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直直盯着我:“金镯子呢?我搁在床头柜上的金镯子,是不是你拿了?”我端着饭碗的手一抖,米粒洒在桌面上。

彭阳曦低着头扒饭,像没听见。

婆婆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你那个眼神,一看就是做贼心虚。”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她搅散了大伯子的家,两年前又搅散了彭阳曦前妻的家,现在轮到我头上了。

我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汤水溅了她一裤脚。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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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伯子打来电话那天,是个礼拜天。

我刚把一盆衣服晾到阳台上,彭阳曦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突然整个人绷直了,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只“嗯”了一声。

我瞟了他一眼,没当回事。

他这人就这样,接电话跟做贼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我切土豆。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他就在那儿站着,不说话。

“有事说事。”我头也没抬。

“妈要搬来住。”

刀停了。我转过身看他,他眼神躲开了,盯着灶台上的抹布。

“你哥那儿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

“哥没细说。就说妈在那儿住不下去了。”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他还是不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菜刀搁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伯子彭高义跟婆婆一起住了快十年,离婚后一直是他伺候老人。

这十年里,逢年过节我们也就是去吃顿饭,坐两个钟头就走。

婆婆嘴上不饶人,但大哥那儿有房子,她住得宽敞,怎么突然要挪窝?

“你跟你哥说了?”

“说了。”他终于抬头看我,“明天我去接。”

“明天?”

“嗯。”

我看着他转身走出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站在灶台前,土豆切了一半,刀口上沾着淀粉,黏糊糊的。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着料理台上那道裂了缝的瓷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彭阳曦的前妻被婆婆逼走的时候,婆婆也是先说要来住,然后挑刺,然后闹。

我跟彭阳曦结婚前,有人跟我提过一嘴。

说他前妻是被婆婆搅走的,具体怎么搅的,说法不一样。

有的说是因为前妻不肯生二胎,有的说是婆婆嫌人家家里穷。

彭阳曦从不提这事,我问过一次,他闷了半天,最后说“都过去了”。

我也就没再问。

谁还没个过去呢。

可大伯子那边,我知道得更清楚些。

彭高义的前妻蒋萍,离婚那天是哭着走的。

我妈苏玉燕跟蒋萍她姑认识,听说是婆婆诬陷蒋萍偷了东西,闹得满城风雨。

蒋萍在彭家待了八年,最后净身出户。

离婚后蒋萍搬去了城南,再没露过面。

婆婆提起蒋萍就撇嘴,说“那个手脚不干净的”。

我把土豆丝装进盘子里,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手。水有点凉。彭阳曦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你收拾收拾次卧,明天下午人就到了。”

我没应声。水还在流。

次卧本来是我的缝纫间。

我平时接点裁缝活儿,给邻居改个裤脚、换个拉链,赚点零花钱。

缝纫机靠窗放着,布料码在柜子里,地上还摊着一条没做完的裙子。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阳台上挪,缝纫机推到墙角,用块旧床单蒙上。

彭阳曦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回客厅去了。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她说:“你婆婆当年对大儿媳就是这样,先住进去,再挑事,再闹。你可得多长个心眼。”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彭阳曦在我旁边打着均匀的呼噜。

他倒睡得着。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彭阳曦去开的门。

婆婆彭金花站在门口,脚边两个大编织袋,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还有一兜子塑料袋,里面瓶瓶罐罐响成一片。

她穿一件墨绿色的旧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跟核桃壳似的。

“哟,这楼没电梯,可把我这老腿爬坏了。”她扶着门框喘气,眼睛已经越过彭阳曦往屋里扫。

“妈,进来坐。”彭阳曦弯腰去拎编织袋。

婆婆进门第一件事,是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板,从窗户扫到沙发。她撇了撇嘴:“这房子朝向不行,下午太阳晒不着。”

“朝南的,下午是有点西晒。”我倒了杯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桌面划了一下,拿起来看指尖上的灰。“这卫生得常打扫啊。”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彭阳曦把行李往次卧搬,婆婆跟过去看了一眼,又撇了撇嘴:“这么小,转个身都费劲。”

我把她安顿好,回到厨房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听见她在次卧里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去了阳台。

我听见她把我晾的衣服一件件拨开,不知道在看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

“这菜炒得太烂了,营养都炒没了。”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肉太肥,我血脂高你不知道?”

