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有个谢家,是整个时代最显赫的家族。谢家的男人个个出息,有人在朝中做大官,有人在战场上杀敌,还有人在山水间写诗。可你说谢家最出名的人是谁?很多人会告诉你——是一个女人,叫谢道韫。

她出名,是因为一个冬天的下午,她说了一句话。

那天大雪纷飞,谢家的子侄们围坐在堂屋里,围着炉火烤手。长辈谢安兴致很好,指着窗外的雪问孩子们:"你们说,这白雪纷纷的,像什么?"

谢家子弟们你一言我一语。有个男孩抢着说:"像撒盐!"谢安笑了笑没接话。这时候角落里一个女孩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轻轻说了一句:

"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如说像柳絮被风吹得满天飞扬。

就这一句话,满座皆惊。谢安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柳絮因风起!"后来这个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所有人都知道谢家有个小姑娘,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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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絮之才"四个字,从此成了形容才女的专用词。而那时说出这句话的谢道韫,不过七八岁。

十几岁的时候,谢道韫嫁了人。嫁的是谁?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

王家也是当时最显赫的门第,"王谢"两家联姻,门当户对,怎么看都是一桩好姻缘。可谢道韫嫁过去之后,心里始终不太痛快。

王凝之这个人吧,你说他不坏,他还真不坏,待妻子客客气气,不争不吵不拈花惹草;可你说他好,他又实在说不上好。

他没什么才华,也没什么主见,做官做的是最清闲的职位,平日里最大的爱好是求神拜佛、画符念咒。

谢道韫每次跟他说话,说不到三句就聊不下去了。她想谈诗,他跟你讲神仙;她想议政,他跟你讲天意。

有一天谢道韫回娘家,脸色不太好看。谢安问她:"王家那孩子,对你不好?"

谢道韫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也成了千古名言:"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什么意思?意思是——天地之间,居然有王凝之这样的人。那语气里的无奈和失望,隔着千年都听得出来。翻译成今天的大白话就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啊!

可她也就抱怨了这么一句。回了王家之后,她还是安安稳稳地做她的王夫人,相夫教子,操持家务。

她心里清楚——婚姻是两大家族的结盟,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女情长。

她不能像寻常女子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她是谢家的女儿、王家的媳妇,必须端住。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十年。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谢道韫就只是一个写了一句好诗的才女,被后人记住的不过是一句"咏絮之才"。可命运安排了一场大风暴,来检验这个人真正的成色。

那一年,东晋出了个叛将叫孙恩。他带着几万人从海上杀来,一路攻城略地。

王凝之当时是会稽内史,管着会稽郡的军政大权。叛军快打到家门口了,谢道韫急得团团转,跑去找丈夫:"快调兵啊!布防啊!派人求援啊!"

王凝之稳坐堂中,不慌不忙地捻着胡须:"不用不用,我已经求过神仙了。神仙说了,会派天兵天将来帮我们。"

谢道韫站在堂下,看着这个拜了一辈子神仙的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几十年来那些憋着的、咽下去的不满,此刻全涌了上来。可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孙恩攻破会稽的那天,王凝之还在等着他的天兵天将。叛军冲进府衙的时候,他跑都来不及跑,跟几个儿子一起被杀了。

消息传到内宅的时候,谢道韫正在堂屋里坐着。她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听见仆人丫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她站起来,怀里抱着自己最小的外孙,另一只手抄起了一把刀。

叛军冲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极度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领头的叛将愣了一下,朝她喝道:"放下刀!"

谢道韫一步不退,把孩子护在身后,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们要杀,先杀我。这个孩子,我今天护定了。"

叛将又往前逼了一步,刀尖距离她的胸口不过一尺。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瞬这个老妇人就要血溅当场。

可谢道韫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东西。她开口,声调不高不低:

"我是谢安的侄女、王羲之的儿媳妇。你们今日杀了我,不怕后世千年万年的人戳你们的脊梁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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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孙恩后来亲自进来了,他看见谢道韫的样子,居然没有动怒。他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放了她。把她和她外孙,平安送走。"

孙恩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可他敬重有骨气的人。他见过太多达官贵人跪地求饶的样子,忽然遇见一个宁死不屈的老妇人,他心里那根久未触动的弦忽然被拨响了。

谢道韫抱着外孙走出了那座血淋淋的宅院。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几十年的婚姻、儿女、金银、荣耀,此刻全化成了身后的烟尘。她只剩下怀里的这个孩子,和一颗被大火烧过却依然挺直的脊梁。

后来她在会稽寡居,深居简出,安安静静地度过了最后的岁月。会稽太守刘柳去拜访她,回来之后对人感慨:"谢道韫这个人,风骨是长在骨头里的,不是装出来的。跟她说话,你会忘了她是一个妇人,只觉得是在跟一个通今博古的大丈夫交谈。"

谢道韫活到很老才去世。她走的时候,大概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毕竟谢家衰落了,王家家道中落了,东晋也快走到头了。可她不在乎。她七八岁那年在雪天里说出的那句话,已经够她活一辈子了。

谢道韫用一生证明了什么叫"风骨"。才华是她让人记住的,可骨气才是她让人敬重的。她写诗、论道、教子、持家,样样得体;丈夫无能,她忍了半辈子;叛军来了,她提刀护雏;大势已去,她不卑不亢。

柳絮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满天飞舞,好看极了。可风一停,柳絮就落了地,脏了、碎了、被人踩在脚下。谢道韫不是柳絮。她是雪——看起来轻飘飘的,可你捏一把试试,冷得刺骨,硬得扎手。

那位太守说得对,她的风骨,是长在骨头里的。雪化了,水干了,谢道韫三个字还在那里,清清白白的,跟会稽城外的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