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俄罗斯女孩艾琳娜的故事。
我家在吉林珲春市密江乡，跟朝鲜隔着图们江，距俄罗斯边境哨所也不远。
2018年夏天，我从延边大学俄语专业毕业，入职了一家做对俄农产品贸易的公司，担任翻译兼业务员，给出的条件是外派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海森崴），负责对接当地供应商。
如今，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已经待了六年，主要负责对接国内的进口商——帮他们采购俄罗斯的玉米、大豆和面粉等等。
2025年周六，公司那边没什么急事，我起了个大早，开车沿着阿穆尔湾边的公路往城外开，来到了郊区的一个小村庄，叫斯拉德科耶。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座小木桥，桥下是清澈见底的溪水。
过了桥，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往远看，就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就在我准备穿过草地，往林子里走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女孩。她背对着我，正蹲在草地边缘的一丛灌木旁，似乎在采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沾了些泥土的运动鞋。
金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一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脖颈处。
我放慢了脚步，不想吓到她。
走到离她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我停下脚，轻轻咳嗽了一声。
听到声音，她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拿着一把刚摘下来的野果子。
“你好。”我用俄语打了个招呼，因为放的较轻，尽量避免打搅到对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好。”她笑着回应，“你是迷路了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我是从市区开车过来的，想在这一带转转，看看风景。”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又转过头看着我，“这里的风景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树还是树。而且林子里有蜱虫，你穿成这样很容易被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确实有些草率。“我知道，我喷了驱蚊水。”我说。
“驱蚊水对蜱虫没用。”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弯下腰，准备继续摘果子。
我本想这就转身离开，但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在采什么？”
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野蓝莓。做果酱用的。”
“这里的野蓝莓很多吗？”
“今年不多，天太旱了。”她简短地回答，还用指头夹起一颗蓝莓，对着镜头方向展示一下。
对话到这里又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
大概过了几分钟，她似乎觉得我一直站在旁边有些奇怪，或者是采完了一片，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
“你还要在这里站很久吗？”她笑着问。
我尴尬地笑了笑，“需要我帮忙吗？我现在也是闲着没事。”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吧，谢谢。”
我耸了耸肩，只能自嘲地笑了笑。
“既然没迷路，也没事干，就往那边走吧。”她指了指村子另一侧的一条小路，“那边能看到海，比这里好走。”
“谢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你呢？还要继续采吗？”
“嗯，还要采一会，够做两罐果酱才行。”说完，她没再理我，转身走向旁边另一丛灌木。
这次我学乖了，没有再纠缠，说了声“祝你好运”之后，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离开了。
没想到的是，在村子里的小商店，我再次见到了她。
她提着一个装满了野蓝莓的小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走进了小商店，看起来像是要买什么东西。
此刻，我也在小商店里，刚刚买完东西，正准备离开。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脚步稍微顿了一下，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么巧。”我用俄语说道。