我握着筷子没吭声。彭阳曦往她碗里夹了块瘦肉:“妈,你吃这个。”

婆婆把碗往旁边一挪:“我自己会夹。”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沙发上剔牙。

彭阳曦在旁边给她削苹果,削好了递过去。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指着我说:“碗别摞那么高,摔了咋办。”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说话声。

我听见她在问彭阳曦我每个月挣多少钱,彭阳曦含糊地说没多少。

她又问家里存折谁管着,彭阳曦说各管各的。

婆婆哼了一声,说“那怎么行”。

我攥着洗碗布,使劲擦着碗沿。

洗完了我没急着出去,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我妈说的“多个心眼”,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放进橱柜,转身出了厨房。

婆婆正从兜里往外掏东西。

她掏出一个红绒布的小袋子,从里面倒出一个金镯子,在灯底下晃了晃。

那镯子看着有些年头了,颜色发暗,上面刻着缠枝花纹。

她举着镯子对彭阳曦说:“这是你姥姥传下来的,现在值不少钱。我先搁我屋里,谁也别动。”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是看着我说的。

02

婆婆搬来的头三天,我尽量忍着。

早上我六点半起来做早饭,她七点出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转一圈。

看我熬了小米粥,她说太稀了不顶饱。

看我煎了鸡蛋,她说油放多了。

我忍着,第二天多放了米,少倒了油。

她又说粥太稠了咽不下去,鸡蛋没味儿。

彭阳曦早上走得早,七点就出门了。

饭桌上就我跟婆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她吃东西声音很大,吧唧嘴,喝粥的时候呼噜呼噜的。

我低头吃自己的,不看她。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给老家的人打电话。

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她说:“我这儿媳妇啊,做饭不行,屋子也收拾不利索。我儿子下班回来还得自己烧水喝,她连个热水都不提前备好。”

我在卧室里叠衣服,手停了一下。继续叠。

她又说:“花钱倒是大手大脚的。我看她那个衣柜,衣服塞得满满的,我儿子挣点钱都让她穿身上了。”

我叠衣服的手开始用力,把一件T恤叠得方方正正,压了又压。

彭阳曦坐在床边看手机,跟没听见一样。我看了他一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电话打了快四十分钟,婆婆才挂。

我出去倒水,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嘴角往下撇着。

我没理她,倒了水就回屋了。

关上门,彭阳曦已经装睡了,呼吸均匀。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很久才睡着。

第四天,我在小区里碰见了楼下的张姨。她拉着我问:“你婆婆搬来啦?”

我说是。

张姨压低声音:“昨天她在楼下跟人说,你把她金镯子拿走了,她找了一天没找着。”

我愣了一下:“什么金镯子?”

“就她那个金镯子呗。她跟楼下好几个老太太都说了,说搬来第一天镯子就不见了,怀疑是你拿的。”

我拎着菜站在单元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张姨看我脸色不对,拍了拍我胳膊:“你也别往心里去,老人都这样,糊涂。”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瓜子皮扔得茶几上到处都是。她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看电视。

我把菜放进厨房,走到客厅,站在她面前。

“妈,你金镯子不见了?”

她抬头,嘴里还嚼着瓜子。“怎么了?”

“你跟楼下人说是我拿的?”

她坐直了身子,瓜子壳从手里掉在沙发上。“我说是你拿的吗?我就是说镯子找不着了。谁拿的谁心里清楚。”

“我没拿。”

“谁证明?”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也盯着我,一点不躲。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两把刀。

“妈,你搬来那天当着我和彭阳曦的面把镯子放进屋里了。之后我就没进过你那屋。”

“你没进过?那镯子自己长腿跑了?”

彭阳曦正好下班回来,推门进来就看见我俩面对面站着。

婆婆马上换了个脸色,嘴一瘪,眼圈红了。

“阳曦啊,你媳妇冲我嚷嚷,我这心脏受不了。”

彭阳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他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

“怎么了这是?”

“你媳妇说我冤枉她偷东西。我啥时候说了?我就是镯子找不着了,着急,念叨了两句。她就冲我发火。”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静雯,你少说两句。”彭阳曦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躲了一下,又躲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婆婆在饭桌上又说菜咸了。

我把碗筷一搁,回了卧室。

彭阳曦进来劝我,说妈就是嘴碎,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跟整个小区的人说我偷东西。”

“她就是说说,没人信的。”

“你信吗?”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卧室的暗光里模糊成一团。我又问了一遍:“你信不信我?”

“我没说信不信,我就是说……”

“行了。”

我打断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来去了客厅。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跟他说:“这个女人不简单,你得防着点。”他没吱声。

第五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楼上的李婶。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侧着身子让我过去,不像以前那样拉着我聊半天。

我拎着菜篮子往下走,听见她在后面跟谁嘀咕了一句,没听清。

到了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一边切豆腐一边问我:“你婆婆身体还好吧?”

