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三年,公元986年的正月,开封皇宫里的炭盆烧得正旺,赵光义把那份北伐诏书拍在案上,距离他上一次在高梁河屁股上挨那两箭,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零六个月。
赵光义的脸色,自从中了那两箭,其实从来没真正好过。一到天阴下雨,屁股就要疼。赵光义最后的死因,也是因为烂着屁股死的。一个皇帝,带着两枝辽人箭头留下的旧疮坐了十七年江山,这种事儿搁谁身上都是个长期的心理阴影。
赵光义在被那两箭折磨了六年之后,终于决定亲自把脓包挤开的一次,他要搞一次北伐!他以为挤出去的是辽人的血,结果挤出来的是北宋最后一点主动进攻的底气。
高梁河跑回来当年,侄子赵德昭跟着去了幽州,没事儿提了一句该给攻城将士论功行赏的话,赵光义当时正憋着火,甩了一句“你自个儿当皇帝了再赏也不迟”。赵德昭回去就自杀了。这是979年年底的事。然后984年,弟弟赵廷美被他一贬再贬,死在房州。
这一连串下来,屁股中箭、驴车逃命、侄子自刎、弟弟贬死,你要是赵光义,你能不能睡得着觉?他这七年间每年的箭疮发作,疼的不只是肉,是这整桩心事。
982年,辽景宗耶律贤死了,12岁的辽圣宗即位,萧太后摄政。宋廷以贺令图为首的一批人就开始撺掇,说什么“辽主幼,国疑,这是天赐良机。”这话其实半对半错,萧太后确实是新寡摄政,但人家却不是吃素的。
耶律斜轸、韩德让、耶律休哥这套班子搭得很稳,“主幼国疑”只是宋人自己的误判,辽这边压根没乱。这就好比小胡子进攻前苏联,自以为用脚丫子踢一脚前苏联的大门,前苏联就会自己垮掉一样。他不知道,前苏联经过两个五年计划已经成了一个工业大国。赵光义也不知道,契丹仍然是一个他无法忽视的存在。
但赵光义太想听这句话了。他需要一个机会,把高梁河那两箭的耻辱洗掉,把自己“比哥哥强”的那个证明补上。从982年到986年,他准备了四年,雍熙三年正月,二十万大军,三路北上。
赵光义刚开始部署的还比较靠谱。曹彬、崔彦进、米信带东路军十万,从雄州出发,扬言取幽州,但指令是"持重缓行",目的是把辽军主力钉在幽州以南,让它没法西援。
田重进的中路从定州出飞狐。潘美、杨业的西路从代州出雁门,目标是云、应、朔、寰四州,和西中两路配合,等潘美拿下山后诸州,再和曹彬合围幽州。
这个思路本身没问题。东路军当诱饵兼正兵,西路军才是真正的突破口,因为辽的南京(幽州)防区归耶律休哥,而山西路归耶律斜轸,西路压力相对小,又有杨业这种在雁门关打过胜仗的本地通。
开局也确实顺。曹彬一路拿下岐沟关、涿州。田重进克飞狐、灵丘。潘美、杨业更猛,连下寰、朔、云、应四州,燕云十六州里山西这边的四个差不多都到手了。捷报一趟趟送回开封,赵光义在宫里看,估计那两箭的旧疤都跟着发热。
七年了,终于要扳回来一局。
但问题出在曹彬这儿。曹彬是赵匡胤的老臣,曾经被评为良将第一,收拾五代十国那些割据藩镇看着还行,为人其实谨慎得要命。太宗给他下的指令是“持重缓行”,但他打下涿州之后,粮道被耶律休哥的骑兵时不时切断,军心也开始躁动。
手下将领天天嚷嚷“你怎么不进了,难道怕辽人吗”,曹彬这老油条居然扛不住了,违反太宗的“缓行”令,冒进不说,粮快吃完的时候又决定撤回到雄州就粮。萧太后那边等的就是这一步。她跟辽圣宗亲率主力从后方压上来,耶律休哥在正面咬,五月初三,追到岐沟关,宋军大败。
曹彬带兵连夜南撤,要渡拒马河,辽骑追及,夜里人挤人马踏人,“死者过半”,河水都给尸首堵了。东路主力基本报销。
赵光义在开封接到岐沟关的败报,人都麻了。七年铺垫,四个月就给拆了台。
赵光义第一反应还不是反思,改变部署,稳住防线。而是赶紧下令中西两路撤,同时让潘美把刚打下来的四州百姓迁回内地。这是个特别扯的命令,你自己想想,兵刚败,辽军主力马上就要转头压向西路,这时候让潘美一边撤军一边护送四州百姓南迁,等于把杨业那支西路军的机动性全绑死。
