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封先生的血型和患儿不符。”
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从薛杉杉头顶浇下。
她看着抢救室里的小宇,三岁的儿子躺在病床上,全身起满了红疹,小脸憋得发紫。
一个小时前,孩子还在生日蛋糕前许愿。
现在,医生说要血浆置换,需要直系亲属输血。
可封腾的血型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A型。
小宇是AB型。
杉杉的手开始发抖。她转头看向站在走廊尽头的封月,小姑子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别慌,我马上处理。”
封月挂了电话,看见杉杉盯着自己,脸上堆起笑:“嫂子,医院肯定搞错了。”
杉杉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封腾不是亲生父亲,那,小宇是谁的孩子?
01
小宇的生日宴在封家大宅办的。
三层蛋糕,气球,彩带,请了十几个亲戚朋友。
杉杉忙前忙后了大半天,封月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忙招呼客人,像个贴心的小姑子。
封腾坐在主位上,跟几个长辈聊天,偶尔看一眼儿子,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小宇穿着新买的蓝色小西装,像个瓷娃娃,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杉杉看着儿子,心里暖洋洋的。
这孩子长得好,像封腾的地方多,那眉眼,那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宇,来,吃块蛋糕。”封月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过来,蹲下身子,叉起一块送到小宇嘴边。
杉杉笑着看,可下一秒,笑容凝固了。
小宇刚咬了一口,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小手开始抓脖子,脸涨得通红。
“小宇?”杉杉吓了一跳,蹲下来看孩子。
孩子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紧接着,小宇全身开始抽搐,小脸蛋上的皮肤冒出一片一片的红疹,像被烫伤了一样。
“小宇!小宇你怎么了!”
杉杉一把抱起孩子,声音都变了调。满屋子的客人乱成一团,有人喊打120,有人拿毛巾,有人往外跑。
封腾冲过来,脸上终于有了急色:“怎么回事?吃什么东西了?”
封月站在一旁,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她的表情很怪——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
“去医院!快去医院!”杉杉抱着孩子往外冲,鞋都跑掉了一只。
救护车来得很快。车上,医生给小宇打了抗过敏针,测了血压。孩子已经昏过去了,小脸青紫。
“情况很危险,孩子可能误食了花生类的东西。”医生说,“他有严重的过敏史吗?”
杉杉摇头:“没有,从来没有。我一直很注意,从来没给他吃过花生。”
医生皱了皱眉,没再多说。
到了医院,小宇被推进抢救室。
杉杉浑身发软,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封腾和封月也到了,封腾站在一边抽烟,封月拿出手机不停地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医生推门出来:“孩子是严重过敏引发的溶血反应,需要紧急血浆置换。但血库血浆不够,需要直系亲属紧急献血。”
“我来!”杉杉立刻挽起袖子。
“等等,”医生看看她,“孩子的血型是AB型,您是A型,只能直系父亲的血型更匹配。封先生,您是什么血型?”
封腾愣了一下:“我……我是A型。”
“那也可以,”医生说,“先用您的,不够再想办法。”
护士拿了抽血管过来,封腾伸出手。血抽完了,护士拿去化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医生的脸色变了:“封先生,您的血型确定是A型吗?”
“对,一直都是。”封腾说。
“但您和孩子的血型不匹配,”医生把报告递过来,“AB型的孩子,至少有O型或AB型血型的父母。A型血型的父亲,生不出AB型的孩子。”
走廊里安静了。
杉杉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看封腾,再看看封月。
封腾的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医院搞错了吧?”
封月立刻接话:“对对对,肯定是机器出问题了,再查一遍。”
杉杉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化验单,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小宇,不是封腾的?
那他是谁的孩子?