我说好。

“她昨天来我这儿买豆腐,说你对她挺好的,就是……”大姐切了一半的豆腐刀停了,“算了,不说这个。”

“就是什么?”

大姐把豆腐包好递给我,压低声音:“说你手脚不太干净。我也就听听,你啥人我知道。”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塑料袋勒着手指头,勒得生疼。旁边卖鱼的在喊价,地上湿漉漉的,一股子鱼腥味冲鼻子。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站在阳台上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一句:“……我跟你说,那镯子我藏好了,谁也找不着……”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土豆滚出来一个,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婆婆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下巴一扬:“回来啦?今天的菜呢?”

我没说话,弯腰把土豆捡起来,放进菜篮子里。然后我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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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中午我没做饭。

婆婆在客厅等了半个钟头,进来厨房看了一眼,灶是凉的。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这是给谁甩脸子呢?”

我在卧室里收拾衣服,把衣柜打开,一件一件叠好。

彭阳曦不在家,中午不回来。

婆婆在厨房里自己下了碗面条,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

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扔,回屋了。

下午两点多,我出了趟门。

去了趟电信营业厅,把家里座机的通话清单打了出来。

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但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婆婆诬陷蒋萍那次,也是先跟外面人说,闹大了再逼儿子离婚。你得留证据。”

清单打出来,密密麻麻的号码。我翻到婆婆搬来第二天那一页,有一个号码重复出现了七八次,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两三分钟。我记下了那个号码。

晚上彭阳曦回来,婆婆又换了一副面孔。

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我不给她做饭,饿了她一天。

彭阳曦进卧室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我没做,她自己下了面条。

“你就不能给她做一口?”

“我凭什么给她做?她满小区说我偷东西,我还要伺候她吃饭?”

彭阳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不,我跟妈说说,让她别在外面乱讲了。”

“你去说啊。”

他没动。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去了客厅。

我听见他小声跟婆婆说话,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养你这么大,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媳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彭阳曦的声音又低下去了。

我坐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婆婆哭天抹泪地数落,从彭阳曦小时候一直说到现在,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彭阳曦一声不吭。

我把叠好的衣服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说:“你回来住两天,让她自己待着。”

“我不想走。走了好像我怕她似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忍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静雯,你听妈说。你婆婆这个人,你越忍她越来劲。你大嫂忍了八年,最后什么下场?你丈夫前妻忍了两年,又是什么下场?你得想清楚,这个日子你还想不想过。”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件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想了好一会儿,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回屋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出来,瞟了我一眼。我走到她面前。

“妈,金镯子的事,咱们今天说清楚。”

她把电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搁:“说什么?你偷了东西还有理了?”

“我没偷。你要是觉得是我拿的,咱们报警。”

她愣了一下。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

“报什么警?家丑不可外扬。”

“那就别在外面乱说。你再跟外人说一句我偷东西,我就报警。警察来了,搜屋子,谁偷的谁心里清楚。”

婆婆的脸涨红了。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皮子哆嗦:“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忍你五天了。饭给你做,衣服给你洗,你到处跟人说我偷东西。妈,做人得讲良心。”

她抬手就要指我鼻子,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悬在半空。这时候门开了,彭阳曦回来了。他今天回来得早,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婆婆一看见他,立刻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阳曦啊,你媳妇要报警抓我……”

彭阳曦看看我,又看看他妈。他把水果放在地上,走到我面前,低声说:“静雯,你给妈道个歉。”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为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道什么歉?”

“你就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她诬陷我偷东西,你让我道歉?”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我就不是你老婆?”

彭阳曦不说话了。他站在客厅中间,左边是他妈,右边是我。他低着头,像一根插在田里的木桩子,风吹两边倒。

婆婆在沙发上哭出了声,干嚎,没眼泪。她一边嚎一边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个儿子娶了媳妇就不要娘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彭阳曦在外面说:“妈,别哭了。”婆婆的声音更大了。

我把耳朵捂住,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

衣柜镜子里映出我的样子,头发散了一半,眼睛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日子是自己过的,别委屈自己。”

我站起来,把门打开了。

04

第二天是周末。彭阳曦在家。

婆婆一大早就在厨房里折腾,说要自己做早饭。

锅铲碰铁锅,咣当咣当地响。

我躺在床上没动。

彭阳曦翻了个身,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

他叹了口气,起床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跟彭阳曦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厨房门没关,我还是听见了。

