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阁石壁上的永昌元年
李 辉
在成都平原西南,蒲江县朝阳湖镇的碧云峰山麓,有一处名叫飞仙阁的石窟群,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蒲江石窟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一处。九十二龛、七百七十七尊造像,密密匝匝地刻在红砂石崖壁上,像是时间一页页翻过去的痕迹。
刻在第60号龛造像左侧的两行小字特别值得留意。字不张扬,却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一道通往唐朝的门。
那行字写着:“永昌元年五月为天皇天后敬造瑞像壹龛王□□合家大小□通供养”。
这二十来个字里,藏着两个世界。一个是武则天改朝换代、利用佛教铺路的大时代;另一个,是蒲江乡下一位叫“王□□”的普通人过自己小日子的朴素愿望——全家平安。而这两个世界的交汇点,就在龛门两侧那对默默站立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夫妻身上。
一行题记,三个关键词
第60号龛位于飞仙阁区北侧崖壁中部上层,外龛宽146厘米、高171厘米、深91厘米,内龛宽128厘米、高167厘米、深65厘米。龛形为双层方形,内龛龛楣及两侧雕有厚重的佛帐,壁面打磨平滑。
龛内共有造像九尊——环三壁造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胁侍,龛口外侧又各雕一像。主尊是菩提瑞像,也就是释迦牟尼降魔成道像。佛戴宝冠,袒右肩,身着偏衫,右臂戴宝钏,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身后雕刻着菩提树叶状的背光,对应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的典故。
两侧站着弟子和菩萨,龛口两侧本是力士的位置,这里却被供养人取代了。凿痕已有些模糊,但题记依稀可辨。
飞仙阁60号龛。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考察报告称此龛“堪称武周时期佛教龛像的典范”。摄影:罗国建
“永昌元年”。这个年号只用了不到一年——689年正月改元,十一月就换成了“载初”。五月开凿的这龛像,恰好落在这个稍纵即逝的时间缝隙里。这龛像不仅是飞仙阁现存有明确纪年的最早造像,也是四川现存有明确纪年的最早菩提瑞像。
“天皇天后”。674年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到永昌元年,高宗已去世六年,武则天临朝称制。题记仍写“天皇天后”,既尊先皇,也认天后。那位王姓供养人大概没想那么多,只是按规矩刻上去:为皇上皇后祈福,总没错。
“瑞像”。不是普通的佛像,通常指具有特殊造型、特定神异指向的一类造像——有的戴宝冠、饰璎珞,有的身色奇特,形态各异,背后往往有明确的“灵瑞”传说或粉本来源。第60号龛的这尊,正是“瑞像”中特殊的一类,称为“菩提瑞像”。“菩提”二字,点明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觉悟成道的主题。其造型粉本(包括主尊形象、胁侍组合、背屏装饰及台座形制),可追溯到贞观年间王玄策从印度摹写回来的那一批“西国瑞像”——一个蒲江普通人出资雕刻的佛龛里,竟坐着一尊源自印度的“舶来款”。
更难得的是,题记中直接出现了“瑞像”二字——这意味着当时的工匠明确知道自己凿的是“瑞像”,而非泛泛的佛像。在全国范围内,自名为“瑞像龛”的实例都极为罕见。大多数瑞像龛是后世研究者根据图像特征命名的,而第60号龛的题记中,“瑞像”二字赫然在列。