“嗯。”她走到柜台前，把布袋放在玻璃柜台上，对老太太说了一句，“玛利亚阿姨，我把这些浆果放在这里，你帮我转给我奶奶，行吗？”
老太太笑眯眯地点点头，“好呀，艾琳娜，你奶奶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你要买什么吗？”老太太问。
“不用了，我只是过来送个东西。”艾琳娜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这时候，我脑子突然一动，鬼使神差地开口了：“那个，艾琳娜，附近有餐馆吗？”
“餐馆？”她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往那个方向去吧。通往小镇的村口好像有一两家，但都非常简陋，胜在很便宜。”
“走路的话大概有多远？”我问道。
“走路的话，半个小时，四公里左右。”她回答道。
“这个距离不算远，我有车。”我笑着说。
“有车的话，可以去小镇，那里餐馆多。”她眉头轻轻一挑，笑着说，“今天周六，我正打算去小镇赶集，买些生活用品。”
“如果你想去小镇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我说道。
“需要车费吗？”她问道。
“不用，免费载你一程。”我 摆了摆手，笑着说。
她略微犹豫，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好啊，那多谢了，你是从中国来的对吧？”
“对，中国吉林的，我老家在珲春市，珲春市你听说过吗？”我问道。
她点了点头，不假思索道：“知道，我还去过呢。在那座城市做跨国生意的人比较多。”
“是呀，我目前从事的就是跨国贸易。”我一脸自豪的说。
她听了后，眼神亮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普通游客或自媒体人呢。”
我笑着摇了摇头，介绍自己叫李某某，然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艾琳娜。”她介绍道。
“在俄罗斯好像有很多女孩都叫艾琳娜，对不对？”
“对啊，这属于俄罗斯的经典老牌名字，在俄罗斯非常普遍和流行，尤其是上世纪60年代。”艾琳娜耐心地介绍说，“很多俄罗斯家庭三代人都使用这个名字。”
我点了点头，俄罗斯的名字还需要跟父称和姓名相结合，完整的名字通常包括二三十个字母。
我们边走边聊，走到了商店门口，我四下扫了一眼。
“你自己没有车吗？平时都走路吗？”我问道。
“对啊，我平时都走路，或搭别人的车。”她点点头，解释道，“买一辆车很贵，而且维护成本很高。”
我们来到了附近的公路旁，我的车就停在公路边，我们一起上了车。
她坐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沿着土路缓缓驶出村子。
“你住在这个村子里吗？”我打破了沉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嗯，从小就在这里。”她回答得很简短，手放在膝盖上。
“你的家人也都在这里？”
“我奶奶住在这里。我平时在市区工作，周末回来看看。”
“哦，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工作，做贸易的。”
“看出来了。”她说，“你这种打扮和气质，跟这附近的工人不太一样。”
“是吗？工人是什么气质？”我笑着问了一句。
“粗糙。”她简短地总结道，“你的手太干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常年坐办公室，再加上翻译工作，手确实不粗糙。“那你呢？在市区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回答道，“教孩子们画画。”
“那是个不错的工作。”我夸赞道，“很有耐心。”
“有时候很有耐心，有时候想把他们一个个都扔出去。”她突然开了个玩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也笑了，“看来带孩子不容易。”
四公里不远，很快就到了。但我们这次的目的地不是村口的那几家饭馆，而是更远的小镇。
所以，车子又开出了四五公里，来到了小镇。
这个镇子不大，主街上开着几家饭馆和咖啡馆。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名字叫“老渔夫”，门口停着几辆卡车。
下了车，我帮她推开大门。餐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在低声交谈。
墙上挂着一些渔网和老照片，气氛还算温馨。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我看了一眼艾琳娜，“看看你想吃什么。”
她接过菜单，并没有翻太久，很快就合上了。
“一份红菜汤，一份黑面包，再来一份烤鸡胸肉沙拉……”我们商量了一下后，点了这些菜。
“不再来点主菜？比如牛肉饭或者烤鱼？”我问道。
“够了。”她看着我说，“我说过，我只吃简单的。”
“那我也一样吧。”我对服务员说，“再来两杯茶。”
点完餐，服务员离开了。桌子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艾琳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种沉默，让我觉得有些压力，我必须得找点话说，但这又恰恰是我最不擅长的。