“你那个媳妇,昨天差点打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她折腾。”

彭阳曦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跟你说,你得管管她。女人不能惯,越惯越上脸。”

彭阳曦还是没吭声。

“你看看你哥,当初就是太惯着蒋萍了,结果怎么样?家都散了。你可不能走你哥的老路。”

我躺在床上,攥着被角。

蒋萍。

这个名字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轻蔑。

我想起张姨说的,蒋萍是被诬陷偷东西赶走的。

现在婆婆又用同样的招数对付我。

我起了床,洗漱完进了厨房。婆婆和彭阳曦坐在饭桌前,一人一碗面条。没给我盛。我打开橱柜,拿了碗,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吃。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阳曦说,家里的钱得有个数。你们各管各的,不像过日子。”

“我们过得挺好。”

“好什么好?你那个缝纫机,占了一间屋,也没见你挣几个钱回来。”

我把筷子放下。彭阳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让我别说话。

“我挣多挣少,没花你儿子的钱。”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墩:“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子的钱不是钱?你住他的房子,吃他的喝他的,你还有理了?”

“房子是我们俩一起买的。首付一人一半。”

“你出多少?你才挣几个?”

我站起来,碗里的面汤晃了一下。彭阳曦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一大早的别吵了。”

婆婆不依不饶:“我跟你媳妇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我看着彭阳曦,他在椅子上缩了一下,像一只被踢过的狗。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前妻是怎么被逼走的,大伯子是怎么离婚的。

就是这样一个早晨接着一个早晨,一碗面条接着一碗面条,把人的心一点点磨没了。

我端起碗,把面汤喝了,碗放进水池。然后我回了卧室,把门锁上了。彭阳曦来敲门,我没开。

中午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出门了。

她跟彭阳曦说去楼下走走,门关上后,家里安静下来。

我从卧室出来,彭阳曦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见我出来,他把手机放下,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她说蒋萍的事。”

彭阳曦的表情变了。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蒋萍到底为什么离婚?”

“都过去的事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妈拿蒋萍来警告你,让你管住我。我想知道,蒋萍到底偷没偷东西。”

彭阳曦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他两只手搓着膝盖,半天才说:“没偷。我妈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

“在柜子夹层里。”

“那为什么不跟人说清楚?蒋萍背着偷东西的名声走的?”

彭阳曦不说话了。他的头低着,我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头发有点稀了。

“你哥呢?你哥知道吗?”

“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敢。”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是婆婆早上嗑的瓜子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看着彭阳曦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生气,又心酸。

这个男人,在他妈面前永远是个孩子,永远不敢说一个不字。

“阳曦,你听好了。你妈要是再诬陷我,我不会像蒋萍那样忍着。你信不信?”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红了,嘴唇抖了一下。

“静雯……”

“你信不信?”

“我信。”

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我听见了。我不知道这两个字能顶什么用,但至少他说了。

下午婆婆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大袋橘子。

她进门看见我在客厅坐着,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没躲着她。

她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剥了一个吃。

吃了一瓣,吐出来。

“酸。”

我没理她,继续看手里的杂志。

她坐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回屋了。

我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跟老鼠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上厕所,我看见她裤兜里露出一截红绒布。

她走得急,布袋子从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很快。

但我看见了。那里面装的就是那个金镯子。

我没出声。

她捡起来塞回兜里,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快步回了屋。

我坐在沙发上,杂志一页都没翻过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故意把镯子藏起来,就是为了栽赃我。

晚上彭阳曦回来,婆婆又开始了。她在饭桌上说:“我今天找了一下午,镯子还是没找着。肯定是在这屋里丢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静雯,你下午在家,有没有看见谁进来?”

我放下筷子:“妈,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

“你镯子在你自己兜里,你问我?”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地捂住裤兜。彭阳曦看着他妈,又看看我。

“妈,你镯子在你身上?”

“没有!她胡说!”

我站起来,走到婆婆身边。她往后缩了一下,手捂着兜。我没碰她,只是看着她。

“你自己掏出来看看。”

“你管我掏不掏!”

彭阳曦也站起来了。他走到他妈身边,声音里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妈,你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

婆婆不动。三个人僵在那里。电视开着,正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多云转阴。

婆婆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指着我的鼻子:“你翻我东西!你趁我上厕所的时候翻我东西!”

“我没翻。你自己掉出来的,我看见了。”

“你血口喷人!”

