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光谷一所幼儿园门口,每天下午四点半,梧桐树下站着七八个女人。
她们年龄不同,职业不同,住的地方也不同。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来接孩子的,且从不聊天。
29岁的林悦就是其中之一。她做了五年会计,月薪五千二,在一家代账公司做应收应付和报税。辞职前每天早上地铁四号线转二号线,中午和前台同事吃热干面,七块钱一碗。
丈夫陈磊在汽车零部件厂做质检主管,月薪一万一。他们在光谷有一套89平的小三居,月供4300。
乐乐出生后,林悦妈妈从黄冈赶来帮忙带了三个月,腰疼得不行回去了。陈磊的妈妈腰椎间盘突出也带不了。他们算了一笔账——请育儿嫂五千起,林悦到手四千出头,请保姆等于白干。
"你先带两年。"陈磊说。
三年半过去了。
现在全家靠他一万一。房贷4300,幼儿园1800,物业水电300,生活费2000。每月固定支出8200。剩下2800应对所有意外——孩子发烧四五百,车保养七八百,过年给两边老人一人一千。
林悦自己的那份?没有了。她已经一年半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了。
他每个月15号发工资,林悦发微信提醒他转房贷。"转了。"有时候当天转,有时候拖到16号。她不再问了。
她和陈磊最近二十条微信聊天记录,翻完是这样的:
"今天几点回来?"
"加班,你先睡。"
"乐乐咳嗽两天了。"
"体温多少?"
"物业费催了。"
"转你了。"
每次林悦说完这些话,陈磊的回覆永远是一个字——"好"或者"嗯"。
有一次连续九天,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只有"嗯""行""知道了"。他发了十七次"嗯"。
林悦说,她做了五年会计,每笔账都能对得清楚。但婚姻这本账,从她辞职那天起就对不上了。
幼儿园门口那群女人里,有个叫小雨妈妈的,在光谷金融港上班。每次接完孩子就走,从不聊天。
林悦问过一次"每天等这么久不无聊吗"。小雨妈妈回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
"你以为我想等?我五点下班,打车过来最快45分钟。中间不能堵。"
后来林悦明白了。这些女人不是在接孩子——是在用通勤时间换陪伴时间。小雨妈妈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比陪孩子的时间还长。
有次下暴雨,朵朵奶奶指着小雨妈妈说"她真不容易",又说了一句"她以前也是这样的"。林悦问什么样。朵朵奶奶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三岁半的乐乐拼着喜羊羊拼图,突然问她:"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爸爸了?"
"你怎么这么想?"
"爸爸每次回来都很晚。你也不说话了。"
林悦愣了一下。她不是不喜欢。是说过太多次了。
以前她做一桌菜等陈磊回来,等到九点菜凉了,他说在公司吃过了。后来改成发微信问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再后来连微信都懒得发了,直接点外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成了"外卖关系"——不用坐下来吃,不用聊今天怎么样,饿了就点,不饿就放着。
上个月陈磊生日。林悦想起来时已经晚上十点。他在书房加班,门关着,键盘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该说"生日快乐"还是发微信。最后从美团点了个38块的提拉米苏,备注写了"生日快乐"。
第二天早上桌上只剩空盒子和塑料叉子。没有谢谢。也没有"好吃"。
学校开放日那天,老师让孩子们画"我最爱的人"。
乐乐画了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头很大,手很长。老师说"这是谁",他说是爸爸。
"妈妈呢?"
"妈妈在门口等。"
林悦站在那幅画前,忽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难过。因为他画的没有错。她确实在门口。每天都在门口。
但她等的不是他回来。她等我自己的什么东西回来。说不上来。
那天回家她把通讯录备注从"老公"改成了"孩子爸"。没有原因。或者说原因太明显了。
后来有一天她点完外卖看订单记录——最近一个月下了37单,10单有他的份,备注全是"放门口"。
她又改了。"孩子爸"→"外卖"。
不是赌气。就是觉得准确。他现在的功能就是——需要时叫一下,不需要就放着。跟外卖一样。
上周三陈磊忽然说"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林悦看着他,想起以前做会计时每笔账都对得上的日子。
她没说话。起身去给乐乐盖被子。手机亮了,是他发的"早点睡"。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胸口。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搬进来第一年就有。三年半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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