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
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拿石子一把把撒过来。
周敏站在厨房水槽前,手浸在冷水里,指节冻得发红。她低着头搓那只奶瓶,奶嘴内侧的奶垢得用小刷子伸进去转三圈才洗得干净,她做了五年,闭着眼都知道该转几圈。
客厅里儿媳妇蒋雯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您看朵朵这件衣服是不是小了?我摸着袖口有点紧。”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叫她。
朵朵抱着iPad窝在沙发上,头也不抬:“不小,我今天还穿了。”
“那就好。”蒋雯走过去,把女儿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明天周末,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周敏把洗好的奶瓶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她听见蒋雯的拖鞋声啪嗒啪嗒走近厨房,没回头。
“阿姨,奶粉我放餐桌上了,明天早上您冲的时候按新比例,包装上写着,二段换三段要过渡,旧的掺三分之二,新的三分之一,吃三天再对半掺。”
周敏说:“知道了。”
蒋雯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那您早点休息”,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了。
周敏这才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雨夜。对面楼的灯光在水雾里晕成一团一团,她在那团模糊的光里看见自己五十八岁的脸,眼角的皱纹被玻璃映得格外深。
她在这个家五年了。
儿子陈默和蒋雯结婚第二年,朵朵出生,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从老家县城来了省城。那时候她想得简单,儿子儿媳都要上班,请保姆不放心,她来带孩子,搭把手,等朵朵上幼儿园就回去。
朵朵三岁那年刚送进幼儿园,她正盘算着跟儿子提回老家的事,蒋雯查出怀了二胎。妊娠反应大得下不了床,吐到四个月还在吐,瘦得手腕上的骨头都支棱出来。周敏看着不忍心,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再等等吧。
这一等,小孙女安安现在都两岁了。
五年了,蒋雯从没叫过她一声妈。
她叫她“阿姨”。
从结婚那天改口叫第一声“阿姨”开始,到如今整整六年,一次都没改过。陈默为这事跟蒋雯吵过,结婚头一年吵得最凶,后来周敏自己拦住了儿子。她说,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不是叫,别为这个伤感情。
陈默红着眼眶说,妈,你不委屈吗?
周敏笑着说,有什么好委屈的,你过得好就行。
但她没说,每次蒋雯在小区楼下跟邻居聊天,一口一个“我妈说”“我妈打电话来”“我妈寄了腊肉来”,说的都是她自己的亲妈,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用过“我妈”指代周敏。
她也没说,每次蒋雯的妈来家里做客,蒋雯挽着她妈的胳膊坐在沙发上,头靠在她妈肩上,那种亲昵和松弛,周敏从来没得到过。
她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过,有一年母亲节,朵朵幼儿园搞活动,让每个小朋友给妈妈做一朵纸花。蒋雯那天加班,周敏去接的朵朵,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把那朵歪歪扭扭的红色纸花举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快乐”。旁边一个家长笑着纠正说“朵朵,这是奶奶,不是妈妈”。朵朵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手里的花,小声重复了一遍:“奶奶快乐。”
周敏蹲下来抱住孙女,笑得眼角都湿了,说:“谢谢朵朵,奶奶特别快乐。”
那朵纸花她一直留着,压在衣柜最底层的塑料袋里,跟她从老家带来的那本旧相册放在一起。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漏着水。周敏伸手拧了一把,拧到底,声音停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想关,路过儿子儿媳的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她没想听,但隔音实在不好。
“我妈后天就到了。”蒋雯的声音。
“嗯。”陈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看手机。
“那……你妈那边,你跟她说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
“就……我妈来帮忙的事。她在这儿待了五年了,也该歇歇了。我跟你说,你别又不高兴,我妈来是帮我们,又不是来抢她位置——”
“我什么时候说抢位置了?”陈默的声音抬高了半度,又压下去,“蒋雯,你扪心自问,我妈在这儿五年,你给我妈买过一件衣服没有?你带她出去吃过一顿饭没有?你连声妈都不叫,她心里怎么想你知道吗?”
“我从小管别人叫妈就不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亲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
“那你就能管我妈叫六年阿姨?”
卧室里静了下来。
周敏站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地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
卧室里的声音停了。
她快步走回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出来。她就那样站着,手扶着水槽边缘,看着水流在池底打着旋消失。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关掉水,擦了手,走回客厅把灯关了,摸黑进了自己那间小卧室。
门一关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塌下去一小块,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响。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家邻居张姐发来的微信,问她今年中秋回不回去。
周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不回”,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到时候看”。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不想再看。
雨还在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她想起五年前收拾行李来省城那天,也是这样下雨。老陈送她去车站,一路上叨叨着让她到了打个电话,别省那几毛钱话费。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到站台的时候老陈把包递给她,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去了好好的,别跟孩子置气。
她说,我能跟谁置气,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后来老陈走了,那个雨天的站台也成了她反反复复做的梦。梦里她总是赶不上车,或者赶上了发现忘了带票。醒来的时候心脏突突跳,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在省城了,在老家的那个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老陈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心梗,凌晨的事,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陈默接到电话整个人都懵了,周敏在厨房给朵朵冲奶粉,听见儿子声音不对跑出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地举着手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奶瓶掉在地上,奶粉洒了一地。
办完后事,周敏在老家待了十天。那十天她几乎没怎么睡,白天收拾老陈的遗物,晚上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老陈的衣服她都留着了,衣柜里他那一半还挂得整整齐齐,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
第十一天,陈默来接她回省城。
她说,我想在家再待几天。
陈默蹲在她面前,眼眶红着说,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朵朵也想你了,天天问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她最后还是跟儿子走了。走之前她把老陈的衣服收进了一个大整理箱,拉链拉上,推到床底下。门锁好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楼道里有邻居上来,看见她说,周姐,走啦?
她笑了笑说,嗯,去儿子那儿。
那个家,她已经快三年没回去过了。
锁芯大概都锈了吧。
手机嗡嗡地震了一下。周敏拿起来看,是蒋雯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阿姨,明天早上麻烦您早点起来,朵朵八点半要去上美术班。”
周敏打了两个字“好的”,发过去。
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最终什么都没发过来。
周敏把手机放在一边,关了灯。
黑暗里雨声更大了。她侧躺着,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后天蒋雯的妈就要来了。
她见过蒋雯的妈几面,亲家见面那几次,对方客客气气的,会说话,嘴甜,一口一个“亲家母辛苦了”“多亏有你帮忙”。周敏不讨厌她,但也谈不上多亲近。
她只是忍不住想,蒋雯的妈来了,那她呢?
回老家吗?
可是老家的房子里,已经没有人等她了。
第二天一早,周敏照常五点半就醒了。年纪大了,觉浅,醒了就睡不着。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烧上水,把奶粉按蒋雯说的新比例冲好,晃匀了放在餐桌上晾着。
六点二十,安安准时醒了,在小床里哼哼唧唧地哭。周敏进去把她抱起来,换尿布,穿衣服,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周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心里软了一下。
六点五十,陈默和蒋雯的闹钟先后响了。周敏听见卧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拖鞋声,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
七点十分,一家人坐在餐桌前。陈默一手拿着包子啃,一手划着手机看新闻。蒋雯在喂安安吃蛋黄泥,朵朵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周敏把晾好的奶瓶递给蒋雯,又去给朵朵的书包里塞水壶和饼干。
“妈,你也吃啊。”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等会儿吃。”周敏给朵朵拉好书包拉链,“朵朵,快去洗手,手上全是水彩笔印子。”
朵朵嘻嘻笑着跑去卫生间。
蒋雯给安安擦了擦嘴,忽然开口:“阿姨,下午我去接我妈,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周敏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不用不用,你们去吃,我在家看安安就行。”
“一起去吧,我妈也说想见见您。”蒋雯的语气听起来挺真诚,“这几年您辛苦了,我妈说想当面谢谢您。”
周敏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谢谢她。
谢她什么呢?谢她在这儿当了五年保姆?
“行,那就一起去。”陈默放下手机,替周敏拍了板,“妈,你别老在家待着,出去吃顿饭怎么了。”
周敏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多,蒋雯出门去火车站接人。周敏把安安哄睡了,坐在客厅里择菜,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朵朵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个大房子,房子里有好几个小人。
“朵朵画的谁呀?”周敏凑过去看。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这个是安安。”朵朵的小胖手指一个个点过去,最后指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人,“这个是奶奶。”
周敏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线条潦草得几乎看不出来人形,但确实是六个小人里唯一一个用银灰色水彩笔画的——是她头发的颜色。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画得真好,奶奶特别喜欢。”
“那这个是谁呀?”她指了指角落最边上另一个小人,用粉色画的,孤零零地站在房子外面。
“那是姥姥。”朵朵头也不抬,“姥姥不跟我们住,所以她站在外面。”
周敏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点半,门锁响了。蒋雯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枣红色的开衫,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亲家母!”蒋雯的妈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换了鞋快步走过来,“哎呀辛苦辛苦,这几年多亏了你——”
周敏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快坐,坐。”
蒋雯的妈把东西放下,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阳台上晾的那排小衣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茶几上朵朵的画笔和绘本,笑着说:“雯雯老跟我说,家里多亏有你,她才能安心上班。我这当妈的离得远,想帮也帮不上,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都是应该的。”周敏给倒了杯水递过去。
蒋雯在旁边说:“妈你先坐,我去炒两个菜,晚上在家吃吧,别出去折腾了。”
“对,在家吃自在。”周敏也跟着往厨房走。
“哎哟,你们两个都别忙了——”蒋雯的妈站起来要拦,被蒋雯按回去,“您坐着歇会儿,一会儿就好。”
厨房里,周敏和蒋雯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动作都是熟练的,但谁也没说话。油锅热了,蒋雯把葱姜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炸开来。
周敏在旁边打下手,递酱油递盐,两个人配合得倒是默契。五年了,这种默契是实打实磨出来的,蒋雯一个眼神周敏就知道她要什么。
但就是那声“妈”,怎么都叫不出口。
饭桌上,蒋雯的妈很会说话,夸周敏菜做得好,夸两个孩子养得好,夸陈默有福气。周敏笑着应着,给安安喂饭,给朵朵夹菜,忙前忙后。
吃到一半,蒋雯的妈忽然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周敏面前。
“亲家母,这个你收着。”
周敏愣了一下,“这是干什么?”
“这几年你辛苦了,我跟雯雯她爸商量了,这个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蒋雯的妈笑着说,“不多,你别嫌弃。”
周敏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她知道里面是钱,厚度看着不少。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陈默的筷子停了一瞬,蒋雯低着头喝汤,没看她妈也没看周敏。
“不用不用。”周敏把信封推回去,手很稳,“带孩子是我自己愿意的,说句不好听的,朵朵和安安是我的亲孙女,我带我自己的孙女,哪有收钱的道理。”
“那不一样——”
“一样的。”周敏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很坚定,“亲家母,你的心意我领了,钱你收回去。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多来看看孩子们,她们也想姥姥。”
蒋雯的妈看着周敏的表情,大概是看出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讪讪地把信封收了回去,嘴上还在说:“你这人真是……太见外了……”
周敏笑了笑,端起碗继续吃饭。
晚上收拾完厨房已经快九点了。蒋雯的妈被安排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蒋雯铺了厚厚的褥子,又拿了新被子,忙前忙后地张罗。周敏在自己房间里叠衣服,听着外面母女俩压低了声音说话。
“妈,你就睡这儿,枕头硬不硬?”