“你说的那个村子，叫斯拉德科耶，那里人都姓什么？”我随口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姓什么的都有。我是伊万诺娃。”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呢？”
先前我已经介绍过自己了。
这次我又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姓李。中文名字不太好发音，你可以叫我李先生。”
“李先生。”她重复了一遍，发音还算标准，“听起来像某种果子的名字。”
“是李子的李。”我解释道。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两盘菜汤和面包上来了。汤的颜色很深，上面飘着一勺酸奶油，散发着洋葱的香气。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味道很正宗，酸甜适度。“味道不错。”我说。
艾琳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汤，动作很优雅，小口小口地。
“你经常回村里吗？”我问。
“每个周末都回。”她说，“奶奶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而且院子里有很多活要干，劈柴、种菜、喂鸡，她一个人干不过来。”
“听起来你是个很孝顺的孙女。”
“这是应该的。”她擦了擦嘴角，“在这个地方，如果不互相帮助，很难活下去。冬天很冷，如果不把木柴准备好，暖气不够，人是会冻死的。”
“你呢？经常一个人开车到处转吗？”她反过来问我。
“平时工作忙，没时间。也就是最近稍微闲一点，想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的农产品资源。”我顺势把话题引到了工作上，“我们公司进口俄罗斯的农产品，有时候也会去一些农场看看。”
“农产品？”她放下勺子，“我们对这一带很了解，村里很多人家都种大豆和玉米。”
“是吗？质量怎么样？”
“当然不错。”她似乎对村里的农产品很有信心，“我们这里的黑土很肥沃，不用化肥也能长出好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路不好走，运不出去。”她叹了口气，“很多好东西都烂在地里，或者只能便宜卖给那些二道贩子。”
我眼睛亮了一下，“如果能解决物流问题，你们愿意直接合作吗？”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是老师，我不种地。这种事你得去问村长。”
“也是。”我也笑了，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接着，烤鸡胸肉沙拉上来了。正如她要求的，没有沙拉酱，只有简单的油和醋调味，看起来很健康。
我也吃了一份，味道确实很清淡，但很新鲜。
吃饭的过程中，我们断断续续地聊着。她跟我讲了一些村里发生的趣事，比如谁家的猪跑丢了全村人一起去找，或者冬天的时候雪太大堵住了门大家要一起铲雪。
我也跟她讲了一些我在中国的工作，虽然我都尽量说得简单，避免那些枯燥的商业术语，但她听得很认真。
吃完了饭，我看了一眼时间。
虽然她说只能待一个小时，但现在看气氛还算融洽，我试探性地问：“时间还早，要不要散散步消消食，或者……如果你不想散步，我可以送你回去。”
她看了看窗外，镇上的街道空荡荡的。
“不用散步了。”她站起身，“我这次来是为了赶集，咱们一起去集市逛一逛吧。”
“这边的集市每天啥时候关门？”我问道。
“分户外集市和商场集市，如果是户外的集市，一般下午6点左右关门，商场的集市一般晚上20点或21点左右。”艾琳娜说。
“我们要去的是露天集市，一般下午6点关门，但如果天气太冷的话，或天气比较恶劣的话，也会提前到两三点关门。”
她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而且只有在那里才能买到真正新鲜的东西，商店里的蔬果都是放了三天的。”
“行，那正好消消食。”我起身去柜台结账，顺手把没吃完的一小块黑面包也带上了。
走出餐馆，艾琳娜领着我穿过主街，拐进了后面的一条辅路。
没走多远，喧闹声就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露天的集市，几十个摊位沿着一条坑洼的水泥路排开。
地上铺着塑料布或者直接摆着折叠桌。摊主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也有不少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
她走到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胖胖的妇女，系着一条花围裙，正在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
“这些怎么卖？”艾琳娜指着一堆黄瓜。那黄瓜长得歪歪扭扭的，还带着小刺，颜色翠绿。
“八十卢布一公斤。”胖妇女头也没抬，“你知道这价格的，上周也是这个价。”
艾琳娜显然是个常客，也没还价，直接挑了几根，放在秤上。“再拿几个西红柿。”
她拿起一个西红柿，捏了捏硬度，又凑近闻了闻，才放进袋子。
“你要买点什么吗？这里的肉不错，那边有个老头养的牛肉，味道很正。”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挂着几大块红肉的摊位。