题记是这龛像的“身份证”,但真正让这龛像活起来的,是站在龛门两侧的那两个人。近年来,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与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先后对第60号龛进行了系统的考古调查。前者于2019年、后者于2024年分别形成了翔实的现场考察记录,为后续研究积累了扎实的基础资料。两校的调查报告对本龛的形制、造像布局与题记释读均有细致著录,本文对第60号龛细节的描述,主要依据了这些成果。
题记中那个模糊的“王□□”,我们姑且称他为老王。在佛教石窟中,像老王这样出资开龛造像的人,被称为“供养人”或“功德主”。他们不仅提供资金,往往还会要求工匠将自己的形象雕刻在佛像身边,并留下题记。这既是虔诚的供养,也是希望在佛的注视下,让自己的存在能被记住。
武则天的大时代
永昌元年正月朔,便不寻常。
正月初一,武则天在洛阳新建成的万象神宫大宴群臣,大赦天下,大酺七日,将年号从“垂拱”改为“永昌”。垂拱出自《管子》中的“垂拱而天下治”——一个温良的儒典词句,武则天用了四年,如今也换了。
“永昌”二字,来自一年前从洛水中打捞上来的一块白石,上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不过是武承嗣命人凿字填缝、伪装纹理的伪造祥瑞。武则天大喜,将白石命名为“宝图”,加尊号“圣母神皇”。
洛阳明堂遗址保护展示建筑,2012年建成。武周垂拱四年(688)武则天始建明堂,定名万象神宫。永昌元年正月,她于此大宴百官,改元永昌,是武周皇权核心象征。摄影:向文军
真正的热闹不止于年号。万象神宫高三层、近三百尺,是和尚薛怀义督造的。北侧更高的天堂正在修建,内供一座夹纻大像,据说其小指中即可容数十人。薛怀义因督造明堂、天堂之功,被封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二月,武则天追尊父亲为“周忠孝太皇”,母亲为“忠孝太后”——祖宗换成周家的了。五月,突厥犯边,武则天竟任命这位从未打过仗的和尚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率军北上。薛怀义领兵至紫河,未遇突厥主力,便在单于台刻石纪功而还——与其说是军事行动,不如说是精心编排的政治表演。
如果说薛怀义出征是一出荒诞剧,那永昌年间的另一面,就是彻骨的肃杀。此前的数年里,武则天对李氏宗室的清洗已步步收紧。废太子李贤流放巴州时,曾作《黄台瓜辞》,暗喻骨肉相残: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短短几句,道尽李唐宗室被接连剪除的悲凉。文明元年(684年),武则天临朝称制,遣左金吾将军丘神勣赴巴州,将李贤幽于别室,逼令自杀。这位曾经的大唐太子,最终死于亲生母亲之手,年仅三十一岁。
到了永昌元年,杀伐愈烈。四月,蒋王李恽子等十二名宗室被处决;七月,纪王李慎被诬谋反,押往巴州,武则天赐姓“虺”(huǐ)——毒蛇之意;八月,内史张光辅被诛;九月,纳言魏玄同赐死于家。酷吏周兴诬陷他:“太后老了,不如奉太子为耐久。”临刑,监刑御史房济劝他告密,魏玄同长叹:“人云亦云,以求苟活,我不能!”遂被缢杀,年七十三。仅八、九、十月,武则天就杀了二十多人。大臣们每天出门上朝前,都要和家人诀别,不知能否活着回来。
十一月,武则天又改元“载初”,宣布以周历取代唐历,将十一月作为正月——王位未登,历法先行。这是武周政权开张前最响亮的锣鼓点。
