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四,邺城。
一匹快马自南面官渡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漳水上的木桥,守城士卒远远望见驿骑背上插着的赤色羽檄,连忙推开沉重的城门。
驿卒翻身下马时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青石板上——他带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州牧府:大将军袁绍,呕血数升,已不能视事。
十年前,也是在这座邺城,也是这样的初夏,他意气风发地跨进州牧府的大门,身后是冀、青、幽、并四州的版图,脚下是十万大军的脚步声。
那时候,谁会想到结局是这样?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
他的家族被称为“汝南袁氏”,从高祖父袁安开始,四世之中有五人位居三公。
所谓“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在东汉末年那个讲究门第的时代,这八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一支军队都重。
袁绍本人身材魁梧,容貌威严,又善于礼贤下士,士人纷纷归附。
曹操年轻时和他有过交往,两个洛阳城里的贵公子,曾经一起纵论天下——那时候的曹操,还只是袁绍身后的一个影子。
但袁绍的起点比曹操高出太多。
灵帝中平五年(188年),朝廷置西园八校尉,袁绍任中军校尉,典领禁兵。
次年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划诛杀宦官。
事情败露,何进被杀,袁绍率兵入宫,捕杀宦官两千余人。
那场杀戮极为惨烈,有的并非宦官、只是无须的男子也被误杀,不得不脱衣露体以自证身份。
董卓随即进京,要废少帝立陈留王,召袁绍商议。
袁绍当面应承,说此事重大,需与叔父太傅袁隗商议——横刀长揖,转身便走。
董卓大怒,袁绍遂逃奔冀州。
这一走,走出了东汉末年最大的割据势力。
初平元年(190年),关东州郡牧守联合起兵讨伐董卓,袁绍被推为盟主,自号车骑将军。
关东联军各怀异心,讨董未成便作鸟兽散。
但袁绍没有散。
他的目光,落在了冀州。
冀州牧韩馥,恰好是袁氏的门生故吏。
那时公孙瓒正引兵南下,以讨董为名,实则觊觎冀州。
韩馥惊恐不安。
袁绍驻军延津,派高干、荀谌前去游说。
荀谌对韩馥说:公孙瓒乘胜而来,锐不可当;袁绍也是一时之杰,绝不会屈居人下。
冀州是天下重资,若两雄并力,兵临城下,危亡立至。
不如举冀州让给袁绍——袁绍得冀州,必厚德于将军;将军有让贤之名,身安于泰山。
韩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闻讯赶来劝阻。
他们说: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
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
韩馥不听。
他说:我是袁氏故吏,才能也不如本初。
初平二年(191年),韩馥将冀州让给了袁绍。
袁绍进入邺城,自领冀州牧。
他封韩馥为奋武将军,但既不给兵,也不给官属——韩馥后来恐惧自杀。
得到冀州,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年,袁绍开始了他的征伐。
先是界桥。
初平三年(192年)春,公孙瓒大军已深入冀州腹地,兵锋直逼界桥。
界桥在清河之上,是钜鹿郡与清河国的界河之桥,距袁绍大本营邺城不过二百里。
公孙瓒拥兵三万,步兵列方阵居中,骑兵分两翼,每翼各五千余骑。
他的骑兵精锐号称“白马义从”——清一色的白色战马,在战场上如同一条白练。
袁绍摆出了一个看似荒唐的阵型:令麹义率八百死士为先登,其后是一千余弓弩手,再后是袁绍亲率的数万步兵。
八百人挡三万大军?
公孙瓒看到袁绍前锋薄弱,立即下令骑兵冲击。
“白马义从”如波涛般涌来。
麹义的八百死士全部匍匐在地,以牛皮盾覆盖全身——在那个马镫尚未出现的时代,骑兵主要依靠骑射杀伤,而非近身肉搏。
公孙瓒的骑兵冲到近前,弓弩手“突然俱起”,“强弩雷发,所中必倒”。
八百死士挥动长戟加入战团。
战局瞬间逆转。
但真正的危险发生在战斗的尾声。
袁绍见公孙瓒败退,放松了警惕,身边只带着数十名强弩手和百余持戟卫士【9†L?
