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春天,紫禁城办了一场此前从来没有过的婚礼。十六岁的钱氏从南直隶海州被接进宫,正式册为皇后。明朝前面的几位皇帝都是即位之前就把正室娶好了,册后不过是登基之后补个流程。朱祁镇不一样,他九岁登基,是明朝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娃娃皇帝",媳妇也得等坐了龙椅再由太皇太后张氏给挑。所以这场大婚,是明王朝头一回皇帝初婚。
钱氏比朱祁镇大一岁,海州人,今江苏连云港东海那一带,家里是武职寒门,往上数两代都是带兵的,但品级不高。她曾祖父钱整,是当年燕王朱棣旧部,燕山护卫副千户,靖难时候跟过来的老人。祖父钱通熬到金吾右卫指挥使,父亲钱贵承了祖上的武职,跟着成祖、宣宗北征,凭军功攒到都指挥佥事。
钱家在钱氏入宫前,就是个普通的军功中层,连"外戚"的边都沾不上。张太皇太后挑她,是为了防止外戚坐大,所以给孙子挑媳妇,挑个家世干净、没根基的,省得日后干政。只是孙媳妇钱氏比儿媳妇孙氏更素,孙家好歹是永城大户,钱家是真穷军户出身。
朱祁镇和钱氏少年夫妻,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情窦初开,互相扶持,感情很深。他俩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育,因此也就一直没有立太子。朱祁镇毕竟是皇帝,要广布龙种,因此,从1447年开始,和嫔妃生了一大串儿子,包括后来的宪宗朱见深,朱见深是周贵妃生的。
但朱祁镇仍然不立太子,朱见深都四五岁了也不立,朝廷上下非常着急,纷纷上书劝早立国本,但是朱祁镇不听,他一直在安静地等待,等待钱皇后的肚子鼓起来,但是一直没有怀孕。
正统七年到十四年这七年,是这对小夫妻最平静的七年。钱氏性格温厚,朱祁镇对她非常敬重。但这七年里,宫里真正的掌权人是张太皇太后,朝政上有"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辅着,太监王振虽然已经在抬头,还不敢太过。等到正统七年十月张氏去世,杨荣先走,杨士奇杨溥老病,王振才算彻底放开。然后就是那场所有人都知道的烂账,正统十四年七月,王振怂恿朱祁镇御驾亲征瓦剌,二十万大军在土木堡垮得连渣都不剩,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一干重臣全折进去,朱祁镇本人被也先拎走。这是明朝立国以来最离谱的一次翻车,没有之一。
消息八月十八日传回北京,钱皇后那年二十三岁。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的私财全搬出来,让内官打包往关外送,想换丈夫回来。但也先拿了钱胃口更大,觉得手里这个大明皇帝是奇货可居,能敲更多,干脆不还人了。更要命的是,钱皇后的亲哥哥钱钦、亲弟弟钱钟,都在这趟亲征里一并阵亡了。八月到九月那一个月,钱氏失去的是丈夫、哥哥、弟弟三样最重的人。
九月六日,郕王朱祁钰在于谦坚持下登基,改元景泰,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这个决定从国事上看没错,但从钱氏的角度,等于最后一丝指望也断了。弟弟当了皇帝,哥哥这个太上皇就更回不来了。
二十三岁的钱皇后,要钱已经没有了,要人更是无所依靠,哥哥弟弟死光,娘家人指望不上,丈夫被俘、小叔登基,宫里风向一夜就变了。她立刻从现任皇后变成了前任皇太后。
钱皇后没有办法了,只能夜夜哀声哭泣,为她远方不知生死的丈夫祈福。每天都哭,哭累了就趴在地上睡过去,冬天哭,夏天哭,因为紫禁城的大砖地凉飕飕,硬是把自己一条腿给哭折了。估计是长久趴在冰凉地面,导致风湿病,瘸了。长期的哭泣也损害了钱皇后的视力,很快就把眼睛也哭瞎了一只。
她自己还不治,觉得这是换丈夫回来的代价,认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在深宫里除了哭和磕头,确实也没别的招。
