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同学聚会我悄悄买了单,刚走到门口,酒店经理一把拽住我胳膊。
“先生,请您留步。”
我愣了。班长赵海涛晃晃手机走过来,屏幕上是付款记录。
“老刘,你这转账不对吧?人均该摊三百,你只给了自己的那份。”
我说我付的是全场。
他笑了,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看看,这数字除以三十人,不就是一份的钱?”
手指划拉屏幕时,我瞥见他微信里刚收了二十几笔转账。我攥紧口袋里的小票,没吭声,转身回了包厢。
第一章 这账咱得重算
他在群里发的通知,说毕业十五年,该聚聚了。地点定在城东的鸿运酒楼,大包间,能坐三桌。群里三十八个人,陆陆续续回了二十六条消息,都是“收到”“准时到”。
我没回。
不是不想去,是那几天厂里赶订单,我天天加班到十点。等看到消息的时候,赵海涛已经单独私聊我了。
“老刘,这次聚会你可一定得来,咱们老同学好久没见了。费用AA,人均三百,酒水另算。”
我说行。
赵海涛这人从上学那会儿就活泛。当年他是班长,现在自己开了家小商贸公司,朋友圈里天天发些提车提房的照片。我不怎么跟他互动,但也没删好友。毕竟是老同学,当年关系还行。
聚会那天是周六,我换了件干净衬衫,骑电动车过去的。
鸿运酒楼门口停了一排车,赵海涛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最中间。我锁好车往里走,迎宾问我哪个包间,我说同学聚会,她就把我领到了三楼。
一推门,人已经来了不少。
赵海涛坐在主位,头发梳得油亮,肚子比上学时大了两圈。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老刘来了!坐坐坐,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我被安排在最靠门的角落,左边是张磊,右边是空位。张磊现在跑滴滴,跟我差不多,都是普通日子人。我俩握了握手,也没多说话。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赵海涛招呼服务员上热菜,嗓门很大,像是整个包间都是他家客厅。
人到得差不多了,赵海涛站起来举杯:“来来来,老同学们,毕业十五年第一次聚这么齐,我先提一个!”
大家都站起来碰杯。
气氛还可以,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互相问问在哪儿上班、孩子多大了。张磊说他儿子今年上初中,成绩不太好,愁人。我说我女儿读高一,住校,省心。旁边李娟接了话,说她在商场做导购,站一天腿都肿了。
赵海涛听见了,放下酒杯:“李娟你还在商场干呢?不行来我公司,我那儿缺个前台,工资肯定比你站柜台高。”
李娟笑了笑没接茬。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酒也喝了好几瓶。赵海涛的话越来越多,从公司业绩聊到新换的房子,又从房子聊到孩子上的国际学校。他说得兴起,还把手机拿出来,翻照片给大家传阅。
“这套别墅刚装修完,花了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
旁边有人啧啧感叹,有人低头夹菜。我喝着茶,没搭腔。
气氛就是这时候开始变味的。
赵海涛大概是觉得光自己说不过瘾,开始一个个点名。先是问张磊跑滴滴一个月能挣多少,张磊说凑合,五六千。赵海涛摇摇头说那不行啊,养家糊口都紧巴。
然后他看向我。
“老刘,听说你还在那个汽配厂干呢?多少年了?得有十来年了吧?”
我说是,十二年了。
“十二年还没混个班长当当?”他笑着,语气像开玩笑,眼睛却盯着我。
我说车间里挺好,习惯了。
赵海涛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悠悠地说:“老刘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吃亏你知道吗?你看咱们班当时学习不如你的,现在混得都比你好。”
桌上安静了两秒。
张磊在旁边打圆场:“各有各的活法嘛,海涛你喝多了。”
赵海涛摆手:“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实话。老刘你说是不是?你当年考试哪回不是前几名?现在呢?”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杯里的茶水有点凉了,茶叶梗沉在杯底,颜色发黑。
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了。
这些年类似的场合我经历过不少。亲戚聚会、街坊聊天,总有人用这种语气问我“还在那儿干呢”。一开始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人家说的也不是假话,我确实没混出什么名堂。车间里的活重复又枯燥,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工资条上的数字十年没怎么大变过。
但这就是我的日子。我没觉得丢人。
赵海涛见我不接话,大概觉得没意思,又转去跟别人聊了。他聊起当年哪个同学现在当了处长,哪个同学公司上市了,说得跟自己的人脉一样。我听着,夹了块酱牛肉慢慢嚼。
吃到快九点,有人开始陆续告辞。赵海涛站起来说:“别急别急,账还没算呢。老规矩AA,人均三百,酒水我请了。”
大家都说好,开始掏手机扫码。
我也扫了。
付完款我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路过收银台,顺嘴问了一句我们包间消费多少。
收银员查了一下说:“您那个包间一共消费九千六,含酒水。”
我愣了一下。
九千六。三十二个人,人均正好三百。
那赵海涛说的“酒水我请了”算什么?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脑子里把账过了一遍。人均三百,三十二个人,九千六。这不就是把总额除以人数了嘛。酒水根本就是大家一起平摊的,他一个字没出。
收银员问我还有什么事。
我想了想,说:“包间的账我结了。”
收银员又确认了一遍:“先生,您确定吗?九千六,已经有一部分人付过了。”
我说我确定,全部结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银行卡。
输密码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自己窝囊了这么多年,今天替老同学们买一次单,也没什么。
收银员打出了小票,我接过来叠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平静的。赵海涛想挣这个面子,我不跟他争。他想让同学们觉得他请了酒水,我也不拆穿。反正账我已经结了,这顿饭算我的。
走到包间门口,里面已经没几个人了。赵海涛还在那儿跟两个同学聊天,说下个月去海南看项目。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跟张磊点了点头,就往外走。
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请您留步。”
我一回头,酒店经理气喘吁吁地拉住我胳膊。赵海涛从后面跟上来,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笔转账记录。
“老刘,你这转账不对吧?”赵海涛的语气带着笑,但那笑跟刚才在桌上一样,眼睛没笑,“人均该摊三百,你只给了自己的那份。”
我说我付的是全场。
赵海涛把手机举起来,手指头戳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你自己看看,这数字除以三十二,不就是刚好三百吗?你数学白学了?”
大堂的灯光很亮,照得赵海涛手机屏幕反光。我眯着眼看了看,那上面的金额确实只够一份的。
不对。
我刚才明明刷了九千六。
我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银行小票,赵海涛还在那儿说:“老刘,你是不是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大家同学一场,几百块钱的事至于吗?”
酒店经理在旁边站着,表情有些尴尬。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也围了过来,张磊站在人群外面,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我摸到了那张小票,纸已经有点皱了。
我把小票展开,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九千六百元整,刷卡时间二十一点零七分。
赵海涛低头看了一眼小票,脸色变了那么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把手机收回去,拍了拍我肩膀:“哎呀老刘,你早说嘛。你看这事儿闹的——不过我刚才在群里已经让大家把钱都转给我了,你这钱要不先退回来?咱们按原来的来。”
他说话的工夫,我瞥见他微信界面上,密密麻麻一排转账记录,全是刚才同学们转的“三百元”。
二十多笔。
我攥着小票的手慢慢收紧,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行,”我说,“这账,咱得重算。”
赵海涛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再理他,转身往包间方向走了回去。身后的脚步声乱了,有人在喊我名字,有人在小声议论。
我推开包间的门,刚才走的人都还没散,有的在门口站着,有的在走廊里抽烟。我站在包间中间,把那张小票掏出来,平铺在转盘上。
“大家都回来看一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今天的账,咱们重新算一遍。”
赵海涛跟进来,站在门口,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第二章 一张小票的重量
包间里重新亮堂起来。
刚才走了的人被我喊回来,有的外套都穿好了,又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张磊帮我把转盘上的残羹剩菜清了清,腾出一块地方放小票。
那张小票就搁在玻璃转盘正中间。热敏纸薄薄一片,灯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赵海涛没进来。
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缝还是能听见一两句。“没事没事……一点小误会……你先别管了……”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说了好几分钟才挂。
进门的时候,赵海涛的表情已经重新整理好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刘啊,你看看你,非要把事情搞这么复杂。我说了,酒水我请,今天这顿饭——”
“酒水你请?”我把小票转过去对着他,“赵海涛,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九千六是包间全额消费,含酒水。你请的酒水在哪儿?”
赵海涛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旁边李娟拿起小票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九千六?三十二个人,人均正好三百。海涛,酒水钱不是算在里面的吗?”
“不是不是,”赵海涛连忙摆手,“你们听我说,我之前跟酒店谈好的,酒水单算,我单独结。这个九千六是菜钱。”
我看着他。
这人的嘴皮子是真利索,撒谎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跟当年在班会上做假账一模一样。上学那会儿他管班费,班主任从来没查出过问题。不是没问题,是他账做得漂亮。
我没跟他争。我起身走到包间门口,冲走廊里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麻烦帮我叫一下你们经理。”
服务员应了一声跑下楼。赵海涛的眉头跳了一下,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上敲。
经理很快就上来了,还是刚才在大堂拦住我的那个。姓王,胸牌上写着呢,四十来岁,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王经理,”我把小票递给他,“麻烦你跟大伙说说,这个九千六具体是怎么算的。”
王经理接过小票看了看,又看了看赵海涛,表情有些为难。
“那个……这个包间的消费确实是九千六,菜品七千二,酒水两千四,合计九千六。”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下子就炸了锅。
“酒水两千四?”
“不是说酒水海涛请吗?”
“那我们人均三百不是把酒水也算进去了?”
张磊第一个站了起来,掏出手机翻转账记录:“海涛,我刚刚转给你三百,这三百里面是不是包含了酒水钱?”
赵海涛的脸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但他反应快,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拍了下脑门:“哎呀,误会误会!我之前跟酒店说的是酒水单独结,可能是服务员搞错了,把酒水也算进总账里了。没事没事,这两千四我退给大家,人均七十五,我挨个转回去。”
他说着就掏手机,动作很利索。
但包间里没人应声。
李娟坐在我对面,忽然开口了:“海涛,你说酒水你请,但酒水钱是算在总账里的。也就是说,本来就是我们自己平摊了酒水钱,你还落了个请客的人情?”
赵海涛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不动了。
“娟儿,你这话说的……”他的笑有点僵,“我赵海涛是那种人吗?我就是忙忘了,没跟酒店交代清楚。你们放心,这钱我肯定退。”
“忙忘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明冷笑了一声。周明是干会计的,对数字敏感,他从刚才就在那儿摁计算器,这会儿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
“我算了一下。三十二个人,每人三百,一共九千六,刚好覆盖全部消费。也就是说,海涛你一分钱没多出,还让大家都觉得你请了酒水。然后今天这顿饭,你坐主位,你讲话最多,你面子最大。”
“不对,”张磊忽然接了一句,眼睛盯着赵海涛,“老刘已经把全场买了。九千六,老刘付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站在转盘旁边,手还按在那张小票上,没吭声。
赵海涛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刚才说要把酒水钱退给大家,那是因为他以为没人知道他收了多少钱。但现在不一样了——全场已经被我买了,他微信里那二十多笔转账,每一笔三百块,全是白拿的。
“老刘你……”李娟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一个月才挣多少啊,你干嘛要替我们买单?”
我说不出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我不想看大家被蒙在鼓里?说我窝囊了这么多年,今天想做件敞亮事?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矫情。我就是个普通工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张磊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他的手粗糙,跟我的一样,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海涛,”张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老刘把全场买了,你还收了大家每人三百。这钱,你是不是该退?”