02
小宇在重症室待了三天。
杉杉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孩子醒了,喊妈妈,喊疼。杉杉握着他的小手,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又赶紧擦掉。
“妈妈在,不怕,不怕。”
封腾来看了两次,每次坐十分钟就走。封月几乎每天都来,送饭送汤,问寒问暖。杉杉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孩子稳定后,杉杉开始翻以前的病历。
她嫁进封家三年了。三年前,父亲病重急需手术,家里拿不出那五十万。封家突然找上门来,说可以帮忙,条件是杉杉嫁给封腾。
杉杉当时才二十五岁,在一家公司做文员。
她见过封腾两次,印象不错——长得好,说话温和,家世也好。
杉杉妈说这是天上掉馅饼,催着她答应。
婚事在一个月内定下,简单,仓促。
婚后第一个月,封腾对她很客气,很疏远。分房睡,见了面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杉杉以为是因为感情基础不够,想着慢慢来。
结果第二个月,她吐了。
去医院一查——怀孕了,差不多两个月了。
封家上下大喜。
封月第一个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可真是封家的大功臣。”封父更是高兴,说等生下来是儿子,就给杉杉一套房产。
封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惊喜,还有一点点……杉杉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惊喜,是心虚。
杉杉翻开那份孕检报告,仔细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上面写着她的预产期,孕周,还有各项指标。
可看着看着,她发现了一个问题——报告上写的体重,跟她记忆中的对不上。
怀孕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吐,瘦了很多。可报告上的体重数字,比实际多了十几斤。
这不像笔误。更像……别人填的。
杉杉心里一沉,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她看到了更奇怪的东西——产检报告上,产妇的身高体重、腹围、血压,每一项都跟她当时的情况有出入。
有的差一点点,有的差很多。
但这些数据之间又有逻辑——比如一个身高165、体重120的人,血压在正常范围;一个身高165、体重100的人,血压也正常。
但问题是,杉杉当时身高164,体重只有90斤。
这份报告上的数字,属于另一个人。
杉杉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报告拍了照,发给闺蜜邓雅琳。邓雅琳是护士,看报告是内行。
过了十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杉杉,这份报告有问题。”邓雅琳声音压得很低,“我对比了你之前体检的数据,完全对不上。而且你看这里,B超单上的胎儿双顶径和股骨长度,推算出来的孕周跟你说的受孕时间差了将近一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份报告,可能不是你的。”
杉杉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不是她的?
那她当年“怀孕”的十个月,去医院做的那些检查,产房里那一声大哭,怀里的这个孩子……都是怎么来的?
她不敢往下想。
但越不敢想,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小宇,根本不是她生的。
03
杉杉决定去找当年给她做产检的医生。
那位医生姓李,是封月介绍的,说是城里有名的产科专家。
杉杉那时什么都不懂,封月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医生给她做过五次B超,都是一个人去,封月陪着。
每次封月都在检查室里,跟医生说说笑笑,看起来很熟。
杉杉找到那家医院,想调当年的就诊记录。护士查了半天,说:“您说的那位李医生,三年前就辞职了。”
“辞职了?去哪了?”
“不清楚,好像是回老家了。”
杉杉心里“咯噔”一下。
她留了个心眼,问护士能不能调病历。
护士说她没权限,得找医院领导。
杉杉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就诊时间,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起头来:“薛女士,您说的那个时间段,系统里没有您的产检记录。”
“怎么会没有?我明明做了五次!”
“不好意思,系统里确实查不到。可能是当时系统升级,数据丢失了。”
杉杉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她觉得浑身发冷。
数据丢失。医生辞职。所有她“怀孕”的证据,都像是被人特意清理干净了。
晚上回到家,封月已经在等着了。茶几上摆着一摞文件,她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嫂子回来了?”封月笑着站起来,“我正好有事找你。”
“什么事?”
封月拿起那摞文件,递过来:“这是封腾让律师帮忙调来的,当年你在医院的产检报告和出生证明。他说你这两天好像对生孩子的事挺上心,怕你记错了什么,特意找人复印了一份。”
杉杉接过来,翻开看看。上面的数据很专业,很完整,跟她记忆里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回的报告上,她的血型写的是AB型。
“嫂子,你可能记错了,”封月笑着说,“当年填表的时候是你自己填的血型吧?你填的是AB型,小宇也是AB型,这才对嘛。封腾那个A型是以前献血的时候弄混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杉杉盯着那份报告,手指在纸上摩挲。纸是新的,打印的墨迹有点重,像是刚打出来没多久。
“这些……是原件吗?”
“当然是原件啦,医院系统里存档的。”
杉杉没说话,把文件收好。送走封月后,她给邓雅琳发了条消息:“帮我看点东西。”
第二天,邓雅琳来了。她看了那份报告,眉头皱得很紧。
“假的。”
“确定吗?”
