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提干营长后,我娶28岁退伍女兵,婚后才知道她对我隐瞒
【楔子】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一声尖锐的哭喊从睡梦中惊醒。陈雅整个人蜷在床角,后背抵着墙,眼睛瞪得溜圆却毫无焦点。她的嘴唇在动,断断续续念着一个地名和一个编号,声音又哑又碎。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猛地一抖,像被烫到一样挥开我的手。等客厅灯亮起来,她已经坐在马桶盖上发呆,说没事,又做噩梦了。问她梦见什么,她只是摇头,把脸埋进掌心。
第一次见陈雅是一九九六年开春,团里搞军民共建活动,地方上来了个退伍女兵方阵搞队列表演。我那年刚提副营,带着连队在操场边上观摩。她站在排头,军姿拔得笔直,敬礼时手腕翻得利落,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活动结束我跟教导员打听,才知道她叫陈雅,二十八岁,通信兵出身,退伍两年多了在街道办工作。教导员看我一眼,咧嘴笑,说老刘你有想法?我脸一热,说没有。
后来教导员硬拉着我去街道办送锦旗,又硬拉着陈雅和我们一起吃饭。那天陈雅穿一件灰蓝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话不多,但倒茶递纸巾的动作很周全。我注意到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疤,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吃到一半她起身去接电话,回来后眼圈有点红,说家里有点事要先走。教导员后来跟我说,她父母走得早,家里就剩个弟弟还在读书,日子过得紧巴。
那之后我找借口去了街道办好几趟,有时是送文件有时是问事情,其实就想看她一眼。她不冷不热的,递材料时手指碰到我指尖,马上缩回去。有一回下雨,我撑着伞在街口等她下班,她出来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营长你这是在等我?我说嗯,顺路。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跟平时绷着的那张脸判若两人。
我们处了大半年,她一直淡淡的,不主动不拒绝,周末见面也多是吃饭散步,话很少说到自己身上。我问她过去在部队的事,她说通信站就那么点活,没什么好讲的。问她家里情况,她就说弟弟在技校学修车,学费她扛着。再问细了,她就沉默,低头搅杯子里的奶茶,直到吸管把冰块戳得哗哗响。
九七年初我正式提了营长,组织上找我谈话,说个人问题要抓紧。我当天晚上就去街道办堵她,说陈雅你愿意跟我过日子不。她靠在传达室门口,盯着脚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最后她抬起头,说好,但我有个条件,以后别问我以前的事。我当时满心欢喜,只当她是性格要强不愿提苦日子,连忙点头说行,谁没点过去,翻篇就行。
结婚那天很简单,团里战友凑了两桌,街道办同事来了一桌。陈雅穿了件暗红色呢子大衣,没化妆,头发放了卷披在肩上。敬酒的时候她弟弟来了,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吊坠,吊坠塞在领口里看不清。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打量又像防备。陈雅把他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他就再没正眼瞧过我。
婚后头半年,日子过得很顺。她辞了街道办的活儿,专心操持家里。我把宿舍隔壁那间家属房收拾出来,虽小但五脏俱全,她每天买菜做饭,把屋里擦得能照人影。我爱吃红烧肉,她就隔三差五做一回,糖色炒得又亮又透。吃饭时她总把瘦的挑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油腻的。我笑她退伍了还保持身材,她筷子顿一下,说习惯了。
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像毛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比如她从不当着我的面脱衣服,夏天再热也穿着背心睡。比如她从不让我碰她左边小腹,有次我搂着她手无意搭上去,她整个人弹起来,跑到卫生间待了半小时才出来。再比如她半夜经常醒,醒了就坐在床边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梦到以前站岗的日子,脑子还绷着。
最让我在意的是她从不和我的战友家属们深交。营里几个干部家属约着打牌逛街,喊她好几回,她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回来我问她咋不跟人家处,她说聊不到一块去。我说你也是当过兵的人咋聊不到一块,她当时在择菜,手停了停,说她们聊的都是老公孩子,我插不上嘴。
我说你也可以聊聊你自己在部队的事啊。她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水花溅了我一手。没什么好聊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我看见她指甲掐进了菜帮子里,掐出一道深印子。
九八年春天,团里搞老兵回访活动,来了十几个退伍兵参观新营区。陈雅作为家属代表之一,本来要参加座谈会,但到了当天早上她突然说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我让她别去了,扶她躺下,她抓着被角说对不起。我说这有啥对不起的,她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目光像是穿过我看别处,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那天我去座谈会现场,碰到一个四十多岁的退伍老兵,肩章痕迹还在,是以前通信营的副教导员。他看见我就笑,说刘营长你娶了我们通信站出去的女兵啊。我说是啊,巧了。他问我陈雅怎么没来,我说她身体不舒服。他哦了一声,脸色有点微妙,低头喝了口茶,然后像是无意地说,陈雅当年在站里表现可突出了,业务标兵,领导们都看好她提干。
