看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顺带的、无意的、随便瞥的。

可那条路我走了三年多,从来不会去看那栋楼。窗户就是窗户。

她看的是四楼。

回到家里,赵东升已经下了午班在客厅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茶几上堆了一堆橘皮。杨杨看见他,跑过去喊爸爸,他腾出一只手把孩子捞到腿上,橘子瓣塞进杨杨嘴里。

我没换鞋,靠在玄关边上看他。他抬头。“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在家?”

“下午班换了个调休,明天补。”他把另一瓣橘子递给我。“吃不吃?”

我接过来吃了,很酸,酸得我皱了下眉。他笑了。“酸的?”

“酸。”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剥橘子。杨杨坐他腿上晃着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幼儿园小朋友说我没有爸爸”,赵东升的手顿了一下,橘子瓣捏在指尖停了半秒,才又塞进孩子嘴里。

“下周六爸爸去接你,好不好?”

“真的?”

“真的。”

我在旁边看着,没插话。茶几底下压着赵晴昨晚叠好的那张租房信息,露出一个角,白色的,还挺扎眼。

晚上圆圆接回来了,赵晴也在八点准时到家。五个人吃了一顿晚饭,赵晴做的,青椒肉丝和一个紫菜蛋花汤,米饭蒸得有点硬。饭桌上圆圆和杨杨为了谁喝汤多谁喝汤少拌了两句嘴,被赵晴一人一句“别吵了”压下去了。

赵东升吃饭的时候话少,偶尔问圆圆一句幼儿园的事,圆圆掰着手指头说今天学了什么儿歌。赵晴在一旁往圆圆碗里夹菜,间或抬头看我一眼,又移开。

吃完饭我洗碗,赵晴拿抹布擦桌子。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她擦桌子的窸窣声。我冲完最后一只碗,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晴晴。”

“嗯?”

“你前夫那件事,”我说,“离婚的时候他欠的赌债到底还清了没有?”

赵晴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正中间,一动不动。她背对着我,头顶的灯光把她马尾的影子投在白色瓷砖上。

“……还清了。”她说。

“你确定?”

“离婚协议上写着他还。后来他没来找过我,应该是还了。”她直起身,把抹布叠了一下搭在水池边沿。“嫂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说。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笑了一下。“早翻篇了,不提了。”

她走出厨房,拖鞋声咔哒咔哒的。我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叠抹布,水珠从布面上慢慢渗出来,在瓷砖台上聚成一小滩。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李敏发来的那张截图。上面是中介的回复——“赵晴那个前夫?叫刘磊是吧,装修公司注册地址确实在你们那栋写字楼,我查了一下,他去年11月把公司迁过去的。之前注册地是他自己家,后来他再婚,老婆嫌家里进进出出人不方便,才租了写字楼四楼一间办公室。”

去年11月。

赵晴住进来是前年三月底。刘磊把公司迁到楼下,是去年11月。那这之前的一年多,赵晴每天进出小区,她知不知道前夫的公司就在同一条街上?

她刚才说“早翻篇了”。

厨房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嗡嗡两声,又稳住了。我听见客厅里赵东升在教杨杨认字卡,念的是“大”“小”“上”“下”。赵晴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给圆圆放儿歌,声音小小的。

我关了厨房灯走出去,经过沙发的时候,赵晴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嫂子,我今天下午看见刘磊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忽然就安静了。圆圆还在哼歌,杨杨念字卡的声音也停了。

赵东升手里的字卡从指缝间滑下去一张,“大”字朝上扣在地板上。

赵晴把手机放下,目光平直地看着我。

“就在咱们小区门口。他从那栋写字楼里出来的,穿一件黑色夹克,跟一个男的边说边笑,我没看清他,但听声音听出来了。三年了,他说话那声儿没变。”

“你以前不知道他公司在楼下?”

