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写完九寨沟，有个烟台读者私信我。他说你写山东写了济南青岛淄博，烟台就提了一句。烟台在山东GDP排第三，但全国人民提到山东海边只想到青岛。烟台有张裕、有苹果、有蓬莱阁，但就是没人来。

他说你知道烟台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说“烟台是不是青岛旁边那个”。烟台是山东最早开埠的城市之一，有全中国最长的海岸线，但青岛太亮了，亮到烟台成了灯下黑。

他补了一句：烟台不是没东西，是东西太多，多到不知道该先给你看哪一个。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交代。

先说背景。烟台在山东半岛东北角，人口七百万，海岸线近千公里，中国北方最好的深水港之一。但青岛太耀眼，全国人民去山东看海，第一反应是青岛，第二反应是威海，第三才是烟台。一个烟台朋友跟我说：青岛是山东的脸，烟台是山东的背。脸给别人看，背自己扛。

先说张裕。张裕是中国最早的葡萄酒企业，1892年华侨张弼士在烟台创办，建了亚洲最大的地下酒窖。酒窖里几百只橡木桶从光绪年间用到现在，桶身的橡木香渗进酒里，张裕白兰地和张裕解百纳从烟台走向全国。但全国人民喝张裕，不知道张裕在烟台。一个在张裕酒窖干了半辈子的酿酒师跟我说：你们喝张裕，觉得是进口葡萄酒的平替。张裕不是平替，张裕是中国葡萄酒的祖宗。他说完从橡木桶里取了一点酒，酒液在杯子里转，挂杯很厚。他说这桶酒比我岁数都大，还在陈。烟台不急，酒也不急。

再说蓬莱阁。蓬莱阁在烟台蓬莱，中国四大名楼之一，和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齐名。蓬莱阁的卖点是海市蜃楼和八仙过海。但游客来蓬莱阁，爬上丹崖山顶，看到的是茫茫大海，海市蜃楼不是天天有。八仙过海的雕塑倒是天天在。一个在蓬莱阁当了十几年导游的姑娘跟我说：你们觉得蓬莱阁没什么看头。蓬莱阁不是看海，是看仙。秦始皇汉武帝派人来这儿找仙药，苏轼在蓬莱只当了几天知府，走的时候写了“海市蜃楼皆幻影”。仙没找到，诗留下了。她说蓬莱阁的魂不在楼上，在楼前面的那片海。那片海，自古就是中国文人对仙境的全部想象。但游客看完蓬莱阁就走了，不知道蓬莱还有更好的海。

烟台的海岸线近千公里，比青岛长得多。烟台的海在开发区，金沙滩沙子细得像粉。烟台的海在养马岛，秦始皇东巡时在这里养马。烟台的海在长岛，长岛的海水清得能看到海底的礁石和海参。但游客来烟台，去蓬莱阁，去完了就走了。去长岛的要坐船，大部分人嫌麻烦。一个在长岛开渔家乐的大哥跟我说：你们去青岛看海，人比海鸥多。我们长岛的海比青岛清，海鸥比人多。但他说完自己笑了，说算了，人少也好，海鸥不怕人。

再说烟台苹果。全国人民都吃过烟台苹果。烟台苹果是中国苹果的祖宗，十九世纪末美国传教士把苹果苗带到烟台，烟台成为中国现代苹果的发源地。烟台苹果皮薄肉脆汁多，咬一口嘎嘣响。但烟台苹果的名气这几年被陕西洛川和新疆阿克苏追上了。一个在栖霞种了四十年苹果的老果农跟我说：你们觉得烟台苹果不红了。烟台苹果不是不红，是太老了。老品种红富士种了几十年，别的地方也种了。他说他儿子在青岛上班，不回来种苹果。苹果树老了，种苹果的人也老了。他说完摘了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我。苹果很甜，甜到喉咙发紧。

烟台还有一个全国人民不知道的东西——烟台焖子。焖子是烟台独有的小吃，用地瓜淀粉熬成凉粉，切成块，在铁板上煎到两面焦黄，浇上蒜汁芝麻酱虾油。外焦里嫩，蒜香扑鼻。烟台人从小吃到大，但出了烟台吃不到。一个在烟台所城里卖了几十年焖子的大姐跟我说：焖子是我们烟台的土特产，土到外地人不知道。你们去青岛喝啤酒吃蛤蜊，烟台人吃焖子。她说焖子必须用烟台的地瓜粉，别的地方的地瓜粉煎出来不焦。一方水土一方焖子。

最后说烟台人的性格。烟台人说话带着胶东口音，和青岛话很像，但烟台人比青岛人更慢、更闷、更不爱出风头。你说烟台被青岛压着，烟台人说压着就压着，日子照过。你说烟台没存在感，烟台人说烟台苹果张裕蓬莱阁哪一个不响，不响是因为我们不喊。你说烟台太低调了，烟台人指着大海说，海就在这儿，看了几千年，不急。

一个在烟台山下钓鱼的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们觉得青岛好。青岛是好，但青岛太挤了。我们烟台安安静静的，海是烟台的，山是烟台的，苹果树是烟台的，葡萄酒窖是烟台的。没人抢，也不用抢。说完收了竿，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缓沉没。烟台的黄昏像烟台人的性子，不急不慢。渔船慢慢驶回码头，养马岛慢慢暗下去。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