“挺好挺好,你别管我了,去休息吧。安安晚上还要吃奶呢。”
“那你夜里起来上厕所开这个灯,别磕着。”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周敏叠好最后一件小衣服,放进抽屉里。她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对面楼的灯光清亮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吃药,血压的药,医生嘱咐每天都要吃。她去包里翻药盒,翻着翻着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家弟弟打来的。
她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你总算接电话了。”弟弟的声音听着有点急,“你老房子那个楼,前几天不是下大雨嘛,顶楼漏得一塌糊涂,六楼老孙家天花板上都长蘑菇了。他家水渗下来把咱家客厅墙皮泡了一大块,物业说楼顶防水要重做,一栋楼均摊费用,你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处理一下?”
周敏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姐?”
“我在听。”她吸了口气,“多少钱?”
“一户摊下来两千多吧。关键是得有人盯着做,物业说要是等下一场雨再泡一回,那就不光是墙皮的事了,地板都得翘。”
“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药盒,忘了打开。
回老家吗?
回去的话,房子要修,一个人住,买菜做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年过节也一个人。
不回去的话,蒋雯的妈来了,这个家里还有她的位置吗?
她倒出两粒药片,就着凉水吞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客厅里传来蒋雯和她妈的笑声,低低的,亲昵的。周敏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客厅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房子沉入深夜的寂静。
她才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那个雨天的站台,老陈站在月台上冲她挥手,她坐在火车里,隔着玻璃怎么喊都喊不出声。火车开了,老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她在梦里想,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章 故人
周敏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让陈默送。早上起来把安安的奶粉比例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又把朵朵美术班的时间表重新抄了一份放在餐桌上,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老陈的遗像,那本旧相册,还有朵朵送她的那朵已经褪色的纸花。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陈默在客厅里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看着周敏把那几样东西塞进箱子,终于没忍住。
“妈,你非要走吗?”
“你老家的房子总要修,我回去看看。”
“那修好了呢?还回来吗?”
周敏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腰,看了儿子一眼。三十五岁的男人了,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再说吧。”她说。
蒋雯也起了个大早,抱着安安站在卧室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安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看见周敏的行李箱,哇的一声哭起来,伸着手要奶奶抱。
周敏接过安安,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安安乖,奶奶回老家办点事,过段时间就来看你。”
安安听不懂,只是死死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蒋雯把女儿抱回去的时候,小孩的哭声震天响,周敏没回头,拉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着厢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年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省城回老家,高铁两个半小时,不算远。但这三年她只回去过两次,一次是清明给老陈上坟,一次是弟弟家儿子结婚。
那两次回去都是来去匆匆,在家里待一晚上就走。房子里的灰尘厚得能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厨房的水龙头锈住了拧不开,阳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刮掉了一根,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每次回去都在想,算了,反正也不常住,修不修都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了。
蒋雯的妈来了,那个家不需要她了。
陈默跟她争执过,说姥姥是姥姥,奶奶是奶奶,谁说奶奶就得走?但周敏自己提出来要走,在蒋雯的妈到省城的第三天,她就跟陈默说了。
陈默当时就炸了,母子俩关在卧室里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是陈默一个人在那儿吼,周敏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凭什么她妈来了你就要走?这个家是你待了五年的地方!”
“没人赶我走,是我自己想回去。”
“你撒谎。”
周敏没反驳。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抚着床单上的褶皱,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默默,妈累了。”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是知道的。这五年他妈怎么过来的,他心里有数。蒋雯不是坏儿媳,工作勤快,持家也利索,但就是那声“妈”怎么都叫不出口。五年了,周敏在这个家里始终像个外人——不,比外人好一点,像一个被需要的、但不能太亲近的帮手。
陈默为这事跟蒋雯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最严重的一次,蒋雯红着眼睛冲他吼:“我不是不尊重她!我就是叫不出口!你以为我不想叫吗?可我从小就没叫过别人妈,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七岁——”
然后两个人冷战了半个月。
后来周敏找陈默谈了一次,说,儿媳妇不是亲闺女,这个道理妈懂。你逼她叫妈,她别扭,妈也别扭。一家人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别为这个闹。
陈默当时没说话,但那之后确实没再跟蒋雯为这事吵过。
他不吵了,不代表他不记着。
送周敏去高铁站那天,陈默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到了进站口,他把行李箱递给周敏,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拿着。”
“什么?”
“钱。不多,两万块,修房子用。”
周敏要推回去,陈默攥着她的手不放,力气大得她有点疼。
“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周敏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车票,嘟囔了一句“说什么傻话”,挣开儿子的手快步走向检票口。
过了闸机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原地,高高大大的一个人,肩膀塌着,嘴唇紧紧抿着,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样子。
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候车大厅。
高铁开动的时候,周敏靠着车窗往外看,田野、房屋、工厂厂房在眼前飞速掠过。她想起五年前坐这趟车来省城的时候,心里是满满的干劲,想着帮儿子儿媳把小家撑起来,等孩子大了就功成身退。
她没想过走的时候会是这种心情。
不是伤心,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耗尽了的感觉。像一块电池用了五年,电量从满格一格一格地掉,终于掉到了百分之一。
到了老家,周敏先把行李箱放回家,然后直接去找了弟弟周建国。
周建国比她小三岁,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日子过得不好不坏。看见姐姐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她让进屋,让老婆去厨房加菜。
“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房子漏水的事得处理,回来看看。”
“那个不急,你先住我这儿,我让你弟妹把客房收拾出来——”
“不用,我回家住。”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他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敏在弟弟家吃了顿午饭,把物业说的修楼顶的事问清楚了,又问了靠谱的装修师傅的联系方式,下午就回了自己的房子。
三年没怎么住人的房子,打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潮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墙皮果然泡了,鼓起来一大片,像贴了一张皱巴巴的墙纸。地板踩上去有几块咯吱咯吱响。她打开所有窗户通风,去厨房拧水龙头,拧了半天才出水,铁锈色的水流了好一阵才变清。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家具上都蒙了灰,老陈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结了一层细细的蛛网。电视柜上摆着她和老陈的合影,相框上落满了灰,看不清照片里两个人的脸。
周敏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抹布,开始擦灰。
她擦得很慢,一件一件地擦。电视柜,茶几,饭桌,椅子,窗台。擦到藤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抚过椅背上老陈常年靠着磨出来的那块光滑的痕迹,眼眶酸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蹲下来把藤椅底下的灰也擦了,然后站起来继续擦下一个。
擦到电视柜上的相框时,她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把玻璃面上的灰擦干净。照片里老陈冲她笑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那么多褶子。
那是哪一年拍的来着?好像是她五十岁生日,陈默还在上大学,暑假回来带了个蛋糕,非要给他妈过生日。老陈难得配合,戴上生日帽跟她拍了这张合影。
周敏把相框放回原位,用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敲老陈的脑门。
“你倒好,走得利索,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收拾烂摊子。”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你看看这墙,你看看这地板,你要是还在,这点活还不是你干?”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夏天的热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柏油马路被晒化的气味。
周敏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找人修房顶,重刷墙面,修地板,这一套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搞不完。陈默给的两万块加上她自己攒的一点钱,应该够了。
晚上她一个人煮了碗面条,开了电视当背景音,吃完了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视频。
她接了,屏幕上出现安安肉嘟嘟的脸,小人对着镜头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奶奶——”。周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笑着应了一声。
“妈,你那边怎么样?”陈默的脸挤进屏幕,“房子里什么情况?”
“还好,墙皮泡了一点,找人修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
“够。你自己的钱留着,别老给我。”
母子俩扯了几句家常,安安在那边抢手机,周敏看着屏幕上乱晃的画面,笑出了声。挂了视频之后,那股笑意还挂在嘴角,但慢慢地就淡了。
房子真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客厅墙上那面老挂钟走针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以前在省城,从早到晚耳边都是声音——安安的哭声,朵朵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电视里动画片的音乐声,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她有时候嫌吵,但现在想来,那种吵是热闹的吵,是有人的吵。
不像这里。
她忽然想起楼上老孙家天花板长蘑菇的事,决定明天去找物业之前先去楼上看看情况。
第二天一早,周敏换了件干净的短袖,上楼敲了老孙家的门。
开门的是老孙的老婆刘姐,看见周敏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起来:“哎呀周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几年没见你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刘姐把她让进屋,指着天花板上水渍的痕迹给她看,嘴里不停地抱怨物业不作为、楼顶防水年久失修之类的话。
周敏正听着,余光瞥见阳台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那人背对着她在晾衣服,瘦高的个子,头发花白,动作不紧不慢的。
“对了,我们家老孙去年退休了,在家闲不住,天天鼓捣他那些花花草草——”刘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拍了一下脑门,“哎哟忘了介绍了,那不是我老孙,老孙今天一早去钓鱼了。那个是老赵,赵远志,住五楼的,前年搬来的。他家阳台漏水漏得比咱家还厉害,今天上来看看情况。”
那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身来。
周敏愣住了。
阳台上那个人也愣住了。
他手里还举着一件湿淋淋的衬衫,晾衣杆上滴下来的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六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的轮廓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影子,只是瘦了很多,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头发几乎全白了。
“周敏?”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赵……赵远志?”周敏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变了。
刘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惊讶道:“你们认识啊?”
认识。
岂止是认识。
周敏站在老孙家的客厅里,隔着满地的水盆和接水的塑料桶,看着阳台上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三十多年的时光在两个人之间轰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一九八九年。
周敏二十一岁,在县纺织厂的细纱车间做挡车工。赵远志二十三岁,是厂里机修车间的技术员,刚从省城的机械学校毕业分过来的。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工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好上的那年夏天,周敏值夜班,机器老是断头,一晚上断了好几次。她一个人在车间里忙得满头大汗,正蹲在地上接线头,听见身后有人敲了敲机器外壳。
“这个锭子有点问题,得拆下来校一下。”赵远志蹲下来,掏出手电筒照了照机器内部,“你让一下,别蹭到油。”
那是周敏第一次离他那么近。他袖子卷到手肘上,手臂上沾着机油,手指修长而有力,三下两下就把一个零件拆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周敏。”
“周敏,”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笑了一下,“好听。”
周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后来的事就像所有那个年代的恋爱故事一样,简单,笨拙,但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会在下班的时候在厂门口等她,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垫了一块海绵。他周末骑十几公里带她去镇上看电影,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并排骑着车,车轮碾过田埂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有一次下雨,他把自己的雨衣披在她身上,自己淋着雨在前面蹬车。周敏坐在后座,雨衣的帽檐滴着水,她看着他的后背被雨淋得透湿,衬衫贴在肩胛骨上,一鼓一鼓的。
她喊他:“你披上,我不怕淋!”