“我对挑肉不太在行。”我实话实说，“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看看你们这儿的大豆和玉米长什么样。毕竟我是做这个的。”
“大豆和玉米现在都在地里长着呢，集市上没人卖那个。”她付了钱，把装着黄瓜和西红柿的袋子递给我，“帮我拿一下，我去买点香肠。”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蜂蜜的摊位。
玻璃罐里装满了琥珀色和深褐色的蜂蜜，旁边还放着一块巨大的蜂巢。
“这蜂蜜看起来不错。”我说。
“那是假蜂蜜，加了糖浆的。”艾琳娜压低了声音，连头都没回，“看颜色太亮了，真的蜂蜜颜色比较暗，而且会有结晶。”
我不由得多看了那个摊主一眼，那人正笑眯眯地向一对年轻情侣推销着。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问。
“从小吃到大，舌头不会骗人。”她说，“而且我们家自己也养蜂，奶奶以前养的蜂比这整个摊位加起来都多。”
说话间，她在一个卖肉制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这里挂着各种各样的熏肠、火腿和腊肉。
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正在切着一片厚厚的香肠。
“给这块。”艾琳娜指了指其中一根熏肠。
“眼光还是这么好，艾琳娜。”大胡子笑着切下一大截，用旧报纸包好，“这可是我自家熏的，没放淀粉，全是肉。”
艾琳娜付了钱，接过香肠。
买完东西，我们沿着集市慢慢往回走。艾琳娜并没有急着去赶车或者离开的意思，步伐也很悠闲。
“刚才那个卖肉的，看着挺硬气的。”我找了个话题。
“他是退伍的，以前在潜艇部队服役。”艾琳娜说，“这几年身体不好了，才出来摆摊。”
“有故事，”我侧过头看她，“那你呢？你的故事是什么？”
“我？”她笑了笑，把头发别到耳后，“我的故事很无聊。上学，毕业，回来当老师，照顾奶奶。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也不算无聊，挺安稳的。”我说，“很多人想求安稳还求不来呢。”
“安稳是安稳，但也意味着一成不变。”她叹了口气，看着路边一个正在吹泡泡的小女孩，“有时候我也想去大城市，去莫斯科，或去你们中国看看。但是……”
“家里人不太放心我。而且，我也没那么多钱。”她很坦诚地说，“去莫斯科的机票钱，够我给奶奶买半年的药了。”
这番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可以去中国的，”我看着前方的路，“珲春离这里很近，坐大巴也就几个小时。现在边境贸易很发达，那边有很多俄罗斯人在做生意。”
“也许吧。”她点了点头，“等我有空的时候。对了，你刚才说你们公司进口农产品，真的需要那么大豆子吗？”
“当然需要。国内的饲料需求很大，而且你们这边的非转基因大豆在市场上很受欢迎。”我解释道，“只是像你刚才说的，物流是个大问题。如果是零散的农户，我们很难一个个去谈，成本太高。”
“如果是合作社呢？”她突然问，“去年村里几个人搞了个合作社，把大家的土地统一种植，统一管理，只是还没找到稳定的买家。”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如果有合作社，事情会好办一些。但我们寻找合作伙伴的时候，会验证对方的资质，这通常比较苛刻。”
艾琳娜听了后，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集市边缘的一个小广场旁。那里停着几辆拉客的小巴车，也就是俄语里说的“小巴士”。
“送我回去吧。我跟奶奶说很快就回去的。”
“好。”我点点头，虽然没有一起逛街有些遗憾，但我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见。
回到车上，回去的路上依然很安静。
她身体稍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子从那座小木桥附近经过，停在了下午我们见面的那个草地旁边的一条岔路口上。这里离主路有一段距离。
“车开不进去了，路太窄。”她解开安全带，“我们走进去吧。”
我跟着她下了车，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了大约两三百米，前面出现了一座带院子的木屋。
院子很大，周围用两米高的木栅栏围得严严实实。
艾琳娜推开栅栏上的一扇小门，回头示意我跟上。走进院子，我才看清这里的环境。院子左边是一大块菜地，整整齐齐地种着玉米、土豆和西红柿。
右边是一个巨大的木柴棚，堆满了劈得粗细均匀的木头。靠近房子的地方，有一个简易的秋千，上面空荡荡的。
“到了。”她说。
房子的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一只大黄狗从门廊下冲了出来，汪汪叫了两声。
“鲍尔，闭嘴！”艾琳娜喊了一声。
那只大狗立刻停止了叫唤，摇着尾巴跑过来，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她蹲下身摸了摸狗的头，然后站起身看着我，“别怕，它不咬人。”
我笑了笑，看着那只狗，“我很喜欢狗。”
“进屋吧。”她拉开纱门。
我跟着她走进屋内。一进门，是一个宽敞的门厅，地上铺着一块有些磨损的地毯。门厅的一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外套和帽子，另一侧放着几个鞋架。
