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曹州冤句的一座破败院落前，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招募流民。他不是将军，不是豪强，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私盐贩子。十几年前，他最后一次离开长安考场时，在城墙上题了一首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如今，他要兑现这句誓言了。他叫黄巢。从这一刻起，曾经万邦来朝的大唐帝国，正式进入了覆灭的倒计时。
一，烈火前夜：大唐的病灶，早就长满了全身
黄巢起义从来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是一场接一场民变堆积而成的雪崩，只是黄巢恰好站在了崩口上。
往前看，大中十三年裘甫在浙东揭竿而起，三个月内聚众三万，虽然被镇压，却把江南腹地的民怨彻底暴露。咸通九年，庞勋率八百戍卒在桂林哗变，一路打回徐州，席卷江淮十六州，生生掐断了大唐的漕运命脉。朝廷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平定庞勋，但庞勋的残部没有消失——他们化整为零，遁入私盐贩子队伍，潜伏在曹州、濮州一带，等着下一颗火星。
而此时的唐朝，早已不是贞观开元时的那个帝国。南诏在西南连年犯边，成都被围、安南失陷，朝廷把最后一点精兵良将都押在了边境。中原腹地兵力空虚，藩镇各怀鬼胎，谁也不肯替朝廷卖命。更要命的是，连年征战把国库打空了，朝廷就一层层加税，把农民往死里逼。当王仙芝在长垣喊出“天补平均大将军”的名号时，黄巢知道，属于他的时刻到了。
二，百花杀尽：从草寇到齐帝，黄巢的狂暴四年
乾符二年，王仙芝率先发难，黄巢率族中子弟八人、募众数千响应。起初他们不过是一股流寇，转战山东、河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但唐军围剿不力，各路藩镇各扫门前雪，反而让起义军滚雪球般壮大。等到王仙芝战死黄梅，黄巢收编残部，自称“冲天大将军”，挥师南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黄巢的战术极其狡猾。他不与唐军主力硬碰硬，而是沿着唐军防守最薄弱的路线流窜。从山东到河南，从河南到安徽，再渡长江入江西，一路打到福建。唐军追得气喘吁吁，他却攻下福州、广州，把南方富庶之地洗劫一空。在广州，他杀了十二万外商，桑树被砍光，丝绸贸易戛然而止，大唐的海上财源被一刀斩断。
最致命的一步，是他掉头北上。广明元年，黄巢大军渡过长江，淮河，直扑洛阳。唐军沿途望风而降，东都洛阳不战而下。紧接着，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唐僖宗仓皇逃往成都，把京城丢给了这个落第书生。公元880年腊月，黄巢乘坐黄金肩舆进入长安，登基称帝，国号大齐，年号金统。
“冲天香阵透长安”，他真的做到了。然而他带来的不是香气，是浓得散不开的血腥。
三，金统的谎言：黄巢为什么注定失败？
黄巢进了长安，当上了皇帝，可他终究不是当皇帝的料。他做了一件任何起义领袖最不该做的事——只管破坏，不管建设。
唐朝的官僚体系被他彻底砸烂，却没有新的制度来替代。三品以上官员几乎杀光，留下的小吏不知道该怎么运转国家。黄巢的军队没有后勤，全靠劫掠。刚进长安时还假惺惺安抚百姓，没几天就开始烧杀抢掠，长安城里尸横遍野。当初欢迎他的百姓，转头就恨他入骨。
更要命的是，他亲手把唐朝最后一张王牌逼了出来。僖宗逃到成都后，号召天下勤王。这一次，各路藩镇难得地达成了一致——不是因为忠君，而是因为黄巢这个疯子威胁到了所有人的利益。凤翔节度使郑畋率先起兵，紧接着，那个在南诏战争中养肥的沙陀人李克用，率领他的鸦儿军南下。三万沙陀铁骑在梁田陂大破黄巢十五万大军，一战扭转乾坤。黄巢被迫撤出长安，退往河南，从此兵败如山倒。
中和四年，黄巢逃到泰山狼虎谷，被外甥砍下头颅，献给唐军。冲天大将军的金统梦，不过四年，灰飞烟灭。
四，满城金甲：他死了，大唐也活不成了
黄巢死了，可唐朝并没有赢。因为这场席卷全国的浩劫，把帝国最后的根基也烧光了。
首先是长安，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被反复洗劫焚烧后，几乎成了一座废墟。接着是南方，黄巢军所过之处，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唐朝的赋税根本收不上来。最关键的是，朝廷在镇压黄巢的过程中，把最后一点权力也送给了藩镇。李克用、朱温、李茂贞，这些围剿黄巢出身的军阀，一个个拥兵自重，成了独立王国。
尤其是朱温。他本是黄巢部下的大将，见黄巢大势已去，转头降了唐朝。僖宗大喜过望，赐名全忠，封为宣武军节度使。可后来亲手终结唐朝、建立后梁的，正是这位“全忠”将军。黄巢没有做到的事——让唐朝灭亡——他的叛将替他做到了。
“我花开后百花杀”。黄巢这朵恶之花，盛开时杀尽了百花，凋零时也碾碎了唐王朝最后的生机。907年，朱温逼迫唐哀帝禅位，大唐289年的国祚，就此终结。回头看，黄巢起义就是那把最烈的火，烧掉了一个旧世界，却没有烧出一个新世界。它留下的，只有尸山血海，和一个比晚唐更黑暗的五代乱世。
冲天香阵终散尽，满地金甲化尘埃。一个落第书生的复仇，最终赔上了整个帝国的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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