我来了兴致,问她以前在站里具体干啥。副教导员放下茶杯,搓了搓手说,话务、报务都干过,业务拔尖,就是后期调去总机班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就退伍了。他顿了一下,说那会儿她提干名额都报上去了,后来不知道出了啥事,批文没下来,她第二年就申请退伍了。
我问他出了啥事你知道吗。他又喝了口茶,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说跟总机班一个男兵有关系,传了些风言风语,后来那个男兵调走了,陈雅没多久就走了。说完他拍了拍我肩膀,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家现在跟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那天下午回家,陈雅正靠着床头看书,看我进来把书扣在肚子上。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怎么开口,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她当年在通信站总机班待过?她脸色刷地就白了,书从肚子上滑到地上,啪的一声。我问她跟一个男兵是怎么回事。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床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谁跟你说的。我说你别管谁说的,我就想知道咋回事。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天色从青灰变成橘红,最后她开口说,没什么事,就是工作上有点矛盾,后来他调走我退伍,就这么简单。
我说那你躲什么。她说我没躲。我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提。她把被子掀开,坐直了看着我,眼眶一圈泛红,但眼泪一滴没掉下来,说刘建军我跟你结婚前就说了,别问我以前的事。你答应过的。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做早饭,煎了三个荷包蛋,把两个黄的夹到我碗里。我吃了一口,焦了。
事情真正起变化是在那年七月。军区下来一批新装备,各营抽调骨干去集训,我要带队出去四十天。走之前我跟陈雅说,你在家好好的,有事找教导员家属帮忙。她帮我收拾行李,叠衣服叠得工工整整,每一件都用塑料袋套好,说你放心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集训地在山区,条件艰苦,电话一周才能打一次。我前三周打回去她都说家里没事,让我安心训练。第四周再打,她声音有点哑,说感冒了,小毛病。我说你去看医生,她答应了。但第五周我再打,家属院邻居接的,说陈雅住院了。我急得连夜请假往回赶,坐了八小时绿皮火车又倒了两班汽车,天亮赶到医院时,她正靠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蜡黄,左边小腹上贴着纱布。
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送来时已经化脓了,再晚点就穿孔了。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说你怎么不早点去医院。她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说以为扛扛就过去了。我给她倒了杯水,用棉签蘸着抹她嘴唇,她乖得像只猫。
换药的时候护士让我搭把手,我扶着她侧身,纱布揭开,我看见她左边小腹偏下的位置,除了手术的新刀口,还有一道更长的旧疤痕。那道疤颜色发白,皮肤皱缩,明显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我手一抖,她察觉了,扭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衣服拉下来,说阑尾炎手术。
我说你骗谁呢,阑尾炎刀口能开那么长。她别过脸去,说那是小时候摔的,被铁片划的。我盯着她后脑勺,她头发几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脖子上,那块旧疤在纱布边缘露了一角,像一条蛰伏的虫子。
我没再追问,但那个疤像根刺扎进了脑子里。我回想起她从来不让我碰那个位置,回想起她半夜噩梦时总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回想起她每次看到穿军装的陌生男人时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慌乱。
八月初我集训完回营,带了几斤山里的核桃和两罐野蜂蜜。进门的时候陈雅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气色恢复了不少,看我回来先是一愣,然后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你咋又花钱。我说山里特产,不贵。她哦了一声,把核桃放进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晚上吃饭,我炒了个蒜薹肉丝,她烧了条鱼。我俩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新闻,谁都没说话。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说建军,你是不是一直在想那道疤的事。我夹菜的手顿住,说是。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碗里,说那我告诉你,是以前执行任务受的伤,通信线路抢修,铁塔上掉下来划的。