“那你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婆婆不动。她站在那儿,手捂着兜,胸口一起一伏。彭阳曦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一把甩开。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砰地把门关上了。

彭阳曦站在客厅里,手还伸在半空。我看着他。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静雯,明天我让哥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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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高义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比彭阳曦高半个头,身板宽,进门的时候得侧着身子。

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他在玄关换了鞋,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他跟他妈长得像,都是宽脸盘,厚嘴唇,但眼神不一样。

婆婆的眼神是往外扎的,他的眼神往里收着。

婆婆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大儿子来了,脸上立刻堆了笑。

她走过去拉住彭高义的胳膊,声音都软了:“高义来了,吃饭了没有?妈给你做点。”

“吃了。”彭高义把胳膊抽出来,走到客厅坐下。

婆婆挨着他坐,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彭高义没躲,但身子绷着。

彭阳曦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跟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点发暗。

婆婆开始说话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眼圈说红就红,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她指着我说:“高义,你弟媳妇,她欺负我。她偷我金镯子,还冲我摔碗,你弟也不管。”

彭高义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红绒布的小袋子,瘪的。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妈说镯子丢了,到处跟人说我偷了。这是装镯子的袋子,空了好几天了。”我看着彭高义,“大哥,你问问妈,镯子到底在哪儿。”

婆婆的手从彭高义肩膀上缩回去了。她看着茶几上的绒布袋,嘴唇动了动。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袋子是你自己掏兜的时候掉出来的。你那天在客厅掏兜,镯子都露出来了,我看见了。”

彭高义沉默着。

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彭阳曦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哥,妈这几天在小区里到处说静雯偷东西。昨天我跟妈说了,让她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她不掏。”

婆婆急了,拍着沙发扶手:“我养你们两个白眼狼!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你们现在合起伙来欺负我!”

彭高义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妈,你别说了。”

婆婆愣住了。她看着大儿子,眼睛瞪得溜圆。彭高义站起来,走到他妈面前,蹲下来。他的背对着我和彭阳曦,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肩膀在抖。

“妈,蒋萍那件事,我今天也想问问你。”

婆婆整个人僵住了。

“那枚戒指,你说蒋萍偷的。后来在柜子夹层里找到了。你跟我说是蒋萍偷了又放回去的。我信了。我什么都没说,让她走了。”彭高义的声音断了一下,“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她妈留给她的戒指都没拿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彭阳曦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婆婆的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妈,你跟我说实话,蒋萍到底偷没偷?”

婆婆不说话。她的眼珠子转着,看看大儿子,看看小儿子,又看看我。最后她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这次是真的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

“我养你们这么大,你们一个个都来逼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哭着哭着往地上滑,坐在了地板上。

两只手拍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彭阳曦站起来想去扶她,彭高义伸手拦住了。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妈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站在电视柜旁边,看着这一幕。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你婆婆这个人,你越忍她越来劲。”可这会儿她坐在地上哭,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我只觉得累。

婆婆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看着彭高义:“你就看着你妈坐地上?”

彭高义弯腰,把他妈从地上拉起来。他扶着她坐到沙发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和彭阳曦。

“镯子的事,就到此为止。”他看着婆婆,“妈,你把镯子拿出来,给静雯道个歉。”

“我凭什么道歉?”

“那你把镯子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数数有没有丢。”

婆婆不动。

她的手死死捂着兜。

僵了有半分钟,她忽然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绒布袋,往茶几上一摔。

金镯子从袋子里滚出来,在茶几上转了两个圈,撞到茶杯上,叮的一声。

镯子黄澄澄的,在灯底下发着光。

“拿去!都是你的!你稀罕这个,拿去!”婆婆指着我喊。

我看着茶几上的镯子,没有动。

彭阳曦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你冤枉了静雯,你得跟她道歉。”

婆婆看着小儿子,像不认识他似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得道歉。”

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没哭出声,就那么流着。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向我,嘴唇抖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说:“我听见了。”

彭高义拿起茶几上的镯子,塞回他妈兜里。然后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对他妈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婆婆没动。彭高义又重复了一遍:“收拾东西。”

婆婆抬头看他,嘴唇还在抖:“你……你也不要我了?”