但赵光义这时候已经慌了,他怕四州百姓落辽手里,更怕西路再折进去,于是这道诏书就发出去了。这是一个有贼心没有贼胆的老板,想一把梭哈又不敢,畏畏缩缩,一把好牌全部打烂。
西路这边,潘美、杨业、王侁、刘文裕,刚从云应寰朔撤到代州,就接到"迁四州之民"的诏。此时,辽军耶律斜轸已经反推过来,萧太后加耶律汉宁、南北皮室、五押惕隐,十几万人,先把寰州又拿回去了。
杨业一看这架势,跟潘美几个人开会,说咱们别硬碰,朝廷让咱护民,不是让咱决战,咱出大石路,先密告云朔守将,大军离代州那天云州人先动,咱在应州摆一下姿式牵辽军,朔州人走石碣谷,派千把强弩手守谷口,骑兵中途接应,三州百姓能保全。这套思路其实特别稳妥。因为杨业是北汉降将,熟悉地形,知道宋军步兵对辽骑不能正面刚,得靠地形和弩。
但监军王侁不干,没打过大仗,但权力大,潘美都得让他三分。他武断认为,领数万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底下一堆人附和。杨业却说这必败无疑。王侁最诛心的话就来了,杨老将军你不是号称无敌吗,现在看见敌人就缩,是不是心里有别的算盘?
这话太毒了。杨业是北汉降将,太宗虽然用他,但朝里一直有太原降将不可尽信的声音,王侁这句话等于给他扣帽子。杨业当时就明白了,这仗不打也得打,不打回去就是有投敌嫌疑,全家都得完。
杨业跟潘美解释,我并不是怕死,只是时机没到。白白让士兵多杀伤,其实没啥用。今天被王监军如此怀疑,只能死战,当个先锋。要死也死在你们前面。我去引敌,你们张搭弓弩设伏,否则大家都得玩完。
潘美点头了,带着王侁在陈家谷口列阵。从凌晨寅时等到上午巳时,王侁派人爬托逻台瞭望,远远看见好像有旌旗动,以为是辽军败了,他想抢功,立马带兵离谷口出去接。潘美只好跟着王侁沿交河西南走了二十里。刚走没多久,杨业败讯到了,潘美直接下令撤。
杨业那边从中午打到傍晚,把辽军引到预定位置,转战到陈家谷口,抬头一看,空山不见人。他捶着胸口哭,然后回身再战,手刃几十百人,马重伤不能进,被擒。儿子杨延玉战死。被俘之后绝食三日而死。
七月,雍熙北伐彻底收摊。东路曹彬主力没了,西路杨业没了,四个月打下的云应寰朔四州全吐回去,几年攒的军备粮草耗光,宋军从此由攻转守。
赵光义在开封接到杨业死讯,"甚痛惜",下诏赠太尉、大同军节度使,赐布帛千匹、粟千石;潘美降三级,王侁削籍流金州,刘文裕也流登州。
雍熙北伐这一仗打完,赵光义的心态彻底变了。之前高梁河之后的七年,他虽然每年箭疮发作,但至少还敢想"再来一次",雍熙这次是自己选的时机、自己布的局、自己催的曹彬,结果败得比高梁河还彻底。高梁河好歹是他亲征一时大意,这次是他在开封遥控,部署本来对,执行坏了,连杨业这种级别的将领都折在监军嘴炮上。
这一下就把他最后一点"我能比哥哥强"的念想给挤破了。
雍熙之后,太宗再也没提过北伐,反倒是转向了"守内虚外"。赵光义开始更依赖文官,武将的地位进一步往下走,枢密院用文臣,三衙的兵权拆得更碎,曹彬这种"良将第一"的人都让他用废了,更别说别人。
高梁河那一箭让他怕辽,雍熙这一败让他怕武将,两层怕叠起来,北宋后来的"积弱"底色基本上就在这七年里定型了。从此大宋不敢北望,是此后一百年宋辽格局的真实写照。直到景德元年(1004年)澶渊之盟,宋真宗被人架着去澶州,签了个每年三十万岁币的和平,才算把太宗这摊旧账勉强收尾。
收尾也收得憋屈,打不赢只能花钱!花钱求别人不要打你!
occur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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