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结婚二十六年了。
枕边这个男人的鼾声,我听了二十六年。他翻身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我这边靠,像一棵长歪了的树倒向有光的方向。
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这十一年里,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每次他从背后抱住我,我都会闭眼,让那个人的脸浮上来。
我知道自己缺德。
可那十一年里,我活得像水里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把头探出来换了一口气。
今天是我五十一岁生日。
老公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炖了我爱吃的排骨,还偷偷订了一个蛋糕。
他端菜出来的时候笑呵呵的,说"老婆生日快乐"。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那张有了皱纹的脸,忽然想说真话了。
十一年。
他到底知不知道。
楔子结束,接下来是第一章。
第一章
我叫陈玉兰,今年五十一岁,在县城的妇幼保健院当护士,干了快三十年。老公叫周建国,比我大三岁,在县粮食局上班,明年就退休了。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二十六年前结的婚,第二年生了儿子周凯。日子过得不算富,但也稳稳当当的。
周建国这个人,没什么毛病。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工资卡每个月准时交到我手上。买菜做饭他包了多半,我值夜班回来他永远在客厅留一盏灯,茶几上放着一碗晾温了的小米粥。
但他也没什么情趣。
二十六年了,他从来没给我买过一束花。情人节我暗示过他,他说明天菜市场买把芹菜回来比花实用。结婚纪念日我订了餐厅,他吃到一半接了个单位电话就走了,回来的时候买了两个肉夹馍,说怕我没吃饱。
我不是嫌他不好。他好,他太好了,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有时候你觉得,你嫁给了一个特别好的人,但你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的。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我四十三岁。那一年我遇到一个人。
他叫孙明辉,是我们医院的药剂师。比我小四岁,离过婚,没什么朋友,每天上班下班都是一个人。我跟他同事了七八年,以前就是点头之交。那年秋天医院组织体检,他负责抽血那一块,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说陈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贫血。我说可能是最近熬夜多了。
第二天他递给我一小瓶补铁口服液,说他自己吃的,效果还行。我说多少钱我给你。他说不用,一瓶不值什么。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多了起来。有时候中午在食堂碰到,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聊几句科室的事。有时候夜班碰上,他给我带一包饼干或者一块巧克力。话不多,但每次都很自然,像顺手做的一件事。
变化发生在那年冬天。有一天值夜班,十二点多的时候我胃疼得厉害,蹲在护士站后面的角落里直冒冷汗。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蹲在我面前,拿手背探了一下我的额头。他的手背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凉凉的。
"去值班室躺会儿。"他说。
"还有病人。"
"我替你盯着。"
他扶我起来,胳膊架在我腋下。那天我穿得厚,但他的手碰到我腰侧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那个触感陌生而清晰——周建国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那样扶过我了。他扶我的时候永远是应付式的,一只手搭一下,像完成了任务。
孙明辉的手不一样。他的手指修长,搭在我腰侧的时候带着一种谨慎的力度,好像怕弄疼我。他把我扶进值班室,给我倒了热水,又去药房拿了胃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
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闭着眼。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里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道细细的亮边。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守着,隔一阵就问我一句"好点没"。
那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他还坐在那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手里还攥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他比周建国年轻,脸型窄一些,下颌线条很清晰。睫毛挺长的,在眼睑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几分钟里,我脑子里有根弦轻轻地断了。
第二章
那之后的事,一步步就顺着走了。
没有谁刻意安排,也没有谁主动挑明。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淡淡的,你闻得见但说不出名字。
他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多打一份我爱吃的菜,端过来放在我面前,什么也不说。我值夜班的时候他总在药房待到很晚,经过护士站会停下来问一句"忙不忙"。有一次我问他说你怎么还不下班,他说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单位待着也一样。
这话他说得很随意,但我听进去了。一个人。
我知道他离婚好些年了,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外地。他租住在医院后面的老家属楼里,一间四十平的小房子,他跟我说过,屋里连个像样的饭桌都没有,吃饭就在茶几上对付。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下班的时候下大雪了。他站在医院门口,撑着一把黑伞,看到我出来把伞递过来说:"陈姐,我送你一段。"
我说不用,我骑车。他说雪天路滑你别骑车了,我走着送你。
我们俩撑着一把伞走在雪地里。路上没什么人,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安安静静的。他伞面往我这边倾了大半,他右肩膀被雪落白了也不管。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雪水的清冽气息,鼻子有点酸。