“哥。”彭阳曦站起来。

彭高义没理他,径直走进次卧,把婆婆的编织袋拖出来,拉开拉链,往里塞衣服。

动作很快,也不管叠没叠。

婆婆跟进去,站在门口看他收东西,嘴里念叨着:“高义,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

彭高义把拉链拉上,拎着两个编织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阳曦,你送妈回去。我那边不方便。”

彭阳曦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最后他拿起车钥匙,说:“妈,走吧。”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的金镯子还在兜里,鼓鼓囊囊的。

她的脸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皱纹全塌下来了。

她慢慢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手抖得系不上鞋带。

彭阳曦蹲下去帮她系好。

她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点别的东西,说不清。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是早上她嗑的瓜子壳,茶几上是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沙发上还有她的味道,一股雪花膏混着旧衣服的味儿。

冰箱还在嗡嗡地响。

电视没关,正在放一个洗衣粉广告,一个女人举着白衬衫笑。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断了。我的肩膀开始抖,手攥着沙发垫子,眼泪往下掉,但没出声。

彭阳曦送完人回来,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哭。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伸手想搂我的肩膀。

我往旁边挪了一下。

他的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

“你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们给我等着’。”

彭阳曦沉默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家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阳曦,你前妻走的时候,你送她了吗?”

他没说话。

“你送了吗?”

“送了。”

“她哭了吗?”

“哭了。”

“你妈也说了‘你们给我等着’?”

彭阳曦没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这一次我没锁门,但他也没进来。

06

婆婆走后的第三天,家里还是乱着。

次卧的门开着,编织袋压出来的印子还在床垫上。

床头柜上搁着半包没吃完的降压药,旁边是一把塑料梳子,齿缝里缠着几根白头发。

我把床单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滚筒转起来,轰隆轰隆的,水从玻璃门外面看过去,灰蒙蒙的。

彭阳曦这几天话很少。

早上出门前会站在卧室门口看我一眼,下班回来会先看看客厅,确认他妈不在,才换鞋进来。

他试着跟我说话,说单位的事,说天气,我都接。

但接得短,像应付。

第四天傍晚,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了。

“是沈静雯吗?”女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嗓音有点沙。

“我是。你哪位?”

“我叫蒋萍。”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小狗跑两步停一下。我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婆婆那个人,你得多防着点。”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你妈给我的。苏阿姨。”

我妈。我想起来了,我妈说过蒋萍她姑跟她是老相识。蒋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听说你婆婆搬去你那儿了?”

“来过。走了。”

“走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谁让她走的?”

“大哥来了一趟,把她接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蒋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干的,没什么温度。“彭高义?他终于敢了。”

我没接话。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晾着的衣服啪啪地响。

“沈静雯,我打电话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你婆婆当年诬陷我偷的那枚戒指,是我妈留给我的。金的,上面镶了一颗小翡翠。不值什么大钱,但是我妈的遗物。离婚的时候我没拿走,后来也一直没要回来。你婆婆要是还留着,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行。我帮你问。”

“谢谢你。”她停了一下,“还有件事。你丈夫彭阳曦,他前妻走的时候,你婆婆也是用这招。先是金镯子,后来是戒指。彭阳曦从头到尾没替她说过一句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凉。

“你婆婆搬来之前,你丈夫知道吗?”

“知道。他哥给他打了电话。”

“那他跟你商量了吗?”

我没回答。

蒋萍也没追问。

她叹了口气,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沈静雯,你自己掂量吧。我当年就是没人提醒,稀里糊涂地就离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彭阳曦在客厅喊我吃饭,我说不饿。他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

“谁的电话?”

“蒋萍。”

他的表情变了。整个人像被人往后退了一把,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她找你干什么?”

“问她的戒指。你妈手里是不是还有一枚戒指?”

彭阳曦低下头。他的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前妻走的时候,你妈也是这么诬陷她的?”

他没说话。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老了不少,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你前妻叫什么?”

“何……何晓燕。”

“她走的时候,你替她说过话吗?”

彭阳曦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楼下遛狗的人已经回去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没有。”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妈说她偷了镯子,我信了。后来找到了,我妈说她是偷了又放回去的。我也信了。”

“你信了吗?”

他转过身看我。他的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不信。但我不敢说。”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三年的男人,这个每天睡在我旁边的男人,这个我以为是老实厚道的男人。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阳曦,你哥今天来,替你妈收拾东西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难受。”

“你哥替蒋萍说话了。你替你前妻说话了吗?”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没有。”

“那你替我说话了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我。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替他说了:“你说了。就一句。‘妈,你得道歉。’”

他点头。

“那是因为你哥来了。如果你哥没来呢?”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红绒布袋子,瘪的。

我拿起来,攥在手里。

绒布很软,边角已经磨毛了。

我攥着它,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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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蒋萍约我在城南的一家茶馆见面。

茶馆在一个老小区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字都褪色了。

里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下午没什么人。

蒋萍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剪得短,齐耳朵根。

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白净,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茶汤颜色很淡,飘着几片茉莉花。

“你婆婆走了?”