我说什么任务,档案里怎么没有。她笑了一下,说那会儿还没提干呢,不算啥正式任务,站里自己组织的抢修,就没往档案里记。我说那也不至于留那么长一道疤。她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说铁片划的,口子深,所以疤长。说完她就站起来收碗,说我去洗碗,你看电视吧。
她站在厨房水槽前搓碗,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薄衫下面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我说陈雅,你有啥事可以跟我说。她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响着,过了很久,她嗯了一声。
但我感觉得到,她没说真话。
九八年秋,师里组织干部体检,陈雅作为随军家属也跟着做了全面检查。隔了几天卫生队的人把报告送来,我顺手翻了一下,一切指标正常,唯独备注栏里写着一条:受检者左腹部可见陈旧性手术疤痕,长约十二厘米,疑似剖腹探查术切口。
剖腹探查术。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任务能在小腹上开一刀剖腹探查,还让一个通信站的女兵档案里一个字没提。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陈雅正在织毛衣,米白色的线团滚在沙发上,她手指翻飞,针脚又密又匀。我把体检报告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她低头扫了一眼,手停了,毛线针扎进半截的毛衣里,像一根卡住的骨头。
我问她,你是不是生过孩子。她猛地抬头看我,脸上的血色像被抽干了一样褪得干干净净。毛衣从她膝盖上滑下去,线团滚到地上,弹了两弹。她嘴唇哆嗦着,说没有。
我说那剖腹探查是怎么回事。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气音,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眼泪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下巴上挂着水珠子,一滴滴砸在体检报告那个鲜红的公章上。
我坐在她旁边,等着她开口。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她哭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吸了一下鼻子,说建军,我骗了你。
她说她退伍之前确实怀过孕。那个男兵叫赵永强,是总机班的班长,俩人处了对象,后来发现性格不合分了,分手之后才知道怀上了。当时提干名额刚报上去,她怕影响前途,一个人偷偷去小诊所做的手术,结果手术出了意外,大出血,送到大医院抢救才捡回一条命,但子宫伤了,以后不能再要孩子。
她哭着说她不告诉我是怕我嫌弃她。她说她知道我们老刘家三代单传,营里好多人都知道我爸妈盼孙子,她不敢说。她说她每天半夜醒来都在想这件事,想我有一天知道了会怎么看她,想她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该一个人过。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她躲了一下,又凑回来把脸埋进我掌心里,滚烫的泪水糊了我一手。我说就这些。她在我掌心里点点头。我说还有别的吗。她摇头,说没了,真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她靠在我肩膀上把当年的事又讲了一遍。讲赵永强怎么追她,讲俩人怎么吵架,讲她发现怀孕时的天塌地陷,讲小诊所那个冰冷的产床,讲大医院手术台上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她讲着讲着又哭,哭累了就睡,睡一会儿惊醒过来接着讲。天快亮的时候她说,建军,你要是想离,我同意。
我说离什么离,日子才刚开始过。她抱着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头,小声说那爸妈那边怎么办,他们一直催着要抱孙子。我说以后再说,先把你身体养好。
但我心里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九九年春节,我带陈雅回老家过年。我爸妈在县城住,老房子不大,我妈提前把朝阳那间屋腾出来铺了新被褥。陈雅一进门就挽袖子进了厨房,帮我妈择菜杀鱼,手脚麻利得像在自己家。我妈拉着我偷偷说,这媳妇好,勤快,就是太瘦了,你多给她补补。
年夜饭吃饺子,我妈包了个硬币在馅里,谁吃到谁有福气。结果陈雅咬到了,咯嘣一声,她捂着腮帮子笑,把硬币吐出来递给我妈。我妈高兴得又给她添了半碗饺子,说雅雅你明年肯定有好运。
那几天陈雅表现得滴水不漏,每天早起帮我妈扫院子,陪我爸下象棋,虽然棋臭总是输,但我爸乐呵呵地教她。大年初三走亲戚,三姑六婆围着她问什么时候要孩子,她笑着说快了快了。我在旁边看着,她笑容很自然,自然到像是真的。
只有晚上回到屋里,她才会卸下那副轻松的面具。有一晚她靠在我怀里,说建军,我演戏演得真好。我说那你继续演。她说演到什么时候。我说演到咱俩都老了,演不动了为止。她没说话,但后背靠我更紧了。
开春后营里来了新调令,我要去师部学习半年。走之前我带着陈雅去了一趟市里妇幼保健院,挂了个专家号,想再查查她那个旧伤。专家看了之前的病历,又做了个B超,出来跟我们说,子宫确实受过创伤,但恢复得还可以,怀孕几率低但不是完全没可能。陈雅在走廊里攥着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从医院出来我们去吃面,她要了一碗清汤面,我加了红烧牛肉。她挑着面条一根根往嘴里送,忽然说,建军,如果真怀不上呢。我说那就抱一个,现在政策也松了。她筷子停在半空,面从筷子缝里滑回碗里,溅了几滴汤在手背上。她说你不觉得亏吗。