】。
公孙瓒的二千余骑兵突然迂回包抄,将袁绍团团围住,箭如雨下【9†L?
】。
别驾田丰扶着袁绍想要退入空墙之中。
袁绍摘下头盔掷在地上,喝道:“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入墙间,岂可得活乎!”
他亲自督战,强弩齐发,竟硬生生击退了这两千余骑兵。
界桥之战,袁绍以少胜多。
公孙瓒从此元气大伤。
但彻底消灭公孙瓒,用了整整七年。
建安四年(199年),袁绍围攻公孙瓒最后的据点易京。
易京城防坚固,公孙瓒积谷三百万斛,打算死守到底。
袁绍采用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挖地道。
士卒们掘地而入,挖到城楼下方,以木柱撑住地基,然后纵火烧毁木柱,城楼轰然倒塌。
一座又一座望楼就这样被从地下掏空。
三月,黑山军张燕来救公孙瓒,使者被袁绍截获。
袁绍将计就计,伏击了出城接应的公孙瓒。
公孙瓒走投无路,引火自焚。
至此,袁绍跨据黄河下游的冀、青、幽、并四州,领众数十万。
他是天下最强大的割据势力,没有之一。
那一年,他四十七岁。
他的对手曹操,刚刚把汉献帝迎到许都,手里只有兖州和豫州的一部分。
天下的三分之二,在袁绍手中。
建安五年(200年),袁绍决定南下。
他集结了精卒十万,战马万匹。
消息传到许都,曹操的部下多数认为打不过。
曹操当时能投入的兵力不满两万——有人甚至说“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
十比一的兵力对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袁绍的谋士们不这么看。
田丰在战前劝袁绍:不要毕其功于一役。
应该派出少数精锐,分数路不断骚扰黄河以南,曹操兵力不足,必然疲于奔命。
袁绍不听。
沮授也劝:我们兵多粮足,曹操兵少粮缺,应该打持久战,拖垮他。
袁绍也不听,反将沮授锁禁军中。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正面进攻。
二月,袁军进占黎阳。
袁绍派大将颜良渡黄河攻白马。
曹操声东击西,佯攻延津,袁绍分兵——曹操突然率轻骑东进,直扑白马。
关羽策马冲锋,斩颜良于万军之中。
袁军初战即折一上将。
随后文丑又被曹操诱敌斩杀。
仗还没正式开打,袁绍已经损失了颜良、文丑两员大将。
两军在官渡对峙。
从六月到十月,谁也无法前进。
曹操的粮食快吃完了,他甚至写信给荀彧,想撤军回许都。
荀彧回信说:现在的情势,就像当年刘邦、项羽在荥阳、成皋对峙,谁先退谁就输。
曹操咬牙坚持。
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曹操的营帐前。
许攸来了。
许攸是袁绍的谋士,因为家人犯法被审配收治,怒而投奔曹操。
曹操听说许攸来投,光着脚跑出营帐迎接。
许攸说:袁绍的军粮全部囤积在乌巢,守将是淳于琼,此人骄纵嗜酒,防备松懈。
你如果派五千精锐骑兵,换上袁军旗号,趁夜偷袭,一把火烧了乌巢,袁军三天之内必乱。
曹操采纳了。
他亲率五千骑兵,人衔枚,马勒口,趁夜从小路直奔乌巢。
黎明时分,曹军抵达乌巢,放火焚烧粮草辎重。
淳于琼初战不利,退守营寨,终因粮草被焚、兵败被俘。
乌巢的火光冲天而起,远在官渡前线的袁军都看得见。
军心瞬间崩溃。
张郃、高览率部投降曹操。
袁绍带着八百骑兵渡过黄河,逃回了河北【10†L?