他头也不回地喊回来:“你穿着!我肉厚!”
后来周敏每次想起那个画面都想笑。肉厚,亏他说得出口。
好了一年多,两个人开始谈婚论嫁。赵远志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常年生病,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上学。周敏家里也不同意,嫌赵远志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
周敏不在乎。她说,他有手艺,人又勤快,日子总能过好的。
但赵远志在乎。
他母亲那年的医药费又涨了,弟弟考上大学要交学费,妹妹还在读高中。他那点工资掰成八瓣花都不够,拿什么结婚?拿什么给周敏一个家?
他们开始吵架。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吵,是那种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的吵。周敏说,我们可以先领证,婚礼以后补。赵远志说,那不行,不能让你这么委屈。
周敏说,我不觉得委屈。
赵远志说,我觉得委屈你了。
僵持了两个月,赵远志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南下。那时候南方沿海城市刚开始大开发,有技术的人过去能赚到比厂里多好几倍的钱。他跟周敏说,等我两年,攒够了钱就回来娶你。
周敏没有留他。
她送他去的火车站。月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塞到她手里,说,你先收着,等我回来,堂堂正正地给你戴上。
她打开盒子,是一只银戒指,简简单单一个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远&敏”。
火车开走了,她攥着那只戒指盒子在月台上站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他们一开始还有通信。赵远志寄回来的信越来越短,从三页纸变成两页,变成一页,变成半页。他说工地上很忙,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他说钱攒得差不多了,再过半年就能回来。他说这边的夏天热得人想跳海。
然后忽然就没有信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周敏写了十几封信寄到他留下的地址,全部石沉大海。
她去找了他弟弟,他弟弟也说联系不上。她又去找厂里的同事打听,有人说他在南方赚到钱了,有人说他出了事,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准信。
周敏等了他一年。
那一年里,她瘦了十多斤。她妈看不下去了,托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开始不肯去,后来被她妈连哭带骂地逼着去见了一个。
那个人就是老陈。
老陈当时在县粮食局上班,老实本分,话不多,长得也不出挑,但笑起来很憨厚。第一次见面他就跟周敏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不介意,你要是愿意跟我试试,咱们慢慢处。
周敏也不知道是被他的实在打动了,还是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总之处了大半年之后,两个人结了婚。
婚期定下来那天晚上,周敏把赵远志送的那只银戒指从首饰盒里拿出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她把戒指用一块红布包好,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第二天她给赵远志的弟弟打了电话,说自己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嫂子,对不起。
周敏说,别叫我嫂子了。
然后挂了电话。
结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老陈对她很好,好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配。他从不问她过去的事,也从没翻过她箱子底层那个红布包。陈默出生那年,老陈高兴得在产房外面转圈,一个大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敏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她给赵远志写了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我结婚了,生了个儿子,叫陈默。祝你一切都好。
那封信还是没有回音。
后来纺织厂改制,周敏下岗了。老陈托人给她在供销社找了个售货员的活儿,她干了几年,供销社也黄了,她就回家带孩子,偶尔打打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老陈从没让她操过心,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扛着。
一转眼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间,周敏偶尔会想起赵远志。不是那种思念的想,就是路过火车站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或者下雨天看见骑自行车的人会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那些记忆已经很淡了,淡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张旧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她从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更没想到会在自己家楼下、老孙家的阳台上,以这种方式重逢。
“你……头发全白了。”周敏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蠢话。
赵远志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都当奶奶了,我还不能白头?”
刘姐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但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借口去厨房烧水,把客厅留给了他们两个。
阳台上,赵远志把那件衬衫搭在晾衣杆上,擦了擦手,慢慢走进客厅。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周敏注意到他的右腿好像不太灵便,走快了会微微拖一下。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周敏问。
“前年。”赵远志在沙发上坐下来,“老孙是我以前的工友,他说这儿有个五楼的房子要卖,价格合适,我就买了。”
“你不是在南方吗?”
“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九八年就回来了。”
九八年。
周敏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他跟老陈结婚后的第七年。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赵远志回这个县城已经二十多年了,而她竟然一次都没碰到过他。
不,也许碰到过,只是她没有注意。县城就这么大,一条主街,两个菜市场,一个中心广场,二十多年里他们可能无数次擦肩而过,只是谁也没认出谁来。
“你……”周敏张了张嘴,发现要问的问题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问哪一个。
“我后来结过婚,”赵远志主动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没两年就离了。没孩子。”
“为什么?”
“她嫌我穷呗。”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攒的那点钱都给我妈看病了,人也没留住,九九年走的。后来我就一直一个人。”
周敏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里刘姐烧水的声音。
“你呢?”赵远志抬起头看她,“你……老陈呢?”
“三年前走的。心梗。”
赵远志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节哀。”
周敏听着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觉得特别荒诞。三十多年前他们在月台上生离,如今在老孙家的客厅里说着客套的“节哀”。中间隔着三十多年的日子,无数个日夜,无数顿饭,无数场雨,无数个失眠的凌晨。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攥着戒指盒子站在月台上的姑娘了。
他也不是那个骑着二八大杠、衬衫被雨淋透的青年了。
“漏水的事,”赵远志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我去找过物业了,他们说下周一之前给答复。你家在几楼?”
“四楼。”
“你家也漏了?”
“墙皮泡了。”
“那咱们一起盯物业,人多力量大。”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可笑似的,扯了扯嘴角。
“行。”周敏站起来,“我先回去了,还有一堆东西要收拾。”
赵远志也跟着站起来,“那个……晚上有空吗?”
周敏回头看他。
“楼下新开了家面馆,他家的刀削面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假装在掸裤腿上的灰,“你要是懒得做饭,可以去尝尝。”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阳光从楼道里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
“知道了。”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腿有点发软,走到四楼拐角处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有点不对劲。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含在舌下,苦味弥漫开来。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刘姐家关门的声音,还有五楼赵远志沉重的脚步声——那个不灵便的右腿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拖,节奏很特别。
她听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声音消失在某扇门后面,才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开门进了自己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墙上老陈的相片正对着她,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老陈,”她轻声说,“你说巧不巧。”
相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周敏走到电视柜前,把老陈的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然后放回原处。她弯腰的时候,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在零零碎碎的杂物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那只银戒指还在。
银面已经氧化发黑了,内侧刻的那两个字也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远”字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盒子盖上,重新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蝉忽然叫得更大声了。
第三章 面馆
面馆不大,拢共就六张桌子,但这个点已经坐满了大半。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一台老式挂壁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但也比外面闷着的空气强。
周敏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
“这儿。”
角落里有人抬了抬手。
赵远志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热汽蒸腾。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头发也梳过了,比上午在阳台上见到的时候齐整了不少。
周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给你点的,刀削面,牛肉的。”赵远志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筷子摆好,“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了没有。”
周敏看着那碗面,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菜,牛肉切得薄,铺了五六片。
“你还记得我爱吃刀削面?”她说。
“嗯。”
周敏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面削得厚薄不均,但劲道,汤头也浓,辣子放得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胃里暖起来,整个人也从里到外地松弛了一些。
赵远志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只有呼噜呼噜吸面条的声音。电扇吱呀吱呀地转,隔壁桌两个大汉在划拳,老板娘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三号桌加个凉菜”。
“你那个腿,”周敏先开了口,“怎么弄的?”
赵远志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工地上摔的。九七年在深圳,从脚手架上一脚踩空掉下来,右腿骨折,髌骨碎了,打了三根钢钉。”
“后来呢?”
“后来养了大半年,走路是能走了,重活干不了了。”他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工地上的活干不了就回来呗,在老家这边找了个机械厂看仓库,一直干到退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敏知道没那么简单。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带着一身伤从南方回来,母亲生病,家里一贫如洗,那条腿又在最需要拼的年纪废了一半——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说,她也不问了。
“你呢?”赵远志抬起头看她,“这些年还好吗?”
“还行。”周敏喝了一口面汤,“纺织厂下岗之后换了几份工作,后来就在家带孩子。老陈在粮食局干了一辈子,前几年刚退休,人就没了。”
“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周敏听出了那个重量。
“好。”她说,声音很稳,“特别好。”
赵远志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忽然没了胃口。
周敏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十多年前是她等他的信,等了整整一年,寄出去几十封信石沉大海。她后来从别人嘴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说法——赵远志在南方赚了钱变了心,跟当地一个女人好上了。
她信了。不信又能怎么办呢?
但今天在老孙家的客厅里,他说他结过婚又离了,说那个女人嫌他穷。那么当年那些信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收到没有?
周敏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正想问什么,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陈默打来的视频。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妈!”朵朵的大脸挤满了屏幕,“奶奶!你看我画的画!”
屏幕上出现一张画,画的是一个大大的太阳底下一排小人。朵朵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这个是安安,这个是姥姥,这个是——这个是奶奶!奶奶最小,因为奶奶在老家,离我们最远。”
周敏笑了,笑得眼角纹路堆起来,“奶奶不小,奶奶是站得远,看着小。等奶奶回去,就变大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奶奶办完事就回去看你们。”
母女俩——祖孙俩聊了几句,陈默的脸挤进屏幕,“妈,你今天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天天问。”
“房子修得怎么样了?”
“找人了,下周开工。”
母子俩又扯了几句,周敏注意到视频背景里蒋雯抱着安安晃了一下,安安在哭,蒋雯一边哄一边往镜头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冲镜头笑了笑,抱着孩子走开了。
挂了视频,周敏放下手机,发现赵远志在看她。
“你孙女?”他问。
“两个。大的五岁,小的两岁。”
“长得像你。”
周敏愣了一下,“你都没看清——”
“眼睛像。”赵远志笃定地说,然后又低下头去喝汤。
面吃完了,两个人各自靠在椅背上,气氛松弛了一些。赵远志问起房子维修的事,周敏把弟弟介绍的装修师傅的电话拿出来给他看了,两个人就着楼顶防水的施工方案讨论了一会儿。
“物业那边我去盯,”赵远志说,“你别操心了,我住五楼,上去方便。”
周敏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改了口,“行,那你盯着,回头费用的事咱们几家一起商量。”
“嗯。”
从面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并肩往回走,路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
周敏放慢了脚步,赵远志也跟着放慢。
“你知道吧,”赵远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广场舞的音乐盖得断断续续,“我后来去找过你。”
周敏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九八年。我从南方回来那年。”
周敏站住了。
广场舞的音乐忽然换了一首,变成了《最炫民族风》,鼓点震得人心慌。赵远志站在路灯下,影子斜在水泥地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
“我去纺织厂找你,人家说你早就不在那儿了。我又去你家,你妈说你已经结婚了,孩子都好几岁了。”他顿了顿,“我在你家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周敏觉得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什么一封都不回?”
赵远志的表情变了。他皱起眉,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
“信?你给我写过信?”