武则天画像。图片来源:中国历史博物馆保管部编制《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这是老王看不见的长安。老王住在蒲江乡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安的宫阙、洛阳的明堂,对他来说比天边还远。
不过那一年蜀地也不太平。《新唐书·五行志》载,永昌元年剑南十州旱灾;千里之外的西域寅识迦河,唐军与吐蕃交战大败。战场虽远,但军粮运输、物资征调的徭役,会通过剑南道这个西部边防的后勤基地,层层分摊到蒲江乡民头上。战后,“初唐四杰”之一的陈子昂上疏,直言剑南百姓“千里运粮,百姓困弊”。
头顶天灾、朝廷兵祸,是老王一家实实在在要扛的日子。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急切地想为全家凿一龛佛像,求个心安。更何况,武则天以佛教为政权合法性凭借,广造瑞像的风气也通过地方僧官和游方僧人向蜀地渗透。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老王听说了为“天皇天后”造像可以祈福。于是,他和妻子商量,准备倾其家资,开凿一龛佛。
老王家的小日子
龛口左右,各有一尊供养人像,他们是老王夫妻。
先说站位。从佛龛中央望出去,这对夫妻男左女右,这是唐代礼仪的标准位置,两人身高大致相当,身姿均往中央的佛祖略微倾斜。这是一种家常的、经年累月相处后才有的默契——在佛面前,没有刻意的疏离,也没有过分的亲昵,只是并肩而立,把全家托付给佛。
再看看他们的模样。
供养人老王石刻造像。摄影:李辉
左侧是男主人老王。他挽着发髻,雕出细密的发股,是朴素的乡民装束。露出的颈部青筋隐现,锁骨分明,这是一个清瘦而硬朗的男人。上衣衣袖仅至肘部,露出小臂,这是他常年劳作的身体。
下着长裙,裙腰外翻,腰束革带,结带分两道垂于大腿间。裙下露出裤尾,脚穿一双棉鞋。他左手持一柄短剑,举于左侧;右手低垂,轻抚大腿。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守护者,守着佛,也守着身边的全家。
他的神情里没有卑怯,也没有倨傲,是一种端端正正的、“我在这里”的姿态。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站在佛面前,为全家代言。
供养人老王妻子造像。摄影:李辉。
右侧是他的妻子。她挽着双髻,两只圆圆的发鬟分置头顶两侧,利落又俏皮。值得注意的是,唐代已婚妇女通常梳单髻或高髻,双髻更多见于未嫁少女。这位妻子梳着双髻,或许说明她年纪尚轻;或许是蜀地乡间保留着某种别于中原的发式习俗。无论如何,这两只小巧的发髻让她整个人显得轻盈、柔和,有一种不事张扬的秀气。
她的脸庞饱满丰圆,颈部有三道蚕纹,上衣领口雕着花边,衣纹凸起呈绳状——这是石刻匠人对衣物质感的朴素表达。下着长裙,裙腰外翻,腰束带,结带分两道垂于大腿间。脚踩一双云头鞋,比大头鞋精致些,鞋头微微翘起,像一朵含苞的云。
她的左手垂于体侧,掌心向外提团花;右手举至头侧,伸出食指与中指——指尖微翘,似在数算,又似在诉说。她的脸庞微微侧向佛龛,眉眼低垂,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在微笑,是一种安然的、信赖的神情。她相信:把自己和丈夫的样子刻在佛的身边,佛就认得他们了。
这样一对夫妻,在蒲江乡下过着怎样的日子?
今日鸟瞰朝阳湖镇,场镇紧邻蒲江河,从场镇沿河而上大约1公里即到飞仙阁。在唐代,老王家或许就住在场镇周边蒲江河谷某个村子里。图片右侧是成雅铁路,从朝阳湖站上车,大约四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成都中心城区。摄影:任显侨
老王一家大概就住在飞仙阁莫佛院附近的村子里。村子坐落在碧云峰下,蒲江河谷由窄渐宽的一片坡地上,十多户人家散落其间,门前是一级一级的稻田。屋后是一片片茶垅,掩映在挺拔的松林间。