景泰元年八月,瓦剌那边发现捏着朱祁镇也没啥油水可榨,北京保卫战于谦守下来了,也先再捏着人也讨不到便宜,干脆放人。朱祁镇回北京那天,迎接他的是"太上皇"三个字和南宫的锁,还有一个瘸了一条腿和瞎了一只眼的钱皇后。
史书上没有记载朱祁镇此时的心情如何,但是他看到挚爱的老婆变成这个样子,想必是深深被震撼了的。
南宫七年,残疾人钱氏义无反顾,跟着丈夫住了进去,在南宫里过"衣食几不给"的日子。朱祁镇每日长吁短叹,朝不保夕,钱氏不离不弃,为了给丈夫改善伙食,亲自上手在南宫里做绣品,拿出去换点钱。
一个名义上的皇后、此时的太上皇后,摆摊绣花给老公加餐。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这两个人来说,真正是患难与共,百炼成金的感情。
景泰八年正月,朱祁钰病重,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的政变小团队半夜撞开南宫的门,把朱祁镇扶出来复辟,改元天顺,搞出"夺门之变"。朱祁镇三十一岁,二次登基。钱氏作为结发妻,重新册皇后,应该顺理成章,麻烦恰恰在这里冒出来。钱氏无子,且又残又瞎;朱见深的生母周贵妃,儿子已经是太子,自己封了皇贵妃,看着孙太后当年也是"母凭子贵"从贵妃熬到皇后,心里难免活泛。
有个叫蒋冕的太监给孙太后递话,钱氏既无子又残,不符合帝国的体面,不能当皇后,该让周贵妃升上去。孙太后听了也点头。
但朱祁镇的反应是怒火冲天,一气之下就把蒋冕给撸了下去。钱皇后是他的少年夫妻,为了自己腿也瘸了,眼也瞎了,残疾还没孩子,怎么能任人欺负?如果这个时候甩了她立周氏,朱祁镇自己这关过不去。所以天顺这八年,钱氏还是皇后,周贵妃还是贵妃。
天顺八年,朱祁镇三十八岁,病重。他这辈子做过一次最大的死,土木堡,然后被老婆用一条腿一只眼捞了半条命回来,南宫七年熬着,夺门再上来,八年时间不算长。临死前,他害怕留下孤苦无依的钱皇后受罪,拉着儿子朱见深的手,让他一定"钱皇后千秋万岁后,与朕同葬。"
这句话,是他能给钱氏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是后面所有风波的源头。
朱见宗即位后,问题就来了。朱见深是周贵妃亲生的,周贵妃现在要升太后。按礼法,钱氏是嫡母,当然也得升太后,两宫并尊没问题。但周氏不愿意,她认为"我才是皇帝亲妈,凭什么跟那个残废的嫡母并列"。宪宗夹在中间,偏亲妈是人之常情,但又不能直接废嫡母。最后廷议推出来的方案是,两宫都尊太后,钱氏特加"慈懿"二字,全称"慈懿皇太后",周氏为"皇太后",算是把嫡庶次序用字号稍微掰了一下,钱氏这边多两个字面子上压一头,实际上周氏更得势。
成化四年,钱氏去世,四十三岁。她这一生十六岁入宫,二十三岁残,三十岁复后,四十三岁死,中间十五年皇后、八年太上皇的嫂子、四年太后,没子嗣,没娘家靠山,没回过海州。可以说悲情之至。
但是她死后,仍然有人没有放过她,这就是周太后。
按朱祁镇遗诏,钱氏该和英宗合葬裕陵。周太后不干,她认为裕陵里只能有她一个皇后陪着英宗,钱氏要么别进来,要么隔开。宪宗顺着亲妈的意思,廷议几次都压着,最后大臣们不干了,集体跑到文华门外伏地大哭,从巳时(上午九点)跪到申时(下午五点),六七个小时,哭声不断。
今天不给合葬的准信,我们不走。这是明朝文官集团少数几次真的把太后和皇帝逼到墙角的事。最后宪宗没办法,允了合葬,但加了个条件,合葬而异隧。就是说,裕陵里英宗的玄宫旁边,给钱氏另开一条墓道,两条隧道,中间是隔的。
钱氏是进了裕陵,但和英面前中间有墙。到了弘治年间,孝宗朱祐樘(周太后亲孙子)曾经想过把那堵墙打通,让钱氏和英宗"真合葬",但怕动了玄宫惊扰先帝,作罢。
所以钱氏这辈子,活着残了,死了还与丈夫隔着几丈墙。
钱皇后从头到尾没为自己争过一句,娘家不肯要侯伯封,后位被人惦记她不吭,南宫绣花她不吭,合葬被隔墙她更不吭,死了的地位都要靠别人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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