】。
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回到邺城后,有人对袁绍说:田丰在狱中听说您兵败,拍手大笑,说“果然不出我所料”。
袁绍大怒,下令赐死田丰。
田丰临死前说:“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
——如果打了胜仗,我还能活;如今打了败仗,我必死无疑。
他太了解袁绍了。
官渡之后,袁绍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但他还有四州之地,还有数十万部众——只要他在,袁氏江山就还在。
可偏偏在继承人这件事上,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袁绍有三个儿子: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三子袁尚。
按礼法,继承人应是长子袁谭。
但袁绍喜欢袁尚——因为袁尚相貌英俊,后妻刘氏也偏爱袁尚。
袁绍想立袁尚为继承人,却始终没有正式表态。
这个“不表态”,成了袁氏覆灭的导火索。
袁绍手下的谋士们早已分成两派:审配、逢纪支持袁尚;辛评、郭图支持袁谭。
两派水火不容。
审配和逢纪担心,如果袁谭继位,辛评、郭图得势,自己必然遭殃。
建安七年(202年)五月二十一日,袁绍病逝于邺城。
他至死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
审配、逢纪伪造了袁绍的遗命,立袁尚继位。
袁谭不能继位,自称车骑将军,屯兵黎阳。
袁尚不给袁谭增兵,反而派逢纪去黎阳监视。
袁谭要求配兵,审配拒绝。
袁谭一怒之下,杀了逢纪。
兄弟阋墙,就此开始。
袁谭在黎阳被曹操围攻,向袁尚求救。
袁尚派兵去了,但打不过曹操,兄弟俩一起退守邺城【?
】。
曹操暂时撤军后,袁谭要求袁尚增派铠甲——袁尚不给【?
】。
袁谭大怒,起兵攻打袁尚【?
】。
建安九年(204年),曹操趁机围攻邺城。
审配守城,城破被擒,至死不降【?
】。
袁尚逃往幽州投奔袁熙【?
】。
袁谭随后也被曹操攻杀。
建安十二年(207年),袁熙、袁尚逃往辽东,被公孙康斩杀,首级送往曹操。
五年之间,袁绍耗尽一生心血打下的四州之地,灰飞烟灭。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袁绍和刘表:“咸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
表跨蹈汉南,绍鹰扬河朔。
然皆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废嫡立庶,舍礼崇爱,至于后嗣颠蹶,社稷倾覆,非不幸也。”
“外宽内忌,好谋无决”——八个字,说尽了袁绍的一生。
他容貌威严,礼贤下士,让天下士人归心;他四世三公,门生遍野,让韩馥拱手让出冀州;他界桥血战,八百死士击溃三万大军;他七年围攻,最终消灭公孙瓒统一河北。
他拥兵数十万,据四州之地,是天下最强大的诸侯。
但他在最关键的时刻,一次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沮授劝他迎汉献帝到邺城,“挟天子而令诸侯”——他不听,让曹操抢了先。
田丰劝他不要急于决战,用持久战拖垮曹操——他不听,还把田丰下了狱。
许攸家人犯法,他不肯宽宥,逼得许攸投敌。
继承人问题悬而不决,让审配、逢纪钻了空子。
曹操对袁绍有过一段精准的评价:“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
志大而智小——有宏大的志向,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智慧和谋略。
荀彧说得更直接。
他对曹操说:“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
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
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
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
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
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
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此德胜也。”
四胜。
度、谋、武、德——袁绍一样不占。
他不是输给了曹操。
他是输给了自己。
建安七年五月初四的那个傍晚,驿骑带来的消息在邺城街头传开。
人们窃窃私语:大将军吐血了。
有人说他是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被褥。
有人说他挣扎着要坐起来看地图,手刚抬起来就垂下去了。
十天后,五月二十一日,袁绍停止了呼吸。
邺城的夏天来了。
漳水依旧从城下流过,木桥依旧横跨两岸。
只是当年那个跨马过桥、意气风发的河北霸主,再也回不来了。
马蹄声远。
城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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