快到我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银子一样往下落。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
我说:"你回去吧,雪大了。"
他点了点头,把伞塞到我手里。"你拿着吧,我淋着走就行。"
我没要,把伞推回去。手碰到他手的时候他没躲,我也没躲。他的手很凉,手指比我印象中还要修长,我们谁也没松开。雪花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一片两片三片,化了,冰冰凉凉的。
他先松的手,后退了一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冬天玻璃窗上呵一口气画出来的笑脸,随时会模糊,但那一刻是清楚的。
"进去吧。"他说。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黑伞收起来了,肩上落了一层雪,人显得很瘦。他看到我回头,抬了抬手,然后转身慢慢走了。雪花把他背影吞进去,一步一步远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建国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进门头也没抬,说了句"回来了?饭在锅里"。我说吃了。他把遥控器换了几个台,然后起身去厨房洗了把脸就进卧室躺下了。
我站在客厅里,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衣服上沾了几片雪花,化成了细细的水印。我伸手把那几片水印抹掉,掌心残留着刚才手指相碰的温度。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到周建国已经平躺着闭上了眼,鼾声慢慢起来了,均匀的,熟稔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把锅里留的饭倒了,洗了碗,擦了灶台。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周建国的鼾声在旁边起起伏伏。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完了。
我心里装进另一个人了。
第三章
第二年春天,我跟孙明辉在一起了。
没有隆重的开始。就是有一天傍晚下班后他约我去城北那条河边走走。河边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嫩绿的一串串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来晃悠悠的。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说话,步子不快不慢的。
走到河堤尽头那棵老柳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来看我。傍晚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克制了很久终于放下来的东西。
"陈姐,"他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吧。
他说:"我这个人你知道,没什么出息,医院那点工资,房子就一间小的,也没什么家底。但我……"
他顿了顿,风把柳条吹得拂过他的肩膀。
"我喜欢你。挺长时间了。我没想让你怎么着,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他说完就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面上沾着的草叶和泥。
我站在他面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嫩味。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黑黑的,鬓角有几根白的,短,藏在黑发里不那么明显。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肩上的柳叶摘掉了。
"明辉,"我说,"我也喜欢你。"
他抬起头看我。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我说不清。有意外,有欢喜,有犹豫,还有点怕。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手指微微用力。
"陈姐,你结婚了。"
"我知道。"
"我没想拆你家。"
"我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没躲。风把柳树吹得哗哗响,河面上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那怎么办?"他问。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们小心点就行了。"
他听完那句话,没有笑。他把我拉进怀里,抱住了我。很紧,像怕松手我就跑了一样。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风穿过柳枝。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周建国的快,但很稳,咚咚咚的,像敲一面鼓。
那天之后,我们成了彼此的另一个人。
第四章
往后的事,说来也简单。我们上班在一个单位,中午食堂见面,夜班碰到聊几句。每周有一两次他送我到小区附近,在拐角那棵法桐底下站一会儿,说说话。每个月大概能有两三次,他轮休的时候我去他那间小房子待一两个小时。
我那间小房子,也就是他租的那个四十平的老家属楼。窗口朝北,冬天有点阴,夏天倒是凉快。屋里东西很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茶几,靠墙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他的书和杂物。但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铺了半面墙。他说是去年我在单位送他的那枝插活的,我都不记得了。
那间小房子成了我的另一个世界。
我走进去的时候关上门,外面的所有东西就都隔开了。周建国、儿子、单位、亲戚、邻居——统统在门外。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烧一壶水,泡两杯茶,我们坐在床边或者地板上,靠在一起说话,不说话也行,安静地待着。
那几年我把结婚证上那个"陈玉兰"留在了家里。进了那间房,我是另一个陈玉兰,会笑,会撒娇,会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闭着眼说"今天累死了"。他会伸手给我揉后脖颈,手指不轻不重地按着,按到我整个人松下来。
我从没问过他,你图我什么。他一个单身男人,比我年轻,长得也周正,找个没结婚的也不是找不到。但他就这么守着这间四十平的破房子,守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守着我。
