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谈论大理国历史,目光常常集中在洱海沿岸的羊苴咩城,聚焦段氏王族更迭、高氏权臣掌国的朝堂故事,或是将视野投向曲靖石城会盟碑,讨论三十七部与大理王室的盟约关系。很少有人留意,横亘滇中腹地的玉溪坝子、杞麓湖沿岸、哀牢山东麓,在 937 年至 1254 年这段属于大理国的岁月里,始终是连接洱海核心区、滇池鄯阐府与滇南、中南半岛无法绕开的地理枢纽。
在我看来,如果缺少对大理国时期玉溪地域历史的梳理,我们对三十七部族群格局、西南茶马古道早期发展、南诏到元代云南边疆治理模式演变的认知,都会存在明显的盲区。这片群山环绕、坝子错落的土地,既是三十七部乌蛮族群重要的聚居地带,也是大理国推行多元羁縻治理、维系东南边疆稳定的战略支点。
后晋天福二年,公元 937 年,曾经担任通海节度使的段思平联合东爨乌蛮三十七部势力,攻破大义宁国政权,建立大理国。后世大量通俗读物容易形成一种刻板印象,认为段思平建国时,便与三十七部完成正式盟誓,不过结合《段氏与三十七部会盟碑》实物史料以及当代云南史学界主流考证,我更倾向区分两段历史关系。
段思平起兵阶段,三十七部属于军事同盟力量,双方达成口头约定,承诺减轻部族负担、承认土著首领传统权力;而有文字记载、勒石为证的官方会盟,发生在数十年之后的明政三年。这种同盟关系,深刻决定了大理国全境东部区域的统治逻辑。大理国并没有照搬中原王朝郡县制,也没有延续南诏后期高强度军事管控模式,形成了王室居中统摄,土著部族世袭自治的治理框架。
三十七部并不是统一的行政机构,而是以血缘、地域为纽带形成的众多部落联合体,各部拥有独立的武装、传统礼法与土地支配权,仅在对外战事、重大区域冲突调解层面服从大理王室调度。今天玉溪市所辖范围内,多个部族正是三十七部体系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散布在大小坝子的部落,构筑起大理国东南疆域的基本盘。
休纳部,也被部分古籍记作休制部,核心聚居区对应今天玉溪红塔区玉溪坝,这也是 “玉溪” 这一地名最早的历史源头。很多本地文史爱好者容易混淆休纳部与通海河西的休腊部,二者名称相近,长期以来在民间记述中时常混为一谈,但是对照《元史・地理志》与明清云南地方志溯源,可以确定二者是相互独立的两支族群。
休纳部族依托玉溪大河沿岸平坦坝区发展农耕,同时掌控向北连通鄯阐、向南通往峨山、元江的山间通道。在大理国统治周期内,休纳首领修筑休纳城,成为坝区核心聚落。我认为休纳部长期存在的价值,不只是一处普通土著村寨,它标志着如今玉溪中心城区一带,早在宋代就已经形成稳定、具备区域辐射能力的定居中心,元代新兴州能够设立于此,根基正是大理国时期休纳部持续两百余年的开发经营。
同属红塔区范围的研和一带,则是步雄部活动范围,步雄部势力范围存在一定流动性,部分史料记载其领地延伸至江川区域,依托星云湖沿岸山地与河谷开展农牧生产。依托山林与湖滨交错的地理环境,步雄部成为沟通罗伽部与休纳部之间重要的缓冲力量,维系滇中湖区各部族之间往来。
罗伽部居于澄江、江川一带,紧邻抚仙湖、星云湖两大湖泊,拥有优越的水土条件,是玉溪境内实力较强的乌蛮部落。环湖区域适宜渔猎与梯田农耕,稳定的物资产出让罗伽部在三十七部联盟当中拥有不小话语权。湖泊水道与陆路相互配合,让罗伽部向北可以直达滇池周边,向南能够和步雄部互通,是滇中湖区交通网络关键一环。
嶍峨部定居于今天峨山区域,全境山地居多,峡谷隘口密布,天然形成滇中通往滇西、哀牢山区的门户。险峻地形决定嶍峨部天然带有边防属性,大理国依靠这支土著力量管控山间要道,防范区域内部部族冲突,同时守护向西通往威楚府的通道。不同于坝区部族侧重农耕,嶍峨民众兼顾山地畜牧、采药,生产方式更加多元。
华宁区域在大理国时期为宁部,后世元代设立宁州,地名渊源便始于宁部。宁部地处群山之间,扼守通海往北进入滇中腹地的山道,山地屏障作用突出,能够配合通海的军政力量构筑防线。沿着哀牢山脉继续向南,元江因远坝聚居的因远部,是玉溪地域最靠南的三十七部部族。
因远部坐落于哀牢山东麓,处在玉溪、红河、普洱三地过渡地带,翻山道路纵横交错。在我看来,因远部的存在,让大理国的管控影响力突破滇中坝区,深入哀牢山南部,搭建起大理国和滇南各部族群交流的桥梁,同时为后续茶马古道向南延伸铺垫基础。
在众多部族之外,大理国在通海设立秀山郡,郡治置于杞麓湖畔的通海。我们需要理清建制沿革的脉络,南诏时代此地设立通海都督,属于军事管控性质的都督辖区;大理国建立之后,伴随区域局势趋于稳定,后期调整建制,由都督体系过渡为秀山郡。段思平起家于通海,这片土地对大理段氏有着特殊的政治意义,立国之后,秀山郡不单单管理通海本地,同时统筹协调周边各部,承担滇南军政调度、商贸管理、纠纷调解等职能。