我说亏什么亏,娶你又不是冲着生孩子来的。她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眼眶红着说我上辈子积了德才碰到你。我说别扯上辈子,这辈子好好过就行。她破涕为笑,拿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把我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过去,说你的就是我的。
那半年我在师部,每周末回来一趟。陈雅在营区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在军人服务社帮卖东西。我每次回去都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穿着蓝布围裙,有人买东西她就拿本子记,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有回我进去买牙膏,她没看见我,正低头点货,嘴里念念有词数着数目,额头上一缕碎发垂下来,她用腕子去撩,那个旧疤在日光灯下一闪。
我站在货架旁边看了她很久。她终于抬头,看见我就笑了,笑得很舒展,眼角的纹路全都漾开,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吱声。我说我看你点货的样子好看。她脸一红,把账本往我手里一塞,说那你帮我点,我去给王嫂送箱牛奶。
她拎着牛奶箱子往外走,步子很快,蓝布围裙后面的系带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走起来一颠一颠的。服务社的老张在门口抽烟,冲我挤眼睛,说营长你这媳妇能干,前几天有俩小战士来调戏她,她两句话就把人怼跑了,说嫂子当年训新兵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我笑着摇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点。
学习结束回营,已经是初秋了。有天傍晚我俩在营区外面散步,那条路两边种着白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陈雅走在前面,踩着一地的落叶,嘎吱嘎吱响。她忽然停下,转身看着我,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郑重。
她说建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说。她脚尖在地上碾着落叶,碾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说我那天去服务社之前其实去了一趟师医院,你猜我碰到谁了。
我摇头。她说我碰到赵永强了。他病了,转业后在地方上混得不好,老婆跟他离了,去年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家里没钱治,来师医院找老战友借钱。他看见我认出来了,喊我名字,我没理他走了。
她说完这段话,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绕着围裙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我看着她的脸,秋天的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头发染成暗金色,她的表情里没有怨恨也没有难过,就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我说你心里咋想的。她说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就觉得当年为了那么个人把自己折腾成那样,真傻。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说我走了之后到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回去了,给他留了五百块钱,说就当还他当年欠我的。我说你咋还倒给他钱。她把围裙带子松开又系上,说不给心里过不去,给了就彻底翻篇了。
我站在白杨树底下,看着满地的黄叶子卷着风打旋。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把脑袋靠在我肩上,说建军,从今往后我的事儿就是这些了,全告诉你了,再也不藏了。我抬手拍了拍她后脑勺,头发又软又滑,我说那五百块钱算咱家的公账。
她捶了我一拳,说刘建军你现在咋这么抠。我说营长工资就那么点,不抠咋过日子。她咯咯笑,笑声从白杨树缝里穿出去,飘了很远。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雾好像散了。她半夜还是偶尔会醒,但醒了就翻个身搂着我,把脸埋在我后背上,呼吸很快就匀了。那道疤她也不再遮遮掩掩,夏天穿短款睡衣露出一截,我看着也不问了。
九九年冬天,营里搞年终总结,我得了先进,发了八百块钱奖金。回家把钱拍桌上跟陈雅说,给你买件羽绒服去。她正缝扣子,头也不抬地说不要,攒着。我说攒着干啥。她咬着线头扯断,然后抬起头,目光软软地看着我,说攒着以后万一能用了呢,万一那个医生说错了呢。
我没接话,走过去把桌上的奖金信封拿起来,塞进她放体己钱的饼干盒里。那个饼干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盖子盖不严了,我用橡皮筋箍了一圈。她看着我的动作,把缝好的衣服抖了抖,叠平整放进柜子,然后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建军,谢谢你。
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没走。我说我往哪走。她在我肩胛骨上蹭了蹭,说不走就行。