“不知道。”她说。“今天下午换鞋回来,走近了才看见。侧门旁边贴了张公司铭牌,‘磊鑫装饰’,下面一行小字,四楼407。”

客厅里只有圆圆还在哼她的儿歌,没人打断她。

赵晴抿了一下嘴。“嫂子,你那租房信息还在吗?我明天去看了。”

第3章

赵晴说要看房,第二天就去了。

星期二下午,我还在办公室对报表,她发来一条微信,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那套月租一千二的单间,进门就是一张床,床头柜上搁着房东留下的老式台灯,灯罩发黄。第二张是窗外的风景,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后墙,灰扑扑的水泥面,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

她跟着发来一句话:嫂子,这套价格行,就是没阳台,晒衣服不方便。

我回她:你先看,不着急定。

她秒回了一个“嗯”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打字。李敏在旁边工位上敲键盘,敲到一半停下来,侧过头。“你大姑姐真找房去了?”

“嗯。”

“你不是说留她住?”

“留是留,走是走,她自己选。”

李敏转了转笔,没再说话。办公室的暖气烘得人犯困,日光灯白花花的,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干得发涩,眨了眨才缓过来。

下午四点,赵晴又发来一条:第二套也看了,月租一千五的,小区老一点但屋里干净,房东老太太人挺好,能月付。

我没回。

五点半下班,我去接了杨杨,又去接圆圆。圆圆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粉色的,蓬蓬的,袖口正好到手腕。我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姑买的?”

圆圆仰着脑袋点头。“妈妈说新的。”

我牵着她往家走,她的小手暖和和的,攥着我食指和中指,攥得特别紧。杨杨走在我另一边,踢着一颗从路边捡来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前面,他又追上去再踢一脚。圆圆看见也想踢,但她的手还攥着我呢,急得拉着我往前跑了两步,差点绊一跤。

“你俩别闹,好好走路。”

赵晴今天下早班,已经在家了。开门的时候闻见一股炖肉味,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盖子缝里冒出白气。她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切葱,刀刃碰着砧板,笃笃笃的。

“嫂子,圆圆接回来了?”她侧头看了一眼。“洗手吃饭,炖了排骨,杨杨爱吃。”

吃饭的时候赵东升不在家,他今天夜班,十点走,但说晚上跟同事在外面吃,不回来。桌上有四个菜,排骨炖土豆、清炒油麦菜、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蛋花汤。赵晴给圆圆舀汤的时候,汤勺在碗沿磕了一下,洒出来几滴,她拿抹布擦了。

圆圆喝汤喝得吸溜响,杨杨啃排骨啃得满手油。赵晴自己没怎么吃,筷子夹了两块黄瓜,一小口一小口嚼着,眼睛看着圆圆。

“晴晴,”我开口。“房看了?”

“看了。”她放下筷子。“第二套那个,房东说月付可以,不压钱,但得签半年合同,怕我住俩月跑了。”

“那你签吗?”

她没直接回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筷子。

“我今天去看房的时候,路过那栋写字楼,刘磊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就他一个人,在桌子上趴着睡着了。”赵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胖了,比以前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大概十秒,他没醒。”

桌子对面,圆圆正拿勺子戳碗里的排骨,汤汁溅到桌布上,她低着头没看见。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走了。下楼的时候碰见他老婆,抱着个小孩在电梯口。”赵晴笑了一下,特别短。“那小孩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脸,耳朵大。我没过去说话,从旁边楼梯走的。”

我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眼底下有一点青,但整个人看着挺平静的。

“晴晴,你恨他吗?”

她想了想。“恨过。刚离那会儿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凭什么,我在家带圆圆他在外面赌,输了房子回来还打我。后来不恨了,恨不动了,累。”

圆圆抬头看她,嘴唇上沾着一圈汤油。“妈妈,你在说谁?”

“说一个不认识的叔叔。”赵晴伸手拿纸巾给她擦嘴。“快吃,吃完妈妈给你读故事。”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骨肉就分离了,土豆绵软,咸淡正好。赵晴的厨艺是真的练出来了,比她刚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吃完饭她洗碗,我给两个孩子洗澡。杨杨先洗,圆圆后洗。给圆圆洗头发的时候,她坐在浴盆里捏着一只黄色橡皮鸭子,扁着嘴说“妈妈今天哭了”。

“什么时候?”

