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057年,嘉祐二年,北宋科举放榜。

这一榜走出了苏轼苏辙、张载、程颢、吕惠卿、章惇——24个人后来都被写进了《宋史》。

但放榜那天最轰动汴梁的,不是这些后来名震天下的大人物。是一个从江西南丰来的家族——曾家。一家六口人,三个亲兄弟、两个妹夫、一个堂兄,全部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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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全中。这在北宋科举史上是头一回。

带队的人叫曾巩。这一年他40岁。

12年前,他29岁那年,父亲死了。家里没田没房,上头有继母,下头四个弟弟、九个妹妹,十几张嘴等着吃饭。

12年后,他不光把弟弟们带进了进士榜,还把九个妹妹一个不落地嫁了出去。每一个妹夫都是有文有才的读书人。

但这里头有一件事,曾巩到死都不愿意跟外人提起。

那就是——他把同一个穷书生,招了两次女婿。

01

大妹是曾巩最早操心的一个。

父亲去世那年,大妹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在宋代,女子十五六岁就要嫁人,过了二十还没出门,街坊四邻就该说闲话了。曾巩心里那个急,简直没法说。

他一边下地干活,一边在脑子里把南丰本地的青年才俊过了一遍又一遍。

挑来挑去,他看中了一个人——王无咎。

王无咎是南城人,跟曾巩同乡。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家具都没几件。但这个人,读书有真本事。曾巩跟他来往了好几年,看他写的文章,听他谈古论今,心里清楚得很:这小子有出息。

曾巩把决定告诉家里的时候,堂屋差点被掀翻。

继母朱氏第一个反对:“子固,你疯了?咱们家本来就穷,你再把妹妹嫁给一个穷光蛋?她过去吃什么穿什么?”

几个弟弟也不理解。族里的长辈更是直接找上门来,说曾家虽然落魄了,但好歹是书香门第,大妹是嫡长女,怎么能嫁给一个连聘礼都拿不出来的穷书生?

曾巩坐在堂屋,一言不发。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们看人,看的是今天。我看人,看的是十年后。”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没声了。

大妹的婚事就这么定了。成亲那天,曾巩亲自把大妹送到王家。王家寒酸得很,新房就是几间土坯房,新床都是借来的。可大妹是个明白人,她拉着曾巩的手说:“哥,你别担心,我嫁的是这个人,不是这间屋子。”

曾巩听完这话,转过头去,半天没说话。他这个妹妹,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谁能想到,几年后,大妹突然病倒了。曾巩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握着妹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妹夫王无咎跪在床前,头都不敢抬。

大妹断气之后,曾巩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整个南丰都炸了锅。

他要把二妹,再嫁给王无咎。

02

消息传出去之后,曾巩家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

族里最年长的长辈拄着拐杖来到曾家,气得手都在抖:“子固,你这是什么道理?大妹刚走,你就把二妹送过去续弦?天底下有这么办事的吗?”

继母朱氏哭着求他:“子固,你听娘一句,别这么干。咱二妹年纪轻轻,你让她嫁个鳏夫,街坊四邻怎么看?”

最难听的话是:有人说曾巩这是把妹妹当货物使,一个不行,再送一个。曾巩听到这话,脸都变了,可他没辩解。他坐在堂屋里,从早上坐到晚上,谁说什么他都不接茬。

晚上人都走了之后,二妹自己走到了堂屋。她那年才15岁,在曾巩面前跪下,说:“哥,你说这门亲事是好的,我就嫁。”

曾巩看着妹妹,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扶起二妹,说:“我对不起你。”

二妹摇摇头:“哥,你这么多年为这个家,妹妹都看在眼里。你说的话,妹妹信。”

第二天,曾巩把所有反对的人都请到了堂屋,说了一段话:

“我曾家虽然穷,可不是卖女儿的人家。我把大妹嫁过去,是看中王无咎这个人。大妹临终前跟我说过,她在王家很幸福,只可惜命短。现在我把二妹再嫁过去,不是别的,就一条——王无咎这个人,值得托付。至于外头怎么说,我曾巩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管不了那么多。”

说完,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族里的长辈们看着曾巩,谁也不再不吭声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

二妹嫁过去的那天,场面很冷清。曾巩亲自把二妹送过去,临走前对王无咎说了一句话:“我两个妹妹都给你了。你要再让我失望,我跟你没完。”

王无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兄长放心。”

