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
我靠在田边的柳树底下,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手边还放着半瓶凉白开,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公公在我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弯腰锄草,脊背上的汗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我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风从玉米地那头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踩着碎步走。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柳树下只有我一个人了。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影子长了。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跺了两下才好。
四野里安安静静的,玉米秆子密匝匝地立在风里。
我往田埂那头看了一眼。
公公的背影正往坡下那片小树林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很快就消失在浓密的树影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片林子,婆婆跟我说过。
"别往那去。"
第一章
我叫周晓楠,嫁到刘家村第五年了。
婆家在鲁南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子里,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子里一棵大枣树,秋天枣子熟了落一地,踩上去嘎嘣响。婆婆王桂芝在院子西边开了一小片菜地,种着葱蒜菠菜,最靠墙的地方搭了架豆角,藤蔓爬得密密匝匝的。
丈夫刘军常年在外头打工,春节回来住半个月,过了正月十五又走了。我跟公婆住在一起,日子平平常常的,农忙时下地,闲时在村里的小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够自己零花。
公公刘建平今年六十三了。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话少得像个哑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院子里劈点柴,然后蹲在灶房门口抽一根烟,等婆婆把早饭端出来。吃饭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偶尔说一句"盐重了"或者"粥稀了",就再没有别的了。
我刚嫁过来那年特别不适应。我娘家那边的人吃饭时热热闹闹的,我爹一边吃一边讲笑话,我娘在厨房里应和着,碗筷叮当响,烟火气足得很。到了刘家,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咀嚼声。有一回我忍不住跟刘军说,你爸怎么不说话。刘军笑了一下,说他就那样,你习惯了就好。
五年了,我还是没太习惯。但我学会了——他不说,我也不问。各干各的,相安无事。
那天去地里干活,是因为婆婆腰疼犯了。头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揉腰,龇牙咧嘴的,我说妈您别动了,明天地里的活我去。婆婆说那叫你爸一起去,你一个人弄不动。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件旧衬衫,换了胶鞋,跟着公公下地。地不大,在村子东头坡上,种了三分地的玉米,边角还点了些豆子。公公走在前面,扛着锄头和铁锨,我拎着水壶和两个馒头。一路上他也没说话,就闷头走着,我落后他两三步,跟着他的影子走。
那天气温高,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在地里干了两个多小时,锄草、松土、给玉米根部培土。公公弯腰的姿势很标准,锄头下去一刨一带,草就连根翻出来了。我学他的样子干,干到后面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快到中午的时候,公公直起腰,把锄头往地上一搁,说了句"歇歇"。我从田埂上拿过水壶,先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又递回给我。我喝了一口,水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带着塑料壶的味道。
公公走到田边那棵老柳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他摘下草帽扇风,扇了几下就把帽子扣在脸上,靠着树合了眼。我也走过去,在他旁边两三步远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树荫又浓又凉,风从玉米地里穿过来,带着青秸秆的味道,好闻得很。
我靠着树干,眼皮就开始往下沉。早上起得早,又干了那么久的活,人一放松下来,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我迷迷糊糊地想,就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然后就睡着了。
我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我爹在院子里晒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粒铺了一地,我光着脚在上面踩,脚心痒酥酥的。我爹在后面喊我,说晓楠你别踩,那是要卖的。我笑着跑,跑着跑着就醒了。
醒了之后太阳已经移了位置,树荫斜出去老远。我坐起来揉了揉眼,身上搭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是公公的。他什么时候给我盖的我不知道。
我转头看,柳树底下空了。公公不在了,锄头和铁锨还靠树放着。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往田里看了一圈——玉米地安安静静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响,一只灰白色的鸟从地头飞过,翅膀扇了几下就落进了远处的树梢里。我喊了一声"爸",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散出去,没有回音。
我往坡下走了一段,站在田埂高处往下望。坡底下有一片小树林,杨树和槐树混着长,密密的一丛,看着有些年头了。林子周围长满了野草,有些草比我膝盖还高。平时村里人很少往那边去,我嫁过来五年了,从来没走近过那片林子。
而此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公公的身影正穿过那片野草,往林子里走。他走得很慢,步子却稳稳的,像是走了无数遍的路。草在他身边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然后他闪进了林子深处,被树影吞没了。
我站在田埂上,心跳猛地快了两拍。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潮气。我攥紧了手里的水壶,塑料外壳被我捏得微微变形。
他去那儿干什么?