二〇〇〇年春节,我们没回老家,在营区过。三十晚上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包了满满一盖帘。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朵绿的,又一朵红的,光映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她把第一锅饺子捞出来,端到桌上,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我嘴边,说尝尝咸淡。我咬了一口,烫得吸溜嘴,她说你慢点。我把饺子咽下去,说正好。她也夹了一个吃了,点点头,说还行。
我俩坐在小折叠桌旁边,对着满满一盘子饺子,电视里小品演得热闹,但她没看。她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冬天的水。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老看我干啥,吃饺子啊。
她笑了一下,端起醋碟蘸了蘸,然后慢悠悠地说,刘建军,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我说因为我帅。她噗嗤一声差点把饺子喷出来,说你脸皮咋这么厚。我说那因为啥。她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绕着圈,说因为你第一次去街道办给我送锦旗那天,下雨,你把自己的伞给我了,自己淋着跑回去,我后来发现你把伞落我办公室了,伞柄上还缠着胶布,三截断了两截,你居然还用。
我说那把伞是我当排长那年发的,有感情了。她说我知道,所以我觉得你是个不会随便扔东西的人,也就不会随便扔人。她说这话时眼睫毛垂着,灯光打在上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腹有常年做家务磨的薄茧。我说你咋就知道我不会扔。她抬眼看我,笑了笑,说我看人准。我说那你咋没看出来赵永强是啥人。她抽回手,拿起筷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说那是以前瞎,现在不瞎了。
饺子吃完她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椅子上看电视,听着厨房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响。外头烟花又炸了一波,红的绿的紫的,把玻璃窗映得花里胡哨。我扭头朝厨房看了一眼,她正弯腰在水槽前面刷锅,毛衣袖子撸到肘弯,被水溅湿了一截,那道旧疤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
我忽然觉得这道疤不算什么了。它曾经是秘密是谎言是横在我们中间一道看不见的墙,但现在它就是陈雅身上的一截旧皮肤,发白皱缩,摸着有点糙,但她不躲了,我也就不再在意了。
后来我跟她说了我的想法。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歪着头看我,说那你爸妈那边怎么办,催了这么些年了。我说等下次回去我就跟他们讲清楚,能生就生,生不了就拉倒。
她低下头去解围裙,手在背后的系带上摸了两下没解开,我站起来走过去帮她解开。她转过身面对我,鼻尖差点碰到我下巴,她说你要怎么讲。我说实话实说,就说你身体受过伤。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说生不了就拉倒,是真的拉倒还是哄我的。我说刘建军说话算话。
她伸出手指头勾住我的小拇指,用力勾了勾,说拉钩。我说你幼稚不幼稚。她不管,把大拇指也怼上来跟我对了对,然后松开,转身又去刷锅。水声重新响起来,她哼了一句歌,调子不成不成,但听着怪舒坦的。
开春后我们回了趟老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席间照例又提孩子的事,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怀了双胞胎,你们也抓紧。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说妈,雅雅身体有旧伤,医生说了,怀孕不容易。我妈筷子夹着的红烧排骨啪嗒掉回盘子里,油星子溅到桌面上,她张着嘴愣了好半天。
陈雅在旁边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裤缝。我爸咳嗽了一声,说那慢慢调理呗,现在医学发达。我说是,一直在调理,但不一定能成。我妈缓过劲来,又夹了块排骨放到陈雅碗里,说没事没事,先养身体,孩子随缘。
陈雅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眼圈泛红了,但没哭出来。她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吃得很慢,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饭后她抢着去洗碗,我妈跟进去,俩人站在水槽前面,我听见我妈说雅雅你别往心里去,我那张嘴没把门的。陈雅说了句啥我没听清,然后听见我妈叹了口气,说那就好好养着,你还年轻呢。
那天晚上回屋,陈雅靠着床头翻一本旧杂志,翻来翻去都是广告页。我洗完脚进来,她忽然开口,说你妈人真好。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说那当然,我挑的媳妇能不好吗。她把杂志拍在我肚子上,说人家跟你说正经的。我说我说的也是正经的。她关了床头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凑过来,嘴唇贴着我耳朵,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说建军,要不咱俩试试。
我说试啥。她在我腰上拧了一把,说你说试啥。我愣了愣反应过来,翻身把她圈在胳膊里,说你身体行吗。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说医生说可以,就是要注意。我说那就注意。
