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北京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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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通波——通州大运河手记

作者:成长

6月4日至7日,有幸参加作协组织的“阅见北京”活动,四天的时间里,我随诸位师友踏访京杭大运河北京段标志性点位,实地走访、专题讲座、创作交流交织并进。主办方用心甚深,意在引导我们这些以文字为业的人,走出书斋,走进大地,用脚步丈量历史的厚度,用目光触碰时间的遗存。此行归来,感触良多,撷取片羽,以志鸿爪。

踏访路县故城遗址,是在一个清凉的下午。北京城市副中心的建设浪潮尚未完全吞没这片土地,考古探方如大地的伤口,袒露出两千二百多年前的夯土与陶井。站在遗址边缘,我忽然意识到脚下这条看似寻常的土埂,曾经目睹过怎样的金戈铁马,又见证过何等壮阔的历史波澜。

路县,西汉置,属渔阳郡。彼时的渔阳郡下辖十二县,路县不过是其中之一,偏居王朝东北边陲。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边城,在汉末风云际会之际,竟成为决定幽燕归属的关键棋子。遗址博物馆陈列的文物在玻璃柜中。它们不会说话,却分明在告诉我:这里曾是活生生的人间,有官吏理政,有商贾往来,有士卒戍守,有百姓耕作。而这一切,都在那个天下大乱的年代里,被裹挟进了历史的漩涡。

第一个将路县带入历史聚光灯下的人,是公孙瓒。

这位出身辽西的白马将军,曾与刘备同门师从大儒卢植,后以勇武闻名北疆。他麾下的“白马义从”驰骋幽燕,令乌桓、鲜卑闻风丧胆。董卓乱政时,公孙瓒受封奋武将军、蓟侯,封邑就在今日北京市区一带。那时的他,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然而英雄末路往往始于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杀戮。初平四年(193),公孙瓒与幽州牧刘虞的矛盾激化,最终攻破居庸,擒获刘虞,并将其斩于蓟县市中。刘虞在幽州素有德望,“怀被北州,百姓流旧,莫不痛惜焉”。史书上这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少幽燕百姓的椎心泣血。

复仇的火焰很快燃起。刘虞旧部鲜于辅、阎柔等起兵报仇,召集胡汉兵马数万,直扑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战场就在路县北郊。站在遗址之上,我试图想象当年的场景:潞河之畔,杀声震天,阎柔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邹丹的防线在冲击下土崩瓦解。那一战,邹丹授首,士卒四千余人阵亡。鲜血染红了潞河之水,尸骸枕藉于荒野之间。紧接着,袁绍派遣大将麹义合兵十万,在鲍丘水再败公孙瓒,斩首二万余级。潞北之战与鲍丘之战,都发生在路县古城附近。这片土地,见证了公孙瓒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自此之后,这位曾经“尽有幽州之地,猛志益盛”的白马将军,退守易京,闭城自固,再无逐鹿天下的雄心。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建安十年(205),曹操的身影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彼时袁绍已死,其子袁谭覆灭,袁熙、袁尚远走塞外。然而故安人赵犊、霍奴杀官造反,三郡乌桓趁势南下,将归顺曹操的鲜于辅围困在犷平。曹操刚从平原战场上抽身,闻变即率军北上。是年八月,这位一代枭雄渡过潞河,解犷平之围,“乌丸奔走出塞”。犷平属渔阳郡,其地据考在今密云石匣城一带,如今已没入密云水库之下。但曹操的进军路线必定经过路县——这座把守水陆要津的城邑,是控制渔阳进而掌控幽州大局的战略支点。

博物馆的展板上有潞河故道的示意图,蓝色的线条蜿蜒北来,流经路县,向南汇入大海。凝视这幅图,我忽然理解了曹操的眼光。他不只是一个杰出的军事家,更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建设者。平定河北之后,曹操便开始经营北方的庞大工程:开凿平虏渠,引滹沱水入泒水;开凿泉州渠,由泃河口凿入潞水,以通于海。这两条运河纵贯河北平原,与鲍丘水、笥河相连,形成了联通邺城与幽燕的水运网络。其初衷固然是运输兵马粮秣、征讨辽西乌桓,但当战火熄灭、承平到来之际,这些水道便成为南北贸易的动脉,滋养着沿岸的城镇与村庄。史念海先生在《中国的运河》中专门论述了这段历史,认为曹操在河北的运河工程,“为后来京杭大运河北段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路县,就这样被纳入了运河水系,开启了它作为运河城镇的新篇章。

我们循着运河河道漫步。水面宽阔,波光粼粼,两岸绿树成荫,现代化的大桥横跨两岸。很难想象,眼前这条平静的河流,曾经承载过那么多金戈铁马的记忆。运河的千年历史徐徐展开,从隋炀帝到忽必烈,从明清漕运到当代申遗。可我的思绪却飘得更远,飘向那个曹操扬鞭北指、开凿河渠的年代。

曹植《白马篇》有句:“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写的或许是那些追随曹操北征的幽燕勇士。陈琳《饮马长城窟行》写道:“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描摹的或许是远征乌桓途中的苦寒。而曹操本人的《观沧海》,更可能是从辽西班师途中、面对浩瀚大海时迸发的壮丽诗篇:“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些诗句里,有北地的苍凉,有士卒的艰辛,有胜利者的豪迈,更有一种开拓进取的时代精神。它们都凝结在这条蜿蜒南去的大运河中。

从曹操的平虏渠、泉州渠,到隋唐的永济渠,再到元代通惠河的开凿,京杭大运河最终全线贯通。路县——后来的潞县——从汉代的边城军镇,逐渐演变为大运河畔的商业市镇。南来北往的漕船带来了粮食、布匹、瓷器,也带来了文化、思想与故事。明代的通州已是“帆樯林立,车马络绎”的繁华之地,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曹操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追溯到潞河之畔的那座小小城池。

运河悠悠,逝者如斯。而那些被河水冲刷过无数遍的金戈铁马之声,仍在等待着被文字唤醒,被文学赋予永恒的生命。这大概就是我们来此的意义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