“走了。大哥接走的。”

“彭高义。”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在念一个很久不用的词。

“他那天说了蒋萍的事。当着我和阳曦的面。”

蒋萍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什么都没带就走了,连你妈的戒指都没拿走。”

蒋萍把茶杯放下。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但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晾被单,白布单子在风里鼓着。

“彭高义这个人,不坏。就是太怕他妈。”她转回头看我,“你丈夫也怕。彭家的男人都怕他妈。因为小时候他妈一个人拉扯他们,吃了不少苦。他们从小就学会了听她的话。”

“你走的时候,彭高义没拦你?”

“拦了。但没拦住。他妈坐在地上哭,说我不孝顺,说我要拆散这个家。彭高义就松手了。”蒋萍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没什么笑意。

“我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他没追出来。”

茶馆里安安静静的,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我喝了口茶,有点涩。

“那枚戒指,你还要吗?”

“要。那是我妈的东西。”蒋萍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枚金戒指,上面镶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翡翠,颜色很正。

她指着照片说:“就是这个。你婆婆当年说戒指丢了,后来在柜子夹层里找到了。但她跟所有人都说是我偷的。彭高义信了,彭阳曦也信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偷。”

我把照片推回去。蒋萍收好照片,看着我。

“你跟你丈夫现在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要离吗?”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彭阳曦前妻何晓燕的地址。她现在在城东住。你要是想找她,可以去看看。”

我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

蒋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当年没人替我说话,我一个人走的。后来我想了十年,想明白了。我没错。错的是他们。你要是也走了,那就跟当年一样。你得留下,让他们走。”

她说完,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厚实,带着一点暖意。

我坐在茶馆里又待了一会儿。

窗外的老太太收完了被单,巷子安静下来,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

我把纸条拿出来看了看。

何晓燕,城东一个小区。

我把纸条收好,起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彭阳曦在厨房做饭。

他围着那条旧围裙,袖子挽起来,在切西红柿。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切菜的姿势很生疏,刀拿得高,切出来的片有厚有薄。

“你前妻叫何晓燕?”

他手里的刀停了。过了几秒,又继续切。

“你怎么知道的?”

“蒋萍告诉我的。”

他把刀搁下来,转过身。围裙上沾着西红柿汁,红了一块。他看着我的脸,像是在找什么。

“你要去找她?”

“我想见见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继续切西红柿。“她住城东。我跟她没联系了。”

“我知道。”

晚饭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他做的,味道一般,盐放多了。我吃了一碗,没说什么。他坐在对面,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我。

“静雯,你别去找她了。”

“为什么?”

“我不想你再提那些事。”

“那些事你做了,还怕人提?”

他不说话了。

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

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08

我去城东找何晓燕,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下着小雨,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十分钟路。

她住的小区比我们那边旧,六层楼,没电梯。

楼道里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梯扶手锈了,摸一手黄。

我爬到四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何晓燕?”

“我叫沈静雯。彭阳曦的……”

“我知道你是谁。”她的表情没变,但手在门把上攥了一下。“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牛奶,旁边是一本摊开的账本。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没给我倒水,也没让我坐。

我就站在客厅中间。

“你来找我干什么?”

“蒋萍让我来的。”

她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动了一下。“蒋萍。她还跟彭家来往?”

“没有。她找的我。”

何晓燕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沙发,让我坐。她自己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她的脸很小,颧骨高,眼睛很大。手上没有戒指,指甲也剪得很短。

“彭阳曦让你来的?”

“他不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何晓燕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蒋萍的还干,像一把沙子撒在石头上。

“你想知道什么?你婆婆诬陷我偷镯子,彭阳曦没替我说话,我就走了。就这么简单。”

“镯子的事是假的?”

“假的。后来找到了。但那时候我已经走了。彭阳曦来找过我一次,说他妈找到镯子了。我说然后呢?他说然后你就回来吧。我说我不回去了。他就走了。”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跟他过了两年。两年里,他妈搬来住过三次。每次来都挑刺,说我不做饭,说我乱花钱,说我不生孩子。最后一次,她说我偷镯子。彭阳曦站在他妈那边。我就走了。”

“你后悔吗?”

何晓燕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后悔什么?”