那之后的日子平顺得像家属院门口那条水泥路,偶尔有坑洼但不影响走路。陈雅在服务社干了一年多,后来街道办又喊她回去,她说回去也行,就是离家远了点。我说远就远,我给你买个自行车。
她骑了三天自行车上下班,第四天回来把车一扔,说屁股疼,不骑了。我说那咋整。她说走路,反正也没多远,就当锻炼身体。她说到做到,每天早起半小时走路上班,傍晚再走回来,来回四十分钟,风雨无阻。有一回下暴雨,我开车去接她,看见她披着件旧雨衣在路边走,裤腿卷到膝盖,拖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水坑。我按喇叭她扭头看过来,脸上全是雨水,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二〇〇一年夏天,有天她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对,进门就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我敲门问她咋了,她说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在门口转来转去,心里慌得不行,想起她那次阑尾炎,生怕又是啥急病。
她终于开门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洗了把脸,眼睛有点肿。她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来回好几趟。我扶着她的肩膀说你别吓我,到底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建军,我好像有了。
我说有啥了。她说有了。我说有啥了。她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说怀孕了!你聋啊!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还搁在她肩膀上,但手指头麻了。她看着我那个傻样,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淌。这次她没躲,就那么仰着脸对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耳朵里流,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说你去买验孕棒,我试了两根了,都两条杠。
我说你啥时候买的。她说下午下班路过药店。我说你咋不叫我一起去。她说叫你干啥,你个大男人杵在药店门口像啥样。我扶着她坐到沙发上,把靠垫垫在她腰后面,蹲在她面前,说那你现在感觉咋样,肚子疼不疼。她摇头,说就是有点恶心,下午闻着路边的炸油条味儿就反胃。
我伸手去摸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连衣裙,那片皮肤温热而平坦,那道旧疤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了。她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十指扣紧,说医生,你轻点。我说我不是医生,我是你男人。她歪头笑了,说你是我男人,也是我孩子的爹。
我眼眶一热,连忙站起来背过身去假装倒水,手指头抖得杯子都拿不稳。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刘建军你咋还哭了。我说谁哭了,水太烫烫的。她没戳穿我,就轻声笑,笑声低低的,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像夏天窗外的蝉鸣,细密又安稳。
后来去医院确诊,确实怀上了。医生看了陈雅的旧病历,说风险比普通产妇高,要定期来复查,头三个月尤其当心。陈雅点头如捣蒜,把医生说的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回到家就贴了一张作息表在床头,几点起床几点散步几点睡觉,规规矩矩。
我妈知道消息后连夜坐火车赶过来,带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两罐老母鸡汤。她进门看见陈雅正靠在沙发上削苹果,上去就抱着她,说雅雅你真是我们老刘家的大功臣。陈雅被她箍得喘不过气,说妈我还没生呢。我妈说怀上了就是功臣,怀上了就是。
那几个月陈雅胃口奇差,吃啥吐啥,人瘦了一圈,唯独小腹一点点隆起来。她每天晚上让我趴在她肚子上听,我说啥也听不见,她说你耳朵不好使,人家明明在动。我说才多大点就会动了?她拿枕头砸我,说你个当爹的一点都不上心。
十一月份的时候,营里有个野外驻训任务,我要带队出去二十天。临走前我一千个不放心,托了教导员家属隔天去看她一趟,又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再来住一阵。陈雅嫌我啰嗦,说我又不是纸糊的,你安心去带你的兵。
驻训地在山沟里,信号不好,电话断断续续。我隔两天找机会爬到山顶上找信号给她打,她每次接起来就说好好好,吃了吗吃了,吐不吐了偶尔吐,你别担心。问多了她就说刘建军你再啰嗦我挂了啊。我只好说好好好不啰嗦。
驻训结束那天我搭拉物资的卡车连夜赶回来,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轻手轻脚开门进去,客厅灯还亮着一盏小的,陈雅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条薄毯,肚子隆得像扣了个小锅。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粥,勺子搁在碗里,粥面上结了层皮。
我蹲在沙发边上看她睡,她眉毛微微蹙着,嘴半张,呼吸很轻。我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动了动,没醒。我拿了条毯子想给她盖上,她忽然醒了,眯着眼看我,愣了半秒,然后哎哟一声,建军你回来了!