赵海涛没动。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包间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汗。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声。
“行,我退。”他把手机重新按亮,打开微信界面,“刚才谁转给我了?我挨个退回去。”
他这态度转得太快,快得不正常。
周明走过去,站在赵海涛旁边,低头看着他手机屏幕。赵海涛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周明问。
赵海涛没说话,脸色发白。
我走过去,看向他手机屏幕。微信钱包的余额,显示是八百多块。
那二十多笔转账,加起来少说七八千。钱呢?
“钱呢?”周明替我问了出来。
赵海涛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干:“那个……我刚好今天下午付了一笔货款,账户里没留多少。要不这样,我先打张欠条,明天——”
“你刚才不是说酒水钱要退大家吗?”张磊打断他,“你账户里八百块,退什么退?”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赵海涛坐在椅子上,像是被钉住了,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心里涌上来的疲倦。这么多年了,从上学到现在,赵海涛一直是这副做派。说话漂亮,做事精明,永远不吃亏,永远有理。以前我觉得这是本事,甚至还羡慕过他。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他被当众揭穿,我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我只觉得没意思。
“行了,”我把小票从转盘上拿起来,叠好放回口袋,“钱的事不着急。今天这顿饭我买了,就是买了。海涛欠大家的钱,让他自己慢慢处理。”
我转身往外走。
“老刘!”李娟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暗一些,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到电梯口,摁了下行键。电梯还在一楼,数字慢慢往上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磊追出来了。
“老刘,你等等。”
我转过头。张磊站在走廊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钱,看厚度大概有两三千。
“这是干嘛?”
“大伙凑的。”张磊搓了搓手,“李娟起的头,说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们这些年在社会上混,谁都不容易。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九千六顶你俩月工资了吧?”
我把信封推回去:“不用。”
“你拿着!”张磊急了,“老刘你别犟。今天这事儿要不是你,我们全被赵海涛当傻子耍。这钱你该拿。”
我看着张磊的脸。他比我小一岁,但看着比我老。跑滴滴风吹日晒的,脸上的褶子比我深。我们是同一类人,在社会底层刨食吃,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泡出来的。
“张磊,”我把信封塞回他口袋里,“你儿子不是要报辅导班吗?这钱你用得上。”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张磊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嘴巴张着,像是有话要说。
电梯一路下行。我看着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衬衫领子有点歪,头发白了不少。十二年了,我在汽配厂的车间里站了十二年,从二十出头站到三十大几,从学徒站到老师傅。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四千五,物价翻了不止一倍。
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穷。
我有个懂事的女儿,有间不大不小的房子,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我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平淡、踏实、不欠谁的。
可今天看着赵海涛那张脸,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窝囊。
不是因为我穷。是因为我穷得连脾气都没了。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大堂的灯光涌进来。我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爸,我下个月要交资料费,三百块。你方便的时候转给我。”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灌进领口。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句:“好,明天给你转。”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到了那张小票。纸张被体温捂得有些潮了,边角卷起来。我把它掏出来,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九千六百元整。
二十一点零七分。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街上车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文具店时,我刹住了车。
女儿上次说钢笔坏了,一直没给她买。
我锁好车走进去,挑了一支最便宜的钢笔,十二块。老板问我要不要包装盒,我说不用,直接揣兜里。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老婆已经睡了,客厅灯关着,厨房灶台上给我留了饭,拿盘子扣着。我掀开看了一眼,西红柿炒蛋,米饭还温着。
我没开灯,坐在餐桌旁边,摸黑吃了几口。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群,赵海涛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大意是说今天的事情是他考虑不周,钱明天一定退给大家,希望大家不要误会。
下面没人回复。
我往上翻,翻到了今天下午同学们在群里聊聚会的事。有人晒了合影,赵海涛站C位,笑得一脸灿烂。我站在最边上,只露了半张脸。
再往上翻,翻到了班群的群成员列表。三十八个人,头像五花八门。有的人我毕业后就没见过,有的人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盯着那个列表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每一个人的头像,看他们的朋友圈。有的设置了三天可见,有的半年没更新,有的天天发广告。李娟的朋友圈全是商场促销信息,张磊的是一条转发——关于网约车新规的,他自己评论了四个字:“越来越难。”
赵海涛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配图是他那辆奔驰的方向盘,文字是:“老同学聚会,开心!”
下面是二十几个赞。
我给他点了一个赞,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在安静的夜里声音特别大。我起身去拧紧,路过客厅的柜子时,看见抽屉没完全合上。里面露出一角红色——是女儿的奖状,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我站在抽屉前面,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赵海涛说他是忙忘了,没跟酒店交代清楚。
可他下午在群里收钱的时候,收的是整数三百。如果酒水真是他单独请的,他该收的金额应该是菜钱七千二除以三十二,也就是二百二十五。
他收三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掏一分钱。
这个人精到了骨子里。
我关上抽屉,把吃了一半的饭放回灶台。老婆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回来了?”,我说嗯,她翻了回去。
我躺到床上,闭眼之前脑子里全是小票上的数字。九千六。九千六。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这个数。但我不心疼钱,我心疼的是那些同学们今晚的眼神——他们看赵海涛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看赵海涛是愤怒,是失望。
看我是……怜悯。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怜悯。
第三章 老实人的账本
那宿我基本上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全是饭桌上的事儿。赵海涛举杯的样子,他在群里发消息让大家转钱的样子,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说“你看看这数字”的样子。一遍一遍地过,像车间里的冲床,一下一下砸在同一个点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过去。手机闹钟响了,六点半,该起床上班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老婆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热早饭。女儿的书包搁在沙发旁边,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
“昨晚几点回来的?”老婆把粥端上桌。
“快十一点了。”
“聚会怎么样?”
我搅着碗里的粥,米粒沉在碗底,面上是一层清水。搪瓷碗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还行。”我说。
老婆没再问。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站一天也是腰酸背痛,没那么多精力操心别的事。我们两口子的日子就是这样,每天睁眼就是柴米油盐,没有多余的话。
吃完饭我骑电动车去上班。厂子在城西的工业区,路上要骑四十分钟。秋天的风有点凉,我没穿外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路过鸿运酒楼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减了速。
酒楼还没开门,门口的停车位空荡荡的。昨晚那些奔驰、奥迪都不在了,只有两个环卫工人在扫地。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跑,旋转着堆在下水口旁边。
我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周明打来的。
“老刘,你上班了没?”
“路上呢。”
“你赶紧看看群。”周明的声音有点怪,“赵海涛退群了。”
我把烟叼在嘴里,打开微信。班群里果然少了一个人,三十八变成了三十七。赵海涛的头像没了,他昨晚发的那条长篇解释还在,但发消息的人已经退群了。
下面有人开始说话。
“海涛怎么退了?”
“钱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他昨天不是说今天退钱吗?”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赵海涛退群之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
“各位老同学,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自己办得不地道。钱我今明两天会挨个退给大家,请大家放心。我也是个要脸的人,今天先退了群,等把钱都退完了,大家要是还认我这个同学,我再加回来。要是不认,那也是我活该。对不住了。”
话说得挺诚恳的。
我差点就信了。
但我知道赵海涛不会退钱。他说“今明两天”,这是在拖。拖着拖着,有些人不好意思催,有些人忘了,有些人觉得几百块钱犯不上计较,这事儿就过去了。这种套路我见得太多了。
厂里的活儿不等人。我把手机揣兜里,拧了一把油门继续往厂子赶。
车间里的冲床已经开起来了,轰隆轰隆地响,震得地面都在抖。我换上工装,戴上手套,站到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传送带源源不断地把铁片送过来,我拿起一片,放进模具里,踩下踏板,冲头哐当一声砸下来。铁片被冲成规定的形状,我把它扔到旁边的筐里,再拿下一片。
这个动作我重复了十二年。
每天大概要冲两千片。一个月四万多片。一年将近五十万片。十二年就是六百万片。
六百万次,同样的动作。
有时候我站在冲床边会想,要是把每次踩踏板的力气攒起来,够不够把人生冲出一个不一样的形状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刘,赵海涛把你拉黑了吗?”
我看了看手机:“没有啊。”
“他把我和周明都拉黑了。还有李娟,也拉黑了。”
我放下筷子。车间旁边的小休息室里,几个工友在打牌,闹哄哄的。我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早上发消息问他钱的事,一开始还回,说下午处理。后来我再发,就发不出去了,提示对方不是你的好友。”张磊的声音里带着火,“这人他妈的是要赖账啊。”
“你一共多少钱?”
“我倒是就三百。但周明算了算,昨晚给他转账的一共有二十四个人,加上他自己那份,一共七千五。”
七千五百块。
对赵海涛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大钱,但对张磊来说,三百块够他跑两天滴滴的油钱了。对李娟来说,是她站三天的工资。
“群里的其他人呢?怎么说?”我问。
“说什么的都有。”张磊叹了口气,“有的人说算了,几百块钱就当看清一个人。有的人说要去赵海涛公司找他。还有的人说老刘不是把全场买了吗,那赵海涛收的钱就该退给老刘。”
最后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我没接这个茬。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外面,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叉车和货车。太阳很大,照得地面上的油渍反光。我在想赵海涛为什么退群,为什么拉黑张磊他们却唯独没拉黑我。
是因为他知道我最老实?
还是因为他觉得欠我的最多?
下午三点,周明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说他在群里面发起了一个收款接龙,让昨晚给赵海涛转过账的人都登记一下,他统一整理出来。
我点开群看了看,已经登记了十七个人。金额清一色的三百块,合计五千一。还有七个人没登记,加上那几个被拉黑的,总数确实是七千五。
张磊在群里发了一条:“老刘昨晚自己掏了九千六,这笔账怎么算?”
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然后李娟回了一句:“我觉得应该把赵海涛收的钱要回来,还给老刘。本来这顿饭就是老刘买的单,赵海涛等于两头吃。”
下面跟了一串“同意”。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只发了三个字:“不着急。”
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骑着电动车走在那条走了十二年的老路上,路灯坏了两盏,一段路特别暗。车轮轧过一个坑,颠了一下,口袋里的钢笔硌得大腿生疼。
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的折叠桌旁边写作业,台灯的光打在本子上,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把钢笔掏出来搁在她手边。
“爸给你买了支笔。”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这支笔不贵,但她什么都没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同学比吃比穿。
老婆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好。”
“没睡好。”
“是不是昨晚同学聚会喝酒了?”
“没喝。”我洗了手坐到桌边,“茶喝的有点多,睡不着。”
老婆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我们吃饭的时候基本上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说城东那片要拆迁了,规划建商场。
女儿忽然抬起头:“爸,你们同学聚会好玩吗?”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
“还行。”
“有没有见到以前关系特别好的同学?”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一个“关系特别好”的人。上学那会儿我成绩不错,但不爱说话,没什么存在感。跟谁都处得来,跟谁都不深交。唯一说得上话的是同桌,但同桌高三转学了,再也没联系过。
“都差不多。”我说。
女儿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作业。
晚上躺床上,我又把手机打开看群消息。登记接龙已经到二十个人了,周明整理了一份表格,发在群里。每笔转账的时间、金额都清清楚楚。最早一笔是昨晚七点四十二分,最晚一笔是九点十五分——就在我买单之前几分钟,还有人给赵海涛转了钱。
也就是说,赵海涛在我买单之后,还在收钱。
我看着那份表格,心里很平静。就像昨晚在包间里一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但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张小票从裤兜里掏出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同学聚会。
我在里面记了几行字。
“10月14日,鸿运酒楼,同学聚会。赵海涛组织,人均三百。实际消费九千六,含酒水两千四。赵海涛声称酒水自请,实为平摊。本人刷卡九千六全额买单。赵海涛收取二十四人转账共七千二百元(另计入其本人一份为七千五百元),未退还。当晚账户余额八百余元,声称货款占用。”
打完这些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第一次记账。
不是记自己的账,是记别人的账。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直逆来顺受的人忽然握紧了拳头,还不习惯指关节的力度。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眼睡觉。
刚躺下没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海涛发来的短信。不是微信,是手机短信。
“老刘,昨晚的事是我不对。你给我个卡号,明天我把钱打给你。九千六,一分不少。另外那七千多我也会挨个退。你给我几天时间,最近公司周转有点紧。”
我看着这条短信,翻了个身。
赵海涛,你是不是以为我傻?