“写了十几封。”
“我一封都没收到。”
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和三十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写到哪里了?”赵远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
“福田区那个工地地址,是你信上给的。”
赵远志闭上眼睛,抬手抹了一把脸。他那只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在水泥地上。
“我九六年底换工地了,走之前特意去邮局办了信函转发,留了新地址。”他睁开眼睛看着周敏,眼眶泛红,“但那个新工地我只干了半年就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出院以后工地早就换人了,转发也断了。我给你的信——”
“你给我写了信?”
“写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写了很多。跟你说我攒够钱了,说等我腿好了就回去。后来有一封信被退回来了,信封上盖了个戳——‘查无此人’。”
周敏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查无此人”四个字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太阳穴上。她想起那时候她跟老陈刚结婚,搬离了原来的住处,去了县城另一头的新家。那个地址赵远志不知道。
“后来我不敢再写了。”赵远志说,“我想你大概是嫁人了,不想再跟我有牵扯。我就……”
他没说下去。
广场舞的音乐停了,换成了另一首,又是一阵震耳的鼓点。跳舞的老太太们换了个队形,扇子舞得哗哗响。
周敏站在那儿,像被钉在地上。三十多年来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的委屈、怨恨、遗憾,此刻像翻涌的胃酸一样涌上来。不是赵远志抛弃了她,不是谁变了心。只是两拨信在时间里错过了,一个躺在邮局的某个角落里吃灰,一个被退了回来,盖着那个冰冷无情戳。
就这么错过了。
“周敏。”赵远志往前走了一步。
周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她抬手挡了一下,声音发紧,“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她转身快步往家走,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赵远志没有追上来,他的腿也不允许他追。身后只有广场舞的音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回到家,周敏关上门,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客厅里只有那个老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
手机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
周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外升起来,把她坐在沙发上的影子照得又瘦又长。
哭完了,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发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面很好吃。”
然后把手机关了,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赵远志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后来又去过你家楼下。好几次。看见你在阳台上晾衣服,旁边站着个男人,笑得很憨厚。我想,你过得好就行。”
另一条是陈默发的,早上六点半——“妈,蒋雯说她周末想带两个孩子回去看看你。你那边方便吗?”
周敏拿着手机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来,热辣辣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她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了什么。
箱子底层那个红绒布盒子。
她放下手机,弯腰打开床底下的行李箱,翻到最底层,摸到那个盒子。打开,那只发黑的银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三十多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它。
戒指内侧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远&敏”。
她把戒指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内侧的刻字,很轻,像在触碰一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最后她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盖上,但没有塞回箱子底层。她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和老陈的遗像并排。
上午九点,物业来人了。周敏跟着上了楼顶,赵远志已经在那儿了,还有六楼老孙和隔壁单元的两家住户。大家围着物业经理七嘴八舌地吵,赵远志站在人群里,拄着一根旧拐杖,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把物业经理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敏看着他跟物业据理力争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记忆里的赵远志不太一样了。记忆里那个赵远志是个温和的年轻人,好说话,从不跟人红脸,推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她的时候总是笑。
现在这个赵远志,头发白了,腿瘸了,但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锋利,像一把用了很多年但保养得很好的刀。
物业终于松口了,答应下周一开始施工,费用各户均摊。大家散了之后,赵远志拄着拐杖慢慢往楼梯口走。周敏跟在后面,看着他下楼梯时小心地先把拐杖伸下去探一探,然后右腿再跟下去。
“我扶你。”
“不用。”赵远志头也不回,“走了三十多年了,不差这几步。”
周敏没再坚持。
到了四楼,她开门进屋,发现赵远志没跟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五楼楼梯拐角处,手扶着栏杆,似乎在歇气。
“上来坐会儿吧。”周敏说,“我给你倒杯水。”
赵远志看着她,那个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触碰到的柔软。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来,跟着她进了屋。
他在客厅的藤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子旁边。周敏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发现赵远志正看着电视柜上老陈的遗像出神。
“他就是老陈?”他问。
“嗯。”
“看着是个好人。”
“是。”周敏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天下第一好人。”
赵远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老陈的遗像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红绒布盒子上。他没问那是什么,但周敏觉得他看出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还有收废品的吆喝声。小区里的生活节奏慢慢腾腾的,像一切都在热水里泡着。
“周末,”周敏忽然开口,“我儿子儿媳带两个孙女回来看我。”
“挺好的。”
“你要不要……”她顿了一下,“一起吃个饭?”
赵远志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一种被邀请进入不该进入的领地的犹豫。
“我以什么身份去?”他问。
周敏被问住了。
是啊,以什么身份?楼上的邻居?老同事?还是别的什么?
“就说是我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周敏说,“正好碰上了。”
赵远志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过了一会儿才说:“行。”
他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走的时候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下楼梯,那个不灵便的右腿在台阶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周敏关上门,回到客厅,在老陈的遗像前站了很久。
“老陈,”她轻声说,“你要是觉得不好,你就给我托个梦。”
遗像里的人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周末转眼就到了。
周六一大早,周敏就起来买菜。她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排骨、鲈鱼、虾,还有朵朵爱吃的鸡翅和安安能吃的嫩豆腐。卖菜的大姐认出了她,惊讶地说,周姐你回来了?好几年没见你了!
她笑着说,是啊,回来住一阵。
回到家她开始忙活,择菜、洗菜、切菜,把排骨焯水,鲈鱼码上葱姜腌着。正忙得脚不沾地,门铃响了。
她擦了把手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默、蒋雯,还有两个小人——朵朵牵着爸爸的手,安安被蒋雯抱在怀里,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见周敏就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周敏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把安安接过来抱在怀里,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又弯腰摸了摸朵朵的头。两个孩子都长高了一些,朵朵的头发长长了,扎了两个小辫子,晃来晃去的好看。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周敏把一家人让进屋。
蒋雯进门的时候叫了一声“阿姨”,周敏应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陈默拎着两袋子水果和营养品,进门就开始四处看,眉头皱着。
“妈,这墙怎么回事?还没修?”
“物业下周一才开工。你别操心了,坐下喝口水。”
一家人坐下来,两个孩子很快就占领了客厅,朵朵在茶几上铺开画纸开始画画,安安迈着小短腿满屋子跑,周敏一边给蒋雯和陈默倒水,一边眼睛追着安安,生怕她磕着碰着。
蒋雯难得地有些拘谨,坐在沙发上,不像在省城自己家里那么自在。周敏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老旧的家具,掉皮的墙面,简陋的陈设——然后很快收回去,低头喝水。
“妈,你这房子得好好修修了。”陈默还是不放心,“要不干脆重新装修一遍,我出钱——”
“修个楼顶就够了,装什么修。”周敏摆摆手,起身去厨房看火。
蒋雯跟了进来。“阿姨,我帮您。”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点转不开了。蒋雯接了择菜的活儿,站在水槽边剥蒜,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周敏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排骨,两个人一时无话。
“阿姨,上次的事……”蒋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对不起。”
周敏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什么事?”
“就是我妈来的那天,她拿钱给您。”蒋雯低着头剥蒜,不看周敏,“我知道您心里肯定不舒服。我妈那个人就是那样,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您——”
“没事。”周敏打断她,“你妈是好意,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的是实话。那件事她确实没记恨,只是当时心里有点堵,过了也就过了。
蒋雯抿了抿嘴,还想说什么,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周敏,物业的人来了,说要提前看一下楼顶的情况,你上次说的那个施工方联系方式——”
赵远志的声音在门口停住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坐着的陈默和两个小孩,愣住了。
陈默也愣住了。
“这位是?”陈默站起来,目光在赵远志和周敏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哦,楼上的邻居,赵叔。”周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平稳得不正常,“以前也是纺织厂的。他家也漏水,我们一起盯物业的事。”
赵远志冲陈默点了点头,“你就是周敏的儿子吧?长得像你妈。”
陈默的目光停在赵远志的拐杖上,又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礼貌地笑了笑,“赵叔好。”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安安从沙发后面跑出来,差点撞到赵远志的拐杖。赵远志弯腰扶了她一把,小姑娘抬头看着这个头发白花花的老爷爷,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爷爷!”
全屋都安静了。
蒋雯从厨房探出头来,陈默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丝裂缝,朵朵也停下画笔抬起头看。
周敏快步从厨房走出来,把安安抱起来,说:“叫赵爷爷。”
“赵爷爷!”安安听话地重复了一遍。
赵远志的表情变得很温柔,那种温柔是周敏在这两次重逢里从没见过的。他伸手在安安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说:“乖。”
“那个,”周敏转向赵远志,语气恢复了正常,“物业的人呢?”
“在楼下,说去楼顶看看。施工方的电话——”
周敏掏出手机报了一串号码,赵远志存进手机里,又冲陈默和蒋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妈,”陈默压低了声音,“这人谁啊?怎么直接进咱家?”
“不是说了吗,楼上的邻居,以前在纺织厂认识的。”周敏的语气轻描淡写,“他家也漏水,一起找物业的。”
陈默还想说什么,被蒋雯用一个眼神拦住了。
午饭吃得很热闹。周敏做了一大桌子菜,朵朵和安安吃得满嘴是油,陈默埋头扒饭,一边吃一边说妈做的菜就是好吃。蒋雯也比平时放松了不少,还给周敏夹了好几次菜。
吃到一半,朵朵忽然冒出一句:“奶奶,你那个朋友赵爷爷,他一个人住吗?”
“朵朵。”蒋雯轻声制止。
“我就问问嘛。”朵朵嘟着嘴。
“是一个人住。”周敏夹了块鸡翅放到朵朵碗里,“吃饭。”
陈默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这边房子修好以后,还是回省城吧。”他顿了顿,“安安还小,朵朵马上要上小学了,我和蒋雯都上班,实在忙不过来。”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地嚼着一块鱼肉,把鱼刺吐在碟子里,然后才开口。
“蒋雯她妈不是在吗?”