婆婆说过,别往那去。
但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着我的后脖颈,烫的。我犹豫了几秒,抬脚沿着坡往下走。草窠子刮着我的裤腿,胶鞋踩在泥地上,软软的,一踩一个脚印。
第二章
我下到坡底的时候,脚步放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轻,大概总觉得不该被公公发现我在跟着他。我猫着腰,扒开齐膝的草,慢慢往林子边挪。
林子入口的地方长了一丛野枸杞,枝条上挂着红红的小果子,我拨开枝条往里看。林子里面比外面暗得多,阳光被密密层层的树叶挡住了,只在缝隙里漏下几束光柱,照在地面的腐叶上,亮晃晃的一小片一小片。
公公就站在林子深处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他背对着我,弯着腰,在做什么。我看不太清,往前挪了两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我赶紧停住,屏住呼吸。
好在公公没回头。
他站直了,手里多了一把香。我这才看清,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块石头垒的小台子,台子前面立着一块水泥板,不大,像个简陋的墓碑。碑面上没有字,光秃秃的,灰扑扑的。
公公把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黄纸,蹲下去,划了根火柴点了。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飞,在光柱里飘飘荡荡的。他蹲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嘴唇在动。
他说话了。
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来看你了"、"又一年了"、"都好"。他的声音和平常完全不同,平常他说话又硬又短,像石头碰石头。这会儿他的声音软下来了,低低的,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就那么蹲着,一直等到黄纸烧完了,火苗自己灭了,他才站起来。他伸手在水泥碑面上摸了一下,粗糙的手掌从碑顶慢慢抹到碑底,像在抚一个人的背。
我躲在枸杞丛后面,指头抠着枝条,手心里全是汗。脚下的泥地潮潮的,一只蚂蚁顺着我的鞋面爬过去,我都没敢动。
公公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林子外面走。我赶紧往后退,退到野草丛里蹲下来,大气不敢出。他的脚步踩着落叶,沙沙的,越来越近,从我藏身的地方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经过,然后脚步声远了,往坡上走了。
我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从草丛里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林子里的光柱在慢慢移动,有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动。我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走到那块水泥碑前面。
碑面前的地上还有一点纸灰,黑的,混在泥土里。碑脚底下那炷香烧了一半,细细的烟丝在空气里飘着,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碑面是粗糙的水泥抹平的,确实什么都没刻。但碑前放着一小把野花,已经蔫了,干枯的花瓣蜷缩着,像是放了很久了。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朵干花。花茎是干的,一碰就碎了。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出林子的时候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我眯起了眼。我站在坡底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树影摇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沿着坡走回地头,公公已经坐在柳树底下抽烟了。他看我回来,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什么也没说,把烟掐了,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干活。
我拿起铁锨跟着他下地,也没说话。锄头落在土里,发出闷闷的声响。风把玉米叶子吹得哗哗响,太阳照在背上,烫的,但我后背出了一层凉汗。
我心里乱糟糟的。
那块碑是谁的?公公为什么要偷偷去祭拜?婆婆知道吗?她说"别往那去",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说?
我低头铲着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公公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锄草,背对着我,汗衫湿了一大片,肩膀的骨头在薄薄的布料底下一起一伏。
我想问他。
但我开不了口。
第三章
那天从地里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婆婆在灶房里忙活,葱花炝锅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噜叫。公公在院子里把锄头和铁锨归置好,蹲在水盆旁边洗了手和脸,水珠顺着他黑红的脸膛往下淌。
晚饭吃的是手擀面,婆婆擀的面条又薄又筋道,浇了番茄鸡蛋卤子,上面撒了一把香菜末。我捧着碗坐在饭桌前,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筷子挑起来又放下,吃得心不在焉。
婆婆看了我一眼:"咋了,累着了?"
"有点。"我低头扒了一口面。
公公坐在对面,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筷子在他手里稳稳地夹着面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偶尔夹一筷子腌萝卜。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那棵老柳树下的土地。
吃完饭我抢着刷碗。婆婆腰不好,我不让她站太久。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油渍浮上来。我拿洗碗布一个一个地擦,瓷碗在手里滑溜溜的。灶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黄黄的光照下来,把碗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婆婆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她脚边的簸箕里。她低着头,手指很熟练地一捏一搓,白生生的蒜瓣就滚出来落在碗里。
"妈,"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坡底下那片小树林,是谁家的?"
