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的起源学中，此前大量的讨论集中在养育者与儿童之间的人际创伤——忽视、虐待、操控、利用。这些创伤发生在具体的、可以被指认的关系中。但有一类创伤的来源更为隐蔽，它不像一个暴怒的父亲那样可以被清晰地识别，不像一个冷漠的母亲那样可以在记忆中留下具体的场景。它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施加的伤害，而是一整套由制度、规则、文化和权力结构共同编织的、具有自我再生产能力的价值抽取系统。这便是系统性剥削。

当个体成长于被系统性剥削的环境中时，他所承受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匮乏，更是一种持续的、无处可逃的结构性压力。这种压力渗透进家庭关系、教育机会、职业发展和自我认知的每一个层面，在个体完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深刻地塑造了他的心理结构、关系模式和对世界的根本信任。

一、系统性剥削的本质

系统性剥削与个体剥削之间存在着质的区别。它不是某种可以被找到然后被惩处的恶行的总和。它是机制的内生输出。即使系统内的每一个个体都遵守规则、没有主观恶意、甚至真心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正当的，剥削的结果依然会稳定地、持续地、可自我再生产地出现。一个按照“公平市场价”支付工资的工厂主，其利润仍然来自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剥削不是被个人的恶意驱动的，而是被系统的正常运行逻辑所驱动的。

这种剥削的隐蔽性使其尤为难以被识别和被抵抗。它被包装为“市场规律”、“个人选择”、“能力差异”或“文化传统”。贫困被归因于个人不够努力，而非被归因于那些系统性地将资源和机会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安排。性别化的无偿照护劳动被包装为“母性的天性”或“家庭责任”，而非被识别为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合谋下的一种系统性价值抽取。当剥削被成功地正当化时，被剥削者不仅承受着物质上的剥夺，还承受着一种更深层的心理负担——他们可能相信自己的困境是自己造成的，他们的无力感不是来自不可逾越的结构性障碍，而是来自自身的缺陷。

二、系统性剥削如何制造创伤

系统性剥削对个体心理的影响是多层次的、贯穿整个发展历程的。它不是一次性的创伤事件，而是一种持续的、累积性的心理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