“后悔走。”

她想了很久。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叠在一起。

“不后悔。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我不走,彭阳曦会不会变。后来我想通了。他不会变。他怕他妈,怕了一辈子。谁也改变不了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楼模糊成一片。

“你比我强。我听说了,你把碗摔了,还让你婆婆道了歉。你比我跟蒋萍都强。”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露的馅。”

“但你留下来了。”何晓燕转过身,“你没走。”

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

雨声很大,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

我忽然想哭。

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因为何晓燕的眼神,可能因为她屋子里那杯凉了的牛奶。

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喝牛奶,一个人记账。

“你要离吗?”她问我。

“你要是离了,别跟我一样。该要的都要,别空着手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何晓燕没送。我打开门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沈静雯。”

我回头。

“彭阳曦要是来找你,别轻易回去。让他知道疼。”

我点了点头,下了楼。

雨还在下,我没带伞,头发淋湿了,衣服贴在身上。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响了。

彭阳曦打来的。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按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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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

我妈给我开的门。

她看见我浑身湿透了,什么也没问,先去拿了条干毛巾,又去厨房热了碗姜汤。

我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汤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

“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跟蒋萍说的一样。”

我妈叹了口气。她伸手把我肩膀上的毛巾拿过去,帮我擦了擦后脖子。她的手很暖,跟小时候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在他这儿再住几天。”

“住多久都行。这永远是你家。”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彭阳曦每天都打电话,头两天我没接。

第三天我接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静雯,回来吧。我把妈送回去了。”

“送回哪儿?”

“老家。我给老家的二叔打了电话,让妈回去住一阵子。二叔同意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你以后别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我妈家阳台上。

楼下有小孩在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唱,声音脆生生的。

我听着彭阳曦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重,像在等什么。

“静雯?”

“我再住两天。”

“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

我妈在织毛衣,针在手指间一挑一挑的。

她没问我电话内容。

我坐下来,拿起那碗姜汤,已经凉了。

我又去热了一遍,一口一口喝完。

第四天,彭阳曦来了。

他站在我妈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点心。

我妈开的门,让他进来了。

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挺得直直的,像来相亲似的。

我妈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就我们俩。他坐在沙发这头,我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上面搁着我妈的毛线筐。

“静雯,我来接你回去。”

“回去以后呢?”

“以后就我们俩过。妈不会再来住了。”

“你哥那儿呢?你妈要是跟你哥又闹了,你哥把她送来,你怎么办?”

彭阳曦沉默了一会儿。“我跟哥说了。以后妈的事,我们轮流照顾,但不住一起。谁家也不住。”

“你哥同意了?”

“同意了。他说蒋萍的戒指他会找妈要。要回来给蒋萍寄过去。”

我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刮了胡子。像是来面试的。

“阳曦,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那天你哥来之前,你知不知道你妈诬陷我?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可能这几天也没睡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他说:“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

“你不敢。你哥来之前你不敢。你哥来了你才敢。你哥要是不来呢?”

彭阳曦低下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裤子的缝线,抠得发白。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

“静雯,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我以前对不起何晓燕,也对不起你。你骂我懦弱,我认。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妈不能跟我们过。这话我当面跟她说了。她骂我,哭,我都认了。以后她再来闹,我挡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没停。一口气说完了。我看着他,他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衬衫领子有点潮。

“你妈说什么?”

“她说没我这个儿子。”

“那你怎么说?”

“我说,那你还有哥。”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在叫,吱吱喳喳的。我妈在卧室里咳嗽了一声。我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毛线筐里的一个线团,又放下。

“阳曦,我可以回去。但有两条。第一,你妈以后再来,你当面挡。第二,你前妻何晓燕,还有蒋萍,她们的事你欠着。你自己去还。”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还有第三。你妈手里那枚戒指,你去要回来。那是蒋萍她妈的遗物。你不去要,我去。”

彭阳曦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去要。”

我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白衬衫有点皱,裤腿上还沾着一点泥。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沙发上低头扒饭的男人了。也可能还是,只是这次挺直了腰。

我回屋收拾了东西。我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叠衣服,没说话。我收拾好了,拎着包出来。彭阳曦接过包,跟在我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叫住了我。

“静雯。”

“想回来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

下了楼,彭阳曦走在前面,把包放进后备箱。

我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车发动了,雨刮器在玻璃上刮了两下。

路边的树往后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路面亮了一块。

彭阳曦开了一段路,忽然说:“何晓燕那边,我去看看她。”

我转头看他。

“我跟她说声对不起。当年我该说的。”

我没说话。车上了高架,两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我睁开眼看了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彭阳曦问我是谁发的。

我说没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在高架上开着,前面是长长的路,看不到头。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