你把我当老好人当了这么多年,现在想用一句“我不对”就把事平了。微信拉黑了那么多人,唯独不拉黑我,单独给我发短信,话还说得这么漂亮。
这不就是在稳我吗?
只要我稳住了,其他人就闹不大。等拖上十天半个月,事情自然就凉了。到时候该忘的忘了,该放弃的放弃了,你赵海涛一分钱不用出,还能落个“主动承担责任”的好名声。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然后我回了一条。
“行,我等你。”
发完这四个字,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心里那个账本,又翻开了一页。
第四章 谁在敲门
赵海涛说“明天把钱打给我”,这个“明天”,一拖就是五天。
五天里他给我发了三条短信。第一条说财务出差了,要等两天。第二条说银行系统升级,大额转账得去柜台。第三条说他人在外地,信号不好,回去就办。
每条短信都客客气气的,最后一定带一句“实在对不住”。
我一条没回。
班群里倒是一直没消停。周明整理的登记表越来越长,到第四天的时候,二十四个人全部登记完了。有人开始在群里催,有人提议一起去赵海涛公司讨说法,还有人说要报警。
张磊给我打电话:“老刘,你那儿什么情况?赵海涛联系你了吗?”
我说联系了,说在凑钱。
“凑个屁!”张磊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我今天路过他公司,人根本就没出差,车停在公司楼下呢。”
“你确定?”
“那辆黑色奔驰,车牌我记下来了,错不了。我专门在附近等了四十分钟,看见他从楼里出来,上车开走的。”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张磊听我沉默,急了:“老刘,你不能就这么等着。赵海涛这种人不逼到份上不会掏钱的,你不给他点压力,他就跟你耗。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跟他耗得起吗?”
我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那个“同学聚会”的文档里又加了几行字。
“10月16日至19日,赵海涛三次推迟还款,理由分别为:财务出差、银行系统升级、人在外地。10月19日张磊确认赵海涛人在本地,车辆出现在公司楼下。赵海涛微信已拉黑张磊、周明、李娟等至少五人,未拉黑本人。”
我写得跟车间里的流程记录一样,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
可能就是习惯了。在厂里干了十二年,每一批零件的规格、数量、瑕疵率都要记录在案。这些数字看着没用,但一旦出了问题,拿得出记录的人说话才有分量。
周五晚上,女儿从学校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喊爸,说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八名,比上次进步了。我接过成绩单看了看,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英语差了点,一百零二。
“英语得加把劲。”我说。
“我知道。”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爸,我们老师让买一本英语辅导书,八十九块。”
我摸兜。
摸了个空。
钱包在工装口袋里,工装挂在阳台上。我起身去拿,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脑子里在算账——这个月工资四千五,老婆的工资三千二,房贷一千八,水电气三百,女儿的住校生活费六百。加上同学聚会刷掉的九千六,银行卡里基本见底了。
八十九块,搁以前不算什么。但今天这个节骨眼上,我确实得掂量掂量。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女儿。
“剩下的十一块买点水果吃。”
女儿接过钱,看了看我的脸:“爸,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有。”
“你脸色特别差,眼睛也红的。”
我说车间里加班,没休息好。她没再问,但把那张钱叠好夹进书里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什么贵重东西。
这孩子心思细,随她妈。
周六一早,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快递,穿着拖鞋去开。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三个人——张磊、李娟,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人,周明。
“老刘,走,去找赵海涛。”张磊开门见山。
我站在门口没动。
李娟往里探了探头:“嫂子在家不?”
“买菜去了。”
“那正好,你换件衣服,咱们现在就去。”李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跟她平时在群里说话完全不一样,“我们查清楚了,赵海涛的公司就在城北的写字楼里,今天周六,他不办公,但我们知道他家地址。”
我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张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李娟拎着个帆布袋子,周明戴着眼镜,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三个人站在我家门口的楼道里,像是一支杂牌军。
“你们怎么找到他家的?”我问。
周明推了推眼镜:“工商注册信息。他公司的法人信息里有身份证号,前六位是户籍地编码。再跟咱们班同学录里的信息一对,就出来了。他家在城南的翡翠华庭小区。”
“会计的脑子。”张磊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李娟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你们先进来坐。”我把门让开。
三个人进了屋。我家客厅不大,一张沙发坐两个人就满了,周明搬了把椅子坐下。茶几上摆着女儿的作业本和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李娟扫了一眼,没说话。
“老刘,”张磊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今天必须把这事了了。赵海涛欠咱们的不光是钱,还有一个态度。他要是真困难,大家同学一场,谁也不会逼他。但他不是困难,他就是耍赖。”
周明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份银行流水明细。
“我托一个银行的朋友查的,赵海涛那个商贸公司的对公账户。”周明指着纸上的一行数字,“你看这里,10月15号,就是聚会的第二天,账户余额还有八万多。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没钱,他就是不想给。”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看,把纸还给他。
“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娟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能看到里面装的是钱。
“这是我们几个人凑的。”李娟说,“一共四千五。我们想好了,赵海涛欠你九千六,欠大家七千五。今天去他家,咱们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有点发堵。
“你们这是干嘛?”
“老刘,你别多想。”张磊赶紧解释,“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咱们今天去找赵海涛的路费和万一要用到的开销。你替大家买了单,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今天要是能把钱要回来,这四千五原封不动退给大家。要是要不回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我懂。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很小,堆着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工装和女儿的校服。校服的袖口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遛弯的、带孩子上辅导班的。普通日子,普通人家。我站在这扇窗户后面看了十二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今天不一样。
我转过身,走回客厅。
“走。”
赵海涛家在翡翠华庭小区,城南最好的楼盘之一。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要刷卡。我们四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一个业主刷卡进去的时候,跟着蹭了进去。
小区里面很安静,绿化做得好,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点杂草都没有。张磊走在我旁边,嘴里嘟囔了一句:“住这种地方的人,赖我们几百块钱。”
赵海涛家在十二栋,顶楼复式。我们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四个人的脸。我的衬衫领子有点歪,张磊的冲锋衣袖口起了毛球,李娟的帆布袋子上印着商场的logo,周明的眼镜腿缠了一圈透明胶带。
电梯到了。
门打开,正对着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门口摆着一个高档鞋柜,上面放了盆绿植,看着就很贵。
李娟上前按门铃。
门铃响了很久,里面没有动静。
“不在家?”张磊皱起眉头。
周明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声音。电视机开着。”
张磊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了,抬手就要拍门。我拦住他,自己伸手按了一下门铃,然后又按了一下。
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防盗链没摘,赵海涛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见门口站着四个人,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调整成了一个尴尬的笑。
“哎呀,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这正睡着呢——”
“赵海涛,”张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开门。”
赵海涛没动,眼睛在我们四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老刘,我不是说了吗,钱明天——”
“开门。”我说。
就两个字。
赵海涛愣了一下。他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我用这种语气说话。在他印象里,我永远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不吭声的老实人,永远是好商好量、不懂拒绝的那一个。
他犹豫了几秒钟,把防盗链摘了,门拉开。
“进来说吧。”
赵海涛家的客厅很大,比我家整套房子都大。电视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曲面电视,正播着什么财经节目。茶几上散着几本杂志,沙发的皮子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们四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赵海涛有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你们坐啊,别站着。我给你们倒水——”
“不用。”周明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赵海涛,我们今天来就说一件事。钱,你什么时候还?”
赵海涛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我不是说了吗,最近手头有点紧。你们也知道,做生意的,钱都压在货上。等这批货出了,我第一时间——”
“10月15号,你公司账户余额八万六。”周明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银行流水,拍在茶几上。
赵海涛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电视里的财经主持人还在侃侃而谈,说什么资本市场流动性,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赵海涛慢慢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们查我的账?”
“这不是重点。”李娟站了出来,“重点是,你有钱,你不想还。海涛,咱们同学一场,你这样有意思吗?”
赵海涛看着李娟,又看了看张磊,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刚才那种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刺的笑。
“行,你们行。”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那我就直说了。钱,我现在给不了。不是没钱,是不想给。”
“为什么?”张磊攥紧了拳头。
“因为我觉得这钱不该我给。”赵海涛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懒洋洋的,“老刘自己愿意买单,我又没逼他。他充什么大款啊?一个月就挣那点钱,谁不知道?他非要在同学面前充面子,现在面子充完了,又心疼了?让大伙凑钱还给他?这不是又当又立吗?”
张磊往前迈了一步,被周明拉住了。
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有点发麻。
“至于你们转给我的那些钱,”赵海涛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轻飘飘的,“你们自己愿意转的,又不是我拿刀逼着你们转的。AA制,说好了人均三百,我收了钱有什么问题?老刘要买单是他的事,跟我收钱冲突吗?”
“冲突在你一个人收了双份!”李娟的声音发颤,“你收了大家的钱,又让老刘买了全场。你两头吃!”
赵海涛耸了耸肩,没说话。
那个耸肩的动作,轻飘飘的,像是掸掉肩膀上的一粒灰。
我看着他的肩膀升起来又落下去,看着他那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看着他那双拖鞋踩在茶几边上。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很安静地碎掉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奇怪的、冷冰冰的平静。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断了之后反而不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清醒。
我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沙发上的赵海涛。
“你说的对,”我的声音很平,“我自己愿意买单的,不怪你。”
赵海涛抬头看我,有点意外。
“但是,”我蹲下来,视线跟他持平,“你收了同学们的钱。二十四个人,七千五百块。这些钱不是你的,你得还。”
赵海涛嘴角动了动,刚要说话,我接着说。
“你不用跟我说什么手头紧、货款压着。刚才周明那张单子上的数字,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给句准话,什么时候还。”
我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陌生。
赵海涛看着我,脸上的轻松劲儿一点一点地消退了。他大概意识到,今天这个局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随口说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今天糊弄不了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摞着几叠现金。
“行。”他数出七千五百块,放在茶几上,“钱在这儿,你们拿走。但是——”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我。
“老刘,你的那份九千六,我一分不给。你自己要买的单,自己担着。”
茶几上的钱很新,连号的,银行的封条都还在。七千五百块,正好是二十四个人每人三百。
李娟和张磊对视了一眼,周明在低头用手机拍照。
我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然后我把钱装进李娟带来的那个信封里,转身交给张磊。
“回去按登记表退给大家。”
“老刘——”张磊要说什么。
我摆摆手打断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赵海涛。他还站在电视柜旁边,一只手撑在柜子上,嘴角挂着一个说不上来什么意味的笑。
“赵海涛,”我说,“你说得对。我自己买的单,自己担着。但今天这事儿,不是钱的事。”
他没听懂。或者他听懂了,但不在乎。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的四个人都没说话。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张磊攥着信封,李娟红着眼眶,周明一言不发地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阳光涌进来。
我第一个走出去,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蓝天。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女儿发的微信。
“爸,英语书我买了,剩下的钱给你充了话费。你手机昨天好像欠费了。”
下面附了一张话费充值成功的截图,五十块。
我攥着手机,站在树下好一会儿没动。
张磊走过来,把那个装钱的信封往我手里塞。我挡开了。
“拿着吧,老刘。”
“不用。”
“你——”张磊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九千六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那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走吧,”我说,“送你们回去。”
张磊的车是一辆白色轿车,车龄不短了,后座的皮椅磨得发亮。我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小票,又在手里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字已经开始褪色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把小票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10月21日,去赵海涛家,要回七千五百元,已交张磊退还同学。九千六百元赵海涛拒绝承担。理由:本人自愿买单。”
记完这行字,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一节一节往后退。李娟坐在后座不说话,周明在整理文件袋,张磊握着方向盘,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我心里在想一件事。
赵海涛说,我自己要买的单,自己担着。
他说得没错。
但这个单,不光是钱的事。
第五章 裂开的墙缝
从赵海涛家回来之后,我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劲,吃不下饭,晚上盗汗,白天犯困。在车间里站着冲铁片,冲头哐当哐当地响,我的眼皮也跟着往下掉。有一回差点把手伸进模具里,要不是旁边的工友拽了我一把,我这只手就没了。
工友姓孙,比我大几岁,大家都叫他老孙。他把我拉到车间外面,递了根烟。
“老刘,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咋了?”