有一回我问他,他说:"陈姐,你别问。我自己都不知道。就是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想到你明天可能会来,这个屋子就亮堂了。"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膝盖里没让他看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每年过年我都回自己家,跟周建国和儿子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正月里走亲戚,他陪我去我娘家,我陪他去他老家。面上看着就是一对平常夫妻,没什么不对劲的。
周建国确实没发现过。他不是那种心细的人,我晚回来他顶多问一句"又加班了",我嗯一声他就去睡了。有一回我手机忘在茶几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他不翻我东西,也从不对我起疑。不是他信任我到那个程度,是他压根就不往那个方向想。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头瞒,两头圆。我在一个家做媳妇做母亲,在另一个家做一个女人。
有人说我自私。
我知道。我自私。
第五章
十一年,说起来长,过起来也快。
儿子周凯上了大学又毕了业,在省城找了工作,去年结了婚。儿媳妇是大学同学,温温柔柔的一个姑娘,妈长妈短地叫我,我挺喜欢她。结婚那天我坐在主桌上,周建国坐我旁边,穿了一身新西装,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天我看着台上的儿子,心里想的是——周凯啊,你妈这辈子有很多事没告诉你。你那个看着老实本分的爸,你妈跟他睡了二十六年,可心里有十一年不是他的。
台上司仪在让新人交换戒指,周凯给媳妇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有点抖,台下哄笑一片。周建国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像我,我当年也手抖"。我也跟着笑,笑得脸都酸了。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了,我跟周建国打车回家。他喝了不少酒,靠着车窗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咱儿子长大了,真好"。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路灯,一个接一个,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
他忽然伸手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胖了,指节粗粗的,掌心有汗。他闭着眼握着我,没说什么,就那么握着。
我被他握着的手僵了一瞬。然后就由他握着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他红彤彤的脸上,他咂了咂嘴,鼾声慢慢起来了。
我看着他靠窗睡着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滑过,明灭交替的。他老了。眉毛白了,鬓角全白了,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坠。
就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的日子就是这样的,老婆、儿子、工作、退休。稳稳当当的,安安稳稳的。
他不知道他的日子从十一年前就裂开了一道缝。那条缝是我亲手砍的。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车窗上映着我的脸,模糊的,跟窗外的夜色重叠在一起。
第十一年了。
我开始想,这件事该有个收场了。
第六章
促使我下决心的,是今年三月份的事。
那天我在医院值完夜班回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进了门看到周建国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旁边还有一碗豆腐脑,是我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
"买了早餐?"我换鞋。
"嗯,你不是说那家豆腐脑好吃吗,今天起得早就去买了。"他推了推那碗豆腐脑,"趁热吃。"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腐脑滑嫩嫩的,浇了辣椒油和韭菜花,味道正正好好。我低头吃着,他坐在对面也没走,就端着自己的豆浆慢慢喝着,看着我吃。
"玉兰,"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年过完生日就五十一了吧。"
"嗯,咋了。"
"我也五十四了。明年就退休了。"
他放下豆浆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爱摸东西。
"我盘算着,等退了休,咱俩出去转转。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海边吗?咱俩去趟青岛,住几天,看看海。"
我嘴里含着豆腐脑,嚼了两下咽下去。
"行啊。"
他笑了笑,很高兴的样子。他高兴的时候眼角的褶子会堆在一起,看着像个老小孩。
"那我明年好好规划规划,咱不跟团,自由行。我查查攻略,再订个海景房。你想看海,咱就坐在海边看个够。"
他说着站起来,端着空豆浆杯往厨房走。走到灶台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玉兰,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知道我这个人闷,不会说好听的,也买不来什么花啊首饰的。但我是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的。"
他顿了一下,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水声哗哗的。
"你跟着我过了二十多年,没什么大富大贵,但我也没让你吃苦。往后还有几十年,我会对你更好的。"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他就进卧室换衣服去了,说要下楼遛弯。
我坐在餐桌前面,面前那碗豆腐脑还剩一小半,辣椒油浮在表面,红亮亮的。我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嚼不动了。
眼泪掉进碗里。
"真心实意"。
这四个字砸在我胸口,比什么都重。
他对我真心实意过了二十六年。而我,背叛了他十一年。
我坐在那儿,用手背擦了好几次眼泪,但那碗豆腐脑我到底没吃完。
第七章
第二天我去找孙明辉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进了他那间小药房,把门关上了。他正在整理药品货架,看到我进来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往常一样温温的。
"陈姐,中午吃了吗?"