蒲江一带盛产茶叶,陆羽《茶经》都记着“邛州”产茶。每年春天,老王从邻里收些新茶,经过蒸青、捣碎、拍压成型、焙干,一整套工序下来,茶叶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沉的墨绿。他挑着茶担子走几里路,到山下的集市上去卖。他识得字,会记账,也懂得秤上无欺的道理——茶叶实在,价钱公道,日子久了,便攒下不少回头客。卖茶得的钱,换成盐、铁器、针线,有时还给孩子们捎回一小包饴糖。
老王在集市上卖茶。这个集市在汉唐时为南方丝绸之路(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和驿站,但尚无明确地名记载。至宋代,设莫佛镇,这是目前可考的最早官方建制名称。清代改名霖雨场。延至1992年,撤霖雨乡,建朝阳湖镇(因境内“朝阳湖”得名)。2019年,原白云乡并入,继续沿用朝阳湖镇之名。图片AI生成
妻子操持家务,养鸡、养蚕,鸡蛋攒够了拿到镇上换针线,蚕丝留一些织布,剩下的拿到集市上卖掉。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一家人的日子撑了起来,过着还算殷实的生活。
老王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妻子比他起得更早,在灶前生火做饭。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的时候,老王的背影已消失在晨雾里了。日头高了,妻子用篮子装上早饭送到田埂上——粗瓷碗里是米饭,上面搁几块咸菜、时蔬,有时还卧一个煮鸡蛋。
不过,有一道菜是妻子做不出来的——如今朝阳湖镇的乡亲们引以为傲的红豆腐,麻辣鲜香,已是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唐代的灶门间,黄豆可以磨,豆腐可以做,但辣椒还在万里之外的美洲大陆上,还要等上九百年才会漂洋过海来到中国。老王妻子端上桌的菜——新鲜、清淡、养人。
农闲的时候,老王在院子里劈柴、修农具。妻子坐在门槛上织布,梭子一来一回,像日子一样绵长。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满院子的笑声,其乐融融。
隋唐服饰研究学者纳春英在《隋唐平民服饰研究》中提到,唐代乡间底层农户多穿粗硬苎麻布;彼时川西并无棉布流通,中产农户至多依靠自家蚕桑,织少量丝布为内衬。老王夫妻衣袍线条平整舒展,说明家中有财力将麻布精细浆洗打理,妻子衣领还雕琢有简单花边。但夫妻二人周身无金银、玉石佩饰,并无奢华装饰,也称不上地方豪富。家中依靠耕田、贩茶双重营生,兼事蚕桑副业,家境胜过纯粹务农的乡民,日常开销却依旧需要精打细算。
题记写“合家大小”——这四个字背后,是一大家子的口粮、衣衫、柴米油盐。他们不是虔诚的佛教徒——题记中没有自称“弟子”或“清信士”,只是朴素的“供养”。有求于佛,便来礼拜;礼拜之后,便相信佛会保佑。这是一种在唐代乡间极为普遍的“求福”式信仰,不涉深奥义理,只关乎日常的平安。
开凿这样一龛像,花费不菲。
第60号龛虽然体量不大,却要凿出九尊造像——从主尊到弟子、菩萨,再到龛门两侧的供养人夫妻,每一尊都需要石匠一锤一錾地细细雕琢。我咨询蒲江专业石匠,即便在今天,纯手工开凿如此规模的石窟,也需要一名熟练石匠带一名小工,干上整整五个月。显然,唐代的工期只会更长——那时的开凿,全靠锤子与錾子在红砂石上一寸一寸地啃。
据余耀华著《中国价格史》引《唐六典》《唐律疏议》等典籍记载,唐代官方雇工的基准工价为“日绢三尺”。按永昌年间绢价折算,约合十五至四十文。石匠属于技术工种,工价取较高一端,一名熟练石匠日薪约三四十文;带一名小工(日薪约十五文),两人合计每日工钱约五十文。五个月按一百五十天计算,光工钱就要七千五百文。