03

外人看不懂曾巩,觉得他疯了。但曾巩心里有一本账。

他挑女婿,不挑富贵,只挑两样东西——人品和才学。道理很简单:曾巩自己就是个读书人,他知道读书人最大的本钱是什么——是骨气,是学问,是将来的可能。钱可以没有,房子可以没有,但人不能没出息。

更要紧的是,曾巩一个扛着十几口人的家,他没那个精力把妹妹嫁出去之后还时刻盯着夫家。所以他选女婿,有一个铁律:必须是自己朋友圈里、知根知底的人。要是嫁给陌生人,妹妹受了委屈,他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可要是嫁给自己的好友、自己看着长大的学生,那就是两层保障——一层是这个人本身靠谱,一层是这个人不敢欺负他妹妹。

王无咎这个人,曾巩看了好几年。这小子穷是真穷,但有真本事,而且有一股子韧劲。曾巩见过太多读书人,一两次落第就蔫了,可王无咎不是。他白天种田,晚上读书,寒来暑往,一刻不停。这样的人,迟早会出头。

更重要的是,王无咎的人品靠得住。大妹在王家那几年,虽然日子苦,但夫妻和睦。大妹临终前说“在王家很幸福”,这句话曾巩一直记着。他相信,妹妹说的是真话。

至于二妹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曾巩心里有数。王无咎欠他一条命。不是欠他什么,是欠他一份信任。这份信任,王无咎一辈子都还不起。

所以,这桩在外人看来“疯了”的婚事,在曾巩眼里,其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04

投资不止于“买”,更在于“养”。

把二妹嫁过去之后,曾巩没有撒手不管。他知道,王无咎有才学,但缺的是机会和平台。而这些东西,恰恰是他曾巩能给的。

曾巩那时候虽然还没中进士,但已经在文坛有了名号。欧阳修是他的老师,王安石是他的挚友。在文人圈子里,曾巩说话是有分量的。他带着王无咎一起读书,一起讨论文章,一起参加文人聚会。王无咎的文章,曾巩亲自批改,亲自指点。

更重要的是,曾巩把王无咎带进了自己的朋友圈。他让王无咎认识了欧阳修,认识了王安石。王安石后来收了王无咎做学生,对他极为赏识。王无咎后来弃官从王安石游学,成了王安石门下最有名的弟子之一。史书上说他“君所在,学者归焉,贤士大夫皆慕与之游”——王无咎到哪里,读书人就跟到哪里,贤德的士大夫都仰慕他。

这些,都离不开曾巩当年的铺路。

而王无咎也没有辜负曾巩的期望。嘉祐二年,他跟着曾巩一起进京赶考,一起登上了进士榜。从此,这个穷书生彻底翻了身。

回头再看曾巩的“嫁妹名单”,你会发现一个规律:八个妹夫,几乎清一色都是读书人,几乎清一色都来自曾巩的朋友圈,几乎清一色都跟江西本地的世家有关。这不是巧合。这是曾巩用一辈子的人脉、眼光、判断力,给妹妹们筑起的一道保障。

05

晚年的曾巩,在地方上历任太平州、越州、齐州、襄州、洪州、福州、明州、亳州等地的知州,每到一地,都爱民如子,政绩斐然。他写的文章,质朴厚重,不尚浮华,被后世推崇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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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3年,元丰六年,曾巩在江宁府逝世,享年65岁。

临终前,他让人把弟弟曾肇叫到床前。曾肇跪在床前,泪流满面。曾巩握着小弟的手,说不出话来。他什么都没交代——这个一辈子操心家族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可以放下了。弟弟们都已经成才,妹妹们都已经安顿,曾家已经振兴。

他可以闭眼了。

后来,在曾巩的墓志铭里,人们读到这样几句话:“嫁九妹皆以时,且得所归。”九个妹妹,都按时嫁出去了,而且都嫁得合适。短短九个字,概括了曾巩二十年的呕心沥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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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被他两次招为女婿的王无咎,在曾巩去世后多年,仍然在自己的书院里讲学。每当有学生问起他的妻族,王无咎都会停下来,望着远方,说一句:“我这辈子,亏欠子固兄太多。”

曾巩这一生,做的最漂亮的一笔“投资”,不是文章,不是官位,而是他看人的那双眼睛。在所有人都只看眼前的时候,他敢看十年后。在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时候,他敢坚持自己的判断。他用两个妹妹的幸福做赌注,赌的是一个人的未来。

他赌赢了。

如果穿越回那个年代,你是会跟着族人一起骂他疯了,还是敢跟着他一起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