我说没睡好。
老孙不信,但他也不追问。车间里的人都是这样,知道别人心里有事,不问,只递烟。一根烟抽完,拍拍肩膀,该干嘛干嘛。这种分寸感,比什么安慰都实在。
那天下班回家,老婆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特别响,像是在砍什么东西出气。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看见她的背影僵僵的,肩膀端得很高。
“怎么了?”
她没回头,继续剁。刀起刀落,骨头的碎渣溅到灶台上。
“我今天去银行了。”她说。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下文。
“卡里少了九千六。”
菜刀停了。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刀,不是对着我,但她忘了放下。刀刃上沾着碎骨头渣子,在灯光下反着白惨惨的光。
“你取了?”
“刷了。”
“刷哪儿了?”
“同学聚会,买单。”
老婆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这十秒钟里,厨房里只有锅里的水烧开的咕嘟声。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委屈。
“九千六?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她把菜刀搁在砧板上,声音忽然拔高了,“你跟我商量了吗?你连说都没说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发现说不出口。怎么说?说我窝囊了这么多年想硬气一回?说我看见赵海涛耍大家我气不过?说我觉得替同学们买单是一件痛快的事?
这些话在心里转过千百遍,可说出来就是矫情。
“我会想办法补上的。”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老婆转过身去,继续剁排骨。刀起刀落的频率更快了,每一刀都像是砸在我胸口上。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让人难受。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了一整夜。中间隔着一道缝,能塞进一个拳头。我听得见她没睡着,她翻身的频率比平时高,枕头窸窸窣窣响了一宿。
我也没睡。
第二天起来,餐桌上照常摆着早饭。粥、咸菜、两个煮鸡蛋。我的碗边多了一碟白糖——我喝粥喜欢放糖,这个习惯她一直记着。鸡蛋她只煮了两个,一个给女儿,一个给我,她自己没有。
我看着那碟白糖,心里更难受了。
要是她跟我吵架就好了。摔碗、骂人、回娘家,怎么闹都行。但她不吵不闹,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只是跟我说话的字数从十个变成了三个。“吃饭了”“知道了”“嗯”。
这种冷比刀子还利。
女儿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周末回来的时候,她破天荒地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一边削苹果一边跟我聊天。
“爸,你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
“那她怎么不理你?”
“大人的事,你别管。”
女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苹果皮削得很薄,一整条没断,盘在盘子里像一条绿色的蛇。
“爸,”她低着头,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抽屉里,“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要资料费?你要是没钱,我可以不要的。”
我拿着那个苹果,半天没咬下去。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酸酸涨涨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又细又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跟你没关系。爸自己有点事没处理好,过几天就好了。”
女儿哦了一声,没追问。但她走回书桌边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拿起来,小心地放进铅笔盒的最里面,然后盖上盖子。
那个动作让我一整晚都没睡着。
九千六百块的窟窿搁在那儿,日子还得过。我开始想辙。
加班费是最好挣的。我跟车间主任说夜班缺人可以叫我,不管多晚都行。主任姓钱,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听了这话看了我好几眼:“老刘,你家出事了?”
“没事,就是想多挣点。”
钱主任没再多问,给我排了夜班。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比白班多三个小时,加班费每小时二十块。一宿下来能多挣六十,一个月就是一千八。
就是累。
冲床在夜里声音更大。整个车间只有夜班的几条生产线在运转,灯管照得地面惨白,铁片在传送带上跑的声音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我站在工位上,重复着那个踩了十二年的动作——拿片、放片、踩踏板、取件、扔筐。拿片、放片、踩踏板、取件、扔筐。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最难熬。眼皮像灌了铅,脑子是木的,手是机械的。有好几次我差点把手指头送进模具里,都是被旁边的老孙拽住了。
“你这样不行。”老孙第三回救下我的手指头之后,把我拽到休息室,把一杯浓茶塞到我手里,“你不要命了?”
茶水苦得发涩,一口下去舌头都麻了。我握着杯子暖手,没说话。
“到底缺多少钱?”老孙坐在我对面,把烟掐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罐头瓶改的,里面塞满了烟头。
“九千六。”
老孙吹了声口哨。那声口哨在空旷的休息室里转了好几圈才落地。
“你赌了?”
“没有。”
“被骗了?”
我想了想:“也算也不算。”
老孙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面,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表面的漆都磨掉了,打开来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钞票。他数都没数,抓了一把递给我。
“先拿着。”
我推开他的手。
“拿着!”老孙的声音忽然硬了,“我儿子去年结婚你随了五百的礼,我还没还呢。”
我看着他手里那把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最大的面额是一百。这些钱不知道是他攒了多久的,可能藏在铁盒子里,藏在车间储物柜的最深处,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我接了一半。
老孙还要塞,我按住他的手:“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下了夜班,天刚蒙蒙亮。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家早餐铺子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两根油条。掏钱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张磊发的微信,很长一段。
“老刘,钱我都挨个退回去了。二十四个人,每人三百,一共七千二。加上我自己那份,总共七千五。退钱的时候我跟每个人都说了,钱是你从赵海涛那儿要回来的。大家都很感激你,有几个人说要凑钱把你那九千六补上,我没答应,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要。但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多了没有,三五千我还是拿得出来的。对了,周明找了律师咨询,说赵海涛这个事严格来说涉嫌诈骗,你要是想起诉,周明说律师费他出。你考虑考虑。”
我站在早餐铺子门口,油条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
我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以后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打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已经去超市上班了。餐桌上照常留着早饭——粥在电饭锅里保着温,咸菜碟子旁边多了一碟白糖。
我看着那碟白糖,鼻子有点酸。
去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我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存折,老婆的名字,翻开来看,余额还有一万二。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是她写的——她文化程度不高,写个字跟小学生似的。
“这张卡里有钱,你要用就拿去。但你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嫁给你十六年,你有事从来不跟我商量。”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坐在床边,弓着腰,两只手撑着额头。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窄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安安静静的。
我坐了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早饭吃了。粥喝了三碗,咸菜嚼得嘎嘣响。吃完以后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换了。做完这些,我拿起手机,给赵海涛发了一条微信。
“钱的事,你再想想。”
消息发出去了。
没被拉黑。但也没回复。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上一条消息还是聚会前赵海涛发的:“老刘周六一定来啊,咱们好久没见了。”
那会儿看着还挺热乎的。
现在看着,每一个字都假。
周末,周明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我不怎么喝茶,平时在车间里喝的都是大茶缸子泡的高碎,一块钱一包能喝一天。周明约的这个茶馆挺讲究,木桌子木椅子,墙上挂着山水画,服务员穿着旗袍端着紫砂壶走来走去。
周明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
“这位是方律师,我朋友。”周明介绍,“老刘,我把你的情况跟方律师说了,他觉得这个案子可以走。”
方律师跟我握了握手,开门见山。
“刘先生,根据周哥跟我描述的情况,赵海涛的行为涉嫌两个问题。第一,他收取同学聚餐费用后未实际支付餐费,且拒不退还,这属于不当得利。第二,他在你已经全额支付餐费的情况下仍然继续收取其他同学的费用,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这可能构成诈骗。”
“可能构成?”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要看具体情况。最关键的一点是,赵海涛在收取同学转账的时候,是否已经知道你买了单。”
我回想了一下那晚的情景。我刷卡的时间是晚上九点零七分。赵海涛收的最后一笔转账是九点十五分。
“他知道。”我说,“我买单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方律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这个案子就清楚多了。不过——”他放下笔,看着我,“诉讼是有成本的。时间成本、精力成本、还有一定的经济成本。虽然周哥说律师费他承担,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为了九千六百块钱打官司,值不值得,你要自己想清楚。”
我看着面前的紫砂壶,壶嘴里冒出的白气细细的,弯弯绕绕地往上升。
“方律师,”我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就算官司打赢了,钱能要回来吗?”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但如果对方转移财产,或者公司账户没钱,执行起来会很困难。赵海涛那个商贸公司,我让朋友查了一下,名下没有固定资产,经营场地是租的,车子是贷款的。”
也就是说,就算我赢了官司,也不一定能拿回钱。
我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了。
方律师没有否认。
周明在旁边急了:“那也得告!不告他他更嚣张!老刘,你别心疼律师费,这钱我出——”
“不是律师费的事。”我打断他。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烫得发麻,但我不自觉地又喝了一口。
“让我想想。”我说。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阴了。风比刚才大了不少,街上的人都在低头赶路。周明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走走。
这条街我不常来。两边都是新盖的商场和写字楼,玻璃幕墙亮晶晶的,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盲道上,凸起的纹路硌着鞋底。
我在想方律师说的话。
“为了九千六百块钱打官司,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换个人来问,答案肯定是不值得。九千六百块,打个官司至少折腾半年,中间要写材料、跑法院、出庭,请律师还得花钱。就算官司赢了,执行不回来,等于白忙活一场。
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却一直在响。
不是为了九千六。
是为了那个在包间里悄悄买单的自己。
是为了被赵海涛怼到脸上的那句“你这转账不对吧”。
是为了老婆那九天没跟我说话的日子。
是为了女儿把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小心翼翼放进铅笔盒的动作。
我走到一个公交站台旁边,在长椅上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老大爷,抱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老大爷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我多让了半个人的位置。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个叫“同学聚会”的文档已经记了满满两页。从10月14号聚会当晚开始,每一天、每一条信息、每一次接触,我都记了下来。赵海涛的承诺、推迟、谎言、那句“你自己要买的单自己担着”,一字不漏。
我往下翻,翻到最新的一行,打了一句话。
“10月28日,咨询律师。赵海涛在已知本人买单后仍继续收取同学费用,可能构成诈骗。但诉讼成本高,执行难度大。”
打完这行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变换颜色。红灯、绿灯、黄灯。红灯、绿灯、黄灯。
老大爷站起来走了,布袋里的葱叶子一晃一晃的。
我一个人在站台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排骨炖好了,”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比前几天多了一个字,“回不回来吃?”
我说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公交站台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街边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骑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赵海涛那天在他家里,打开抽屉拿钱的时候,我瞥见抽屉里面除了现金,还有一叠文件。文件上面印着红色的抬头,我没看清是什么,但记得那个红色的印章,圆的,盖在纸的最下面。
那个印章的样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
我拧了一把油门,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印章的事。骑出去两百米,我忽然刹住了车,停在路边。
我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政府单位的公章。
赵海涛的抽屉里,有一份盖了公章的政府文件。
第六章 旧账本里的秘密
那个红色印章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婆看我心不在焉,筷子戳在碗里半天不动,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还记得我那个同学赵海涛吗?”