“下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着,我听见的。”

我拿花洒冲她头上的泡沫,水顺着她脸颊淌下来,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圆圆别告诉妈妈说你听见了,好不好?”

她点点头。“嫂子,我们以后还住你家吗?”

“你妈妈在找房子,她找了新的家,到时候你跟她搬过去。”

“那还能看见你和杨杨吗?”

“能,隔一条街,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她睁开眼,湿漉漉地看着我。“那杨杨还可以跟我玩吗?”

“可以。”

她笑了,又低下头去玩那只橡皮鸭子,捏了两下,吱吱响。

晚上把她俩安顿好,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歇口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东升发来一条:夜班改调休,我在路上了,半小时到家。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沙发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阳台窄,堆着赵晴搬家那天从次卧挪出来的那摞收纳箱,还有我的梳妆台,木质台面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台面,镜子也擦亮了,镜子里映出后面晾衣架上挂着的几件小孩衣服,圆圆的粉毛衣、杨杨的蓝卫衣,挨着挂在一起,袖子碰着袖子。

梳妆台明天搬回去。赵晴已经把次卧台面收拾出来了,今天中午我回来拿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护肤品都归到左边一格里,右边空出来了,抹布擦过,还带着湿痕。

赵东升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开门进来,带进一身夜里的凉气,脱下外套搭在玄关椅背上。客厅灯关着,我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晕拢在一小圈里。

他走过来坐我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姐今天看到刘磊了。”

他手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她跟你说过了?”

“下午发微信提了一句,没说太细,就说那男的搬到咱小区门口了。”赵东升搓了搓脸,掌心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她怎么想的?”

“在看房,今天看了两套。估计这一两周搬。”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好。”

“你好什么?”我坐直了看着他。“你姐住三年多了,现在她自己主动说要走,你‘也好’?”

他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我不是那意思。”

“你是哪意思?”

“小敏,我姐这人你知道,她要是自己不想走,谁赶都没用。她自己想明白了,那就走。她要是还糊里糊涂的,搬出去也过不好。”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头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抠。

“赵东升,你有没有想过,你姐这三年多为什么走不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她不是没钱,不是没地儿去。她是不敢走。”我说。“她搬进来的时候刚离婚,身上八百块钱,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她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你让她住,她就住了。你没让她走,她就没敢走。你以为她赖着?她是怕。”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今天下午想了很久,”我说,“你姐这辈子可能从来没人跟她说过‘你可以走了’。爸妈身体不好,顾不上她。前夫那个德行你也知道。她离婚跑出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为什么?因为只有你还在。但你除了让她住下,还做了什么?你跟她说过‘姐,你收拾收拾,我帮你找房’吗?”

“我……”

“你没有。你连提都没提过。”

他低下头,手指头不抠了,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关节泛白。

客厅静了好一会儿。阳台上洗衣机刚才洗好的衣服忘了拿出来,在里面闷着,发出隐约的潮气。次卧里赵晴翻身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床板吱呀一声。

“小敏,我明天请假帮她搬家。”他说。

“房子她还没定。”

“那我明天陪她看,定了就搬。”

我靠着沙发靠背,把腿收上来蜷着。落地灯的光照在我脚面上,暖黄的一小片。赵东升侧过身来伸手碰我的脚踝,掌心暖的,拇指在我骨头上蹭了一下。

“我姐的事,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往卧室走。他在后面跟上来,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落地灯边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垂着手看我。

“你明天好好跟她说。”我说。

他点了下头。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赵东升也没走,他昨晚调休,今天本来就不排班。赵晴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看见我俩都在客厅坐着,愣了一下。

“你俩今天不上班?”

“陪你去看房。”赵东升说。“定了今天搬。”

赵晴把围裙带子系到一半,手停在腰后。“东升?”