这还不包括老王布施给寺院的费用——石匠由住持从益州召募,食宿由寺院安排,供养人只需将这笔费用纳入对寺院的布施即可。总花费少说在万文以上。
一万文是什么概念?永昌年间,一斗米不过三五文钱。这笔钱,能买到两千多斗米,够一个五口农家吃上好几年。
那么,老王掏得出这笔钱吗?一种可能是:他就是个普通农户,种田兼卖茶,日子比纯粹务农的人家宽裕些,但万文以上的开销,也远远超出了他一年的全部收入。那个陶罐里装的,可能是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原本留给儿子娶媳妇、或者预备荒年救急的全部家底——他把铜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一个有钱人的随手布施,而是一个当家人咬紧牙关、倾其所有的郑重托付。
还有一种可能,我们之前低估了老王家的经济实力:他家或许本就是蒲江乡间颇有家底的人物。唐代能雇得起石匠一干五个月、管两个人食宿的家庭,本就不是寻常农户可比。他或许是这一带的里正或稍有资财的乡绅,有几分余力在佛前为全家求得一份体面的庇佑。那么这万文花费,便不是掏空家底的最后一捧铜钱,而是一个殷实之家郑重其事的供奉。
但无论老王是倾其所有,还是慷慨解囊,那份在佛前为“全家大小”祈福的心意,都是沉甸甸的。
武周时期,佛教昌隆,从洛阳龙门到蒲江飞仙阁,上自帝王下至百姓,纷纷开窟造像。仅龙门一地,武则天时期的窟龛开凿便进入繁盛期,蜀地亦复如是——学者指出,蜀道石窟“实则兴盛于武则天时代”。
洛阳龙门石窟 图片来源:洛阳龙门石窟官方微信
这轰轰烈烈的造像浪潮,养活了一支庞大的石匠队伍。川渝地区的石窟营造工匠分工完备,涉及石匠、画匠、镌字匠等工种;按技艺分都料、博士、匠三级;组织形式有分工合作式和家族式两种。工匠并非固守一地——研究表明唐代工匠流动频繁,川渝石窟题刻中常见“召募良工”之类的记载。益州作为西南佛教中心,寺院林立,工匠云集,正是瑞像粉本和熟练石匠的集散地。
飞仙阁自古有寺院管理,崖壁上的造像并非随意开凿,而是由寺院统一主持。四百六十年后的南宋绍兴年间,飞仙阁有一位法号“文意”的僧人,他的头衔是“专管当立石莫岩住持沙门”——“专管当立石”,即专门负责石刻事务的僧人。清人彭用华在《重修观音阁碑记》中记载他“刻意增修两岸神像”,他不仅自己刻碑,还指挥工匠在崖壁间上下攀援,一笔一划地开龛造像。
这虽然是南宋的事,但管理制度往往代代相承。唐代的飞仙阁,应当也有这样的住持僧人,掌管着崖壁的营建事务。老王想要开龛,不必自己四处寻访石匠。老王带着积蓄和心愿找到飞仙阁的住持。在唐代,民间百姓若要开龛造像,通常是将资金委托给寺院,由僧人负责后续的粉本、工匠等事宜。巴蜀石窟的题记中,常见“诸乡里远近清信弟子同发愿敬造”的记录,可见这是当时通行的做法。住持收下老王的布施后,便修书一封,从益州请来了熟练的石匠。
石匠陪着老王,和莫佛院的和尚一起在碧云峰山麓选了一块平整的红砂石崖壁,问他凿什么佛。老王不懂那些名目,只说:“凿一尊好看的、能保佑全家的。”石匠便从行囊中取出随身的粉本,推荐从益州大寺里摹来的菩提瑞像图样,老王选中了。接下来的五个月,石匠带着小工在碧云峰叮叮当当地凿了起来。老王每天收工后都要上山看看,看佛的脸一天天从石头里浮现出来。
佛凿好了。石匠收拾了锤錾,端详着佛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摊开粉本,指着龛口两侧的位置,对老王说,按规矩该刻金刚力士,不过——施主若愿意,也可以把自家人刻上去。这种形制北方早已通行,益州大寺里也不少见。比起面目威严的力士,自家的样子守在佛旁边,看着还更亲些。
老王回头看了看妻子。妻子站在不远处,双手交握在身前,正仰头看着佛。
他问石匠:“这个做法,有什么说法没有?”