"明辉,我跟你说个事。"
他放下手里的药盒,转过脸看着我。我这语气他大概没听过,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今年四十七了,比我初见时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头发多了,眼角也出了纹。但那双眼还是那样,看我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急不缓。
"明辉,"我说,"我们断了吧。"
药房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他站在我面前,嘴唇慢慢抿紧了,嘴唇的颜色变白了。他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十一年了,"我说,"咱俩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建国那边明年要退休了,他……他昨天跟我说,想退休了带我去看海。"
我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欠他的。这十一年我欠他的,我得还。"
孙明辉靠在药品柜上,手指攥着柜子边缘,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地面,医用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抖了一下。
"陈姐,"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知道这一天早晚得来。"
"你怨我吗?"
他抬头看我。他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就是那种疲倦的、落寞的平静。像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知道自己到不了目的地了,停下来喘口气。
"不怨。"他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别人的老婆。我没想过要你离婚,也没想过要把你抢过来。我就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挂在他嘴角,薄薄的。
"我贪心了那十一年。够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们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跟十一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白大褂的袖子底下他的手臂是僵硬的。
"明辉。"
"嗯。"
"谢谢你。"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盖在我手背上。他的手还是那样,修长,温热,指节清晰。他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退后一步。
"你回去吧,陈姐。别让人看见了。"
我看着他转身去整理药品柜,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开了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晕。我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把情绪压回去,然后挺直了腰往护士站走。
十一年,就这么断了。
第八章
那之后我变了个人似的,我自己都感觉得到。
以前回家总是心不在焉的,做饭会走神,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发愣。周建国问我怎么了,我说累。现在我不那样了。我回家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客厅,不揣兜里了。吃饭的时候跟他说话,问单位的事,问他遛弯碰见谁了。晚上他看电视我坐旁边,他看啥我看啥,那些抗日神剧无聊得要死,我也陪着看。
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阵子他忽然说:"玉兰,你最近咋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咋不一样。
他说:"你以前老走神,现在好像人在屋里了。"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使劲挤出个笑说:"以前也是人不在屋吗?"
他摆手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感觉你现在踏实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脸上那个表情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像小孩看见糖。我心里酸得厉害,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说:"踏实了,往后都踏实了。"
他嘿嘿笑了,继续看电视。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我跟孙明辉还是在医院上班,还是能碰到。食堂里碰上我们点头,不多说话。走廊里迎面走来我侧身让一下,他也侧一下,错身而过的时候谁都不看谁。有一次夜班我去药房取药,他在里面低头配药,我叫了一声"孙医生",他"嗯"了一声把药递过来,隔着台面手碰都没碰一下。
我接药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他的指尖,一触即分,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他没有抬头,我也没有多留,拿了药转身走了。
那之后我再没去过那间四十平的小房子。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给它浇了水,浇得很透,水从盆底漏出来洇了一地。那盆绿萝长得很长了,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叶子绿油油的。
我没带走任何东西。那间房子里没有我的照片没有我的衣服,连一根头发我走的时候都捡干净了。十一年,我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
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第九章
七月二十三号,我生日。
周建国一大早就起来了,我醒了的时候被窝那边已经凉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还有他哼小调的动静。他哼的那首曲子我听过,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不太准,但乐呵呵的。