陈默和蒋雯对视了一眼。蒋雯低下头,用手指抠着桌布边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姨,”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妈她……身体不太好。上个月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抱不了孩子,弯腰都费劲。她在我们那儿待了这半个月,已经贴了一整盒膏药了。”
周敏看着她,没有说话。
蒋雯的眼眶有点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没资格请您回去。这五年来,我……我对不起您。”
“别说了。”周敏打断她,语气不算严厉,但很坚定,“吃饭。”
陈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妈,你听蒋雯说完——”
“我说吃饭。”周敏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很稳。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朵朵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在啃她的鸡翅。
下午三点多,陈默一家准备走了。蒋雯在门口给安安穿鞋,陈默把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往冰箱里塞,周敏拦都拦不住。
临走的时候,蒋雯忽然转身抱了一下周敏。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周敏完全没有准备,整个人僵住了。蒋雯的怀抱很轻,像是怕被推开一样,只停留了两三秒就松开了。然后她红着眼眶快步走了出去,抱着安安下了楼梯。
陈默看了周敏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句“妈,你保重”,也跟着下了楼。
周敏站在门口,听着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慢慢关上门,回到客厅。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茶几上铺着朵朵没画完的画。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画上还是那一排小人,这次多了一个——在奶奶旁边,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爷爷,用灰色的水彩笔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形。
周敏看了很久。
然后把画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她开始收拾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扫了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赵远志发了一条消息。
“物业的事谈得怎么样?”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
“谈好了,周一开工。你孙女很可爱。”
周敏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窗外,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变软了,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吞的金色。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和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远远地飘上来。
周敏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睛。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漏着水,她没有起身去拧。
那个声音规律而绵长,像某种计量时间的古老器具,一滴一滴地数着她余下的日子。
第四章 旧信
楼顶防水工程开工那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毛毛雨。
施工队的老李头叼着烟蹲在楼顶边缘看了看天,说这雨不大,不影响干活。于是几个工人穿着雨衣上了楼顶,开始铲老化的防水层。铲子刮在水泥面上,吱嘎吱嘎的声音传遍整个单元。
周敏站在阳台上仰头看,只能看见楼顶边缘偶尔探出来的铁锹头和飞溅的碎渣。她洗了把手,准备上楼去看看进度,顺便给工人们送壶水。
刚走到四楼拐角,就听见上面传来赵远志的声音。
“老李,我跟你说,西边那块要重点处理,上次漏得最厉害的就是那儿。你别给我糊弄,我可是天天盯着。”
“知道了知道了,赵师傅你放一百个心。”老李头的声音带着笑,“你这一天上来三趟,我敢糊弄吗?”
周敏拎着水壶上了楼顶,赵远志正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指挥老李头往防水卷材下面多铺一层网格布。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看见周敏上来,他皱眉道:“你上来干什么?这儿滑。”
“给你们送壶水。”周敏把水壶放在楼梯口的平台上,“你腿不好,少爬楼。”
“我腿不好又不是腿断了。”赵远志的语气硬邦邦的,但接过水壶倒了一杯,先递给了周敏。
两个人在楼梯口站着看工人们干活。雨雾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老李头带着两个徒弟手脚麻利,一个上午就铲完了大半片旧防水层。
“照这个进度,三四天就能干完。”赵远志说,“完了还得做闭水试验,你别急着找人刷墙,万一还有漏点,墙刷了也白刷。”
“知道。”
“你儿子他们回去了?”
“当天就回了。”
赵远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拄着拐杖转身往楼梯口走,周敏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到了四楼,赵远志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有事叫我”,继续往五楼走了。
周敏回了屋,把门带上。她走到阳台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青白色。楼顶上工人们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偶尔有工具掉在地上的哐当声。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老房子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下午,周敏开始整理老陈的遗物。
床底下那个大整理箱拖出来的时候沾了一层灰。她拿湿抹布擦干净箱盖,拉开拉链的那一刻,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鼻而来。老陈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蓝衬衫、灰夹克、黑棉袄,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那件蓝衬衫领口的标签已经磨掉了大半,那是老陈最喜欢的一件,穿了少说七八年。
周敏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她做了个决定——这些衣服留着也没人穿,不如捐了。
她找了个大袋子,把衣服往里装。装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摸到夹克内侧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她翻了翻,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旧得发软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周敏打开信封,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是一叠信。
用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的一叠信。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寄件人写着“赵远志”,地址是深圳福田区某某工地。
周敏的手开始发抖。
她坐在地上,靠着床沿,解开皮筋,把那叠信摊开。一共九封,按日期从早到晚排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封是九六年的,最晚的一封是九八年初。
每一封都被拆开过。信封上有手指摩挲的痕迹,信纸的折痕都磨出了白边,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周敏抽出最早的一封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了,圆珠笔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算清晰。赵远志的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透到了纸背——
“敏:
到深圳三个月了,总算安顿下来。这边的天气跟咱们那儿不一样,冬天也热得要命,晚上睡工棚像睡蒸笼里。不过工钱确实高,一个月抵在厂里干半年。我算了算,照这个进度,明年秋天就能攒够钱回去。
你在家好好的,别跟我妈置气,她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等我回去,咱们就领证。
你送我的那张照片我放在枕头底下,天天看。你瘦了,多吃点饭。
远志”
周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一封接一封地看下去。信的内容从兴奋到疲惫,从疲惫到焦虑,字里行间是一个年轻人在陌生城市里拼命挣扎的痕迹。他说工地上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吃的是白菜炖粉条,睡的是大通铺,工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晚上打呼噜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他说有一次在工地上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特别像她,追上去才发现不是,回来之后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最后那封信是九八年二月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敏:
这是我给你写的不知道第几封信了。我之前的信你收到了吗?为什么一直不回?
我的腿好了大半了,能拄拐下地了。医生说再养两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但重活不能再干了。我不怕,我有技术,回去找个厂子修机器一样能挣钱。
你是不是结婚了?上次我托老刘打听你,他说你搬家了,还说好像看见你跟一个男的一起在菜市场买菜。
如果是真的,你跟我说实话就行,我受得住。你过得好,我就不打扰了。
如果不是,你等我。我下个月就回去。”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大段空白,然后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得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我还是不信。你不会嫁别人的。”
周敏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老陈。
这些信是老陈收起来的。
她想起结婚以后有一次搬家,老陈一个人收拾了她从娘家带来的所有东西。那个装信的铁盒子一直放在她衣柜最底层,上了锁。她从没跟老陈提过那个盒子,老陈也从没问过。
但她没想到,老陈不仅知道这些信,还把它们一封封收好,整整齐齐地捆上皮筋,放在自己夹克的内侧口袋里,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他到底是怎么拿到这些信的?
周敏闭上眼睛,在记忆深处搜索每一个可能的细节。终于想起来一件事——结婚第二年,她妈有一次来家里,母女俩在厨房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话。她妈提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我给你处理掉了”,她当时正怀着陈默,反应大,浑身没力气,又怕老陈听见,就匆匆岔开了话题。
她以为她妈把信扔了。
但她妈没扔。她妈大概是觉得扔了可惜,又或者怕女儿将来怨她,就把信交给了老陈。
老陈收下了。他没有烧,没有扔,没有质问周敏,甚至没有告诉她。他只是把这些信念了一遍又一遍——信封上那些摩挲的痕迹就是证明——然后把它们封存起来,放在自己最贴身的衣服口袋里,一放就是一辈子。
他知道他的妻子心里曾经有别人。
他接纳了这件事。像接纳她的一切一样,沉默地、毫无保留地接纳了。
周敏抱着那叠信,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楼顶的施工声也停了。
她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把信一封封折好放回信封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抽出最早的那封和最后的那封,其余的整整齐齐地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然后她拿着那两封信,出了门,上了五楼。
赵远志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大概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
“怎么了——”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周敏红肿的眼睛,表情变了,“出什么事了?”
周敏把那两封信递给他。
赵远志接过信,看了信封上的字迹,手猛地一抖。他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是……”他的声音哑了。
“老陈收起来的。”周敏说,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收拾他的遗物才发现的。九封,都在。”
赵远志拆信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撕破了信纸。他展开那封最早的信,看了几行就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门框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进来坐吧。”他侧身让开门口。
赵远志的家比周敏的还要简单。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三国演义》。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其中有张赵远志年轻时候的,穿着工装站在一台大机器旁边,还是那副银框眼镜,瘦削的脸上带着笑意。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来。赵远志拄着拐杖去厨房倒水,杯子碰着壶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的手还在抖。
他端着水出来,在周敏对面坐下,把那两封信摊在茶几上。
“这封是我刚到深圳的时候写的。”他指着那封最早的信,手指轻轻点在信纸上,像在触碰某种易碎的东西,“那天特别热,工棚里跟蒸笼似的,我趴在上铺写的,一边写一边拍蚊子。我记得那天下工晚了,食堂已经没饭了,我啃了半个馒头写的这封信。”
他又拿起最后那封,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这封是在医院写的。那时候我刚能坐起来,腿上还打着石膏。旁边床的老头问我给谁写信,我说给对象。他说你对象真好,还等你。我说,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我。”
他抬起头看周敏,眼眶红透了。
“我不知道那些信你都没收到。”
“我也不知道你给我写了信。”周敏说,声音还算稳,“我一直以为你在南方过上了好日子,把我忘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茶几上那两封信安静地躺着,泛黄的信纸边缘微微卷起,圆珠笔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蓝。
收音机没开,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夏天夜晚的风从纱窗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本《三国演义》翻过了一页。
“老陈。”赵远志忽然开口,“他看了这些信?”
“看了。每一封都看了。”
赵远志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很久他才说:“他是怎么做的?换成我,我做不到。”
周敏没有回答。她也做不到,所以她才更知道老陈的好。
“当年我给你妈打过电话。”赵远志又说,声音闷闷的,“九八年我从南方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妈。我问她你在哪儿,你妈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顿,说你已经结婚了,孩子都有了,让我别再纠缠你。”
周敏愣住了。她妈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你妈说得对。”赵远志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你确实已经结婚了,日子过得好好的。我要是硬凑上去,只会给你添乱。所以我就……”
他顿了顿。
“我就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周敏知道那里面有千钧重。一个年轻人,从南方拖着一条残腿回来,攒的钱花光了,母亲病逝了,心爱的姑娘嫁人了,什么都落了空。他不是放下了,是算了。算了的背后,是把所有的意难平压进箱底,盖上盖子,一辈子都不再打开。
但箱子终究会被打开的。
周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楼下那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里飞舞着无数小虫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着赵远志。
“那些信我看了,”她说,“你的和我的加在一起,够写一本书了。”
赵远志抬起头看她。
“但我们都不是信里那个人了。”周敏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是吗?”
赵远志没有回答。
“我也不是。”她替他说了,“那个在月台上等你回来的二十一岁的周敏,已经不在了。那个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看电影的二十三岁的赵远志,也已经不在了。我们中间隔着三十五年,隔着老陈,隔着两个孙女,隔着你在南方摔断的腿和我在这个县城里熬白了的头发。”
赵远志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但是面很好吃。”周敏忽然说。
赵远志睁开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天在面馆,那碗刀削面。”周敏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两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是好吃的。以后如果有空,可以再去吃。”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两封留给你。其余的,我要留着。”
赵远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周敏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三国演义》,”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书,“我看到第九十七回了。诸葛亮六出祁山。”
赵远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实。
“他出不了。”他说,“五丈原那一回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次都希望结局不一样。”
“但结局就是那样。”
“是啊。结局就是那样。”赵远志靠在沙发背上,灯光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暖黄色,“所以前面的部分才更珍贵。”
周敏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亮起来,走了之后又灭掉。她一步一步地下楼梯,脚步很慢,但很稳。
回到家,她把其余七封信和老陈的遗像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摆在电视柜上。然后她拿起老陈那张笑呵呵的照片,用袖口擦了擦镜框玻璃。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呢?”她轻声问。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眯眯地该干嘛干嘛。
周敏把照片放回去,转身去厨房拧紧了水龙头。
滴答声停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发现手机上有一条赵远志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只有四个字。
“谢谢你。”
周敏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亮得有点刺眼。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送牛奶的三轮车叮铃铃地经过,停在单元门口。
新的一天。
楼顶的施工声又响起来了,老李头的大嗓门隔着几层楼板都能听见:“往左往左!你眼瞎啊往右!”
