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秀兰　文：梧桐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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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确诊到肿瘤消失，我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我今年五十一岁，查出宫颈癌的时候是去年春天。鳞癌，ⅡB期，医生说不能手术，但放化疗联合效果很好。那三个月我每周去放疗五次，每三周做一次化疗。放疗到第三周的时候，小腹像被火烧一样疼，排便排尿都像刀割。医生说那是正常的放射性膀胱炎和直肠炎，让我忍忍。

我忍了。到第六周复查的时候，核磁显示肿瘤明显缩小。全部放化疗结束一个月后再查，肿瘤完全消退，各项肿瘤标志物都正常了。拿到报告那天我抱着我女儿哭了一场，觉得自己从鬼门关爬回来了。医生交代要定期复查，注意休息，多喝水。我点头答应，心想最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二、三个月后，我开始漏尿

放疗结束第三个月，有天晚上我起夜，发现内裤湿了一片。我当时以为是憋不住尿，年纪大了盆底肌松弛，没往心里去。第二天白天走路的时候，又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流下来。我去厕所一看，那液体不是淡黄色的尿液，是浑浊的、带点腥味的，颜色发灰。

我垫了卫生巾，每天换四五次，可那股味道遮不住。走路的时候越走漏得越多，站着不动也会往下滴。我以为是放疗把膀胱伤了，预约了泌尿科。医生问了情况之后脸色不太对，让我做膀胱镜和造影检查。检查的过程我不想细说，一个女人躺在台上，被各种器械探进最隐私的地方，那种屈辱比疼还难受。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跟我说了三个字：膀胱阴道瘘。他说放疗导致膀胱后壁和阴道前壁的组织缺血坏死，两层之间穿了一个洞。尿液不走尿道了，直接从阴道往外流，控制不住。他说这个洞大小不到一厘米，可我每天漏掉的尿液能浸透五六片成人纸尿裤。那个洞给我身体带来的不是疼，是永远湿漉漉的、发臭的、见不得人的折磨。

三、瘘口还没补上，感染先进了血

医生说可以手术修补瘘口，但现在组织太脆，至少等半年炎症消退再考虑。这半年我每天穿纸尿裤上班，不敢去远的地方，不敢喝水，嘴唇干得起皮也不敢多喝一口。我女儿给我买了一箱护理垫，我铺在床上，每天晚上换一次，可早上起来垫子还是湿透的。我闻着自己身上的尿骚味，觉得自己不干净，洗澡的时候搓到皮肤发红也搓不掉那种感觉。

我去了三次急诊，每次都是高烧、寒战。前两次查尿常规发现白细胞满视野，输液几天压下去了。医生每次都叮嘱要注意会阴清洁、多饮水、及时更换敷料，可一个持续往外漏尿的洞，怎么清洁都干净不了。第三次发烧是上个月，这次来得特别猛。上午有点低烧，下午直接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开始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血压掉到九十以下。我女儿打120把我送进去，抽血结果出来，降钙素原两百多，血培养阳性的报警直接弹出来了。

抢救室的医生跟我说："尿源性败血症，细菌从尿道口逆行上去，通过瘘口进到膀胱，再从膀胱黏膜的破损处进了血液。"我听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他说了一个词——"感染性休克"。我在病床上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身体在认输。我全身插满了管子，手上打着升压药，鼻子插着氧气管，大腿根上还有一根深静脉穿刺。我就那么躺着，心想——我熬过了化疗，熬过了放疗，熬过了放射性肠炎，却没有熬过一个漏尿的洞。

四、如果能重来，我会把那个洞当大事

我现在还在住院，命暂时保住了，但肾功受到不小损伤，医生说以后可能要靠降压药和保肾药维持。我每天望着天花板在想，如果当初漏尿的第一天我就重视，如果第一次发烧的时候我就要求做个详细检查，如果我知道放疗后什么叫做"延迟性组织坏死"，会不会结果不一样。可这些"如果"永远没有答案了。我第一次发烧的时候，急诊医生告诉我"多喝水多排尿"，可我连水都不敢喝，喝了全漏了。我第二次发烧的时候，医生说要找妇科和泌尿科联合会诊，可我等了一周都没排上号。我第三次发烧的时候，什么都会诊都来不及了。

我现在看着我女儿每天下班来给我送饭，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本来应该谈恋爱出去玩，现在每天在病房里帮我倒尿袋、擦身子。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可有一次她弯腰给我换床单的时候，我发现她哭了，眼泪滴在床单上，她飞快地擦掉继续干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瘘，比癌更难熬

医生说宫颈癌放化疗后膀胱阴道瘘的发生率不高，但只要有放疗，就有这种可能。我当时只知道放疗能把肿瘤杀死，没人告诉我放疗杀死的不仅是癌细胞，还有正常组织的血供，那些死掉的正常组织会在几个月后慢慢塌陷，塌出一个洞来。那个洞不流脓不流血，只流水，可这水能把一个人的尊严、体力、活下去的信心一点一点漏干。

我现在每天数着自己喝进去的水和引流袋里导尿管流出的尿量，差了三四百毫升，那些漏掉的去哪了——去我内裤上，去床单上，去那个我永远擦不干净的洞里。我恨过放疗，恨过那个洞，恨过自己的命。可最后恨的还是那个从来没有听过的词：瘘。如果当初有人告诉我放疗后还有这么一关，我可能会做不同的选择。可没人告诉我，我女儿查遍了百度才搜到这个词，她搜到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造口""修补术""反复感染"，她看完把手机扣过来，跟我说"妈你别看"。可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肿瘤杀干净了，洞留下了。癌是要命的东西，瘘是让你不想活的折磨。治癌的时候我们什么都忍了，以为活下来就赢了。可有些活着的方式，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