“你看这里,”邓雅琳指着报告上一个地方,“印章上的日期是2019年,但那家医院2018年就换了新系统,新系统出的报告左下角会多一个‘电子章’字样。这份报告没有。”
杉杉深吸一口气。
“还有,你再看这里,出生证明上的编号。这家医院的编号规则是‘妇 年份 流水号’,但你这份的编号是‘妇 年份 乱码’,后面几位数字对不上。”
杉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封月在骗她。不,应该说是封月和封腾一起在骗她。
“雅琳,帮我查个人。”
“谁?”
“邓晓薇。”
04
三天后,邓雅琳给杉杉带来了消息。
邓晓薇,28岁,本市人。三年前在城西一家私人医院做过孕检,怀孕四个月时突然消失了。
“更巧的是,”邓雅琳压低声音,“她孕检的时间,比你的‘受孕时间’晚了将近两个月。”
杉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一个瘦弱的女人,长头发,素颜,看起来挺文静的。
“她人呢?”
“出国了。我查了她的出入境记录,她三年前十月份飞去了澳大利亚,到现在没回来过。”
杉杉把手机放下,脑子里飞速运转。三年前十月份。小宇是年初出生的。邓晓薇去澳大利亚的时候,应该刚生完没多久。
“她跟封家有关系吗?”
“这是最巧的地方,”邓雅琳说,“邓晓薇和封月是大学室友。大一就认识,关系很不错。”
杉杉闭上眼睛。
她想起一件事。
怀孕那段时间,封月让她搬到封家老宅住,说是方便照顾。
老宅在郊区,清净,离医院也近。
杉杉住进去后,封月每天陪着她,做饭,散步,检查。
杉杉觉得小姑子对自己真好,感激不尽。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很少出门,很少接触外人。封月说是为了安胎,其实……是为了让她与世隔绝。
后来生孩子那天,封月说安排在城西的私人医院,说是条件好,人少。杉杉推进产房后,打了麻药,再醒来时,孩子已经出生了。
封月抱着孩子给她看:“嫂子,是个儿子!你看,多像封腾!”
杉杉虚弱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真的当妈妈了。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当年在产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杉杉越想越恶心,越想越愤怒。
她打电话给哥哥薛瀚海。薛瀚海在老家,开一家小五金店,老实本分。
“哥,帮我找个人。”
“找谁?”
“以前在封家当过保姆的,姓刘,叫刘嫂。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以前给封家干过活,后来不干了。”
“我帮你打听打听。”
过了两天,薛瀚海回电话了。
“我找到了。刘嫂现在在城东做清洁工。她说,三年前封家确实来过一个年轻女的,长头发,瘦瘦的。封月让她叫邓晓薇,住了一个多月,后来不见了。刘嫂说,那女的走的时候,封月给了她一个信封,看着挺厚的。”
杉杉的手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薛瀚海说,“刘嫂说,那女的有段时间一直吐,像是……怀孕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杉杉,你在听吗?”
“我在。”杉杉的声音很平静,“哥,谢谢你。”
“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杉杉说,“我查清楚了。”
挂了电话,杉杉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封家大宅的轮廓。那栋三层洋楼,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眼睛,正盯着她。
她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慢慢站起来。
她要去看看封月的保险柜里,到底藏着什么。
05
封月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都要去外地出差,说是看工厂。
杉杉等了两周,算准时间。周六早上,封月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封父去了养老院,封腾在公司。大宅里只有她和几个佣人。
杉杉等佣人打扫完,锁了门上了楼。
封月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门是密码锁。杉杉见过她开,平常是六个零。输了试试,门开了。
书房不大,一张大书桌,一台电脑,一个书架,墙角立着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是机械密码锁,杉杉不知道密码,但她记得封月有一次打电话时随口说了一句“那东西在保险柜里,密码是我生日”。
杉杉试了封月的生日——七月十五。
“咔哒”,锁开了。
保险柜分两层。上层是一些现金和金条。下层是一个密封文件袋。
杉杉打开文件袋,里面掉出一摞纸。
最上面的,是一张协议。标题写着:“代孕生育协议”。
甲方:封月。
乙方:邓晓薇。
协议内容:邓晓薇自愿为甲方兄嫂生育子女,甲方支付报酬八十万元。
邓晓薇放弃一切抚养权、探视权、监护权。
协议生效后,双方互不追究法律责任。
落款日期——三年前八月。
杉杉的手开始抖。
下面还有一张纸,是封月的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她分三次给邓晓薇转了一共八十万。再下面,是一张产后检查报告,产妇名字写的是“邓晓薇”。
报告里有一张B超图,图里有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婴儿。
报告的最后一页,写着“新生儿出生记录”。
记录上写的日期,和杉杉“生产”的日子,一模一样。
杉杉蹲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杉杉猛地清醒过来,把东西塞回保险柜,合上柜门,锁好。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
可杉杉知道,楼上有人看到她进来了。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封月发来的消息:“嫂子,我突然想起有份文件忘带了,你帮我找找行吗?在书房桌上,一个蓝色文件夹。”