“姐,房钱我出。半年租金我先给你垫着,你慢慢还。”

赵晴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拖着垂到地上,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搁到鞋柜上才松了手。她看着赵东升,嘴动了动,眼圈忽然就红了,红得特别快,像泼了一层水彩上去。

“东升……你……”

“姐,你该搬出去了。”

赵晴垂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擦完抬起头来,眼圈红的,但没掉眼泪。“行。”

那天上午我们仨把第二套房签了合同,赵东升转了六千过去,半年房租加一个月的押金。房东老太太姓王,住楼上,说楼下租客搬走之后她粉刷了一遍墙,厨房的油烟机也换了新的,让赵晴放心住。

房子不大,进门左手边一个卫生间,右手边是个小厨房,往里走就是卧室,带一个朝北的小窗户,窗台上摆了盆绿萝,蔫蔫的叶子垂下来。赵晴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墙面,又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水哗哗地冲出来,溅了她一手。

“挺好的。”她回头冲我俩笑。“比我想的好。”

下午搬家。赵晴的东西不多,两个拉杆箱、三个大编织袋、圆圆的一箱子玩具和绘本。赵东升开车来回两趟就拉完了。圆圆坐在车后座上抱着她那箱玩具,车窗外的树影一片一片从她脸上掠过,她一直扭头看后面,看见我站在单元门口冲她挥手。

“嫂子!”她扒着车窗喊。“明天我还来玩!”

“来!”我喊回去。

车拐出小区大门,尾灯在夕阳里亮了两下,左转,看不见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风有点凉,吹得耳朵尖发麻。旁边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被夕阳照得金红一片,四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见里面。

赵晴住了三年四个月的那间次卧,门开着。里面空了。床上的被子枕头搬走了,衣柜门敞着,里面只剩下两根塑料衣架。窗台上有一张圆圆贴的贴纸,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和我家浴室浴盆里那只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贴纸揭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晚上赵东升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赵晴让带回来的,说那边收拾好了明天再具体归置,今天先安顿下来。赵东升把水果搁在餐桌上,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搬完了?”

“搬完了。”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偏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松下来之后才有的疲惫,眼角的细纹在灯底下很明显。

“小敏。”

“嗯?”

“你说得对,我姐是怕。我今天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圆圆的出生证明从箱底翻出来,那个袋子里还装着离婚判决书的复印件,磨得边都卷了。她拿着那沓纸在手里攥了半天,才放回去。”

他没再说下去。我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指头,攥得有点紧。

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赵晴留下来的,她说搬过去那边窗台有一盆了,这盆就不带了。我给它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叶片上挂着水珠。

次卧那张空床板上还留着圆圆的贴纸揭下来之后的胶印,薄薄一层,指甲刮一下能刮掉。我没刮。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四楼407的窗户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圆脸,微胖,耳朵大,侧对着窗户在打电话,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掸在窗外,飘下来散在风里。

刘磊。

我站在楼下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往公司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步,手机震了。赵晴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嫂子,圆圆说想你了,晚上我带她过来吃饭。”

我回她:“来吧,我给你留门。”

走出小区门口右拐的时候,余光里四楼那扇窗户关上了。

赵东升昨夜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今早起来的时候看见他身上搭了条毯子,是我给他盖的。这会儿我应该给他发条微信,告诉他今晚他姐来吃饭,让他早点回来。

但我没掏手机。

我走着,风迎面吹过来,早上的空气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去。

前面路口绿灯在闪了,我加快脚步跑过去,包带在肩膀上颠了两下。

晚上要做饭了,四个人还是五个人的量,不知道赵东升回不回来吃。

我跑过路口的时候,兜里那张小鸭子的贴纸硌着手指头,边角有点扎。

第4章

赵晴搬走之后的第一周,家里安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次卧的门她走的时候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每天经过的时候总想伸手去推一下,像以前喊圆圆吃饭那样。但里面是空的,床板上连床垫都没有,赵东升说等周末去家具城看看,买个新床垫铺上,以后给杨杨当书房用。

这话他说了一周了,还没去。

周四晚上杨杨写作业,趴在我梳妆台上,那梳妆台我周二就搬回次卧了。台面擦干净了,赵晴留出来的右边半格空着,我没放东西,就搁了一盆小绿萝。赵晴那天从她的新家窗台上掐了一截绿萝枝条回来给我,说泡水一周生根,能养新的一盆。枝条泡在玻璃杯里,白根已经冒出两毫米了。

杨杨趴在上面写拼音,下巴搁在台面上,铅笔在纸上来回划,嘴里念念有词。“b-a,爸……”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妈妈,爸爸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他说回。”

“那姑姑和圆圆来不来?”