周敏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第五章 相处
楼顶防水做完那天,老李头掐着腰站在楼梯口,叼着烟卷跟赵远志打包票:“赵师傅,不是我老李吹,这防水层十年八年坏不了。漏一滴水你找我,我免费返工。”
赵远志拄着拐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新铺的防水卷材,又沿着接缝处仔细看了两圈,站起来点了点头。
“行,信你一回。”
老李头笑得一脸褶子:“你这话说的,咱多少年交情了。”
周敏站在四楼阳台上,仰头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动静,转身回了屋。客厅的墙皮还没刷,鼓起来的那一片虽然不再扩大了,但看着还是碍眼。她打电话给弟弟周建国,问了上次说的那个刷墙师傅的电话。
“姐,让建国去帮你盯着呗。”弟妹在旁边插话,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她嗑瓜子的声音,“他这两天店里不忙。”
“不用,我自己盯着就行。”
“你一个人行吗?爬上爬下的——”
“又不是我爬。”周敏笑了一声,“师傅爬。”
挂了电话,她拿卷尺量了量客厅墙面的面积,又算了算需要买多少腻子和乳胶漆。正记着数字,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赵远志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老李给的。”他把袋子递过来,“老家带来的香瓜,甜得很。我一个人吃不了,给你分几个。”
周敏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四个香瓜,个个都挑的品相最好的。她抬头看了看赵远志,说:“进来坐吧,刚好想问你点事。”
赵远志跟着她进了屋,在藤椅上坐下。拐杖照例靠在椅子旁边,那个位置已经快成他的专属了。
“刷墙的师傅你认识吗?”周敏把香瓜放厨房,出来给他倒了杯水,“建国给我介绍了一个,说是他隔壁开店的朋友的亲戚,我也不太了解。”
“姓什么?”
“好像是姓王。”
“是不是瘦高个,说话有点结巴那个?”
“我还没见着人呢。”
赵远志想了想,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认识一个,姓刘,以前在装修公司干的,手艺好,人也实在。去年给我家刷过一次墙,价钱也公道。你要是觉得行,我帮你联系。”
周敏看了他一眼,说:“行。”
赵远志低头发消息联系刘师傅,两个人约了第二天上午来看现场。发完消息他也没急着走,端着水杯慢慢喝,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电视柜上那排整整齐齐的信封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儿媳妇,”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上次来的时候,我看她人还行。”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织了一半的小毛衣——那是给安安织的,天快凉了,旧的已经小了。“人是好人,就是嘴硬。结婚六年了,没叫过我一声妈。”
赵远志的眉毛动了一下,“一直叫阿姨?”
“嗯。”
“那你心里不难受?”
周敏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以前难受。后来想开了,一个称呼,强求不来。她从小没爸,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让她叫别人妈,她张不开那个嘴。”
“你倒是替她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呢?”周敏继续织毛衣,针尖碰着针尖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日子总要过下去。我要是非跟她拧着来,难受的是我儿子。”
赵远志没接话。他坐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那个动作让周敏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纺织厂车间里等机器检修结果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手指敲着身边的铁架子,不急不躁的。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斑。楼上有小孩在练钢琴,磕磕绊绊地弹着《致爱丽丝》,弹错了就重来,反复了三四遍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你说咱俩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赵远志忽然问。
周敏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不止一次。从在面馆那顿饭后,从知道那些信被老陈保存了二十多年后,从每一个失眠的凌晨她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她都在想——她和赵远志,现在到底算什么?
邻居?老同事?旧情人?
好像都沾点边,又好像都不全是。
“算熟人吧。”她说。
赵远志对这个答案既不意外也不满意,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熟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三十多年前差点领证的两个人,现在叫熟人。”
“那你说叫什么?”
赵远志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记不记得,”周敏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有一次我上夜班,机器坏了,你来修。那天特别冷,车间里没暖气,你把手套脱了给我戴上,自己光着手拧螺丝。”
“记得。”赵远志说,“那天修到凌晨两点多,修好了才发现外面下大雪。你推着自行车,我走你旁边,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你在厂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赵远志,你的手都冻红了。”他顿了顿,“我说,没关系,你暖和就行。”
周敏低头看着手里的毛衣,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那天回去之后,我跟我妈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赵远志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毛衣针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楼上小孩反复弹错的那段《致爱丽丝》。
“后来呢?”他的声音哑了。
“后来我妈把我骂了一顿。”周敏说,“再后来你没回来。再再后来老陈来了。”
她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远志。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几根银丝照得发亮。
“赵远志,我不怨你。真的,一点都不怨。”她的声音很稳,“那三十年我跟老陈过得很好。他是个好人,比他好的男人我这辈子没碰到过第二个。他走的时候我哭了一个月,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疼。”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但是那天在老孙家阳台上看见你,我心里忽然就不空了。不是说不疼了,是不空了。你明白吗?”
赵远志坐在藤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明白。”他说,“因为我也一样。”
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望着,中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和三十五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窗外蝉鸣震天响,楼上小孩终于弹对了那段曲子,流畅地弹了下去。
“那就先当熟人吧。”赵远志拄着拐杖站起来,“熟人挺好,至少还能一起盯物业。”
周敏笑了,那个笑容让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却意外地显得年轻了不少。“那你明天帮我去盯刷墙。”
“行。”
赵远志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敏。她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个温柔的轮廓里。
“周敏。”
“嗯?”
“你比三十年前好看。”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沙发上的靠垫作势要扔过去。赵远志难得地咧嘴笑了一下,拄着拐杖快步挪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周敏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个靠垫。她慢慢地把靠垫放回沙发上,走到藤椅旁边,在赵远志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来。
藤椅的扶手还是温的。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老陈的藤椅,赵远志坐过了。这两个男人,一个陪她过了大半辈子,一个在她心里住了大半辈子,在这把旧藤椅上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接。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看。蒋雯发了条微信,是安安在地上爬的视频,配了一句话——“今天会自己站起来了。”
周敏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真快。朵朵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不会站呢。”
蒋雯秒回了三个字:“真的吗?”
然后又是一条:“阿姨,您那时候带朵朵辛苦了。”
周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刘师傅来看了现场,报了个实在价。周敏二话没说就定了,约好三天后开工。
这三天里,赵远志每天都要下楼来转一圈。有时候是送几个水果,有时候是拿物业的通知来给她看,有时候干脆什么理由都不找,就在门口站一站,说两句话就走。
周敏也不拆穿他。他来了她就给倒杯水,他走了她就继续收拾屋子。两个人维持着一种默契的、适度的亲近——像冬天里两个人围着一堆火,靠得太近怕烫着,离得太远又怕冷,于是就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刚好能感受到火的暖意。
刷墙开工那天,赵远志早早就下楼来了。刘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在客厅里搬家具、铺防尘布,他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周敏:“你这藤椅的腿好像有点松了,我帮你紧一紧?”
“你还会修藤椅?”
“我什么不会修?”赵远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得意,“在南方工地上,推土机坏了都是我修的。”
他让周敏找了把螺丝刀,蹲在藤椅旁边,把椅子腿连接处的螺丝一颗颗拧紧。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那只常年握扳手的手拧起螺丝来比谁都利索。周敏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纺织厂车间里,他蹲在机器旁边拧零件的背影——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专注的侧脸。
只是那时候他蹲下去再站起来利利索索的,现在得扶着墙才能直起腰。
“好了。”赵远志把螺丝刀放在茶几上,扶着墙站起来,“再坐十年没问题。”
“到那时候藤条都朽了。”
“朽了我再给你编一个。”
周敏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调侃的话都没说出来。
刷墙的工程持续了五天。五天里,赵远志每天都下来,有时候帮忙盯工,有时候坐在阳台上跟周敏聊天。他们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个菜市场的菜便宜,哪种降压药副作用小,楼上老孙家的儿子考上了哪个大学,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油条越来越不好吃了。
他们不聊过去。至少不直接聊。那些信、那些错过的年月、那些如果当初怎样现在会怎样的假设,都被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像两个人在一条河边走路,明明都知道河在那里,但谁也不往水里看。
只是偶尔,赵远志会在聊天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你还记得厂里那个食堂的老张头吗?”或者是周敏在择菜的时候随口说:“以前看电影的那个电影院拆了,现在是超市。”
那些瞬间,两个人都会安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聊下一个话题。
墙刷完那天,周敏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新刷的墙面平整光滑,之前的潮斑和水渍全都不见了,整个屋子亮堂了不少。
“刘师傅手艺确实好。”她由衷地说。
赵远志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交完作业等老师批改的学生。
“还行吧?”他说。
“挺好。”
“那我上去做午饭了。”他转身要走。
“要不就在这儿吃吧。”周敏说,“算是谢你帮我盯工。”
赵远志的脚步停住了。他回头看了周敏一眼,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做饭?”他问。
“我做饭怎么了?你觉得我不会做饭?”
“不是,我的意思是——”
“行了别解释了,坐下等着。”周敏转身进了厨房。
赵远志在藤椅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油锅烧热的滋啦声,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莫名地熟悉又陌生——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梦里出现过,又好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开始翻茶几上那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拍了张墙上新刷的漆面,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完工。”
半分钟后,一个以前厂里的老同事秒赞,评论问:“你家?”
赵远志回:“楼下邻居家。”
发完之后他盯着“邻居”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要不要帮忙?”
“你会干什么?”
“剥蒜。”
周敏从菜篮子里抓了一把蒜头递给他,两个人在厨房门口一个剥蒜一个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铁锅和铲子碰撞出叮当的节奏。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老歌,隐约能听见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从窗户飘进来,被油烟机的声音搅得断断续续。
赵远志把剥好的蒜瓣放在碗里,忽然说:“以前我想过很多次。”
“想什么?”
“想你在厨房里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就咱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周敏翻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想过很多次是多少次?”她问。
“算不过来。”赵远志把碗递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周敏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她接过碗,蒜瓣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
“吃饭吧。”周敏关了火。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排骨汤。赵远志吃了一口青椒肉丝,嚼了半天没说话。
“咸了?”周敏问。
“不是。”他清了清嗓子,“刚刚好。”
吃完饭,赵远志主动洗碗。周敏说你是客人不用你洗,他说吃人的嘴软,不洗不自在。两个人推让了一番,最后周敏妥协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卷起袖子,把碗筷一个个冲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洗完碗,赵远志擦干手,拄着拐杖准备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鞋柜上。
“差点忘了。老李头昨天又拿来的,他家自己晒的柿饼。”
周敏看了一眼那袋柿饼,又看了一眼赵远志。
“你天天拿东西来,我这儿快成杂货铺了。”
“那你拿回去还我。”
“谁说不要了。”周敏把柿饼收起来,“走吧,我送你上楼。”
“不用,就一层楼。”
“谁要送你,我上去找老孙媳妇说物业费的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楼。到了四楼半的拐角,赵远志忽然停住了。周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赵远志转过身来,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跟周敏差不多平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虽然被岁月磨去了不少光芒,但此刻看着她的样子,跟三十多年前在厂门口等她下班时一模一样。
“周敏,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这人现在除了退休金什么都没有,房子是二手的,腿是瘸的,头发是全白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
周敏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那就行。”赵远志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感应灯灭了,楼道里暗下来。周敏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站在拐角处,听着楼上赵远志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才慢慢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敲了老孙家的门。
刘姐开门的时候一脸惊讶:“周姐?你怎么上来了?”