婆婆剥蒜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
"集体的地,没人管。"
"我看着里面有个石碑。"
婆婆没接话。她把最后一颗蒜剥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端起装蒜瓣的碗站起来,放在灶台上。她背对着我,整理着灶台上的调料瓶,瓶子被她摆得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
"你看见了?"她问。
声音很平,不冷不热的。
"嗯。"我小声说,手里的碗攥得紧了些。
婆婆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上,看了我一会儿。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很安静,像在考虑怎么开口。
"你爸没跟你说?"
"没有。"
婆婆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她转身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温水端在手里,靠在灶台边上慢慢喝了一口。
"那碑底下的,是他前头那个。"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他以前有过一个媳妇?"
婆婆点了下头。"姓许,叫许秀兰。跟他是从小一个村的,十七岁就嫁过来了。嫁过来第二年怀了个孩子,六个月的月份上没了,是个儿子。"
婆婆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她端着搪瓷缸子,拇指沿着缸子边缘慢慢地转着。
"打那以后秀兰身体就不行了。养了两年,也没养回来。后来查出是子宫里的毛病,那时候村里医疗条件不行,等送到县医院已经晚了。走的时候才二十一。"
我站在水池前面,手泡在洗碗水里,水已经凉了。
"那块碑是你爸给她立的。那时候穷,立不起正经的碑,他就自己弄了块水泥板,拿铁锨抹平的,字都没刻。他说刻了字她反而不安生,就让她安安静静的。"
婆婆把搪瓷缸子放下,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拿起我泡在水里的碗,替我洗了。她的手泡在凉水里,指节有些粗大变形,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这么多年了,他每年都去。清明去,她忌日去,中秋去。"婆婆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我嫁过来三十年了,头一年就知道这事。他没瞒我,我也没拦过他。"
我站在那儿,洗碗水从指尖滴下来,滴答滴答落在水槽里。灶房的灯光昏黄,照得婆婆的侧影轮廓柔和。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头顶那一块花白花白的,在灯下泛着银光。
"妈,"我说,"您不介意吗?"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她伸手拿过灶台上的抹布擦了擦台面,动作不紧不慢的。
"介意啥。那是他的一口气。那口气不散,他就还活着。我要是把人家那口气掐了,我跟刽子手有啥区别。"
她说完把抹布往水龙头上一搭,转身往灶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晓楠,你往后别跟过去了。让他自己待着。"
我点点头。
婆婆转身出了灶房,院子里传来她跟公公说话的声响,说的是明天要不要去镇上买点煤,天冷了该备冬了。公公的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两个人的声音融在夜晚的空气里,像水汇进了河。
我站在灶房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洗碗水从指尖滑落,水槽里残留的泡沫慢慢破灭了。
二十一岁。
公公今年六十三。那个叫许秀兰的女人,走了四十多年了。
他还记得她。
每年都去看她。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旁是空的。刘军不在家,炕的另一半铺着凉席,叠着薄毯,整整齐齐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拂动。月亮不大,细细的一弯挂在天边,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横梁,目光顺着木头的纹理慢慢游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婆婆说的话——"那是他的一口气"。
公公这个人,我嫁过来五年了,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对我客气,客气得有点生分。吃饭的时候会把好菜往我这边推一推,出门干活会提醒我戴草帽,我感冒了他不吭声地去卫生所给我买药,放在我屋门口的鞋架上就走了。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做完就走。
我一直觉得那是性格使然。今天才知道,那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四十多年前,他失去过一个妻子,一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那之后他又娶了我婆婆,重新成了家,生了刘军。日子一天天过,地种了,房子修了,儿子养大娶了媳妇——看起来什么都好了。但他心里那个坑还在,每年都要去那片小树林里填一把土、烧一张纸、说几句别人听不见的话。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壁是白灰抹的,有些地方起了皮,斑斑驳驳的。月光照不到这边,墙上是暗的。
我想起我自己的爷爷。我爷爷也是话少的人,成天坐在院子里编柳条筐子,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贴满了胶布。我小时候问他,爷爷你疼不疼。他说不疼,手糙了就不疼了。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出了事故,工友没了两个,他活着回来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编筐子,编了一辈子。
有些话,男人不说的。不是说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东西在心里头放久了,变成了石头,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你让他开口讲,他不知道从哪儿讲起,讲了又怕你听不懂,听懂了他又怕你难过。