“不来,姑姑说周末来。”

“哦。”他低下头继续写,拼音本上歪歪扭扭的“爸爸”两个字,撇捺都挤在一起。

赵东升这周比平时回来得早。他说调了班,把夜班换出去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碗筷摆上桌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看手机了,整个人歪着靠着,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厨师正往锅里倒料酒。

饭桌上他吃得比平时快,夹菜的动作也快。杨杨在旁边念叨幼儿园的事,谁谁谁今天过生日带了蛋糕来,分给他一块巧克力的,上面有个小恐龙。赵东升边听边“嗯嗯”地应着,忽然放下筷子。

“小敏,我想把杨杨接回来,咱们自己带。”他说。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现在不也是自己带吗?”

“我是说,周末不上班的时候,不带他去我妈那儿了。”

赵东升爸妈住城东,隔两个区,坐公交四十分钟。以前每到周末就把杨杨送过去住两天,我和赵东升都得上班,老人帮忙看孩子省心。但上个月开始杨杨不太愿意去了,每次送都扒着车门不松手,说爷爷奶奶家没有他的玩具,他不想跟隔壁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玩,那个哥哥总掐他胳膊。

“不去也行,”我说。“那你周末看着?”

“我看。”他说。“我以后周末都不排班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拿筷子扒拉着碗里剩下几粒米,一粒一粒地拨进嘴里。杨杨在旁边听了,仰起脸来。“爸爸,真的吗?周末你在家陪我?”

“在家陪你。”

杨杨的嘴角从两边往上翘,眼睛弯起来,笑出了一排小白牙。他放下铅笔从椅子上蹦下来,绕着桌子跑了一圈,跑完了又坐回去,嘴里嘟囔着“太好了,太好了”。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继续吃饭。赵东升这个人,做承诺的时候挺痛快,但兑现起来要看情况。他答应杨杨去幼儿园接他,到现在还没去。我倒不是不信他,是信得有点迟疑,跟踩一块看着结实其实松动的石头似的,不敢把重量全放上去。

周五下了班,我去接孩子,路过小区门口那栋写字楼的时候,门面边上的公司铭牌被风吹歪了一个角,“磊鑫装饰”四个字斜了,上面的联系电话缺了一个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掉了。我停下来仔细看了两眼,缺的那个数字是“9”,被人用钥匙或者指甲生生抠掉的,塑料铭牌上留下一个凹坑。

旁边超市侧门走出来一个人,是赵晴。她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羽绒马甲,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她看见我站在铭牌前面,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嫂子,接孩子啊?”

“嗯,接完再拐回来拿圆圆。你今天早班?”

“早班,正要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盯着的那个铭牌,目光只扫了一下。“那牌子前天就歪了,物业也没人管。”

“上面电话缺了个数字。”

“谁知道谁抠的。”她语气平得很。“嫂子我先走了,圆圆在家等我,王奶奶帮我看着呢。”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嫂子,周末我能带圆圆过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炖一锅带过去。”

“来吧。”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那件灰色马甲的后背有点起球,她走得挺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我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路口,消失在小区侧门后面。

低头再看那个铭牌。缺了“9”的电话号码,下面一行小字是“总经理:刘磊”。刘磊的磊,谐音就是“磊”和“9”的发音在当地方言里差不多。谁会去抠一个装修公司铭牌上的电话号码?只有知道那个号码的人。