老婆的脸色沉了一下。她当然记得。这几天我们家的低气压,一半是因为那九千六,一半是因为这个人。
“他怎么了?”
“他在做政府的项目?”
老婆想了想:“好像听你说过,他公司做的是政府采购。具体是什么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把碗里的饭扒完。
“我去趟周明那儿。”
老婆没拦我。她收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你终于肯跟我说了”的松动。我出门的时候她递了件外套给我,说晚上降温。
周明家在老城区,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我摸黑上了五楼,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
周明开门的时候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表格。
“老刘?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那个公章,”我站在门口说,“你查过赵海涛的公司在做什么业务吗?”
周明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茶几上的文件被他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放杯子。
“查过。他那个商贸公司注册的经营范围很杂,办公用品、日用百货、劳保用品、小型设备,什么都能卖。主要客户是本地的一些企事业单位,走政府采购的渠道。”
“政府采购?”
“对。”周明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我托朋友查了他公司最近两年的开票记录。你看这几笔——向阳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桌椅,三十二万。区环卫局的劳保用品,十八万五。还有这个,区教育局的教学设备采购,八十多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八十多万。一笔单子就八十多万。
“这些项目是怎么拿到的?”我问。
周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眼睛没了镜片遮挡,显得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周明把眼镜戴上,从茶几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我查了这些项目的中标公告。按照规定,政府采购项目超过一定金额必须公开招标,中标结果要在政府采购网上公示。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些项目都公示了,中标方也确实有赵海涛的公司。但问题是——”周明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每一次投标,都只有三家公司。而且每次都恰好是这三家。每次都恰好是赵海涛的报价最低。”
我对政府采购的规矩不太懂,但“恰好”这两个字用得太多了,就不是恰好了。
“你的意思是?”
“围标。”周明把纸放下,“三家公司商量好了,轮流中标,另外两家陪标。报价故意写得比赵海涛高,让他名正言顺地中标。这在行业内是公开的秘密,但证据不好抓。”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咯吱响。周明家的客厅有点冷,暖气还没来,我捧着水杯暖手,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他抽屉里那份文件,”我说,“红头的,底下盖了公章。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周明眼睛亮了。
“你看清是什么单位了吗?”
“没有。就瞥了一眼,文件是折叠的,只能看到最下面那一截。红章是圆的,中间有个五角星,底下是一排小字。大概……大概是某某局之类的。”
周明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穿着棉拖鞋,鞋底在地板上擦出沙沙的声音。
“老刘,如果赵海涛真的在政府采购项目上做了手脚,那他抽屉里那份文件就太重要了。可能是跟某个单位签的合同,可能是审批单,也可能是更敏感的东西。”
“更敏感的东西?”
周明停住脚步,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发亮,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猎人。
“回扣。”
这两个字落进安静的房间,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老化得厉害,两头已经发黑了,时不时闪一下。
“老刘,”周明坐回我对面,声音压低了,“我有一个想法,但得先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如果往下查,就不再是同学之间那点钱的事了。”
我知道。
“赵海涛不会坐以待毙。他现在还能跟你维持表面客套,是因为他觉得你只是想要回那九千六。要是他知道你在查他公司的底,他的反应就不是耍赖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
“你确定要往下挖?”
我没急着回答。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厨房里周明家的冰箱嗡嗡地响,楼上有人在放电视,隐隐约约传下来一段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周明,”我把杯子放下,“你说,他为什么要骗同学们这几百块钱?他一年做几百万的生意,缺这七千五吗?”
周明没说话。
“他不缺。”我自己回答了,“他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占便宜,习惯了把别人当傻子,习惯了所有人都让着他。上学的时候占班费便宜,做买卖了占同学便宜,做政府采购占国家便宜。他这辈子就这一种活法。”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周明家在五楼,能看到小区里零零星星亮着的灯。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绳拖得很长,老太太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九千六我可以不要。”我转过身,“但他抽屉里那份文件,我得知道是什么。”
周明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市场监管局,”他打开一个网页,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可以查企业的工商档案。赵海涛那个商贸公司的股东结构、关联企业,全部都能调出来。”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吐出一张纸。
周明把纸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企业信息。赵海涛的商贸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股东就两个人——赵海涛占百分之七十,另一个人占百分之三十。那个小股东的名字我没见过,但周明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标注了一行小字。
“此人为赵海涛小舅子,现任向阳街道办事处副主任。”
我抬头看周明。
周明点点头:“对,就是给赵海涛三十二万办公桌椅订单的那个街道办。”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明给我看的那张纸。赵海涛的小舅子是街道办副主任,赵海涛的公司拿到了街道办的采购订单。这中间有没有关联,我没有证据。但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车间里轴承缺了油时发出的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老婆在旁边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均匀又安稳,偶尔翻个身,手会下意识地搭在我胳膊上。
我没有动。
我怕把她吵醒了,又得解释。我不想骗她,但我也没法跟她说实话。怎么说?说我为了九千六百块钱,现在要去查一个年入几百万的老板?说这已经不再是钱的事了,是我心里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这些话她未必听不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二天上班,冲床的声音还是那么响。我站在工位上,手在干活,脑子在别处。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孙端着他的大茶缸子坐到我旁边。
“老刘,你今天冲废了十七个件。”
我愣了一下。十七个废件,这在我十二年的工龄里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老孙,我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做了坏事,但跟你没关系,你会不会管?”
老孙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子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掉了。
“坏事是什么坏事?”
“占便宜。占大家的便宜,也占公家的便宜。”
老孙想了想,把茶缸子搁在膝盖上。缸子是不锈钢的,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
“老刘,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厂子干了二十年吗?”
我摇头。
“因为我不想管闲事。”老孙点了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年轻的时候我也管过。邻居家暴,我去拉架,结果那两口子合起伙来骂我多管闲事。车间主任虚报加班费,我去举报,主任被调走了,新来的主任知道是我举报的,给我穿了三年小鞋。”
他弹了弹烟灰,转头看着我。
“管闲事是要付代价的。你想清楚了,那个代价你付不付得起。”
老孙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车间了。
我坐在休息室的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的铁门后面。冲床的轰鸣声从门缝里挤进来,震得凳子都在抖。
老孙说得对。管闲事是要付代价的。
但赵海涛这件事,还算是闲事吗?
我想起女儿把那支钢笔放进铅笔盒的样子。想起老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存折。想起李娟在赵海涛家门口红了的眼眶。想起张磊把装钱的信封塞给我时那双粗糙的手。
这不是闲事。
这是我的事。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骑着电动车绕了一圈,去了城南。翡翠华庭小区的银杏叶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保安还是那一个,坐在岗亭里看手机。
我没有进去。我把电动车停在小区对面的马路边,坐在车上点了根烟。
小区门口的车进车出,每一辆我都盯着看。黑色的奔驰,我记得车牌。赵海涛的车牌尾号是三个八,好记。
七点二十,那辆奔驰出来了。
我掐灭烟,拧了一把油门跟上去。不是跟踪,我没那个本事。我只是想知道他去哪儿。
奔驰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我跟在后面隔了三四个车位的距离。赵海涛开得不快,好几次变道都打了转向灯,规规矩矩的。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光看他开车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个守法公民。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城东的一条街。这条街我来过——鸿运酒楼就在前面不远。
但赵海涛没去酒楼。他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这家店比鸿运酒楼更高档,门头上挂着一排红灯笼,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赵海涛从车上下来,换了身西装,头发还是梳得油亮。他没注意到我,径直走进了饭店。
我把电动车停在远处,走到饭店对面。隔着玻璃,能看见大厅里的情形。
赵海涛跟几个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碰杯。其中一个人我见过,就是那张纸上的小股东——他小舅子。旁边还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人夹着公文包,一个人穿着制服。
我掏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了两张照片。
不太清楚,但能认出赵海涛和他小舅子的脸。
正要拍第三张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转过头,是一个保安。
“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句“等朋友”,转身就走。心跳得厉害,走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我骑上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条街。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秋天的凉意。骑出去好几公里,我才把车停在路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亮了,周明发来一条微信。
“查到了。赵海涛的小舅子叫孙伟,在向阳街道办分管后勤和采购。三年来,赵海涛的公司一共中标了向阳街道办十一个采购项目,总金额两百三十多万。另外,孙伟名下有辆车,是一辆白色的奥迪A4,买的时候落地三十八万。但孙伟和他老婆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吃不喝也得攒八年。”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心又开始出汗。
“你怎么查到的?”
“车管所的朋友。”周明回得很快,“老刘,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轮廓已经很清楚了。但问题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没有合同、没有转账记录、没有书面材料。光靠这些旁证,举报了也立不了案。”
我靠在电动车座椅上,仰头看着天。城市的光污染很重,天空不是黑的,是一种脏脏的橘红色。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
“如果能拿到他抽屉里的那份文件呢?”我打了一行字,大拇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
这个念头太大胆了。大到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把字删了,重新打了一句:“我再想想。”
回到家,老婆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摆着一个本子,是她用来记账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菜钱、水费、电费、煤气费、女儿的生活费。
她看见我进来,把本子合上了。但合得不够快,我瞥见了最后一行的数字。
“本月结余:-1830。”
负数。
这个家入不敷出已经好几个月了。以前还能靠存款撑着,但这个月加上我那九千六,存款也见底了。
老婆没提钱的事。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热饭。微波炉嗡嗡地转,她站在旁边等着,背对着我。
“我今天给女儿打电话了。”她说。
“嗯。”
“她说下个月想去报一个英语辅导班。班里好多同学都报了,她说不报也行,自己学也能跟上。”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她打开门,把饭端出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跟她说了,让她报。”
她转过身,把饭放在我面前。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老婆,”我说,“那九千六,我能拿回来。”
她看着我,没有惊喜,也没有质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但不是现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可能还需要做点别的。但我跟你保证,我会处理好的。”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她把那个记账的本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用力。
“别逞强。”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行。
“不是逞强。是我欠你们的。”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角上。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赵海涛最近有没有新的项目在招标。”
“你要干嘛?”
“我要去投标。”我站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晨光刚亮起来,把厂房的红砖墙照得发暖,“不是真的投标。我要去招标现场,看看他是怎么运作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老刘,你疯了。”
“没有。”我的声音很平静,“周明,我想过了。老孙说管闲事要付代价。但这个代价,我付。”
挂了电话,我转身走回车间。冲床的声音还是那么响,震得地面在抖。我站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一块铁片,放进了模具里。
踩下踏板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了。哐当一声,铁片被冲成了规定的形状。
我看着手里这块被压出了新形状的铁片,心里想——
人也是一样的。
压得够狠,才能变形。
第七章 铁片也能当刀使
周明三天后给我发了一份文件。
是向阳街道办新发布的一个采购招标公告。项目名称很普通——“社区服务中心办公设备采购”,预算金额二十六万。招标文件厚厚一叠,光是技术参数就列了十几页,什么规格的电脑、什么型号的打印机、什么材质的办公桌椅,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我坐在车间休息室里,用手机一页一页地翻。老孙从旁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句“你啥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然后端着茶缸子走了。
我没法跟他解释。
翻到招标文件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注意到一行小字——“供应商资格要求:近三年内须有类似项目业绩,并提供合同复印件。”这个要求在政府采购里不算过分,但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赵海涛的公司成立也就五六年,三年前才开始做政府采购。也就是说,他的“类似项目业绩”,最早的几笔,正好是三年前。
恰好是他小舅子孙伟调任向阳街道办副主任的那一年。
我把招标文件转发给周明,附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三年前向阳街道办有没有类似的采购项目。”
周明回得很快:“查过了。三年前有一个‘社区办公用品采购’,金额十九万八。中标方就是赵海涛的公司。那是他公司第一次中标政府采购项目。”
十九万八。第一桶金。
“那个项目的招标文件你找得到吗?”