公公大概也是这样。
那天之后,我看公公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吃饭吧唧嘴,干活时喘气粗,蹲在院子里抽烟的时候像一尊泥塑。但我再看他那双眼睛的时候,能从里头读出点以前没读到的东西。
他看院子里的枣树时,眼睛是柔的。那棵枣树是他和许秀兰一起种的。
他做木工活的时候,刨子推出去拉回来,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那些手艺,是年轻时候学的,那时候边上大概有个人在看着。
每年清明前后,他会莫名地沉默好几天。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六,我从地里回来的第三天。傍晚时分公公从外面回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小捆干艾草。他走到院子角落那把旧藤椅前面坐下,把艾草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整理,把枯叶掐掉,把根捋顺。夕阳从他侧面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低着头,手指细细地掐着艾草的叶梗,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院子里晾,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他的眼神还是平静的,但我看到那平静底下有一层东西,薄薄的,颤颤的,像冰面底下的水。
我没说话,低头晾衣服。衣架挂在铁丝上,湿衣服滴着水,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婆婆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公公。公公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碗递还给她。他们俩谁都没说话,就是那么一个递一个接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我晾完衣服进灶房帮婆婆做饭,她正在切萝卜,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均匀而绵密。我站在她旁边剥葱,剥着剥着,我说:"妈,明天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啥?"
"香。"
婆婆切菜的手顿了一瞬。
"还有黄纸。"
她没抬头,继续切着萝卜。案板上的萝卜片薄厚均匀,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你知道日子吗?"她问。
"农历九月十八。"我说。我查过了,那是许秀兰的忌日。
婆婆把菜刀放下,转头看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点,锅里的咕嘟声也跟着小了。
"去吧。"她说,"买好的,别买那种粗纸,烧了烟大,呛人。"
我点点头。
第五章
九月十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院子里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枣树上的露水凝在叶尖上,亮晶晶的。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婆婆在烧火,柴火噼啪响着,锅盖底下冒着白汽。
我洗漱完进去,婆婆从蒸笼里夹出两个热腾腾的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我兜里。"拿着,中午饿了吃。"她又往我包里塞了一瓶热水,把包带在我肩上理了理,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骑上那辆老式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在镇上买好的香和黄纸,另外还有一小把栀子花。花是婆婆清早从院子里剪的,用湿布包着根,白嫩嫩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秋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骑在车上风灌进领口,激得人精神一振。村里的土路不太平,车颠簸着,车筐里的香纸发出细碎的响。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碰见几个早起去河边洗衣服的女人,她们跟我打招呼,说晓楠这么早去哪。我说去镇上办点事,没多说。
骑到村东头坡上,我把车停在路边,锁在田边的柳树上。太阳刚升起来不久,红彤彤的一团挂在东边的杨树梢上,光穿过晨雾,柔得像一层薄纱。我拎着包沿着坡往下走,草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和鞋面,凉津津的。
我拨开那丛野枸杞,走进了林子。林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深秋的树叶落了不少,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射下来,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落叶腐败的气息,混在一起,倒不难闻。
我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在水泥碑前面站住了。
碑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光秃秃的。上次那炷香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小截竹签子插在泥里。地上的纸灰被露水打湿了,黑乎乎的一小片,贴着泥土。
我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香,三根。又拿出打火机,点了。火苗窜起来,香头慢慢变红,一缕细细的白烟袅袅升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扭着。我把香插在碑前的泥地上,拢了拢根部,让它们立稳。
然后我拿出那束栀子花,放在碑前面。湿布解开,花瓣上的露水晶莹剔透的,香味在潮润的空气里散开来,淡淡的,清清白白的。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面。