“找你说物业费的事。”周敏面不改色地说。
但她心里清楚,她上来根本不是为了物业费。
第六章 开口
入秋之后,县城连下了几场雨,暑气被一层层洗去,早晚出门得加件薄外套了。
周敏的房子修整得差不多了。墙面刷得雪白,地板换了新的,阳台上的晾衣架也重新加固过。她一个人收拾了半个多月,把老陈的遗物该捐的捐、该收的收,腾出不少空间。屋子里亮堂了,也空旷了。
陈默打了几次电话催她回省城,她都说再等等,手头还有点事没处理完。陈默问她什么事,她说不清楚,支支吾吾地岔开了。儿子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家里门给你开着。
周敏说,知道。
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是不想回去。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两件事——蒋雯那声迟迟不来的“妈”,和赵远志这个人。
这两件事明明毫不相干,但在她心里却诡异地纠缠在一起。好像处理不好一件,另一件也没法往前走。
十月的一个周末,蒋雯忽然一个人来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让陈默陪着,自己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敲响了周敏的门。周敏开门的时候愣住了,蒋雯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阿姨。”她开口,声音有点紧,“我能进来吗?”
周敏让开门口,“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默默呢?孩子呢?”
“陈默在家带孩子。”蒋雯进门换了拖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墙面上停留了几秒,“房子修得真好。”
周敏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蒋雯面前的茶几上。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只有挂钟走针的声音,咔哒咔哒,不紧不慢。
蒋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身,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阿姨,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好好聊聊。”
周敏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这个做了她六年儿媳妇的女人,此刻坐在她面前,手指把杯身转得咯咯响,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不敢看她。
“说吧。”周敏说。
蒋雯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您心里一直有个坎。我不叫您妈,这件事您嘴上说不在意,但心里肯定是在意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努力稳住了,“我从小没叫过别人妈。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七岁,我妈一个人带我。她什么苦都吃过,在马路边摆过摊,在饭店后厨洗过碗,冬天手泡在冷水里全是冻疮。我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就去帮她洗碗,洗到十二点,早上五点半又起来上学。”
周敏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妈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再找过人。”蒋雯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跟我说,雯雯,咱娘俩相依为命,你就是妈的命。所以我从小就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妈,就是她。我不能叫别人妈,叫了就是背叛她。”
蒋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茶几上。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跟自己较劲。您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生朵朵的时候我大出血,是您在手术室外面守了一整夜。生安安的时候我吐了四个月,您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一口一口地哄我吃。这些事我妈都没做过,您做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周敏。
“可是我越知道您好,我就越叫不出口。因为一叫了妈,我妈怎么办?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到头来我跟别人叫妈——”
“谁说叫了别人妈,你妈就不是你妈了?”周敏终于开了口。
蒋雯愣住了。
周敏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傻孩子,你叫我一声妈,你妈还能少块肉不成?你心里装着她,走到天边她也是你妈。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懂呢?”
蒋雯张了张嘴,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也有儿子。”周敏说,身子往前倾了倾,“默默小时候摔一跤我都心疼得不行,他第一次叫妈妈,我高兴得哭了。我就想,等将来他娶了媳妇,他媳妇叫我妈,我一定像对亲闺女一样对她。因为我知道,一个女人嫁到别人家,离开自己爹妈,不容易。”
她看着蒋雯,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不叫我妈,我最开始确实难受。但后来我不难受了,因为我发现你是个好媳妇,你对默默好,对孩子好,对我也好。你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跟我没关系。”
蒋雯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哭法,声音不大,但整个人都在发抖。周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我是真不怪你。”
“我……我……”蒋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起头看着周敏,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憋出两个变了调的字,“妈——”
那声“妈”喊得含糊不清,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胸腔里掏出来的,还带着哭腔和鼻涕,一点都不好听。但周敏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蒋雯搂过来,像搂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在那个年轻的、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哎。妈在呢。”
蒋雯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周敏的肩膀上,像个小孩一样放声大哭。那声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都停了,久到楼下遛弯的老人都回家了,久到挂钟咔哒咔哒地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周敏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蒋雯接过来擦了脸,眼皮红肿着,但整个人松弛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
“妈。”她又叫了一声,这次顺溜多了。
“嗯。”
“妈。”又叫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叫了,再叫我该飘起来了。”周敏笑着站起来,“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饿。”蒋雯老老实实地说。
周敏去厨房下面,蒋雯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水开了,面下锅,周敏拿筷子搅了搅,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进去。动作利利索索的,跟每一个母亲一样。
“妈,我跟您说个事。”蒋雯在后面忽然开口。
“说。”
“那个……楼上那个赵叔,”蒋雯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他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周敏搅面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叫有意思?都是老邻居。”
“您得了吧。”蒋雯难得地露出了一点促狭的笑意,“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他看您的眼神就不对。后来我偷偷问了朵朵,朵朵说我们走了以后,那个赵爷爷天天往奶奶家跑。”
“那个小叛徒。”周敏哭笑不得。
“陈默也看出来了。”蒋雯说,“他嘴上没说,但他心里有点不舒服。毕竟爸刚走没几年,他……”
蒋雯没说完,但周敏懂了。
她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浇上热汤,端到蒋雯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你回去跟默默说,”周敏的声音很温和,“他妈这辈子有两个男人。一个是他爸,陪了我三十年,把我捧在手心里,我这辈子欠他的。另一个是赵远志,三十五年前我们差点结婚,后来阴差阳错分开了,那些信你们也知道了。”
蒋雯点点头,陈默显然已经告诉过她信的事了。
“我跟赵远志之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了。”周敏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不是非要怎么样。能说说话,做个伴,就够了。默默要是觉得太快了,我可以等。要是觉得不好,我也可以——”
“妈。”蒋雯打断她,“陈默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您知道他的,嘴上不会说,心里什么都清楚。您过得好,他就好。”
周敏看着蒋雯,这个从前连“妈”都不肯叫的女人,此刻坐在她对面,替她的儿子传话,替她的后半生操心。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的东西,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轻轻落在你手心里。
“吃面吧,凉了。”周敏把筷子递过去。
蒋雯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好吃。”
那天晚上蒋雯住下来了,睡在周敏收拾出来的客房里。陈默打来视频,屏幕上安安和朵朵挤在一起,争着跟妈妈说话。蒋雯把手机转向周敏,安安在那边喊“奶奶”,朵朵也在那边喊“奶奶”,陈默站在两个孩子后面,看着屏幕上挤在一起的婆媳俩,眼眶有点红。
“妈。”蒋雯忽然对着镜头那边的陈默说,“我跟妈在一起呢。”
陈默愣了一下。他听出了蒋雯话里的那个称呼。他看了看蒋雯,又看了看周敏,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挂了视频,周敏和蒋雯各自回房睡觉。周敏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窗帘透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她听见隔壁客房里蒋雯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意。
三十多年前她在月台上送走了一个人,三十多年后她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屋檐下迎回了两个人。一个叫她妈,一个在她楼上拄着拐杖。
人生到底有多少个三十多年可以用来等待和错过呢?
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了。
第二天上午,周敏送蒋雯去高铁站。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赵远志拄着拐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起来是刚去了菜市场。
“赵叔。”蒋雯主动打了招呼。
赵远志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冲她点了点头,“回省城?”
“嗯。下次带孩子来看您。”
这句话说得自然又大方,像是排练过一样。赵远志看了周敏一眼,周敏的表情很平静,什么暗示都没有。
“好。”赵远志说,“路上慢点。”
蒋雯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周敏摆了摆手,“妈,我走了啊。”
那声“妈”她喊得又脆又亮,像是怕整条街听不见似的。周敏笑着摆了摆手,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赵远志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怎么了?”
“她叫你妈了。”赵远志说。
“嗯。”
“恭喜。”
周敏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值得恭喜的事。”赵远志的语气很认真,然后拄着拐杖慢慢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晚上有空吗?”
“干嘛?”
“那家面馆出了个新品,叫什么油泼刀削面。我一个人去吃没意思。”
周敏看着他,秋天的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带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表情。
“有空。”她说。
赵远志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单元门。那个拄着拐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之后,周敏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秋风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得打着旋,楼上的窗户开着,不知道谁家在做红烧肉,香味飘了一整个院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进了单元门。
晚上六点半,面馆。
两个人坐在老位置——靠墙的角落里那张小桌。赵远志要了一碗油泼刀削面,周敏要了一碗清汤的。面端上来的时候,油泼面上铺了一层辣椒面和蒜末,热油一浇,滋啦一声响,香味炸开来。
“你尝尝。”赵远志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周敏挑了一筷子,辣得吸了一口气,“够劲。”
“那咱俩换。”赵远志把两碗面掉了个个儿,“你吃清汤的。”
“你自己点的油泼——”
“我又不是不能吃辣。”赵远志低头吃了一大口油泼面,辣得额头上冒了汗,但表情很满足。
周敏看着他,心想这个人过了三十多年还是这样,嘴上硬气得很,做的事却全是反的。
“今天蒋雯走的时候,”赵远志一边吃面一边开口,“叫我赵叔。上次来的时候还什么都不叫。”
“她对你不熟,这次熟了。”
“是你说了什么吧?”