“找不到。三年前的公告在政府采购网上只保留了标题,附件已经下架了。但我可以试试从别的地方找。”
我等了两天。这两天里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老婆的记账本上那个负数还在扩大,她把超市的排班从早班换成了全天班,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踝肿得穿不进鞋。我看着她把脚泡在热水里,咬着牙不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着。
第四天,周明发来了一份扫描件。是三年前那个项目的评标报告,他从一个做政府采购的朋友那里搞到的。一共六页纸,前三页是评分标准,后三页是评标过程。
我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三家投标公司。一家是赵海涛的公司,报价十九万八。第二家叫什么“宏达商贸”,报价二十一万。第三家是“鑫源商贸”,报价二十二万五。
赵海涛最低,中标。
但周明用红笔在第二家公司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宏达商贸——法人代表孙伟(赵海涛小舅子)。注册时间:投标前两个月。注销时间:中标后一个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围标的标准操作。找两个空壳公司来陪标,报价写得比自己的公司高,让自己的公司“名正言顺”地以最低价中标。完事之后,陪标的公司注销掉,不留痕迹。
三年前这么干了一次。三年后又来一次。
“这次招标,投标的也是三家公司。”周明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查了另外两家,一个刚注册半年,一个更离谱,上个月才注册。法人代表都不是孙伟,但我怀疑跟他脱不了关系。”
“能查到法人的背景吗?”
“在查。需要时间。”
我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你在黑暗里摸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面墙。墙很硬,很冷,但它就在那里,你可以摸着它往前走。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文具店。不是买钢笔,是买了一个硬壳的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是白纸,没有任何格子。这种本子我小时候用过,画图用的。
回到家,我把这段时间手机备忘录里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誊抄到本子上。从10月14号聚会当晚开始,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按顺序写清楚。然后附上相关的证据——银行小票的照片(我用透明胶带把原件贴在对应那一页)、微信聊天截图、银行流水、工商档案、评标报告。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11月5日。赵海涛与孙伟在城南某饭店聚餐,同桌另有两名身份不明男子。保安制止拍照,未获取更多证据。”
写完这行字,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下面最底层抽屉的最里面,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
老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我:“你最近老往外跑,在忙什么?”
我想了想,把那个本子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翻到那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时,她停住了。复印件上的数字清清楚楚——赵海涛公司账户余额八万六,但他说没钱。
“这个人……”老婆的声音有点哑,“他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他习惯了。”
老婆把本子合上,递还给我,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秒。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裂口,超市收银每天要摸几千件商品,扫码枪磨出来的。
“你小心点。”她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别的话。
周五晚上,周明约我在上次那家茶馆见面。这次方律师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干练。
“这是林记者,”周明介绍,“市电视台的,专门跑民生新闻。”
林记者跟我握了握手。她的手很有力,握手的动作干脆利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周明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林记者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同学聚会买单,赵海涛两头吃,围标,亲属关系。这些我都了解了。但刘师傅,我得提前跟你说明白——我是做新闻的,不是做慈善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报这个选题,我得确认两件事。第一,事实站得住脚。第二,有新闻价值。你被坑了九千六,这个事太小了,上不了新闻。但如果赵海涛背后是一条政府采购的灰色利益链,那就不一样了。那就是一个能上头条的题材。”
我看了看周明。周明冲我点了点头。
“林记者,”我说,“你想确认什么?”
林记者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子中间。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从头说。从同学聚会那天晚上开始。”
我看了看那支录音笔,黑色的外壳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一闪一闪的。窗外的夜色很浓,茶馆里的灯光昏黄温暖,墙上的山水画安安静静地挂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从进门到出门,从买单到被拦,从小票到转账记录,从赵海涛家的抽屉到翡翠华庭门口的银杏树,从孙伟的奥迪车到三年前的招标报告。一件一件,按时间顺序往下说。说到女儿把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放进铅笔盒时,我的声音顿了一下。说到老婆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下面压着那张纸条时,我的喉咙有点紧。
林记者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她坐在对面,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眼神始终钉在我脸上。
等我说完,她关掉了录音笔。
“刘师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什么事?”
“你记了账。”林记者用手指敲了敲我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大多数人被坑了,只会生气、骂人、忍了。但你没有。你从一开始就在记录,时间、地点、金额、人物,每一条都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单个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把刀。”
她站起来,把录音笔和笔记本装进包里。
“这个选题我接了。但需要时间,可能要一两周。这期间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尤其是赵海涛那边。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在查他,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他知道我在要钱。”
“要钱和查底是两回事。”林记者拎起包,“要钱他只会敷衍你,查底他会防着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当一个要钱的老实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茶馆的木地板上,咯噔咯噔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师傅,你一点都不老实。”
门帘一晃,她消失在夜色里。
周明结了茶钱,我俩一起走出茶馆。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车流稀稀拉拉的。周明站在路边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两个人站在风口里抽。
“老刘,”周明吐出一口烟,“林记者愿意接这个事,说明方向是对的。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一旦新闻曝光,事情就闹大了。赵海涛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他有钱、有关系、有人脉。你做好面对这些的准备了吗?”
我弹掉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路边的水洼里。
“周明,我问你一件事。”
“嗯?”
“我这辈子,有没有跟人红过脸?”
周明想了想,摇头。
“上学的时候没有。工作了也没有。张磊跟我说,他就是看不过我窝囊,才一直帮我。他觉得我不该过这种日子。”
周明没接话。
“我想了一路,”我把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觉得自己窝囊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我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但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退一步是蹬鼻子上脸。赵海涛蹬了我十五年,我让他蹬了十五年。”
周明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送我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看着他开走,然后转身往楼道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走到三楼的时候一片漆黑,只能摸着扶手往上走。我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橙黄色的,暖暖的。
推开门,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她抬头看见我,说:“爸,我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掀开锅盖。今天是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烂烂的,酱油色很浓。旁边还卧着两个鸡蛋。我知道这顿饭是老婆特意做的。红烧肉在我们家是“改善伙食”的标志,平时舍不得吃。
女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我们学校发的奖学金。年级前十名有五百块。”她说完,把头低下去继续写作业,耳朵尖有点红。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五张崭新的一百块,人民银行那几个字还带着油墨的香味。
“爸,这个钱你拿着。”女儿头也不抬地说,“英语辅导班我不报了,我自己学也行。”
我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你拿着,”我把钱放回她铅笔盒旁边,“这是你自己挣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她妈年轻的时候。“辅导班该报就报。爸有钱。”
女儿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她点了点头,把那五百块钱夹进了课本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打开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我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女儿奖学金五百元。她让我拿着。”
下面又写了一行。
“这个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写完我把本子放回原处,站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是灰蓝色的,慢慢变成橘黄,再变成金黄。楼下的早点摊子开始冒烟,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远远地传上来。街上的环卫工人推着车,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
这个城市在醒来。而我站在窗前,觉得自己也正在醒过来。从一场长达十五年的沉睡中醒过来。
手机亮了。
是林记者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材料核实完了。明天开机。”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有点湿,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窗外,太阳整个跃出了地平线。光线打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过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第八章 不一样的饭局
林记者的报道在周三晚上播的。
那天我上白班,下午四点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拐到菜市场买了条鱼,又在旁边的熟食铺子切了半只烧鸡。老板娘认识我,一边剁鸡一边问:“老刘今天啥日子?还舍得买烧鸡了?”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了。
老板娘把鸡装进袋子里,多塞了两只鸡爪:“鸡爪送你,下酒。”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里洗菜。她看见我手里拎着的鱼和烧鸡,愣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换了拖鞋就开始收拾鱼。刮鳞、去鳃、剖肚,手法利索。在厂里干了十二年,手上功夫还是有的。
老婆在旁边站着,看我把鱼收拾干净了,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她把火打开,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我把鱼滑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灯泡。红烧鱼的香味很快充满了整个厨房,顺着门缝飘到客厅里。
女儿吸着鼻子跑过来:“爸,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我翻动着锅里的鱼,“去摆碗筷。”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市的新闻频道,七点半的晚间新闻。老婆往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女儿在啃鸡腿,筷子碰碗的声音混着电视机里的片头音乐。
我没动筷子。
我在等。
新闻播了大概十分钟。主持人说:“下面来看一条本台记者调查——政府采购项目背后的围标迷局。”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赵海涛公司的那栋写字楼。然后是他的照片,不知道林记者从哪儿弄到的,应该是从哪个公开活动上截的图,西装领带,笑得很体面。
“我市某商贸公司法人代表赵某,涉嫌在多个政府采购项目中围标串标,非法获取中标资格……”画外音是林记者的声音,冷静、清晰、不带感情。
老婆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女儿抬头看着电视,嘴里还嚼着鸡腿,腮帮子鼓鼓的。
“调查发现,赵某的小舅子孙某现任向阳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分管后勤采购。三年来,赵某的公司共中标该街道办十一个采购项目,总金额超过两百三十万元。而每次投标,都恰好只有三家公司参与,另外两家公司均为关联企业或空壳公司……”
画面上出现了一份文件的特写镜头。红头的,底下盖着公章,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赵海涛抽屉里那份。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老婆盯着电视屏幕,眼睛越睁越大。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女儿把鸡腿放下了。
“爸,”她的声音有点颤,“电视上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那个同学?”
我说是。
画面切到了街头采访。张磊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说话的时候鼻子被风吹得通红。“我就是个跑滴滴的,三百块钱对我来说是好几天油钱。人家老刘一个月才挣四千五,他赵海涛坑人家九千六,这是人干的事吗?”
然后是李娟,她站在商场门口,穿着工装,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他把我们同学当傻子耍。酒水明明是我们自己平摊的,他非要说是他请的。这种人还能做政府采购?”
周明没有出镜,但他的声音出现在画外音里。他提供的那份银行流水和招标文件被做成图表,清清楚楚地展示在屏幕上,数字对比一目了然。
报道一共七分钟。
最后一分钟,林记者站在镜头前,身后是向阳街道办的牌子。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但她站得很直。
“目前,本台已将相关证据材料移交纪检监察部门。我们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
新闻播完了。电视里开始放天气预报。
餐桌上很安静。锅里的鱼还冒着热气,烧鸡的油在盘子里凝固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老婆放下筷子,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这些天你一直在忙这个?”
我点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怕你担心。”
老婆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不担心?我更担心的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感觉不到?”
女儿在旁边缩了缩脖子,眼睛在我和她妈之间来回转。
我没顶嘴。我知道她说得对。
老婆看着我沉默的样子,忽然泄了气。她的肩膀塌下来,声音也低了。“你这个人……十六年了,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高兴的事不说,不高兴的事也不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我听见她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翻东西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存折——就是她之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一张。
她把它放在我面前。
“这钱,你拿去。该打官司打官司,该干嘛干嘛。”
我看着那张存折,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了。里面是一万二,是她站了十几年收银台攒下来的。
“不用了。”我把存折推回去。
“你——”
“事情已经闹大了,”我说,“接下来不是钱的事了。”
女儿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电视机前面,拿起遥控器把新闻回看了一遍。她站在电视前面,仰着头,把那条报道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张磊说话的时候,她转过头问我:“爸,这个叔叔是你的同学吗?”
我说是。
看到文件特写的时候,她又问:“爸,这个是你找到的吗?”