"姨,"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很清楚,"我是晓楠,刘军的媳妇。"
风从树梢上过,把头顶的叶子吹得一阵轻响。香头的烟被风扯散了,飘向槐树更密的枝叶里去。
"我来看看您。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家里都好。刘军在外面干活也挺好的,过年前就回来。我爸我妈身体都硬朗,今天早上蒸了馒头,可香了。"
我又蹲了一会儿。香烧了小半截,烟细细地往上飘着。栀子花的香味和檀香混在一起,混出一种好闻的味道。
"刘军他……长得像您吗?"我轻声问。
没有回答。风在林子里穿来穿去,落叶被卷起来一小片,翻了个身又落回去。一只灰喜鹊落在头顶的槐树枝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和落叶。又看了那碑一眼,碑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我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水泥面粗粗的,凉凉的,跟公公的手掌有点像。
"我走了。下回再来。"
我转身往外走,步子比上次从容多了。走到林子入口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炷香还在燃,细细的白烟在光柱里笔直地升着,像是谁在安静地呼吸。
我拨开野枸杞的枝条走出去,阳光一下子扑满全身。暖的。
坡上面,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旧外套,微微驼着的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公公站在那儿,看着我走上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攥紧了包带子。他站在柳树的影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风吹着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晃着。
我走到他面前,差了两步的距离停住。我说:"爸,我去看了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太阳的那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薄薄的,亮了一下又隐下去了。
他低头,把手里那根烟叼进嘴里,拿打火机点了。火苗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早晨的凉风里。
然后他说:"走吧,回家吃饭。"
他转身,迈开步子往坡上走。我跟在他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微微驼着,后脑勺上的头发全白了。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连在一起。
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把饭摆上桌了。小米粥、咸菜、一碟炒鸡蛋,还有早上蒸的馒头。我坐下拿了块馒头掰开,热气从瓤里冒出来。公公坐在我对面,端碗喝粥,呼噜呼噜的。
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说多吃点,早上起那么早。我说嗯。公公搁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藤椅那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藤椅扶手上。然后又回来坐下继续喝粥。
我瞥了一眼。那是一小把野菊花,黄澄澄的,根上还带着泥,像是刚从坡底下摘的。
他放在那把藤椅上了。
那把藤椅是老旧的,藤条有些松了,坐下去会吱呀响。那是许秀兰留下的一把椅子。刘军说过,他爸每年秋天都会把那把椅子搬出来晒一晒,坐一坐,再收回去。
我低头喝粥,小米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窝有点热,我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压回去。
第六章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手机响了。是刘军发来的视频。
屏幕里他的脸凑得很近,背后的背景是工地的板房,铁皮墙,一张上下铺,床头挂着几件工装。他黑了不少,也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但笑容还是一样的。
"媳妇儿,"他咧嘴笑,"再干一个月就回去了。今年老板说腊月十五放假,比往年早。"
我抱着叠好的衣服坐在门槛上跟他视频。秋阳暖洋洋地照着,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一晃。
"你爸你妈都好吧?"他问。
"都好。"我说,"妈腰好多了,爸前两天还去地里翻了一趟地。"
刘军在那头点点头,说那就好。他又问了我几句家里的事,问米还有没有,问今年的新麦磨了没有。我一一答了,两个人聊着这些家常,平平淡淡的,跟往常的视频没什么两样。
快挂的时候,我顿了顿,说:"军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爸年轻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刘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挠了挠后脑勺,把手机往近处拿了拿。
"你说那个姨的事?"
"你知道?"
"知道。我妈跟我说过。"他顿了顿,"我爸以前有个媳妇,比我妈还早。走得早,二十出头就没的。我爸每年都去看她。"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滋滋声。隔着屏幕,我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从小就知道的事。
"我妈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她跟我爸说过一句话,说我爸心里的人,她不动。她嫁的是活人,不是跟死人争。"
我抱着手机坐在门槛上,膝盖上的衣服堆得高高的。阳光照在那些衣服上,白的蓝的灰的,被晒得暖烘烘的。
"晓楠,"刘军又开口了,"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去了那片林子。"我说,"我去看了看。"
刘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爸知道的?"