与分散自治的三十七部不同,郡是大理国王室直接设置的行政区,形成 “郡管要道,部族守山坝” 的格局。秀山郡与周边休纳、宁部、罗伽部相互配合,刚柔并济,一方面依靠官方建制管控交通枢纽,另一方面尊重各个部落内部自治权,这套治理模式维持滇中南部长期稳定。时至今日,通海秀山留存大量大理国相关历史传说与遗存,根源便在于这里长达数百年的郡治地位。
交通格局的演变,是大理国时期玉溪地域历史另一条主线。南诏已经开辟通海城路,这条古老通道在大理国统治三百年间持续拓展,逐步融入早期茶马古道网络。很多大众观点认为茶马古道繁荣始于元明时期,但结合西南交通史相关研究,我认为大理国正是滇南茶马古道成型、走向兴盛的关键阶段。
两宋政权长期无法直接连通云南,传统北方丝路受阻,海上航线受季风、航海条件限制,云南区域内部以及云南和中南半岛之间的陆上商贸需求持续上升。玉溪恰好处在这条通道的核心节点,向北可抵达鄯阐,连通川滇通道;向西翻越山岭前往大理洱海区域;向南经峨山、元江深入哀牢山区,继续南下可达普洱、西双版纳,延伸至缅甸、老挝、泰国等中南半岛区域;向东由通海秀山郡进入红河河谷,连通交趾。
散落在玉溪境内各个坝子的部族聚落,自然而然成为古道沿线重要的休整驿站。马匹、云南本地药材、井盐、手工布匹沿着道路向南输送,来自东南亚的香料、珍稀物产向北流转。商贸往来从来不是单一的物资交换,伴随着马帮行进,不同族群之间语言、风俗、信仰持续交融。乌蛮各部、迁徙而来的白蛮商贾、远道而来的域外商旅在玉溪坝子、杞麓湖畔相遇,形成多层次的文化交流场景。
不可否认,现存能够直接佐证大理国时期玉溪商贸繁荣的出土文物数量有限,缺少大量同期文字文书,部分交通支线走向仍然存在学术争议,不少结论依靠地理区位、后世道路沿革合理推演,但从宏观地缘逻辑判断,玉溪作为滇中南通道必经之地,不可能游离于大规模跨区域商贸活动之外。元明清迤南大道能够迅速走向鼎盛,本质上是继承、拓宽大理国已经成型的交通网络。
客观审视三十七部与大理王室的相处模式,我们能够发现大理国边疆治理独特的优势与内在隐患。优势在于充分尊重西南土著族群千年延续的生存传统,避免高强度武力征伐带来的持续动荡,以盟约换取区域和平,推动农耕、商贸稳步发展。大理国能够维持将近三百年稳定统治,东部三十七部区域长期没有大规模持续性动乱,这套羁縻共治体系居功至伟。但是这套体系与生俱来存在局限,部族高度自治意味着中央王室直接调动资源的能力有限,当部族之间爆发土地、资源冲突时,大理王室很多时候只能充当调停者,很难自上而下强力整合全境力量。
一旦王朝整体实力衰退,松散联盟的弱点便会持续放大。公元 1253 年,忽必烈率领蒙古大军跨越金沙江进攻大理,短短一年多时间大理国覆灭,1254 年全境纳入蒙古势力范围。存续两百余年的大理国政权落幕,三十七部旧有的政治盟约体系随之瓦解。
大理国灭亡之后,元代推行云南行省制度,打破段氏与三十七部形成的旧秩序,在原先各个部族聚居地基础上设立路、州、县。休纳部属地设立新兴州,宁部改为宁州,嶍峨、通海、元江同步确立新行政建制。可以清晰看见,元代云南地方行政区划划分,很大程度依托大理国时期形成的部族边界、聚落中心完成改造。
也就是说,今天玉溪各区县大致地域框架,根源能够追溯到宋代大理国三十七部分布格局。我始终认为,研究地方历史不能割裂时代,我们如今看到的玉溪地域格局、本土族群分布、传统古道走向、地名源流,并非元代凭空塑造,而是在大理国三百余年部族文明积累之上延续发展而来。
很长一段时间内,大理国相关历史叙事长期受到通俗文学影响,大众更容易记住文学演绎中的人物故事,却忽略西南边疆真实的族群历史。玉溪境内休纳、罗伽、嶍峨、宁部、因远部、步雄部,以及秀山郡的过往,属于被主流通史长期简化、甚至忽略的区域历史。散落各地的古籍记载零散、彝文本土史料整理难度大、宋代地面遗存数量稀少,诸多客观条件限制相关历史普及。
但不能因此否定这段历史的价值,从民族史角度看,这是彝族先民乌蛮各部在滇中活动的关键时期;从交通史层面看,见证茶马古道滇南段由雏形走向兴盛;从边疆治理史观察,展现出唐宋时期西南地方政权不同于中原的治理智慧。
站在当代视角回望 937 至 1254 年的玉溪大地,群山与湖泊之间,不同部落彼此守望,官方郡治管控要道,马帮沿着河谷山道往来不息。没有轰轰烈烈的王朝大战,更多是坝子之上持续的耕作、山道间不间断的商旅往来、不同族群长久的共生交融。
休纳这个古老名称沉淀为玉溪城市文明最初印记,秀山郡见证滇南政治格局更迭,各个乌蛮部族在哀牢山、高原湖泊之间扎根生存。这段属于大理国时代的记忆,深深埋藏在玉溪的地名、山川脉络、本土民俗之中。理解三十七部视野下的滇中格局,读懂茶马古道萌芽阶段玉溪的枢纽地位,我们才能更加完整地看见云南多元一体文明漫长的形成过程,读懂滇中土地上千百年来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悠久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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