杉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慢慢回了一句:“好的,我去看看。”
然后她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06
杉杉没去找那份蓝色文件夹。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心里翻江倒海。
协议是真的。邓晓薇真的存在。小宇不是她的孩子,是邓晓薇生的。封月和封腾联手,用一个代孕的孩子,骗了她四年。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半夜发烧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她想起小宇第一次叫“妈妈”时,她高兴得哭了。
想起孩子学走路摔倒了,她蹲在地上张开手臂:“来,宝宝,到妈妈这来。”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割她的心。
可孩子是无辜的。
小宇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三岁的小孩,会哭着喊妈妈,会抱着她的腿撒娇,会在她生气说“不要你了”时急得大哭。
“妈……妈妈……”
杉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该怎么办?
捅出去,把真相闹大。
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封腾坐牢,封月进监狱,封家垮掉。
意味着小宇会没了爸爸,没了封家的一切。
意味着她会带着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的孩子,从头开始。
而且,她还不知道法律上有没有权利带走小宇。
还是忍了,继续当这个“名义上的妈妈”?继续在封家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怎么忍?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人当成生育工具,当成接盘侠。她的婚姻是一场骗局,她的孩子是别人的,她的丈夫和小姑子联手把她当傻子耍了四年。
杉杉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
她决定先找封腾。
晚上,封腾回来了。杉杉等他吃完饭,把孩子哄睡了,把他叫到书房。
“我们谈谈。”
“谈什么?”
杉杉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举到他面前。
封腾看了一眼,脸色一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杉杉说,“这是你妹妹保险柜里的东西。代孕协议。邓晓薇。封月转的八十万。”
封腾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声音有点抖:“你……你怎么拿到的?”
“你不关心这个,”杉杉盯着他,“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小宇是不是你妹妹找人代孕生的?”
封腾没说话。
他低着头,双手撑着书桌,肩膀在发抖。
“封腾,看着我。”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是。”
那一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杉杉心上。
“你和她合伙骗我?”
“我……”封腾的声音沙哑,“我也是被逼的。爸说公司必须有个继承人,可你……医生说你的身体不太好,很难怀孕……”
杉杉身子一晃。
“你说什么?”
“你嫁进来半年后,我带你去体检过。报告上说,你的输卵管有问题,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了。封月知道了,就……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杉杉愣在那里,身子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她从不知道这件事。
那些年,封腾确实带她去过几次医院,说是常规体检。
每次的结果都是“一切正常”。
她信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她也不知道,正因为这件事,封月和封腾才布了这么个局。
“杉杉,对不起……”封腾跪下来,抓着她的手,“我知道我不该骗你,可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想保住你,想保住这个家……”
杉杉甩开他的手。
“保住我?封腾,你这是保住我吗?你让我当了三年的接盘侠,你给我一个别人的孩子,让我以为自己当妈妈了,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工具?”
“杉杉……”
“别叫我!”杉杉站起来,眼睛红通通的,“你爱过我吗?这三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妻子?”
封腾低下头,不说话了。
杉杉看着他,心里最后那一点希望也碎了。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07
第二天早上,杉杉收拾好行李,准备带着小宇走。
封月突然回来了。
她进门就笑,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嫂子,我看你快生日了,给你买了点礼物。”
杉杉看了一眼那袋子,没接。
“封月,你别装了。”
封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知道了。”杉杉说,“代孕协议,邓晓薇,八十万,还有封月你那个保险柜。”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封月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嘴角一勾:“哦,你都知道了?”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知道杉杉在查这件事,根本不在意。
“所以呢?”封月靠在门框上,“你知道又怎么样?孩子是你生的吗?病历上有你的名字吗?你以为你哥那个工伤赔偿款的事,我手里没底吗?”