"他可能知道。我没跟他说,但那天我从林子里出来,他站在坡上等我。"
刘军笑了笑,嘴角弯弯的。"他肯定知道的。我爸那人心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就是不说话。"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刘军说要去上工了,挂了视频。我坐在门槛上,把手机放在膝盖的衣堆上面,靠着门框眯眼看院子里的枣树。一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枝头上,蹦了两下,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秋天快过完了。再过一个月,刘军就回来了。
到时候,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我想跟公公说一句我一直想说的话。
第七章
腊月十五,刘军回来了。
他到家那天下午,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粒子,风从院子北边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我站在大门口等他,看到他拖着行李箱从巷口拐进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哈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成一片。
"媳妇儿!"他远远就喊了一声,步子迈大了,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我迎上去,他一把把我搂住,羽绒服外层冰凉凉的,但底下的胸膛是热的。他身上有烟味和旅途的风尘味,混在一起,是好闻的、属于"回来了"的味道。
婆婆在灶房忙活了一整天,炖了排骨,包了白菜肉馅的饺子。公公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下去咔嚓一声,柴火裂成两半,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的。他听到刘军的声音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晚饭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刘军是个话多的人,不像他爸,从小被他妈惯出来的,嘴皮子利索。他跟他妈说工地上那些事,哪个工友闹笑话了,哪个师傅手艺好教了他不少东西。婆婆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往他碗里堆了小山。公公坐在对面喝白酒,小口小口地抿着,偶尔插一句"多吃菜少喝酒",刘军就嘿嘿笑着夹一筷子菜塞嘴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和得像炕头烧着的炉子。
吃完了饭,婆婆收拾碗筷,我抢着洗。刘军帮他爸把劈好的柴搬进灶房,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进出,脚步在院子里踩出浅浅的印子。
我站在灶房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两父子。雪比下午大了些,细密密的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上,白了一层。公公弯腰搬柴的时候,刘军伸手帮他托了一下,公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了。
我刷着碗,水龙头流出的水是热的,蒸汽飘上来,糊了窗户。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我趁公公在院子里编筐的时候,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柳条没停。
"爸,"我说,"您过年的时候,带我再去一趟吧。"
他的手停了一下,柳条在掌心弯着,没松。
"去坡底下。"
他没看我,手里的柳条重新动起来,穿过去,绕回来,结结实实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天冷,路滑。"
"我不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筐底编好了一圈,他拿剪刀把多余的柳条头剪掉,咔嚓一声。
"初二吧。"他说。
"初二天好。"
我说行。
八
正月初二,早上天晴了。夜里下了一场薄雪,早上起来院子里白了一层,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太阳出来晒了会儿,雪化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冷香。
公公穿上了他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帽子也戴上了。他从灶房拿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和黄纸,另外还有一小瓶白酒。他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走到院子里等我。
我穿了羽绒服,围了围巾,戴了手套。婆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朝我俩挥挥手。"早点回来,中午包饺子。"
我跟着公公出了院门。他走前面,我走后面,跟那次下地时一模一样的队形。出了村东头,走上那条通到坡顶的土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路两边的麦田盖着一层薄雪,绿苗从雪底下露出尖尖的头。
走到坡顶那棵柳树底下时,公公停了一步。他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柳树,树枝光秃秃的,在冷风里一动不动。他看了一瞬,继续往下走。我跟下去,穿过那片枯黄的野草,拨开枸杞枝条,走进了林子。
冬天的树林跟秋天不一样。落叶踩在脚下又脆又响,头顶的枝条全光着,露出灰白的天空。阳光从枝桠间大片大片地漏下来,不遮不掩的,亮堂得很。
公公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在碑前站住了。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掏出香来,三根,插在碑前的土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亮了,拢着手点了香。白烟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直直地升上去,到半空中被风扯散了。
他又掏出那瓶白酒,拧开盖子,往碑前的土地上缓缓倒了一些。酒液渗进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酒香混着冬天的冷空气,清冽冽的。
我站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干菊花。是婆婆秋天晒的,用纸包好了给我。我蹲下来,把干菊花放在碑前面的石台上,跟那瓶白酒挨着。菊花已经干了,但还保留着秋天的颜色,金黄的一小簇。
公公看了我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在林子里面看我。他的眼睛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目光是平静的。
他蹲下身,伸手在碑面上摸了一下。这一次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秀兰,"他说,"这是刘军媳妇。叫晓楠。"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来看你了。"