我没再细想,去幼儿园接了杨杨和圆圆。圆圆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拿给我看,上面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用彩笔画得歪歪扭扭的,脸都是圆的,头发用棕色涂了一大片。她说这是妈妈、嫂子和她。旁边还有一个蓝色的小人,说是杨杨。四个小人的手拉在一起,画得密密麻麻分不清手指头。

“圆圆画得真好。”我把画折好放进包里。“走,跟嫂子回家。”

她牵着我的手,杨杨牵着我另一只手,三个人踩着夕阳的影子往回走。经过写字楼的时候圆圆仰头看了一眼四楼,又低下头踢路上的小石子,跟杨杨学的一模一样的姿势,踢出去,骨碌碌滚远了。

晚上赵东升回来得早,饭刚端上桌他就进门了。他今天心情不错,进门哼着歌,换了拖鞋还去厨房探头看了一眼,问我做了什么。我说土豆炖牛肉,他吸着鼻子说香。

饭桌上他忽然提了一句:“我姐今天给我发微信了,说她这个月加了几趟晚班,能多挣八百。”

“那挺好的。”

“她还说,圆圆在幼儿园得了个小红花,高兴坏了。”赵东升扒了一口饭。“她说她下周想去报个会计班,考个证,说超市的收银员干不长,趁年轻多学点东西。”

我放下筷子看他。“你姐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她还问我借教材,说二手的就行,不花钱买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点点亮光,嘴角带着笑。“我姐这回好像是真上心了。”

杨杨在旁边插嘴:“姑姑要当会计吗?”

“姑姑要学本事。”赵东升摸了摸他的头。“人得有个一技之长。”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小区里的枇杷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映在窗帘上摇摇晃晃。

赵东升放下碗,忽然正色看我。“小敏,我周末去看床垫,顺便把杨杨的书桌也订了。次卧咱们趁早收拾出来,再过俩月杨杨要上大班了,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揣着没倒出来。我等着,他没说,转头去给杨杨夹菜了。

周六上午,赵东升果然没去上班。他起了个大早,开着车去家具城,回来的时候后座塞了一个床垫和一张浅蓝色的小书桌,桌面上印着卡通火箭的图案。他自己把床垫扛上楼,累得吭哧吭哧的,额头上一层汗。我在次卧铺床单,新床单是浅灰色的,赵晴之前住的时候用的是碎花的那套,走的时候洗干净叠好放在次卧衣柜里了,我没换新的,把碎花那套收进柜子,铺上了另一套干净的白底蓝条纹床单。

杨杨下午就趴在新书桌上画画了,满桌子的蜡笔,画了一片歪歪扭扭的星空,星星用金色涂得闪闪的。他说这张桌子以后就是他的,谁都不许碰。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了一会儿,墙角那根绿萝枝条泡在玻璃杯里,根又长长了一截,白色的细须在水里飘着。窗外是楼下的那棵枇杷树,冬天了叶子还绿着,一只麻雀从树枝上跳到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

晚上赵晴带着圆圆过来吃饭。她炖了一砂锅排骨,从她家端过来的,砂锅外面裹着旧毛巾包着,打开的时候还烫手。圆圆跑进来先喊“嫂子”然后喊“杨杨”,两个孩子钻到次卧去看杨杨的新书桌,在里面嚷嚷了半天。

赵东升开了一瓶啤酒,给他姐也倒了一杯。赵晴愣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这酒苦。”

“苦的好。”

他俩在客厅沙发坐着,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声音低低的。我在厨房盛饭,透过推拉门看了一眼,赵晴靠在沙发背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赵东升在旁边侧着身子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赵晴笑了一下,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了。

吃饭的时候圆圆非要挨着我坐,杨杨坐她另一边。赵晴坐在对面,今天她气色比上周好了一点,脸颊上有了一点红润,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亮了一些。

“嫂子,我下周开始上晚班了,以后圆圆放学你帮我接一下,我下班去你家接她。”

“行,晚饭我多做一个人的量。”

“我给圆圆带饭过去,不用你做她的。”