石匠说:“民间造像,没那么严的规矩。您出钱开这龛像,佛认得您,您也认得佛。”
老王没有再犹豫,对石匠说:“好,把我们夫妻刻上去。”
石匠照着他们的模样,一刀一刀地刻。老王站左侧、妻子站右侧——男左女右。当夫妻二人的石刻像完成后,这项工程还有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石匠在龛左侧刻下的那通题记。
开凿即将完成,老王携妻儿驻足碧云峰下,一同凝望崖壁间的佛龛,祈求佛祖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图片由AI生成
老王和妻子这时带着孩子来,仰着头虔诚地看着这些佛祖菩萨们;孩子们却伸手指着龛口石刻像,笑着说:“这是父亲母亲”——老王轻轻把他们的手拉了回来。
这就是老王夫妻的全部故事。史书上不会记载他们,方志里不会提到他们,但在初唐的岁月里,他们确确实实地生活过、担忧过、期盼过。他们把自己的样子刻在佛的身边,用一个朴素到近乎天真的方式,对抗着那个时代所有的不可抗力。在这里,佛不是高高在上、不可触及的,而是可以亲近的、可以诉说的。老王相信,把一家人的样子刻在佛身边,佛就认得他们了,就会保佑他们的日子平平安安。
这不是王氏一家独有的心愿——永昌元年,剑南旱灾、吐蕃犯边、徭役繁重,蒲江河谷的每一缕炊烟下,都藏着同样的忐忑与期盼。老王只是那万千蒲江乡民中,将心愿刻进石头的一个。
正是这种质朴,让这龛像有了一种超越时代的温度——一千三百多年后,我们仍能感受到那份温热。
一尊佛的远行
老王夫妻供奉的这尊佛,远道而来。
飞仙阁第60号龛特写,主尊头戴高宝冠,冠中饰坐佛,宝缯垂肩,戴耳环,身着袒右大衣,右臂饰臂钏,左手仰掌置腹前,右手抚膝,指尖下垂,施降魔印,结跏趺坐于束腰须弥座上,像高89厘米。主尊左右两侧各有1身弟子立像,像高80厘米左右。在佛教故事中,释迦太子于菩提树下结跏趺坐,发愿不证菩提不起此座。魔军来犯,他以右手触地,大地震动,群魔溃散,是为“降魔成道”。摄影:罗国建
主尊戴着三叶高宝冠,中央雕一佛结跏趺坐于尖拱形浅龛内。面部长圆饱满,耳垂饰耳珰,颈部有三道蚕纹。右臂饰臂钏和腕钏,臂钏正面嵌一团花,中有椭圆形宝珠。手结触地印,身后背障上装饰着金翅鸟和摩羯鱼——既有印度笈多王朝的古老韵味,也可见其后波罗王朝造像中常见的装饰元素。贞观年间,使臣王玄策三度出使印度,随行的巧匠宋法智在摩诃菩提寺亲笔摹写菩提瑞像图样。这些图样像种子一样,在各地流传、生根、发芽。
美国学者安吉娜·福可·霍华德指出,印度造像不是经北方丝绸之路进入长安的,而是绕了个大弯——经缅甸、云南,沿着南方丝绸之路进入四川。飞仙阁正好在这条路上。古代这条路叫“蜀身毒道”,从成都出发,一路往西南,过云南、缅甸,能走到印度河流域。老王就是沿着这条商路的一部分,挑着茶担子走过那几里路,在集市上遇见过贩运茶叶、香料、药材的异乡客商。舶来的佛教造像经过漫长的旅程,到了四川工匠手里,印度样式被磨圆润了,面相丰腴,衣纹流畅,让本地人看着亲切。
一尊来自印度的佛,经过万里跋涉和文化转译,最终端坐在蒲江飞仙阁的佛龛里。它既远又近,既异域又亲切。这是文明交流最温柔的产物。
老王大概从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这尊佛庄严、好看,能保佑他的小日子。他和妻子并肩站在佛龛两侧,一个端正沉静,一个恭谨温柔。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了这一切。
小日子与大时代
飞仙阁的造像与北方龙门、云冈的皇家石窟不同,主要由普通百姓出资开凿,带有浓厚的民间性。第60号龛不大,题记很短,但它把两个世界叠在了一起。
上面是武则天的大时代:改朝换代、宗室喋血、酷吏横行,以及“永昌”年号背后那块事先凿好文字再偷投洛水的石头。那些遥远的宫阙与老王田埂上的日子并无直接关联,但他刻下的年号恰好呼应了那个时代;他不一定懂佛学,但他选择的瑞像恰好见证了文明的长途迁徙;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小日子,但他留下的供养人像,恰好定格了一个唐代蒲江家庭的真实面貌。
这就是普通人与历史的关系。他们从不觉得自己在参与历史,但他们的一凿一刻,恰恰构成了历史最坚实的基座。大时代轰轰烈烈地过去,小日子安安静静地继续。两者看似相隔万里,却在飞仙阁的石壁上,被一对夫妻的身影,牢牢地连在了一起。
永昌元年的凿石声早已沉寂,但那对夫妻还在。老王挺直脊背,妻子并肩而立,他们望着同一个方向。他们的面容已经模糊,但那份念想,比石头更长久——永远地刻进了碧云峰下的红砂石里,刻进了蒲江河谷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李 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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