风从林子那头穿过来,吹动槐树顶的枯枝,簌簌地响。香头的烟被风压了一下,又直起来。
我蹲在公公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那块水泥碑面。粗粗糙糙的,冰凉的,但摸久了,掌心的温度就把那一小块捂暖了。
我没有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心里知道就行了。
公公站起来,把剩下的酒倒在碑前的泥地上,然后把空瓶子收进塑料袋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块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走吧。"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林子外走。走到林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炷香还在燃,细细的白烟在树影间笔直地升着,安安静静的。碑前的干菊花黄澄澄的,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公公走在前面,棉袄的衣摆微微晃着。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我紧走两步跟上他。
九
那天中午,婆婆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一家四口围在灶房的桌子前面吃,热汽腾腾的,窗户玻璃上糊满了白雾。刘军蘸着醋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抹着嘴说还是家里的饺子香,工地食堂的饺子馅像橡皮筋。
公公也吃了不少,今天他比往常多喝了一小杯酒。脸微微红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看着像是高兴。
吃完饭刘军帮婆婆收拾桌子,公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冬天中午的太阳不烈,但暖融融的,照在他身上。他靠着门框眯着眼,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头发被压得扁扁的。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离他不远的灶房门口,手里剥着一把花生。花生壳裂开的声音清脆脆的,一颗一颗扔进碗里。
我剥了一小会儿,开口说:"爸,明年春天暖和了,我给您买棵桂花树种上。"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种哪儿?"
"就种在院子里。枣树旁边再种棵桂花,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香。"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底下伸着,像无声的手势。
"那得挖个深坑。"他说。
"我挖。"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但确实是笑了。他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往门框上靠了靠,舒了口气。
"行。"
我低头继续剥花生。阳光从院子里斜斜地照过来,落在我手背上,温温的。灶房里传来刘军和婆婆说话的声响,他讲了个什么笑话,婆婆笑出了声,嗓音亮亮的。
院子里的枣树下,雪化尽了,露出湿润的黑土。来年春天,那儿旁边会多一棵桂花。
我隔着院子看着那棵枣树,风从树梢上过,光秃的枝条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十
正月十五那天,刘军就要走了。
天还黑着,婆婆就起来给他包了顿送行的饺子。院子里还黑乎乎的,灶房的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从窗户里透出去,照在枣树根下那片泥地上。
刘军背着包站在大门口,婆婆往他包里塞了满满一兜煮鸡蛋和烙饼。他连说够了够了装不下了,婆婆还是往里塞,说路上吃,火车上的东西贵又不好吃。
公公站在门框边抽烟,烟头的火在早晨的灰暗里一明一灭的。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刘军。刘军转头看了看他爸,喊了一声:"爸,我走了。"公公点了下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路上慢点。"
刘军又看了看我。我站在婆婆旁边,围巾裹到鼻梁底下,只露一双眼睛。他走过来,伸手把我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我的脸。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额头被他的嘴唇碰过的地方冰冰凉凉的。
"好好的啊。"他说。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转身背起包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巷口的晨光把他逆光的剪影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他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回头挥了一下手,我抬手也挥了挥,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围巾的流苏吹得飘起来。
他拐过弯,看不见了。
婆婆站在门口擦了擦眼角,转身进灶房收拾去了。公公把烟掐了,在鞋底碾了碾,也往院子里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晓楠。"
"嗯?"
他站在枣树底下,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和他的肩膀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他脸上的皱纹在逆光里显得更深了,但眼神是软的。
"那桂花树,"他说,"你看着挑。挑个好的。"
我说好。
他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枣树旁边那块空出来的泥地。冬天的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墙上的霜慢慢晒化,水珠沿着墙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我裹了裹围巾,也进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婆婆在烧水,锅盖底下咕嘟咕嘟地响。公公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一杯热茶,水汽遮了他的半张脸,但能看到他眼角弯弯的。
我坐下,接过婆婆递来的一碗热粥,捧在手心暖着手。
粥是红豆的,熬得稠稠的,甜丝丝的。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暖意从嘴巴一路淌到胃里。
窗外那棵枣树还在风里静默地站着,等着春天。
到时候,它会有一棵桂花树做邻居。
到时候,坡底下那片林子里,还会有人去看她。
我会陪他去。
很多年,很多年。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欢迎评论区写出你的心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