她撑着沙发要坐起来,肚子让她动作笨拙了很多。我扶她坐好,她搂着我脖子说你怎么半夜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说给你个惊喜。她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说吓死我了,还以为进贼了。我说贼能开你家门锁?她哼哼了两声,说你不在家我锁了好几道,门闩都插了。我笑她胆小,她不服气,说肚子里有小的,当然得小心。
那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天,聊到天快亮。她说起白天去产检,医生说宝宝发育挺好,让她控制体重不然不好生。她说她现在走路像企鹅,摇摇晃晃的,服务社王嫂天天笑话她。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
我侧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子似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我伸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掌心忽然感受到一阵细微的跳动,像小鱼甩了一下尾巴。我手猛地缩回来,心里咚咚地跳,又把手放回去,可那个跳动再也没有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二〇〇二年春天,陈雅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她嗓子都快哭哑了,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伸手去接,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在我臂弯里扭了两扭,忽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我。
陈雅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得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冲我伸出手,我抱着孩子凑过去,她歪头看了一眼,笑了,说长得像你,眉毛真浓。我说哪儿像我了,明明像你。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说像谁都行,健康就好。
我妈在走廊里眼泪汪汪的,我爸站在旁边抽烟,被护士瞪了一眼赶紧掐灭了。我抱着孩子坐在陈雅床边,她靠着枕头喝红糖水,喝一口看我一眼怀里的孩子,又喝一口再看一眼,跟看不够似的。
我问她你给孩子起啥名。她想了想,说叫刘念吧,念头的念,念想的念。我说好,就叫刘念。
那几年过得不快不慢。刘念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爸爸了,陈雅辞了街道办的活儿专心带孩子,偶尔接点零散的手工活在家做。我调了副团,工作更忙了,但每天不管多晚回来,看见客厅亮着的那盏小灯,心里就踏实。
有天晚上刘念睡了,陈雅坐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这几年胖了一点,脸颊有了肉,笑起来眼角纹路深了些,但眉眼还是当年那个通信站排头兵的模样。她抖了抖一件小碎花连衣裙,说你看念念这件衣服又短了,才穿了俩月。我说小孩长得快,明天再去买两件。她说不用,我拿旧衣服改改就行。
阳台上风很轻,对面楼里传来电视声和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夜晚。陈雅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平静而柔软,像一汪泡了太久的水,什么都沉下去了,什么都澄澈了。
她说建军,你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啥。她说后悔娶了我,瞒了你那么多事,还差点不能生孩子。我笑了一声,说我要后悔能等到现在?她没说话,把脸转过去看远处营区操场上的旗杆,旗子收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戳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你和念念,就觉得这一切像偷来的。我说偷谁的。她说偷老天爷的。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搂住,说你偷都偷了,那就好好留着。
她在我怀里没动,肩膀慢慢松下来,呼吸变得又长又匀。我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海飞丝的,便宜货,但她用了好多年了。
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大概是哪家小子娶媳妇。陈雅被吵醒了,脑袋在我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说谁家啊大半夜放炮。我说不知道,你接着睡。她又蹭了蹭,呼吸重新绵长起来。
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春天土壤翻新的土腥气。我搂着她站在那,像搂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怎么值钱,但不想再松手了。
刘念三岁那年夏天,有天傍晚我带着她在营区操场边上玩,她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辫子散了也不管。陈雅拎着水壶从家属院那边走过来,远远地喊念念喝水。刘念听见了扭头就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水壶差点被她撞翻。