“脱鞋。”她指了指鞋架。
我脱下鞋子，换上她递给我的一双男士拖鞋，看起来像是她父亲或者祖父以前穿过的，稍微有点大。
穿过门厅，就是客厅。
客厅墙上挂着几幅绣着风景的挂毯，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柜子上放着一排相框。
沙发上铺着带有蕾丝花边的盖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奶奶在厨房。”艾琳娜说，“我去跟她说一声。你随便坐。”
她走进了客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那是厨房。
我能听到她在跟一位老人说话，像是在解释为什么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
我站在客厅里，打量着四周。
过了一会儿，艾琳娜搀扶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老妇人个子不高，背稍微有点驼，脸上布满了皱纹。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毛背心。
“奶奶，这是李先生，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迷路的……哦不，是那个做贸易的中国人。”艾琳娜介绍道，看来她跟奶奶解释的时候，稍微修饰了一下我的身份。
我赶紧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您好，伊万诺夫娜奶奶。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我，伸出一只干瘦的手，“你好，年轻人。不晚，不晚，在这个地方，只要有人来就是好事。欢迎你。”
她的握手很有力，完全不像是那么大年纪的人。
“请坐，请坐。”她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我和艾琳娜在桌子两边坐下。老妇人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刚刚烤好的饼干，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和一罐自制的蜂蜜。
“尝尝这个。”老妇人把饼干推到我面前，“这是艾琳娜下午刚烤的，加了野蓝莓，很香。”
我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太好吃了。”我由衷地赞叹道。
老妇人很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喜欢就多吃点。这孩子，平时不爱下厨，只有我喊她，她才动动手。”
艾琳娜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奶奶，平时都是您做饭，我只是打打下手。”
“李先生，你要加点蜂蜜吗？”老妇人拿起那罐蜂蜜。
“好的，谢谢。”
她给我倒了一杯红茶，用小勺子舀了一勺金黄色的蜂蜜放进杯子里，然后搅拌均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就像是走错了亲戚家的孩子一样，一边吃一边闲聊。
艾琳娜看起来心情很好，那种在野外时的防备心，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觉得不能再打扰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奶奶，艾琳娜，我该回去了。”
“这么急吗？”老妇人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再坐会儿吧。”
“不了，明天还要工作。”我解释道，“而且我要赶回市区，路不太好走。”
艾琳娜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到车那边。”
老妇人坚持要把剩下的饼干让我带走，还塞给我一罐那罐蜂蜜，说是他们自家蜂巢产的，拿回去尝尝。
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了。
走出屋子，艾琳娜陪我走在那条小路上，那只叫鲍尔的大狗一直跟在后面。
“谢谢你今晚的招待。”我对她说，“这顿饭还有这些饼干，都很不错。”
“不用谢我，都是奶奶准备的。”她看着前方，声音有些飘渺，“不过，能让你吃到这么正宗的俄罗斯农村菜，也算没白来一趟。”
“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能再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到了村口，我停下了脚步。
“如果你真的想做农产品贸易，可以来。”她说，“但别指望每次都有烤鸡胸肉沙拉吃，呵呵。”
我笑了，“只要有红菜汤就行。”
“红菜汤奶奶也会做。”她也笑了，“而且比镇上的好吃。”
“我相信。”我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她说，“慢点开，路上有鹿。”
“好，再见。”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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