杉杉心里一紧。
“你哥薛瀚海,2017年在你公公开的厂子里干活,出工伤,拿了封家三十万私了款。合同上写着呢——‘乙方(薛瀚海)承诺不再追究甲方任何责任’。可你那好哥哥,转头又去劳动局举报,说封家不给工伤待遇。你说,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你哥算不算敲诈?”
杉杉的脸色变了。
“你有证据?”
封月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举起来。
杉杉看到屏幕上,是一张协议书。上面确实写着她哥的名字和签名,还有三十万的转账记录。
“合同签了,钱拿了,又去举报。”封月笑着说,“嫂子,你说这事儿,够你哥坐几年牢?”
杉杉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自己哥的性子,老实人,被欺负了也不吭声。那笔钱,多半是薛瀚海被人骗着签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白纸黑字写着。
“嫂子,我给你两条路。”封月走过来,语气忽然软了,“第一,你留下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小宇还是你儿子,封家还是你家,你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第二,你现在就走,但你得做好准备——你哥那边,我可就不客气了。”
杉杉站在那里,手里的行李袋很沉。
她低下头,想着她哥憨厚的笑脸,眼泪滚了下来。
小宇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腿:“妈妈,你哭了?”
杉杉蹲下来,把孩子搂进怀里。
“妈妈没哭,妈妈带你走。”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抱着孩子,走出了封家大宅。
封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嫂子,你会后悔的。”
杉杉没回头。
她抱着孩子走到马路边,等出租车。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穿得太单薄了,浑身都在打颤。
小宇靠在她肩膀上,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
“回家。”杉杉说,“妈妈的家。”
小宇说:“那不是家吗?”
杉杉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洋楼,说:“不是,那不是家。”
08
杉杉带着小宇住在邓雅琳家。
邓雅琳跟她老公挤一间房,把主卧让给了杉杉母子。杉杉很过意不去,但没地方去。她爸妈在老家,老房子早就卖了,回去也没地方住。
她哥薛瀚海听说这事后,连夜赶了过来。在邓雅琳家客厅里,他听杉杉讲完,眼睛都红了。
“他妈的,封家人真不是东西。”薛瀚海攥紧拳头,“那孩子呢,真不是你生的?”
“真的不是我生的。”杉杉说,“那份协议,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查过了,邓晓薇在澳大利亚。她签的那份协议,在法律上有没有效力,我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知道——”杉杉说,“小宇的生母还活着,她没有放弃抚养权。”
薛瀚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找她?”
“不知道。”杉杉低下头,“但我至少要知道真相。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瀚海站起来:“行,哥帮你。”
过了一周,薛瀚海带回来一个消息——邓晓薇回国了。
杉杉的心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邓晓薇回来,意味着小宇的生母出现了。她可以问清楚当年的事。但她也可以要回孩子。
那天下午,杉杉约了邓晓薇在一家茶馆见面。
邓晓薇比照片上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她坐在杉杉对面,不敢抬头。
“你……就是小宇的妈妈?”杉杉问。
邓晓薇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对不起,对不起……”
“那笔钱,你拿了?”
“拿了。”邓晓薇擦了擦眼泪,“封月说,只要我生孩子,她给我八十万。我当时缺钱,欠了很多债……我就答应了。”
杉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住情绪:“生完孩子,你就走了?”
“走了。封月说会照顾好孩子,让我别管了。我就走了。去了澳大利亚,重新生活。”
杉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你想过要回孩子吗?”
邓晓薇抬起头,眼神很复杂:“我……我不知道。我没有能力养他。我现在的生活一团糟。我欠了很多钱,连房租都付不起。”
“所以你不要他?”
“我没说不要,”邓晓薇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杉杉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你知道吗?”她说,“小宇现在叫我妈妈。他不知道我不是他亲妈。他以为我就是他的亲妈妈。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他摔倒的时候喊妈妈。他做梦的时候喊妈妈。”
邓晓薇没说话。
“你愿意让我继续做他的妈妈吗?”杉杉问。
邓晓薇抬起头,看着她。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好,”杉杉说,“那我谢谢你。”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雨越下越大。
09
第二天,杉杉去找了律师。
她想问清楚,在法律上,她有没有权利继续抚养小宇。
律师说,这事儿很复杂。
邓晓薇是生母,有天然的抚养权。
杉杉是实际抚养人,但不是合法监护人。
封腾是名义父亲,但他的监护权因为欺诈行为可能会被法院撤销。
“最好的办法是,”律师说,“邓晓薇不争,你继续养。只要封家也不争,这事儿就没人管。”
“封家呢?”