陈雅蹲下来给她擦汗喂水,刘念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忽然指着远处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说妈妈你看解放军叔叔。陈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把水壶盖子拧好,说那是爸爸的战友,叫王叔叔。
我走过去蹲在她们旁边,刘念又指着另一个方向说那是什么。陈雅说那是营部大楼,妈妈以前也在那样的楼里待过。刘念仰着小脸看她,说妈妈也当过解放军吗。陈雅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点了点头,说是,妈妈以前也是解放军。
刘念拍手说妈妈好厉害。陈雅笑了一下,把水壶递给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回家做饭了,今晚给你爷俩做红烧肉。
她走在前面,刘念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叠在一起,投在水泥路面上晃晃悠悠的。我拎着水壶走在最后,看着那两道影子,觉得人生真是奇怪,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落进这个傍晚里,落进一锅红烧肉的香气里,落进一个孩子追蝴蝶的背影里,落进一个退伍女兵站在灶台前切葱花的咔嚓声里。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柴米油盐,鸡毛蒜皮。陈雅偶尔还是会做噩梦,只是频率低了,醒了也不再缩到墙角,而是翻个身把我弄醒,说建军我刚才梦见我在总机班插线,线头全乱了我怎么都插不对。我迷迷糊糊说那你后来插对了没。她说没有,急醒了。我说那明天我教你插。她踢我一脚说你会个屁。
然后她翻个身又睡过去了。我听着她呼吸声慢慢平稳,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陈旧的疤。我看着那道裂纹,不知怎的想起她小腹上那道疤,想起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说骗了我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我闭上眼睛,伸手摸到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她手指动了动,反扣住我,没有醒。
后来有年冬天,营区来了批新兵,有个女兵分到通信连,家属院里几个嫂子聊起来,说那个女兵长得跟陈雅年轻时候有点像。我回家当玩笑讲给陈雅听,她正织刘念的围巾,头也不抬地说有多像。我说眉眼看不清,就那个站姿,拔得倍儿直。她嗤了一声,说我们通信兵出来的都那个站姿。
她把织好的围巾抖开比了比长度,拿针别好,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操场上的灯把雪地照得发蓝。她说那年我们站里报提干名单,我排第一个,全站都知道是我。后来出了事,名单拿下来换了别人,我去找指导员,他说组织上要考虑影响。
她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说那后来呢。她说后来我就申请退伍了,站里给办了,走的那天没人送我,我自己拎着行李搭的汽车。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低头翻围巾的边角,手指头冻得有点红,但针脚还是密密实实的。
我坐在她旁边没出声。她翻了一会儿,忽然把围巾放下,看着我说,建军,其实我后来想过,要是当年没出那档子事,我提了干,现在说不定也是个中校了,那咱俩就碰不上了,你老婆就是另一个人了。
我说那你亏不亏。她歪头想了想,说亏啥亏,咱俩现在有念念,你对我好,妈对我也好,我亏啥。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比刚才热乎了,指头上的冻红褪了一些。她说要是让我重新选一回,我还是选把提干名额弄丢,选来这儿嫁给你。
我说你这话可别让组织听见。她笑着拍了我一下,然后起身去厨房看炖的汤。我听见她掀锅盖的声音,拿勺子搅动的声音,咂嘴尝咸淡的声音。刘念从里屋跑出来喊妈妈我渴了,陈雅说等会儿给你晾凉,然后就是刘念跺脚撒娇的动静。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响,外面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把营区的屋顶和操场全都盖了个严实。暖气片嗡嗡地响,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局部地区有大雪。
刘念终于喝到水了,端着杯子跑过来挤在我旁边,小脚丫冰凉,往我大腿底下塞。陈雅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头发有点乱,冲我说你看你闺女跟你一个德行,老爱把脚往人身上贴。我说随我,暖和。她翻了个白眼,把汤碗搁茶几上,坐下来靠着我的另一侧肩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一串串往下滑,把操场上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晕染的橘色。我左边靠着闺女右边靠着媳妇,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接着一个,吵吵嚷嚷的。
我觉得吵点挺好的。
全文完
本文由 AI 辅助虚构内容人物与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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