我说是。
她把报道看完,关掉电视,走到我面前。十三岁的女孩子,个头已经到我肩膀了。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忍着什么。
“爸,”她说,“你真厉害。”
我愣了一下。
“我同学要是知道电视上那个人是我爸的同学,”她顿了顿,“不对,是我爸把他曝光的。他们肯定会觉得我爸特别厉害。”
她说完就跑回房间了,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趴在书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坐在餐桌旁边,面前的红烧鱼已经凉了。鱼眼睛白白的,凝固了一层薄油。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老婆坐在我对面,把脸埋在手心里。她的肩膀也在抖。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在外地出差的林记者打来电话说:“刘师傅,新闻播出后反响很大。我刚才接到消息,市纪委已经成立了调查组,明天就去向阳街道办。另外,赵海涛那边肯定也看到新闻了,你今晚最好把手机关了。”
然后是张磊,他在电话里嗓门大得震耳朵:“老刘!你太牛了!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赵海涛那个王八蛋,让他狂!”
李娟的消息发了好几条,最后一条是:“老刘,我们单位同事都看到新闻了,他们都说你这个同学是个有骨气的人。”
周明倒是很冷静,只说了一句:“剩下的交给组织吧。你今晚好好休息。”
我把手机关了,坐在客厅里。客厅很小,电视柜上摆着女儿的奖状,墙角摞着几箱过期的饮料——老婆从超市买回来的临期处理品,比正价便宜一半多。窗帘是五年前买的,洗得褪色了,原本是深蓝色,现在成了灰蓝。
我在这个客厅里住了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这间屋子亮堂了。
临睡前,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把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
“爸,这个还给你。我用不着这么好的笔。”
“瞎说。你拿着用。”
“我有一支旧笔还能用。”她把钢笔硬塞回我手里,然后抬头看着我,“爸,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一支最好的钢笔。”
她说完就跑回房间了,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笔杆上还有女儿手心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大群人。张磊、李娟、周明,还有那天去赵海涛家没去的几个同学,男男女女七八个人,把楼道挤得满满当当的。
张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菜。李娟抱着一个电饭锅,锅还冒着热气。周明扛了一箱啤酒,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老刘,”张磊咧嘴笑了,“今天咱们在你这儿聚一聚。自己买菜自己做,不花冤枉钱。”
我站在门口,有点懵。
“进来吧。”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穿着围裙,头发扎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门口的人。“都进来,别挤在楼道里,邻居该有意见了。”
同学们呼啦啦地涌了进来。小小的客厅一下子满了,张磊把菜拎进厨房,李娟的电饭锅占了茶几的一角,周明的啤酒堆在墙角,有人搬了折叠椅,有人坐在了沙发扶手上。
我们家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
我和老婆结婚的时候摆了五桌酒,后来就再也没请过客。不是不想请,是家里太小了,坐不下。今天这七八个人挤在二十平的客厅里,膝盖碰膝盖,转个身都得说“借过”。
但每个人都在笑。
张磊在厨房里帮忙洗菜,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李娟把我家的折叠桌支起来,铺上一次性桌布,摆上碗筷。周明用牙咬开啤酒瓶盖,挨个倒满。几个女同学围着老婆聊天,问她女儿上几年级了、成绩怎么样。老婆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高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觉得不真实。
“老刘!”张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锅铲,“你家酱油搁哪儿了?”
“左手边第二个柜子。”
“找着了!”
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张磊开始炒菜。他手艺不错,颠勺的架势很利索,看样子在家常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菜下锅的滋啦声,女人们的说笑声,啤酒瓶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我家这间安静了十二年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李娟端着电饭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电饭锅里的饭是新蒸的,米香味混着蒸汽飘出来。
“老刘,”李娟低声说,“昨天晚上那个新闻,我看了三遍。”
“看那么多遍干嘛?”
“解气。”她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我在商场站了十年柜台,见过太多赵海涛这种人。但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扳倒他们。老刘,你真替我们这些老实人出了口气。”
我说不出话。老实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听别人说我不老实,有点不习惯。
菜端上桌了。张磊做了红烧排骨、鱼香肉丝、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盆酸菜鱼。加上我昨天买的烧鸡和李娟带来的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椅子不够用,有人坐小马扎,有人站着夹菜,有人靠在窗台上端着碗吃。酒杯是拼凑起来的——玻璃杯、搪瓷缸子、女儿的卡通杯,各人拿什么就举什么。
张磊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是有一年厂里发的。
“来,我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今天这顿饭,没有主位,没有AA,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这顿饭就是咱们老同学在一起吃顿热乎饭。第一杯酒,敬老刘。”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看着我。搪瓷缸子、玻璃杯、卡通杯、一次性纸杯,举得高高低低的。
“老刘,”张磊的声音忽然有点哑,“我知道你日子不容易。我跑滴滴也难。咱们这些人,没当上官,没发上财,一天到晚就是柴米油盐、房贷车贷、孩子学费。但咱们活得踏实。你那天在鸿运酒楼替大家买单,又从赵海涛手里把我们的钱要回来,最后把他干的那些脏事捅到天上去。你做的这些事,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干净一万倍。”
他顿了顿,举着杯子的手有点抖。
“我敬你。”
“敬你!”一屋子人的声音汇在一起。
我端着那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周明倒的啤酒,黄色的酒液上浮着一层白沫。我看着面前这些面孔,有的老了,有的胖了,有的头发白了。我们这拨人,最好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但我们还在这里,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吃一顿自己做的饭。
我把搪瓷缸子举高,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凉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带着一点苦涩的余味。
“谢谢大家。”我说了四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老婆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米。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我旁边,看了看这一屋子人,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那天的饭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张磊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我捏了捏,不是钱,是一张纸。打开一看,是一张收据——某法律援助中心的收据,上面写着“代刘建国先生支付诉讼代理费”,金额三千块,付款人一栏写着二十四个名字。
“大家凑的,”张磊说,“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们自己的。下次开庭,我们全都去。”
我攥着那张收据,手指头攥得关节发白。
周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一份正式的举报材料受理回执,盖了红章。
“市纪委已经立案了,”他说,“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赵海涛和孙伟昨天连夜被带去问话了。他那个公司也被查封了。”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周明,”我说,“谢谢你。”
周明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把你自己的账算清楚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客厅里还弥漫着饭菜的味道,折叠桌上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杯盘碗盏上,亮晶晶的。
老婆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女儿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叽叽咕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我走到茶几旁边,打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女儿还给我的那支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11月15日。新闻报道播出第二天。同学们来家里吃了顿饭。纪委立案了。”
写完这行字,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这笔账,开始还了。”
第九章 桌子底下的东西
纪委的调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赵海涛被带走问话的第三天,周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孙伟也进去了。不是问话,是留置。这两个字的区别,周明在电话里给我解释了半天,大意就是——问话还能回家,留置回不去了。
“纪委的人去孙伟办公室的时候,从他抽屉里搜出来一堆东西。”周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车间里气压表指针跳过了红线,“购物卡、加油卡、还有几本房产证。他名下三套房,跟他工资对不上。”
“赵海涛那边呢?”
“他的公司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虚开发票、围标串标、商业贿赂,一堆事儿。金额初步核算超过三百万。老刘,三百万,够判的了。”
我站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手里夹着的烟快烧到手指了,忘了弹灰。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厂房的铁皮屋顶反光,刺眼得很。
“那九千六呢?”我问。
周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还在惦记那九千六?老刘,那九千六在赵海涛的案子里,现在只能算芝麻。你要是想要回来,得单独起诉,走民事诉讼。”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回了车间。冲床还在响,老孙还在那儿踩踏板,铁片一片一片地从传送带上流过去。我戴上手套,站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一片铁片放进了模具。
心里却不像手上那么平静。
三百万的案子,九千六确实是芝麻。但那颗芝麻是我的。是我在鸿运酒楼刷的卡,是我老婆在超市站肿了脚攒下来的,是我女儿把十二块钱的钢笔还给我省出来的。哪怕全世界的芝麻加起来都比不上一颗西瓜,我这颗芝麻,也得要回来。
下班回家,我把这个想法跟老婆说了。
她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手指头一掰一掰的,豆角筋一根一根地扯下来。听我说完,她没抬头,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又拿起一把。
“打官司得多少钱?”
“周明说律师费有人帮着出了。诉讼费几百块。”
“那你去打。”她把豆角盆往茶几上一搁,抬起头看着我,“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次你得让我陪着你去。”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定,跟她放存折那天晚上一模一样。这女人跟了我十六年,从二十出头跟到快四十,没过过几天宽裕日子。她从来不跟我提要求,今天提了,我就得答应。
“行。”
开庭那天是个周一。早上起来,老婆把我唯一一套西装熨了又熨,领子上的褶皱熨了三遍才熨平。西装是十年前买的,穿在我身上有点紧了,扣上扣子勒肚子,不扣又显得邋遢。老婆围着我看了一圈,把扣子解开,说这样自然。
“别紧张。”她替我整了整领口,手指在我胸口拍了拍。
“不紧张。”我说。
其实紧张。
法院的大楼我从来没进去过。白色的瓷砖墙面,国徽挂在正中间,台阶很高,每一级都有我膝盖那么高。我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觉得那栋楼比厂房还高。
张磊、李娟、周明都来了,还有那天在我家吃饭的七八个同学。张磊换掉了那件冲锋衣,穿了一件旧西装,袖口的商标还没拆,可能是临时买的。李娟特意请了假,说商场扣钱也得来。周明夹着他那个磨破了边的公文包,眼镜擦得锃亮。
“走吧。”周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法庭比我想象中小。审判席上坐着法官,穿着黑袍子,表情严肃。原告席上只有我一个人,旁边是方律师,白衬衫黑西装,面前摊着一叠材料。被告席空着,赵海涛没来,代理律师来了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得很。
方律师低声跟我说:“赵海涛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民事案子他可以委托律师出庭。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他本人不来,法官会觉得他理亏。”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
程序走得很快。方律师陈述诉讼请求的时候,把那张小票的复印件作为第一份证据递了上去。然后是微信转账记录、赵海涛发来的短信截图、周明整理的银行流水、林记者的新闻报道光盘。
每一样东西递上去,法警就接过去呈给法官。法官低头翻阅,翻到那张小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被告律师,对原告方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赵海涛的代理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审判长,对证据的真实性我方没有异议。但有一点需要澄清——我的当事人并非拒不还款,而是双方对款项性质存在分歧。原告刘建国在同学聚会上主动买单,属于自愿行为,我的当事人并未强迫。至于后续收取其他同学的费用,那属于其他同学与我的当事人之间的债务关系,与原告无关。”
方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对方律师的逻辑存在明显漏洞。被告在已知原告已全额支付餐费的情况下,仍继续收取其他同学的AA费用,且拒不退还。这笔钱的性质不是‘自愿赠与’,是‘不当得利’。我方有充分证据证明被告存在主观恶意。”
法官看了看双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律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站起来。法庭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我有点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法官、书记员、旁听席上的同学们、对面那个金丝眼镜律师。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
但我还是说出了口。
“审判长,那九千六是我刷的卡。”我把口袋里的银行小票原件掏出来,举在手里,“这是小票。9点07分刷的。赵海涛在9点15分还在收同学们的钱。他明知道我已经买了单,还继续收钱。这不叫自愿,这叫两头吃。”
我把小票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本子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夹满了各种纸条和照片。
“这是我这些天记的。从他第一次说‘明天还钱’,到他拉黑张磊他们,到他家里抽屉里放着八万多现金却跟我说没钱。每一笔都记着。”
法官让法警把笔记本呈上去。他翻了几页,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从里面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淡的认可。
“被告律师,”法官合上笔记本,“你方当事人有没有还款意愿?”