“封家可能不会要这个孩子了,”律师说,“因为现在这事儿闹开了,封家的名声全毁了。封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封腾被警方传唤了好几回了。”
杉杉沉默了一会儿:“那封月呢?”
“封月用公司资金走账的事也被捅出来了。她欠的账,够她吃几年牢饭了。”
杉杉松了口气。
可她没想到的是,封月临走前,还要再踩她一脚。
那是一个雨夜。杉杉正在邓雅琳家哄小宇睡觉,电话响了。是封月打来的。
“嫂子,听说你找律师了?”
“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封月在电话里笑着,“我是来提醒你一句——你别忘了,小宇的生母还活着。你说,她要是突然反悔了,想抢孩子,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杉杉没说话。
“而且,我还有一份东西……”封月说,“是你哥哥薛瀚海的案底。你要不要听听?”
杉杉的心一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明白,”封月说,“你斗不过我。就算我进去了,我也能让你过不好下半辈子。”
杉杉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宇翻了翻身,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睡得香熟的,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妈妈……”
杉杉擦掉眼泪,把孩子搂进怀里。
第二天,她去见了薛瀚海。
“哥,你那个工伤赔偿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瀚海低头抽着烟,好久没说话。半天后,他掐灭了烟头。
“那年在厂里干活,机器把手指头卷进去,断了两根。封家说赔我三十万,让我签一份不再追究的协议。我当时手还流着血,脑子也懵了,就签了。后来回了家,越想越不对劲——那手指头可是永久性损伤啊,三十万就完了?”
“你去举报了?”
“去了。劳动局受理了,说厂里确实有问题。但封家拿那份协议出来,说我已经签了字,拿了钱,不能再反悔。劳动局最后也没办法。”
杉杉心里凉了半截。
“那封月说的‘敲诈’……”
“那不可能!”薛瀚海急了,“我拿了钱,又去举报,这是两码事。我举报的是厂里劳动条件不合规。这跟敲诈有什么关系?她那是吓唬你。”
杉杉想了想,也对。
封月那种人,就喜欢虚张声势。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能不能吓住你。
要是你害怕了,她的计谋就成功了。
杉杉深吸一口气,给封月回了一条消息:“你放心,我谁也不怕。”
10
三个月后,封月的案子开庭了。
贪污、挪用资金、伪造文件的罪名,加起来够她坐四年牢。
封腾也被调查了,但因为只是“知情不报”,被判处缓刑。
封父在案发后病倒了,被送到疗养院。
封家,彻底垮了。
杉杉没有去旁听。
她带着小宇搬进了城东一套小两居,是邓雅琳帮忙租的。
家具是从二手市场买的,沙发上的皮都破了,杉杉买了块布遮起来。
厨房很小,但够了。
阳台上放着几盆绿植,是小宇挑的。
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杉杉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工资不高,但够娘俩吃饭交房租。
小宇上幼儿园了,每天放学回来,会跟她说今天学了什么。
杉杉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小宇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那天晚上,小宇洗完澡,钻进被窝。
杉杉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
“妈妈。”
“嗯?”
“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杉杉手里的动作停了。
“谁跟你说的?”
“幼儿园的强强说,他妈妈是他亲妈,我妈妈不是。”
杉杉看着小宇,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小宇,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妈妈是不是很爱你?”
小宇点头:“是。”
“那妈妈是不是每天陪着你,给你做饭,哄你睡觉?”
“那妈妈是不是你妈妈?”
小宇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是!”
杉杉笑了,眼睛有点湿。
“那就行了。妈妈爱你,这就够了。”
小宇伸出手抱住她:“妈妈,我也爱你。”
杉杉搂着孩子,脸贴着他的头发。孩子的头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暖暖的。她闭上眼睛,眼泪悄悄滑落。
窗外,月亮很亮。
照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照着这一对没有血缘、却比血还浓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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