“你来回跑多麻烦,多一双筷子的事。”

她没再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她放下碗,看着我的眼睛。“谢谢你这三年多没赶我走,谢谢你把圆圆当自己孩子一样带,谢谢东升今天喝酒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姐你可以的’。”

她说完低头继续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上面一截鼻梁和眼睛,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饭桌旁边的赵东升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啤酒上头还是别的原因。

吃完饭赵晴要走,圆圆舍不得走,拉着杨杨的手不放。赵晴说“周一再来”,圆圆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杨杨站在门口跟她挥手,等电梯门关上了才把门带上。

赵东升去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门口。杨杨趴在次卧的新书桌上继续画他的星空,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客厅里电视关了,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流的哗哗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李敏发来的微信。

“小敏,你猜我今天在写字楼下面看见谁了?看见你大姑姐的前夫了,他正跟一女的吵架呢,在楼底下停车场入口那儿,女的抱着孩子,那男的吼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好像是因为他公司欠了材料商的货款,人家找上门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李敏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压得特别低:“那女的好像是他老婆,脸都白了,孩子一直哭,刘磊还在骂,说什么‘要不是你当初让我搬过来我能欠这么多钱?’你听听,这人把锅甩老婆身上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门口的停车场入口亮着路灯,黄色光圈底下没人了。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那栋写字楼的窗户大部分都黑着,只有四楼还有一盏灯亮着,白惨惨的,在夜里面特别扎眼。

赵东升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阳台门边。“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我转身回去,把手机揣进兜里。“赵东升,你姐知道刘磊欠材料商货款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她应该不知道吧,她又不跟那男的联系。”

“那今天下午刘磊在楼下跟老婆吵架的时候,正好是赵晴出门买菜的时间。”

赵东升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皱着眉。“小敏,你想说什么?”

我没回答他。刚才赵晴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袋子水果让她带回去,她拎着袋子进电梯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才品出味来。

她说:“嫂子,有些人欠的,早晚都得还。不急。”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没风的水。

她说的“有些人”,是谁?刘磊?还是别的谁?

我回到客厅坐下,杨杨从次卧探出脑袋喊我“妈妈看我画的银河”,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书桌边上看他那张画,星星金光闪闪的,中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蓝色带子,他说那是银河,里面有无数个家。

窗台上那根绿萝枝条泡在玻璃杯里,水有点浑了。我端着杯子去厨房换水,经过客厅的时候,赵东升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捏着手机没在玩,就那么捏着,看着地板。

我换了水回来,把杯子搁回窗台上。绿萝的白根在水里漂着,比昨天又长了一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赵晴发来的。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磊鑫装饰有限公司”,金额五万整,转账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底。

下面一行字:“嫂子,当初离婚协议上写着他还我五万精神损失费,拖了三年没给。上个月我找了律师,律师说直接发函给他公司。昨天他到账了。今天下午他跟他老婆吵架,是因为这笔钱到账之后他公司账户被划走了一笔款,他老婆查手机发现了,问他钱去哪儿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赵晴说“早翻篇了,不提了”。她说的翻篇,是翻到了另一页。她一直在等这笔钱到账。她把公司铭牌上的电话号码抠掉,是想让客户找不到他。她每个月拿着三千二的工资过穷日子,但从来不跟我提这笔债,一次都没提过。

她没告诉赵东升。她告诉我了。

窗台上的绿萝枝条在水里轻轻转了一个角度,根须缠在一起又松开。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赵晴第二句话跟着过来了:“嫂子,钱拿到了,我下周去报会计班。圆圆以后我来养,不用别人帮。”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那张转账凭证的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加密,设了密码。

客厅里赵东升起身去关阳台的门,推拉门滑过去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响,闷闷的。

杨杨趴在新书桌上睡着了,脸枕着那幅还没画完的星空画,蜡笔在脸蛋上印了一道金色印子。

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银河里面有妈妈”,又睡过去了。

次卧的灯关掉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玻璃杯。

绿萝的根须在水里微微晃动,像在慢慢往前走。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