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厨房门开着,他围着围裙在剁排骨,看到我探头进来,咧嘴笑了一下:"起了?今天不用你忙,你坐着就行。"
我说不帮忙也行,那我等着吃。
他剁排骨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接着剁。我说你接啊,他说不用接,单位的事,今天啥事都不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透过厨房的门看他忙活。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了,但切菜的动作还是很利索。排骨焯了水捞出来,锅里放油下葱姜爆香,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他看着锅里的排骨,拿勺子翻着,嘴里还哼着那个调子。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后背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亮晶晶的。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那个东西翻涌着。我跟自己说,今天就告诉他吧。五十一了,半辈子都过去了,该说真话了。
中午他摆了一桌子菜。排骨炖得软烂,还炒了四个菜,一个汤。他说菜多是因为我想着你爱吃啥就多做点。然后他钻进厨房又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蛋糕,奶油裱花的,上面写着"老婆生日快乐",还插了五根蜡烛,五根红的。
"蛋糕店的人说五根代表五十,还有一根是给你明年留的。"他笑着说,把蛋糕放在桌子中间。
他点了蜡烛,火苗在空调的风里颤了几下。"许个愿,快。"
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我没许愿,我看着他。
"建国,"我说,"你先坐。"
他本来站着等我吹蜡烛,被我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老老实实坐下了,但嘴上还在说:"先吹蜡烛嘛,不然蜡油滴蛋糕上了。"
"不急。"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但还是温和的。他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生日感言,歪着头等我往下说。
"这十一年——"
话到嘴边,我卡住了。我看着他那张脸,他鬓角的白发,他眼角的褶子,他嘴角那个带着期待的微笑。
"……这十一年你辛苦了。"我说。
他笑了起来。"这有啥辛苦的,做饭嘛,我愿意做。你尝这排骨咸淡行不行。"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热气腾腾的,酱色油亮的。
"我吹蜡烛了。"我说。
"吹吧吹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五根蜡烛一口气吹灭了。烟细细地往上飘,奶油香混着饭菜的热汽在空气里弥漫着。周建国拍着手说"生日快乐",然后又起身去厨房盛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那碗汤端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我面前。他说:"玉兰,你以前说过想喝老母鸡汤,我今儿早上六点去市场买的那只,炖了仨钟头,你喝喝看。"
我端起来尝了一口。烫的,鲜的,舌尖一碰就暖了全身。
"好喝。"我说。
他高兴得眉毛都扬起来了。
我没说出口。
坐在那根燃烧过的蜡烛面前,我终究没说出口。
他这辈子就高高兴兴的吧。那些事,我咽下去,带进土里。
第十章
九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了孙明辉的一条微信。就一句话:"陈姐,我调去市医院了,下个月报到。谢谢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祝你以后好好的。"
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再也没亮过。
我把他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十一年,我跟他的所有对话都在这个屏幕上。我点开"删除该聊天",手指悬在"确认"上面,停了好几秒。然后我按下去了。屏幕一空,干干净净的。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周建国正在院子里给月季花浇水。他退休手续办下来了,以后不用上班了。他养了几盆花,月季、茉莉、绣球,摆在窗台下一排,活活生机。
他浇花的时候嘴里碎碎念着:"这朵快开了,明儿应该能开全了。玉兰你看这朵——"
我走过去站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那朵花苞。粉红色的,鼓鼓的,裹得紧紧的,但顶上露出了一点点颜色。
"过两天就开了。"我说。
"嗯。到时候我剪一朵放你梳妆台上。"
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片叶子拿掉了。他抬头看我,笑得憨憨的。
"建国,"我说,"明天咱俩去看看海呗。不等退休了,明天就去。"
他愣了。"明天?"
"嗯。我跟单位请两天假。"
他放下水壶,搓了搓手,眼睛里亮了一下。"那得收拾东西。海边的风大,你得带件外套。我把相机充上电——"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晚上想吃啥?我做。"
我说:"随便,你做的都行。"
他乐呵呵地进屋了,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他又哼起来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是跑调。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花。月季的花苞在夕阳里粉粉的,茉莉的小白花藏在叶子间,香气若有若无。
明天就去看海了。
二十六年,他第一次带我看海。
我深吸了一口气,秋天傍晚的空气凉凉的,干净得很。
"晚上吃啥?"他在厨房里喊。
"随便!"我也喊回去。
厨房里传出一阵笑声,爽朗朗的,在晚风里飘了一阵,混进了月季花和晚饭的香气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慢慢变紫变暗。路灯亮了,橘黄的一团一团,把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又收短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鞋面上沾了点泥。
明天去海边,换一双新的。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欢迎评论区写出你的心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