金丝眼镜律师迟疑了一下:“我的当事人目前……因为配合有关部门调查,暂时无法处理个人事务。但他委托我转达,等调查结束后会尽快——”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还款计划?”
律师没接话。
法官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庭审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方律师做了最后陈述,把不当得利的法律条款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金丝眼镜律师没再反驳,只是说“请法院依法判决”。
法官敲了法槌:“本案择日宣判。”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灰云一层一层地堆在天边,像是要下雨。张磊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拽倒。
“老刘,稳了!你看法官最后那个表情没?稳了!”
李娟在旁边笑,眼角挤出了细纹。周明摘下眼镜擦镜片,擦完戴上,又摘下来擦。几个同学围着我说说笑笑,像是在庆祝什么喜事。
但我没有庆祝的心情。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赵海涛的案子,从围标到受贿,从虚开发票到商业贿赂,所有这些东西,都跟他抽屉里那份文件有关。而那些东西,是我捅出去的。我只是为了九千六百块。但最后扳倒他的,不是九千六百块。是他自己的贪婪。
他以为桌子底下的交易没人看得见,以为空壳公司围标天衣无缝,以为小舅子的关系能罩他一辈子。他最大的错误不是坑了我九千六,而是他太贪了,贪到露出了尾巴。而我,一个他眼里最老实、最窝囊、最不会反抗的人,抓住了那条尾巴。
“走吧。”老婆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台阶上拽下来。
她的手很暖。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照常在车间里上班。方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换模具,满手都是机油。我把手套摘了,用袖子擦了擦手机屏幕,接起来。
“刘师傅,判了。全额返还九千六百元,加上诉讼费,一共一万零二百。十五天内执行。”
我站在冲床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在抖。我看着面前那条永不停歇的传送带,铁片一片一片地流过,冲头一下一下地砸下来。
“刘师傅?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顿了顿,“赵海涛的刑事案件也快移送检察院了。孙伟已经被双开,涉案金额还在统计,但公诉机关的意思是会从重处理。你在案子里是证人,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庭作一下证。”
“作什么证?”
“关于你在他家看到的那些文件,还有他跟孙伟一起吃饭的照片。你在笔记本里记录的时间和细节,跟调查组掌握的证据高度吻合,对案件定性很有帮助。”
我把手套摘下来,捏在手里。手套上全是机油,黑乎乎的,把手指头染得跟铁片一个颜色。
“行,”我说,“我去。”
下班回家,我把判决书放在茶几上。老婆拿起来看了又看,她文化程度不高,有些法律术语看不懂,但“全额返还九千六百元”这几个字她认得清清楚楚。她看完之后,把判决书放下,没有说话。
“钱还没到账,得等十五天。”我说。
她还是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了水龙头。我以为她要去洗碗,但她没有。她站在水池前面,两只手撑着灶台边缘,肩膀一抖一抖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盖住了她的声音。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你哭什么?”
她转过身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沾着水渍,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没哭。”她说。
“没哭你眼睛红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忽然伸手打了我一下。力气不大,打在我胳膊上,跟拍灰尘似的。
“你这个人……早干嘛去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要是早这么硬气,咱们能被人欺负这么多年?”
我答不上来。
是啊。早干嘛去了?
这个问题我这些天想了不下一百遍。为什么以前被人占了便宜只会忍?为什么以前被人说了难听的话只会笑?为什么以前明明心里不舒服,嘴里还是说“没事没事”?我想不出一个标准答案。也许是因为从小就被教育吃亏是福,也许是因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厂子里待了十二年,冲床踩多了,人的棱角也被冲没了。
但女儿没这个毛病。
那天晚上女儿从学校回来,我把判决书给她看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读完以后抬起头来问我:“爸,判决的意思是那个姓赵的必须还钱?”
“对。”
“他要不还呢?”
“法院会强制执行。”
女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愣了半天的话。
“那他活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没有愤怒,没有幸灾乐祸,就是一种很干净的、就事论事的判断。我看着她拿着我的手机,把判决书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然后发了条语音说外婆你看,我爸赢了,接着若无其事地坐回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脑子里在想事情。
我在想赵海涛。
从我第一次在同学聚会上看到他,他就坐在主位上。穿西装,梳油头,嗓门大,笑声亮。那时候我觉得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想想,他从来就不比谁高。他只不过是把别人不敢拿的东西拿了,把别人不好意思说的话说了。而我们这些“老实人”,捧着他、让着他、惯着他。说白了,赵海涛这种人是我们自己养出来的。用一次一次的退让养出来的,用“算了算了”养出来的,用“别跟他一般见识”养出来的。
这次我没有说“算了”。
我掀了桌子。桌子底下的东西,全露出来了。
第十章 买单的人
十二月的天已经冷透了。
车间里倒是不冷,冲床开起来,热气呼呼的。老孙说这是“铁烤火”——机器散的热比暖气还管用。我俩趁着午休在休息室里啃馒头,他把搪瓷缸子递给我,里面是热茶,茶叶沫子漂在面上,喝一口满嘴渣。
“老刘,”老孙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你官司打赢了?”
“赢了。”
“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老孙把馒头咽下去,端着缸子看了我半天。他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不太合适。
“咋了?”我问。
“没咋。”他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沫子吐回缸子里,“就是觉得你变了。以前你走路都低着头的,现在抬头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确实变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车间里的铁片被冲床压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形状了。人也是一样的——有些事你做过一次,这辈子就再也当不回原来那个人了。
赵海涛的钱是在判决生效后第九天到账的。一万零二百块,分两笔打到我卡上。银行发短信的时候我正在上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来得及看。等下了班掏出来一瞅,屏幕上那串数字让我在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一万零二百。
九千六是我刷出去的,六百是诉讼费。方律师说诉讼费本来该赵海涛出,法院判了,就一起打过来了。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拐到银行,把一万块整取了出来。新钞,连号的,拿在手里哗哗响,有一股油墨味。我把钱分成两叠,一叠五千放进口袋,另一叠五千装进信封。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里忙活。我走到她身后,把那个装钱的信封放在灶台边上。
“什么?”
“你看看。”
她擦了擦手,打开信封。看到里面那叠钱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那笔钱?”
“五千。剩下五千我有用。”
她没问我要用来干嘛。她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那几道细纹被照得很清楚。
“老刘,”她说,“十六年了,你头一回往家里拿回来这么多钱。”
这话听着像夸,但我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十六年了,你终于把自己该得的东西拿回来了。
我把她拉到客厅里坐下,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从同学聚会我悄悄买单开始,到酒店经理拦住我不让走,到赵海涛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到我去他家要钱,到周明查出围标的事,到林记者的报道,到法院开庭。我说得很慢,每个细节都说了,包括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那些东西——为什么会冲动买单、为什么被欺负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这次就是不忍了。
老婆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她听得很认真,手一直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指节发白。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妈说你这人老实,跟着你不会吃亏。”
“结果吃了不少亏。”我说。
“不是那个意思。”她摇头,“我妈说的吃亏,是怕别人欺负你。这十六年,你没欺负过我,但别人欺负你,你也不吭声。我心里急,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看着我。
“现在好了。你终于学会吭声了。”
那天晚上,老婆破天荒地主动给我倒了一杯酒。不是啤酒,是白酒,柜子里放了两年没舍得开的那瓶。她自己也倒了半杯,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下个月女儿放寒假,”她说,“咱们出去吃顿饭。”
“在家吃就行了,出去花那钱干嘛。”
“不是省钱的命了。”她把酒杯搁下,看着我,“老刘,咱不省了。”
女儿放寒假那天,我在鸿运酒楼订了个包间。
就是上次同学聚会的那个包间。我故意订的同一个。打电话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问我几个人,我说三个人,她说那个包间是大桌,能坐二十个人,三个人不合适。我说就那个包间,就要那个包间。她说行,但要多收两百块包间费。我说行。
到了那天晚上,我带着老婆和女儿去了鸿运酒楼。门口的迎宾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个。电梯还是那部电梯,三楼还是那个三楼。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的大圆桌空荡荡的,转盘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老婆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太大了。
我说不大。
女儿倒是很兴奋。她在包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墙上的装饰画,又跑到窗边看了看夜景。
“上次同学聚会你就是在这里吃的?”她问。
“对。”
“坐哪儿?”
我指了指靠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最偏,上菜的时候服务员擦着肩膀过,别人敬酒得站起来才能碰杯。那天晚上我就坐在那里,被赵海涛从主位上点名问候,问我在汽配厂干了多少年,问我怎么还没混个班长当当。
女儿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下。
“不舒服,”她站起来,“椅子是歪的。”
我没说话。
服务员进来点菜的时候,我让老婆点。她翻着菜单,手指头在价格上划来划去,最后还是点了几道家常菜——鱼香肉丝、糖醋里脊、清炒时蔬、一盆酸辣汤。我拿过菜单,加了一道清蒸鲈鱼,又加了一道红烧排骨。
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点都点了。”我说。
菜上得很快。鲈鱼很新鲜,眼珠子凸出来,说明是现杀的。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骨头就掉了。女儿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鱼刺吐了一小碟。老婆夹菜的动作还是很省,每次只夹一小筷子,细嚼慢咽。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省了半辈子了,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吃到一半,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出了包间,我直接走到收银台。收银员还是上次那个,但我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我。
“三号包间,结账。”
她查了一下电脑:“先生,三号包间消费四百六十八元。”
我掏出手机扫码,输了密码,按了确认。
小票吐出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四百六十八块,三个人,一桌菜。跟上次那九千六比起来,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到。但这一次,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不是赌气,不是面子,不是冲动。就是请我老婆和女儿吃顿好的。就这么简单。
回到包间,老婆问我干嘛去了。
“买单。”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吃了多少?”
“四百多。”
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吃吧,别凉了。”
女儿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忽然笑了。
“爸,”她说,“你以后每次吃饭都买单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该我买的单,一分不少。不该我买的,一分不给。”
女儿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鱼。她觉得这个道理很简单,不需要再问了。确实很简单。但我用了三十多年才学会。
吃完饭,我们一家三口走出鸿运酒楼。门口的风很大,冬天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老婆裹紧了羽绒服,女儿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我去骑电动车,老婆和女儿站在门口等我。
电动车骑过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鸿运酒楼的招牌。霓虹灯的红光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发亮,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天我是一个人来的,今天我是带着一家人走的。
到家以后,女儿去洗澡了。老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却没看,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我换好拖鞋,坐到她旁边。
“老刘,”她忽然开口,“你说赵海涛现在在哪儿?”
“看守所吧。等着判。”
“他家里人怎么办?”
“不知道。”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你说他会不会后悔?”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他后不后悔。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到他被带走那天,他都觉得是别人在整他。”
“那你呢?”老婆转头看着我,“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是本地台的夜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零下三度到五度。
“我只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
“忍太久了。”
老婆没再说话。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手心是热的,指腹上的裂口硌着我的皮肤。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动。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把窗户框子吹得咯吱响。厨房里传来热水器烧水的声音,嗡嗡的。
过了很久,老婆站起来,说去给女儿热杯牛奶。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刘,那支钢笔,女儿还给你了吧?”
“还了。”
“你用着吧。她跟我说了,等她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好的。但在那之前,你先把那支用着。”
她说完就进厨房了。
我走到茶几旁边,打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从夹层里拿出那支钢笔。笔身已经有了细微的划痕,笔帽上的塑料夹子有点松了。我拧开笔帽,在本子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12月20日。一家人去鸿运酒楼吃了顿饭。四百六十八块。我买的单。”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帽拧紧,合上本子。
这本账,记完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快过年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亮的时间比上一次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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