“没有。”周敏低头喝汤,“她自己看出来的。”
赵远志的筷子停了一下。“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是个人物呗。”周敏头也不抬。
赵远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街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们散了场,三三两两拎着收音机往家走。
走到中心广场的长椅边,赵远志说走累了歇一歇,周敏说行。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扶手。
广场上空旷了很多,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玩滑板,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月亮升起来了,不算圆,但很亮。
“周敏,我想跟你说个事。”赵远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今天早上就说过了。”
“不是那个。”他停了停,手指在拐杖的把手上反复摩挲着,“我是想说,我以前在信里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等我回去,堂堂正正地把戒指给你戴上。我说到没做到。”
周敏没有说话。
“那个戒指,我知道你还留着。”赵远志说,声音很轻,“我上次在你家,电视柜上那个红绒布盒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敏的心跳快了一拍。
“三十五年了,周敏。”赵远志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张被岁月磨砺过的脸上有一种安静而郑重的表情,“我不说那些年轻时说的话了,什么一辈子、什么永远,说多了都是空的。我就说一句——”
他停了一下。
“我还能走能动的时候,不想再一个人吃饭了。”
广场上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秋天草木干燥的气息。远处小孩的滑板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小孩咯咯的笑声。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已经老了,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跟她二十一岁在纺织厂接线头时的样子判若两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远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慢慢把拐杖横过来放在膝盖上,准备站起来。
“赵远志。”周敏开口了。
他停住。
“你知道老陈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赵远志摇头。
“他说,我要是走在你前面,你别一个人过。找个人,能说话的就行,别挑。”周敏的声音平稳而缓慢,像是在转述一件很遥远的事,“我当时骂他,说你说什么胡话。他说他没说胡话,他是认真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她抬起头看着赵远志,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以前以为我不会再找了。我这辈子爱过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他。够了,真的够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是老陈说的对,一个人吃饭不好吃,一个人走路走得快但走得累,一个人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电视还开着,满屋子都是蓝光,没一个人叫你起来去床上睡。”
她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
“你要是能接受我这个人——五十八了,血压高,血脂也高,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睡不着,做的饭一般般,脾气也一般般——”她顿了顿,“那你就别一个人吃饭了。”
赵远志看着她摊开的手掌,那只手的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操劳磨出来的。他慢慢地、小心地把自己那只同样苍老的、布满老茧的手覆了上去。
“我接受。”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两只手在秋天的晚风里交叠在一起,没有年轻时候十指相扣的力气,只是轻轻地、踏实地握着,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碰面的人,在彼此的手心里感到了同样温度的暖意。
广场上的滑板声远了,小孩们被大人喊回了家。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在两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把那些纹路照得柔和而慈悲。
“走吧,回家。”周敏站起来,顺手拉了赵远志一把。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说:“我明天给你配把钥匙。”
周敏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不快。三十五年了。”
周敏没接话,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小区的大门。感应灯在脚步声里亮起来,一层一层地亮上去。
第七章 余生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周敏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隔壁房里睡着的人。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头比去年好了不少,脸上甚至养出了一点肉。蒋雯上次回来说她气色好多了,她笑着说,那是天天有人拉着我出去遛弯遛的。
厨房里堆着昨天从菜市场拉回来的一大堆东西——两条鲈鱼、三斤排骨、一只土鸡、各类蔬菜、春联、窗花,还有给两个孩子买的新衣服。她系上围裙,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排骨先焯水去血沫,土鸡斩块准备炖汤,鲈鱼码上葱姜腌着,等晚上再蒸。
正忙着,客厅里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几点起来的?也不叫我。”赵远志披着件旧棉袄走进厨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叫你干嘛?你又不会做饭。”
“我不会做饭我会剥蒜。”赵远志理直气壮地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从菜篮子里抓了一把蒜头开始剥。两个人一个在灶台前忙活,一个坐在门口剥蒜,配合得默契又自然。
搬到一起住已经两个月了。
事情办得很简单。十一月底,赵远志退掉了五楼的房子,把东西搬到了四楼。陈默专门从省城回来了一趟,表面上说是帮忙搬家,实际上是要亲眼看看这个赵远志到底是个什么人。
那天晚上,陈默和赵远志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周敏在厨房里做饭,听不清他们聊了什么,只偶尔听见陈默的声音高起来又低下去,赵远志的声音始终很低很稳。等她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那里喝上茶了。
陈默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周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了一声“妈”,然后冲赵远志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淡。
上车之前他摇下车窗,对赵远志说了句:“赵叔,我妈血压高,你盯着她吃药。”
赵远志说:“天天盯着。”
陈默发动了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下来,探出车窗补了一句:“过年我带孩子回来。”
然后车就开走了。周敏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家的时候,发现赵远志拄着拐杖靠在单元门上,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笑。
从那天起,两个人就这么住下了。
日子过得简单而有规律。早上赵远志先去买早点,豆浆油条或者包子稀饭,回来后两个人一起吃。上午周敏买菜做家务,赵远志在阳台上鼓捣他那些花花草草,或者去楼下跟老孙下棋。中午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有时候一起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各看各的书。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聊会儿天,早早地就睡了。
这种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对于两个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人来说,白开水才是最好喝的东西。
陈默说要带孩子回来过年,周敏和赵远志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赵远志把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地方紧上,把尖角的地方用布包好,怕安安磕着碰着。周敏去买了新窗帘、新床单,把客房收拾得整整齐齐。
除夕下午,陈默一家到了。
这次阵仗比上次大得多。陈默大包小包地拎着年货,蒋雯抱着安安,朵朵牵着她爸的衣角,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涌进门来。蒋雯进门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妈”,把手里的保温袋举起来,“我做了红烧肉,您上次说想吃的。”
周敏接过保温袋,笑着应了一声。
赵远志站在客厅里,拄着拐杖,表情有些局促。他虽然跟周敏已经在一起住了两个月,但面对陈默一家还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站、怎么坐。
蒋雯倒是大方,主动叫了一声“赵叔”,把安安放下来,弯腰对小姑娘说:“安安,叫赵爷爷。”
安安睁着大眼睛看了看赵远志,又看了看他的拐杖,大概是想起了上次见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赵爷爷好。”
赵远志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安安手里,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塞给朵朵。两个小姑娘接过红包,脆生生地道了谢,跑开拆糖吃去了。
“赵叔,你别老站着,坐。”陈默开口了,语气比上次自然了不少。
赵远志在藤椅上坐下来,陈默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敏和蒋雯在厨房里忙活,朵朵和安安在客厅里疯跑,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热热闹闹的。
“最近身体怎么样?”陈默先开了口。
“挺好。就是血压有点高,跟你妈一起吃降压药。”
“腿呢?天冷的时候疼不疼?”
“老毛病了,习惯了。”赵远志顿了顿,“你妈照顾得好,比从前好多了。”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电视,看了一会儿又说:“我妈跟我说了,你们以前的事。”
赵远志握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信的事,还有戒指的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好接受。我爸才走了没几年,我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赵远志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我没想取代谁。你爸是个好人,比我好得多的人。我就是想陪着你妈,让她别一个人。”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视里一个小品演员在台上摔了一跤,观众哄堂大笑。朵朵和安安在茶几上拼积木,哗啦一声全倒了,两个小姑娘尖叫着笑起来。
“我妈这个人,”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以前替我爸想,后来替我想,再后来替蒋雯和两个孩子想。她从来不想自己。”
他看着赵远志。
“你要是能让她想想自己,我就谢谢你。”
赵远志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了滚,什么都没说。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周敏做了一半,蒋雯做了一半,母女俩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赵远志被分配了摆碗筷的活儿,他仔仔细细地数了七副碗筷——六个人加一个小安安——然后一个个摆正。
陈默开了瓶酒,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了一点。蒋雯不喝,陈默也没勉强,给她倒了杯果汁。朵朵举着自己的小杯子非要碰杯,安安也跟着学,两只小手捧着杯子晃来晃去,果汁洒了一半。
“来,干杯。”陈默举起杯子。
“干杯!”全家人都举起了杯子。
周敏的杯子和赵远志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了一下。
陈默看见了那个对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妈,赵叔,我敬你们一杯。”
全桌人都安静下来。
陈默举着杯子,嘴唇动了动,好像在组织语言。蒋雯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赵叔,”陈默说,“我妈这个人,脾气倔,嘴硬,生病了也不说,难受了自己扛。以前是我爸照顾她,后来是我……做得不够好。以后,麻烦你了。”
赵远志拄着拐杖站起来,举着杯子的手有点抖。
“不麻烦。”他说,声音很稳,“是福气。”
两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各自仰头干了。
周敏低下头假装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
蒋雯看出了她的情绪,赶紧打岔:“妈,您这个鱼蒸得真好,怎么做的?我每次都蒸老。”
“火候要准,水开了再放鱼,八分钟关火,焖两分钟再开盖,不能多也不能少。”周敏顺势接过了话头,声音还算稳。
“八分钟?我上次蒸了十五分钟——”
“那不老才怪。”
桌上又热闹起来。话题从蒸鱼转到做菜,从做菜转到孩子,从孩子转到陈默小时候的糗事。周敏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把陈默五岁那年掉进河里被邻居捞上来的故事讲了一遍,全桌人笑得前仰后合。陈默捂着脸说妈你换个故事行不行,蒋雯在旁边笑出了眼泪。
赵远志也跟着笑,笑完了又给大家添酒,给两个孩子夹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很久一样。
吃完饭,一家人挤在客厅里看春晚。朵朵和安安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蒋雯陪着她们拼积木。陈默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周敏和赵远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电视里一个小品正演到高潮处,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赵远志趁着没人注意,伸手在周敏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周敏转过头看他,他用眼神指了指阳台。
两个人悄悄起身,一前一后地走到阳台上。冬天的夜晚清冷而干净,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哔哔啵啵的声响隔了几条街传过来。
“冷吗?”赵远志问。
“还行。”
“今天高兴吗?”
周敏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烟花,点了点头。“高兴。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
“以后年年都这样。”赵远志说。
周敏转头看了他一眼。阳台没开灯,他的脸被客厅透出来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暗处。那双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很多年前在纺织厂门口等她的那个年轻人。
“赵远志。”
“嗯?”
“那枚戒指,我找银匠重新洗过了。”周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远处的爆竹声盖过,“上面的字还在。”
赵远志愣住了。
周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打开。那只银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被清洗过之后露出了本色,内侧的刻字重新变得清晰——“远&敏”。
“我想了想,”周敏说,“有些东西等了三十五年,不该再等了。”
她把戒指拿出来,递给赵远志。
他的手在发抖,接过戒指的时候抖得几乎拿不稳。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银环,看着内侧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瘦了。”他忽然说。
“什么瘦了?”
“你的手指。”他抬起头看她,眼眶红透了,但嘴角带着一个笑,“比年轻的时候瘦了。不知道还戴不戴得稳。”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赵远志小心地托起她的左手,把那枚戒指轻轻地、慢慢地套进她的无名指。戒指有一点松,但不会滑脱。银色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停在她布满皱纹的手指上。
不大不小。像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等得太久了。
“好看。”赵远志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周敏看着手上的戒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淌过脸颊,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滴在阳台的水泥地上。
客厅里,春晚的倒计时开始了。电视里传来主持人齐声高喊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开,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爆竹声震耳欲聋,孩子们的欢呼声从每一个窗户里涌出来。
赵远志在满天的烟花下,在三十五年的兜兜转转之后,轻轻地、郑重地握住了周敏的手。
“新年快乐,周敏。”
“新年快乐,赵远志。”
身后,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朵朵探头出来,刚要喊“奶奶快来看烟花”,看见阳台上的两个人,又把头缩了回去,转身跑回沙发上,趴在蒋雯耳边小声说:“妈妈,赵爷爷牵着奶奶的手。”
蒋雯笑着把女儿搂进怀里,冲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
“让你奶奶和赵爷爷单独待会儿。”他回身对朵朵说,然后弯腰把安安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来,爸爸带你贴窗花。”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周敏站在阳台上,身边是拄着拐杖的赵远志,手被他握着,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银戒指。客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暖金色。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儿子在贴窗花,儿媳妇在收拾茶几,大孙女趴在地上画画,小孙女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地笑。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珠挂在出水口,慢慢地、慢慢地聚拢成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去。
滴答。
声音清脆而绵长。
(全文完)
本文所有情节、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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